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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伊人-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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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爱究竟是什么?”湄惨淡地笑着。爱里没有永恒、没有责任、没有未来、没有幸福,还是爱吗?爱是空的?只是语言的自我堕落?抑或身体的自我堕落?湄两眼茫然,只有那朵蓝色的玫瑰兀自感动着。雾里看花总是美的。花儿开放原本不是为了烘托这些虚假的爱情的,但情人们不假思索地攀折了它,又任它凋落!人真的是太残忍了!人们可以培育出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目的却是为了毁灭!真实的生活是很残酷很残酷的!人们什么时候又能在残酷中变得单纯了?单纯到不能够接受爱有污点,爱也会有波折、痛苦和失落。感动实在太容易了!如果不感动,人还能叫人吗?如果不感动,人们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如果不感动,人们也就彻底失去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了!所以,这个世界不是到处充斥着所有都是令人感动的爱情吗?
“别这样,阿湄,让我们重新开始吧!”石磊痛苦地说。
不重新开始又能怎么样呢?爱已付出,还能收得回吗?发了霉、变了质,又能怎么样呢?总归是有着,总归还是活着。
“怎样才能重新开始呢?”湄眼圈儿红了。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但升起来的,还是昨天那个太阳吗?风雨之后,果真能够看见彩虹吗?地球的环境早被污染了,天空又被高楼遮挡着,能看见吗?好在小时候也见过几回,不知道是为谁和谁出现的,总归是见过了,也算不枉此生吧?
石磊轻轻地、又重重地环抱住了湄。趴在石磊肩膀上,湄哭出了声。是啊!太忙了!太忙了!忙得都忘记痛哭一场了!
每周一,林湄还是会去见许,虽然至今她也无法接受他的身体,就像是身体排斥的异物,无法消化、无法溶解,但在尘埃落定之前,林湄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终止这一切。其实,这个世界,男人有生理需要,女人也有,没有谁引诱谁、谁支配谁的问题,一切由钱来做主!幸福的女人当然不需要脑袋,脑袋早已成为一件摆设,每天他要吃什么、穿什么的问题也是由他来决定的,她只需要用手去做。不幸的女人都知道,这世界上的一切再丰富也不是属于她的,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必须自己把握自己的生计与未来。从人类发明了第一枚硬币起,人类的不平等就出现了,战争就开始了,愈演愈烈,从来没有停止过,只不过,战争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并不仅仅局限于炮火、硝烟,它已渗透到了人的心灵。只不过女人们常常不明白罢了!因此,她们也注定了成为牺牲品或战利品的命运,这是由群体女人的智商决定的,不是她们自己能改变的一种事实。当然也有女人不安于这种被动,她们也会采取各种各样的方式反击,但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愚公一人何能移山?她们孤立无援,孤掌难鸣,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还落得个生前身后的骂名,孤单一世,孤独一生。所以,女人的觉悟也仅仅限于无论以任何方式、任何渠道为自己积蓄起一点点财富,能够不受制于人地生活几年罢了,养老是不够用的,那怎么办?那就用这一点点钱垫高自己的身价,尽早找个身世相当的男人嫁掉算了。“你是我的长期饭票,我是你的全自动熨衣板”,各取所需,各尽其职,也算幸福安康。爱情算什么呢?爱情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日子过,况且,它还会剥夺它能剥夺的一切,灵魂、身体、未来、安全、时间、精力、金钱,得不偿失的事谁去做呢?现代人计数都不用心算了,改计算器了,还能算不清吗?舍弃一切该舍弃的,为了未来。可未来是什么样子能确定吗?一切物质的存在可以确定,但未来仅仅是这些物质的堆砌吗?人们也只能仅仅做这些物质的堆砌了!湄觉得自己是在努力堆砌一座空城,就像小孩子堆积木似的,能垒得漂亮点儿也就算成就了,有这样的成就已经应该心满意足了!大家不都是这样子吗?
