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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 1062-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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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其实全家人都去过,因为它的异国风情太美,总有人一有机会就去走一趟。我的父 母也不是第一次去,可是他们那一回要去的是清迈。
照片中的项圈在台北就有得买,只是价格贵了很多。看了几次都没舍得买,倒是齐豫, 唱《回声》的她,在台湾南部一同旅行时,很慷慨的借了好几次给我挂。那是前年,赴美之 前的事情了。
听说妈妈要去清迈,那儿正好是这种项圈出产的地方,当然急着请求她一定要为我买回 来,而且要多买几副好放着送人。
长途电话中,做女儿的细细解释项圈的式样,做母亲的努力想象,讲了好久好久,妈妈 说她大概懂了。
启程之前,母亲为着这个托付,又打了长途电话来,这一回由她形容,我修正,一个电 话又讲了好久好久。等到父母由泰国回来了时,我又打电话去问买了没有,妈妈说买了三 副,很好看又便宜,比台北价格便宜了十八倍以上,言下十分得意,接着她又形容了一遍, 果然是我要的那种。
没过几天,不放心,又打电话去告诉妈妈:这三副项圈最好藏起来,不要给家中其他的 女人看到抢走了。妈妈一听很紧张,立即保证一定密藏起来,等我六月回来时再看。
过了一阵,母亲节到了,我寄了一张卡片送给伟大的母亲,又等待在当天,打电话去祝 福、感谢我的好妈妈。正想着呢,台湾那边的电话却来了,我叫喊:“母亲节快乐!”那边 的声音好似做错了事情一样,说:“妹妹,项圈被姆妈藏得太好了,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 人老了,容易忘记,反正无论如何是找不到了— 。”
我一急,也不知体谅人,就在电话里说:“你是个最伟大的妈妈,记性差些也不要紧, 可是如果你找得出那些项圈来,一定更有成就感,快快去想呀— 。”
那几天,为了这三副项圈,彼此又打了好几回电话,直到有一天清晨,母亲喜出望外的 电话惊醒了我,说:找到了。“好,那你再去小心藏起来,不要给别人抢去,下个月就回来 了。”我跟母亲说。
等我回到台湾来时,放下行李,立刻向母亲喊:“来看,拿出来给看看,我的项圈—  。”
听见我讨东西,母亲轻叫一声,很紧张的往她卧室走,口中自言自语:“完了!完了! 又忘了这一回藏在什么地方。”父亲看着这一场家庭喜剧,笑着说:“本来是很便宜就买来 的东西,给你们两个长途电话打来打去,价格当然跟着乱涨,现在算算,这个电话费,在台 北可以买上十个了。”说时,妈妈抱着一个椅垫套出来,笑得像小孩子一样,掏出来三副碰 得叮叮响的东西。
我立即把其中的一副寄了去美国,给了我的以色列朋友阿雅拉,另外两副恰好存下来拍 照片。
上两个月吧,新象艺术中心又叫人去开会,再三商讨歌舞剧《棋王》的剧本。我穿了一 件大毛衣,挂上这条项圈,把另一个放在大信封里。
当我见到担任《棋王》歌舞编排的茀劳伦斯·华伦时,我把信封递上去吓她,果然给了 这位美丽的女子好一个惊喜。当她上来亲吻我道谢时,我将外套一拉,露出自己戴着的一 条,笑喊着:“我们两个一样的。”
茀劳伦斯指着我的大毛衣笑说:“你看你自己,好不好玩?”
一看自己,毛衣上织着— “堪萨斯城·美国”几个大字。那条清迈的项圈安安稳稳的 贴在圆领衣服上,下面的牛仔裤买自士林,长筒靴来处是西班牙,那个大皮包— 哥斯达黎 加,那件大外套,巴黎的。一场世界大拼盘,也可以说,它们交织得那么和谐又安然,这就 是个我吧。
只留了一条下面铸成心形的项圈给自己,那是妈妈给的心,只能是属于孩子的。
不向手工说再见
我们先看这张照片下面的那条粗麻淡色宽带子— 它的来处,是西班牙南部的哈恩省。
这种带子,完全手工织做的,用来绑在驴子的身上,由驴背绕到驴肚子,中间穿过一个 鞍子,给人骑时安稳些,不会滑来滑去。
当我那一年,由撒哈拉沙漠飞去丈夫的舅舅家度假时,吵着舅舅带我去看这种做马鞍、 驴鞍的工匠店。舅舅笑着说,这种店铺实在等于没有了,在一般人都开汽车的今天,谁会去 养一匹马或驴子来驮东西呢。
禁不起我的纠缠,那个好舅舅带着我到一个又一个酒吧去喝酒,一面喝一面打听什么地 方还有这种匠人,半大不小的城里,打听消息最好的方法就是去酒吧,在那儿,什么事情都 有人晓得,比报纸的广告有效得多。
弯来弯去绕到黄昏,才在一条涂得雪白的长墙角下,找到了一家半开的店铺。说它是个 店铺吧,不如说是一家工作室。一个弯着腰的黑衣老人,坐在门口,手中拿着好结实的麻 线,不用机器,一针一针在钉这种带子,好似早年的中国人纳布鞋底一般。
我远远的站住了脚,把那白墙、小店和老人,看了个够,却不举照相机。舅舅和我站着 看,这个匠人低档的喊了一声:“午安!”