水流无痕(20)
有一天,吴叶莫名其妙跑来,阴沉个脸对湄说:“我爱你!阿湄!我想通了,不管你是否还爱着他,我还是爱你!我不想再跟自己斗争了!”湄突然就笑了。多么可笑啊!原来他因为湄的过去胆怯,裹足不前,现在,勇敢又找回来了吗?以前不能承受的,现在怎么可能变得可以承受了呢?男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自欺欺人了呢?为了得到自己暂时想要的某样东西,而冷漠地牺牲掉别人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点点信任,自私到了如此地步,却连承认都不敢?男人什么时候都变成懦夫了呢?“不管我是不是还爱着他,我都会嫁给他,你懂吗?我准
备结婚了!”湄郑重地说。“这怎么可能呢?他离婚了吗?”吴叶吃惊地问。“是的,我们已经和好了!而且准备结婚!”湄肯定地说。“你怎么可以再回头呢?他伤你伤得还不够吗?你还相信他?”吴叶一脸愕然。
二○○二,单看这数字就知道这是多么暧昧的年月!如此丰富又是如此空洞!丰富得把人的心都搞空了,再也没办法填充了。所有的爱情不都是经历着同样的过程吗?热烈、平淡、伤痕,再平淡。循环往复还有意义吗?既然如此,何必一再重复折磨自己本就脆弱的神经呢?春天又来了,年复一年。绿柳拂波,欣欣向荣,四季还是四季。雍和宫南归的燕子又飞满了天空,和去年有什么不同吗?不同的只是日渐增多的皱纹和日渐递减的希望罢了。日子越过越空洞,连春去秋来都感觉不到了。空调改革掉的不仅是四季,还改革掉了人感知四季的能力。
直到五月份的一天,林湄收到吴叶的一封邮件。
我在等一个人。但我想不起来我在等谁了,又为什么要等他。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等他,他没说什么时候来,我也想不出该去哪儿找他,好像是有一天我出门迷了路,也或许是他迷了路,反正,以后都再没见过了。我忘了我们是否有过什么约定,有没有约时间和地点呢?然后,我就在这里等他,一直在这里等他。我好像也只能这么等他。
有一天,一个男人从地球的另一面向我走来,对我说:嗨,我回来了!我还爱着你,你还爱我吗?我瞪着浑浊而茫然的眼睛问他:你是我等的那个人吗?
期待把时间无限延长,我已然忘却了。或许当初,在分手的刹那,我已然苍老、已然忘却了。我的大脑严重官能性损伤,我已无法辨认这个人的来历,或我的过往,无论我怎样努力,我都无法想起与之有关的任何东西了。这就是我的爱情吗?我怎么看不到任何伟大的东西?或者使之成为伟大的东西?我的记忆怎么会出现断层了呢?
如果说,我曾经无意中瞥到过一眼爱情,那丰盈的、完满的、幸福的、有力的、激烈的,甚至灼痛的机遇!为什么它曼妙的躯壳化为齑粉纷纷散落之后,只是空空如也的空气呢?荒芜的视线令人疲惫、令人厌倦啊!为什么在结束了对自己、对他人畏惧的同时,我也失去了对爱的敬畏、对人的尊敬与期待了呢?为什么我还失却了想要改变这感觉的意愿了呢?
为了使人类还能坚持对人的信任,我不得不说:对不起!我得过失忆症!过去的好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我无能为力。很抱歉。我也爱莫能助。不过请相信我,如果你说你还爱我,那么,肯定我也是爱着你的。你说你回来了,那么,肯定是说,我们曾经相许过今天的重逢,一定是你让我在这里等你的。可是,谁能证明呢?
哦,还有,请告诉我,我们是在阳间呢?还是在阴间呢?为了等你,我已耗费了太长时间,我忘了还有时间了。我好像是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你来了,就好了!现在——如果你还爱我,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流浪呢?你看到阿尔卑斯山了吗?还有月桂树下的嫦娥?
那一刻,我看见我满布皱纹的脸,像睡莲开放在暗夜。
这是冬季。下雪天。睡莲会开放吗?
会的!只要她想在这个时节、这个晚上开放!
看完邮件,湄潸然泪下。这不是山岚那本书中开篇的一段话吗?不必看她的文字,看见她的人就能明白等待是怎样一种万劫不复的苦难了!等待,不是这个时代早就淘汰掉的垃圾吗?争分夺秒的现代人怎么可能容忍她这样一种人无望的、无休无止的等待呢?说说也就罢了,难道还真的去实践吗?谁相信呢?吴叶跟着凑什么热闹?书看了一回,感动一回,也就算了,书里的现实跟现实能是一回事儿吗?套用谁的文章不好?偏偏套用她的!或许只有湄才能更明白,山岚将她的爱情肢解成文字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无奈!
第二本书,岚写得异常顺利,不到三个月就完成了,而且还是在手已积劳成疾,每天写字都不能超过十小时的情况下。熟能生巧了呢?还是开始游戏文字了呢?娴熟的笔法,流畅的语言,说明了什么?回忆的文字已经不能够再刺痛她了吗?或者,是回忆本身的快乐和痛苦已经超越了文字本身所能表达的光辉灿烂,在对自己的不断反思中变得铁石心肠,以至于对这些文字无动于衷了?这些文字组合出的美丽在满足了她的视觉要求的同时,也试图计算出在这卑鄙的世界中要保持完美所要付出的代价,创造回忆?更改回忆?毁灭回忆?或者,文字是在为被他们暗杀了的回忆忏悔?
水流无痕(21)
还是缓缓再交出版社吧!也该歇歇了!与世隔绝了太久,沉陷在回忆与文字中,连看电视新闻也成了奢侈到豪迈的地步,这个世界还是以前的那个世界吗?在中国这样一个参与者众多的名利场中,众多明星产生的五分钟的热力效应进行到哪一环了呢?时尚的大厦建构到第几层了?听说流行BoBo族了?BoBo族是什么呢?她连现在街上的女孩子们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了,她还能知道什么?岚忽然感觉自己就像这个时代的弃儿,自己的全部生活都是一出悲剧,彻头彻尾的悲剧,他们居然允许它发生了。这个崇尚自由的时代真是宽容到
几近仁慈了!
出版社打来过几次电话,都是保姆接的。山岚有过交待,只要不是家人和林湄打来的,一律都说她不在,去哪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有急事就留话好了。手机?没有!出版社的人说,这个时代还有谁没有手机吗?保姆说,是的,她俩都没有,没办法。后来,出版社再没打来电话了。再后来,保姆拿来一张报纸给她看,据报道,她终于看破红尘,业已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好在是一张小报、一块豆腐块儿大小的文章,还不至于掀起波澜,无所谓了。这个世界无聊的人太多了,幸好有更无聊的人可以拿来消遣。对于关心自己,人们已经很无能了,所以也只有隔靴搔痒、消遣那些能消遣的东西了,见过的、没见过的、反正都是与自己无干的。世界已然毫无目的,让人又怎样有目的呢?只是消遣她这样一个弱智的人是不是更凸显了他们的弱智呢?谁管这些呢?只是消遣罢了,何至于上纲上线?但岚的情绪却因此低落到了不能再低落的地步,再低落,岚就该彻底崩溃了!写文章的人深悉了岚的秘密吗?为什么一语就点破了岚最真实的状态了呢?而自己不是曾经差一点儿就这么做了吗?是谁把她留下来的?为什么他把她留下来,却又让她一个人在这红尘中载沉载浮,不闻不问了呢?他确信她一个人可以支撑起整个世界吗?不管大报还是小报,有人报道了她的存在,也就是说,不管是好的、坏的,她的文字还是有人看了,有人感动了,他是怎样做到无动于衷的呢?
春天是怎样来的?又是怎样过去的?当岚觉得应该去锻炼一下身体的时候,发现一年前阿晖给她办的健身卡已经过期了。是啊,都过期了,连爱情也过期了,这世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永久保鲜呢?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岚想起分手前和阿晖最后一次吃饭的时候,也就是她差点儿真的像那个小报记者所说想逃离这尘嚣闹市的时候所拍的那些照片,谁能想到呢?从未在相机上失误过的岚居然失手把胶片曝了光,挽救回来的全是阿晖的单人照,惟一一张合影没了,没得让人心碎,没得令人诧异!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这样一种必定离散的结局?既然早已注定,为何又夜夜梦来,提醒她绝对不可以忘记?残忍的命运就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施展它的善良和才智吗?无视她的虔诚和一再妥协?
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微风吹拂、万物萌动、春夏之交的早晨,岚却丧失了她所能丧失的一切的生命的活力。
那幢楼快封顶了吧?如果按照原计划,他们这时应该买房子了。即使计划没有变化快,也不至于更改计划吧?他们只是暂时分离了,不是吗?那么,有什么理由把过去的未来打乱呢?