看那墙上挂满了的手工品,想到那位伟大的散文诗作家— 璜拉蒙·希美纳斯的那本叫 人一读首篇就会哭的书— 《灰毛驴与我》,我轻轻的摸过一副皮革的小鞍子,眼前一匹温 柔的小毛驴就浮现出来了。
“这副鞍子可不可以卖给我?大概多少钱?”缓缓的问,尽可能的柔和,对待这位老 人。说时,一直看他那双粗糙极了的手。
“啊— 不卖的,这是今生最后一副了。老了,做不动了。”老人沙哑的说,并不抬 头。
“没有人跟您学手艺吧?”我说。
“这个时代?难罗!年轻人学这个做什么?”
“那您收不收我做徒弟?好心的,您收不收?”我蹲在这老人面前轻喊起来,双手扑在 他的膝盖上。
老人听不懂似的盯住我,眼神里有一丝强烈的东西一闪,又不见了。接着他将视线投射 到我的手上去。
“我的手很细,可是能够训练的,我会吃苦,肯吃苦,也会有耐性,您收不收呀?”还 是趴在这位老人面前不肯起来。
舅舅在一旁看戏,他一直笑一直笑,我回过身去,向胖胖的他— 呀了一声。
“好啦!起来吧!我们买一条这种带子,就走罗!”舅舅说。
老人拿下了照片中这条带子,没有叫我付钱,一定不肯收钱,说要送给我。
“我— ”我说不出什么话来。
“在这种时代,还有你这么爱手工的人,就算做个朋友吧!钱!算什么鬼东西,呸!” 老人说着说着,把一口芋草给呸了出来。
那个晚上,我的丈夫也来到了舅怂家,来接我同去马德里。把这条带子给他看,又讲起 那副漂亮得令人心痛的马鞍,这一回轮到丈夫喊了:“明天再去问他收不收徒弟,我们两个 一起去学,免得这种手艺失传了。”
同一张照片上摆着的一条皮带,是我在撒哈拉沙漠中闲时无聊做的手工。原先买来的本 是一条宽皮带,边上有着花纹。后来闲着不忙,心里不舒服,就托人去西班牙本土买了好大 一包打皮鞋洞的铜扣,把这条皮带打出了好多小洞洞。那个皮带铜扣,是先做木头的模,再 差上铜片,把花纹打出来的,这个,是丈夫的手工。
做好了皮带之后,没怎么用它,也没有丢掉。许多年也就过去了。
有一日,我的邻居送来一个好大的牛铃,是他以前在瑞士时存下的东西。十分宝爱这件 礼物,东摆摆,西放放,家中总也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角落给它。
就在一个深夜里,翻箱子,翻出了那条当年手做的老皮带,这时灵机一动,跑到车房中 去找工具,把皮带环的一边卷过牛铃,成了一副带子。这副带子顺手一挂挂在书架上,就成 了一个好画面。
这一回,照片上的东西都跟着我飘洋过海的回到了台湾,它们好似整个世界的融合,在 我小小的屋子里,诉说着不分国籍、不分种族的那份平和之爱。
天衣无缝
朋友常常笑我,说我的家等于卡夫卡书中的“城堡”,轻易不请人去,可说永远也不给 人进去,总结一句话:“管得好紧。”
每听这种话,总是笑着说:“嗳,没有碗给你们吃饭呀!”