岚找到电话簿,翻到了那个做房地产朋友的电话。
“你去哪儿了?一失踪就是半年?还能想起我来?”朋友诧异地说。
“的确想不起来你了,只是还惦念你那房子罢了。”岚笑着说。
“再晚可就真卖完了呢!”朋友也笑了。
“还有好房子吗?”岚急急地问。
“你要就有,别人要就没了。”朋友笑着说。
“那好,给我留着,我现在就过去看房子。”岚迫不及待地说。
“干吗?急着结婚啊?”朋友打趣说。
“不结婚就不能买房吗?”岚笑起来,笑容却是那样的惨淡。
房子很好,二十九层,西晒,看不到日出。早晨的阳光再好,也会被他们浪费掉的,阿晖和山岚都是不得不热衷于睡懒觉的人,况且山岚现在不用上班了,晚上工作,白天睡觉成了习惯,一天里也只有黄昏才能踏踏实实看一会儿阳光,也就只是一会儿。客厅和卧室均有一个大阳台,夕阳可以尽情挥洒,周末如果能够抽出那么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品茶聊天,必定是很惬意的事儿。阿晖喜欢说“惬意”这个词,这一次终于可以满足了。
“我打电话到你们公司,他们说你辞职了。”朋友说。
“对,我辞职了。”山岚说。
“现在做什么?”朋友问。
“什么也没做,在家歇着。”山岚笑着说。
“怎么?有人养你了?”朋友打趣说。
“可惜没有!”岚故作委屈状。
“那你怎么生活?”朋友问。
“正愁呢!”山岚故作烦恼状,却笑着。
“到我们公司来吧,我们公司正缺工程师呢!”朋友诚恳地说。
“好啊!不过,可能要到年底了。”岚想了想,说。
“为什么?”朋友问。
“我可能要去趟西藏,在那里要耽搁几个月,然后回一趟家。”岚说。
水流无痕(22)
岚似乎被一种十分冷酷又十分诱惑着她的恶魔控制着,让她对于城市的喧嚣有着本能的抗拒,自从游荡了那两个月之后,她的莫须有的灵魂总是悬留于雪山的巍峨。一想到那山和那天空的空旷,她的心脏就似乎又变得铿锵有力了。幽深的山谷无疑是更加美丽的,还有那海洋,有着一望无际的辽阔,但她却会产生一种被压抑的痛楚,而一旦她登上了山顶,她的眼睛就会闪闪发亮,她的唇角露出微笑,她的黑发随风跳跃,就像被一种奇异的光笼罩着,她是那么自信和那么愉悦。只有在那一刻,她是真心愉悦的,飞翔般的愉悦,就像阿晖曾经
给予她的。她所处的环境越是险恶、越是阴冷、越是荒芜,她就越是活力四射。失去了的东西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获得,虽然这样一种方式不太可能被人理解,对于一个女人也不怎么适合,那有什么关系呢?