等到有一次由民生东路的房子移到现在定居的家来时,搬家工人对我说:“小姐,你的 碗怎么那么多呀?才一个人。”方才发觉,自己的碗盘实在太多了,如果客人肯用这种粗碗 吃饭,请上十几二十个人根本没有问题。
奇怪的是,一直把这些东西看成宝贝,反而忽略了它们的实用价值。这就失之太痴,也 不合自然。
后来家居生活中,开始用这种老碗装菜装做,每用到它们,心里会对自己说:“真奢 侈。”那种碗,最好不放白米,加些番薯签进去煮来盛,可能更富田园风味。
就在一个冬天的晚上,想到小摊子上的肉羹面线,深夜里捧了这个大碗,穿一双木屐, 把整条安静的巷子踏出卡卡、卡卡的回音,跑到好远的夜市去买面。当我把这种大花碗递给 老板娘时,她笑着说:“呀唷!小姐,我这保丽龙做的碗没有细菌啦,你这种古早碗,看起 来就怕死人呢。”
我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线,又一路卡卡、卡卡的走回来。那条巷子,因为加添了这唯 一的拖板声,反而更加衬出它的寂静。
照片中的左上方那个蓝花大碗,是在淡水的锅碗店里找到的。那家店陈设的气派很大, 由里而外,放满了各色各样的食具——都是现代的。幸好那位老板娘大发慈心,也具文化水 准,沟通起来又快又干脆。她,蹲在柜子底下拚命的替我翻,翻出了十几个同样的老碗来。 说是同样的并不精确,当年,那些花彩可是手绘的,看似相同,其实细看上去,又没有一只 是一样的。也因为这十几个老碗,使我和这家人做了朋友,每去淡水,必然去打个招呼,问 候一声才走。
有趣的是,有一年回国,跑到台南新营去看朋友,朋友问我想看什么景色,我说——要 看最老的锅碗店,风景不必了。
右下方那一个平平的盘子,就在新营的老店里被朋友和我翻箱倒柜似的大搜索之下,出 现了。不是一个,是一叠。
回到台北,把这两组粗陶放在一起,突然发觉它们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一套。
有那么偶尔的一次,一个女友来我家中做采访,我把这种碗里放满了冰块出来,请她在 红茶中加冰。这个女友,看见那个碗,大大的羡慕了我一场,临走时,她说:“如果我结 婚,什么礼物都不必送,就给我这一套碗和盘。”当时爱友心切,很希望她快快找到归宿, 就说:“那你去进行呀!你结婚,就送了。”
自此以后,每次跟这位朋友打电话,总是探问她有没有好消息。朋友说:“咦!我不 急,你急什么?”
我哪里是急什么别人的婚礼呢。所担心的是,那个女友一旦找到了饭票时,这套碗可得 立即送去给她装饭呀!
停
有一年夏天回国,全家人一共十六口,挤在大弟的小巴士车里去淡水吃海鲜。
团体行动本来就是拖拖拉拉的,加上我们这十几个人年纪不同,步子跨得不一样,兴趣 也不相投,因此走着走着,就散掉了。
说散掉了并不完全正确,反正水果行附近可以捡到妈妈、草藤店内能够拉出姐姐、西装 橱窗外站着爸爸、街角稍高的地方可以看见大弟满脸的无可奈何——在数人。
我是属于站在中药铺或者算命摊前面呆看的那种。不然就在庙口打香肠。
这种天伦之乐,其实并不在于团聚,而是到了某个地方,散开去各就各位才叫好玩。
就在好不容易凑齐了大家,要一起冲进那人山人海的海鲜店内去时,大弟开始发卫生 筷,我接了筷子,一回头,看见路灯下一辆三个轮子的垃圾车慢慢踏过。那片破烂里,藏着 什么好东西?心里灵感一动,就想追上去看个究竟。那时家人都开始向店里挤进去了。
我跑去追破烂车,大喊一声:“停!”
这个好响的“停”字,一语双用,是对那个踏车子的妇人喊,也对全家人喊的。
“阿巴桑,请把车子停下来,来,我帮你推到路边去。”我向已经下车了的妇人喊。 她,茫茫然的,不知挡住了她做什么。车子才靠边停呢,我已经把那些废纸盒、破木箱、烂 鞋子、旧水桶全都给拉到地上去。伸手一拿,一个陶土瓮,落在我的手里。
“还有很多— ”我对跟上来的弟妹说。
弟妹把小侄女往电线杆边一放,也上来帮忙淘。大弟气极了,追过来喊:“这么脏的东 西,别想用我的车子装回去。”
我们这些女人哪里管他,一个瓮又一个瓮的淘,数了一下,一共十一个,大大小小的。
这时候,街上的年轻人也围上来了,我一急,就喊:“都是我们的,不许动!”