“去西藏也用不了那么久吧?况且什么时候都能去。你可以考虑一下先去德国。”朋友不紧不慢地说。
“为什么是德国?”山岚不解地问。
“我们公司正在联系,明年可能会派几个工程师去德国进修,我们缺少自己的工程师队伍,况且这个项目的设计你做得很好,我们公司一直想挖你呢!”朋友笑笑地。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了!如果我要年底回来,你们是不是就不要我了呢?”岚犹疑地问。
“那倒不会!”朋友笑了。
“就是嘛!你是老总,你说了算啊!到时候再说吧!”岚条件反射似的恍然大悟,笑道。
山巅可以给人想要的感觉,但山巅却不适合人生活。如果她必须活着,那么她就必须得从山巅走下来,像别人一样呼吸着这个城市每天以万吨计的汽车尾气生活,而且还得有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有用、无用的职业,不管生产垃圾还是生产著作,只要这种生产被社会认可,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面包和衣服。如果她必须等他,她也就必须得活着,活着就得工作,难道让她等着天上掉馅饼不成?那还不如干脆祈求上苍把他从天而降,免得这一通周折了!可能吗?!一股悲壮的力量在岚的心里油然而生。
售楼小姐举着计算器笑眯眯地看着岚,岚咧了咧嘴,首付都要十六万呢!虽然已经打了折。岚说:“好吧,暂时就这么定吧,过两天我来签合同。”
回到家,岚怔怔地坐了很久,突然想起来那张存折,就是那张把卡给了阿晖的存折。其实岚另外一张存折上的钱已足够首付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岚还是拿着这张存折到银行查了一下,五万块钱还在存折上,分文没动。当初还阿晖钱时,岚也只把日常的开销以及他为她做的一切计算在内了的。一刹那,心痛的感觉攫住了岚,在银行大厅里岚就落了泪。岚感觉到很多人都在看她,可是她怎么都控制不住似的,甚至想走出去都抬不动脚步。
“为什么?阿晖!为什么?你到底是还牵挂我,还是要用这样一种方式补偿我?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即使就像他们说的,爱情只是一场交易,我也认了,只要你亲口告诉我!”绿树葱茏,葱茏得看不见天空了!岚一路抹着眼泪,怨愤着自己无能的自控,跌跌撞撞地向家走去。好像这是自己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清醒的哭泣,岚安慰着自己说。几个月了?七个月了!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已经完成了如此艰巨而伟大的时间工程!而且,在建构这巨大的工程耗竭了她的生命之后,居然还能流泪!半年已经过去了,她已然再也没有什么希望了,可她为什么还会热切地盼望那从天堂伸出来的强有力的手臂呢?盼望着,盼望着,毫无希望地盼望着,没完没了地盼望着,只是盼望着!
呆呆怔怔坐了一下午,黄昏前,岚给出版社拨了一个电话,约定第二天下午去出版社谈书稿出版的事。
这一次没有第一次那么麻烦了,岚也再不是没有根基、没有来历的初来乍到者,出版社保证书会尽早面市。只是追问岚前两个月干什么去了。岚说去了云南,并告知他们她会马上去西藏,这本书一出版她就走,如果有什么事儿,还是趁她在的时候解决,采访之类的就不必了。编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已经出卖了我的文字,难道还要出卖我的历史哗众取宠吗?我凭什么要满足他们贪得无厌的好奇心呢?”编辑笑了,说:“真是文如其人,够尖刻。”
尖刻?怎么会是尖刻呢?难道是自己的尖刻堵死了他回家的路吗?假如当初是因为她缺乏智慧失去了她深爱的男人,那么现在她又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再一次失去了他。才智给予一个女人的帮助就像泼妇的称谓一样多,这是可诅咒的事实,但却是事实。
出了出版社的大门,岚临街找了个台阶坐下来,点燃一支烟。阳光极温暖却又极冷漠地包裹着她,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像水一样流过来,又流过去。那她是什么呢?充其量不过是这水流里一块被磨得滚圆溜滑的鹅卵石罢了,她早已忘却自己原来是什么形状了,但她又怎么能责怪水流呢?谁让她一出生就已经在这水流之中了呢?她有可能选择不是这样的命运吗?时光也是这样毫无意义地流淌着的,湮没了一切过往、一切未来、一切可湮没的。
岚为自己悲哀,为自己美好而自由的生命深深悲哀。她健康而灵活的身躯和头脑能够懂得自然所蕴藏的爱,却不能够体会生命本身所蕴藏的深意,而未来,在这水流一般的人群中,她看不到他们的未来,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城市的罅隙间,却好似置身于空寂无人的高原,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空洞的茫然。
水流无痕(23)
一个小女孩抱着她的小皮球,蹒跚地跑过岚的眼前。岚无限同情地望着她灿若春光的笑容,心疼地向她微笑。这个一出生就被打上标签的人,终将有一日会被这个世界改造成它希望的女人的样子。即使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即使她受到了和男人同等的教育、尊重,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竞争和自由选择的机会,即使她创造出了真挚而诚恳的艺术和文学,即使她拥有着和男人一样的体力和智力,即使她善良而勇敢,只要她承认自己是女人,那么,爱情、婚姻、生儿育女仍然是她内心的无可取代的一切,那么,命中注定的悲哀也就是无可避免的。
在前方等待着她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命运?岚无法了解。
太过深重的悲哀令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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