就有一个青色的小瓮,被一个陌生女子一把抢去了。我把它抢回来,说:“这个那么 脏,你要它来做什么?”她说:“插花呀!”我说:“可是那是我先看到的。”
这时候,真恨我的家人只在一边观望,只有个小弟妹,伶牙利爪的,护着我。
大弟神经兮兮的说:“骨灰坛子吔— 好怕、好怕。”我白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来,连水果店的老板也跑出来看热闹。我问这个拾破烂的妇人:“这些瓮一起 买,多少钱?”
那妇人一时里也开不出价来。我怕旁边的人又来竞争,按住妇人的肩膀,推她,迫她: “快想啦!不会还价,一定给你。”她笑得好羞涩,说:“一百块不知多不多?也有人向我 买过,十块钱一个。”
大弟掏出一百二十块塞给这好心的妇人,我觉得占了她便宜,心里很歉疚,连忙跑到水 果店里买了好大一袋桔子补上去。
妇人和我,彼此千恩万谢的,我替她再把那些破烂给堆上车,帮她推一把,她才走了。
“好!你现在是不是拿了这些烂坛子去挤海鲜店?”大弟板着脸。我不敢顶他,陪着笑 脸,把这些瓮给寄到水果行去,保证吃了饭出来,一定再去买水果。
那个晚上,全家人走向停车位子去时,每个大人手里都举着一个好脏的瓮和一袋水果。
那十一个瓮,被家中女人们瓜分了。我们家,一向女人比男人胆子大得太多。男人硬说 那可能是装骨灰的,女人坚持不过是泡菜。
这一回,写文章时,楼上楼下数了一回,我的收藏不多,不过二十三个普普通通的泡菜 坛子,可是看来看去,怎么那样的古朴又大方呢?
图片中的这个中号瓮,是淡水那个“停”字之下,得来的。拿它出来做代表。
细看它左方的侧面,一块无意中的窑变,使得这个瓮子凹进去了一小块,这份残缺,不 但无损,反面使它更美。如果要说有关瓮的欣赏,只这家中二十三只不同的瓮,可能三天三 夜也看不够,说不完呢。
你的那双眼睛
一九八二年冬天,经过北极,转飞温哥华,经过温哥华,抵达了大约生存着一千两百万 人口的墨西哥城。
初抵墨西哥的大都会,又可以讲西班牙语,心情上欢喜得发狂,因为不须再用英语了。
对于某些女人来说,墨西哥风味的衣饰可能完全不能适合于她们。可是在台湾,就齐豫 和我来说,这对民族风味的东西,好似是为我们定做的一样。
抵达墨西哥,不过是一场长程旅行的首站,以后全部中南美洲都得慢慢去走。而我,身 为一个女人,完全忘掉了这场长途旅行绝对不可以犯的禁忌,就是买东西。
当我走在墨西哥城内所谓的“玫瑰区”时,被那些披风、衬衫、裙子、毡子弄得发狂, 一心只想尽可能的买个够,至于能不能带着走,谁又去想它呢。
于是,我在挂着布料的小摊子之间穿梭,好似梦游一般东摸摸、西探探,迷惑在全然的 幸福里。这种滋味,在一般百货公司陈列的衣物中,是找不到的。
好在买的衣物不是棉的就是麻的,它们可以折成很小,也耐得住绉。买了一大包东西, 不死心,再跑到帘子后面去试一件衬衫。当我穿好衣服,拉开布幔,跑去照镜子的时候,一 双深奥含悲的大眼睛,从镜子里注视着我。
我转身,看见了那个专卖铜器的摊位,在那摊位边,坐着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 年。我盯住他看,眼神交错了一下,彼此笑了笑,可是即使是微笑着,那个少年的黑眼睛 里,还是藏着深悲。
他的摊子,完全没有一个人驻脚。
看了一下那堆铜器,打量了一下它们的体积。计算了一下行李的空间,这,就狠心不去 看他了。不行,再怎么美吧,也不能买。太占地方了,除非把刚刚买下的衣服全都丢掉。少 年的那双眼神,在那半年艰苦的中南美之旅中,没有释放过我。只因没有买下那个摊子上的 铜器,使我背负了那么重的歉疚感一站一站的走下去。
半年之后,旅行已到尾声,重新回到墨西哥城去转机回台。我发觉,如果咬一咬牙,手 提行李还可以再加一两样东西。就这么欢天喜地的往“玫瑰区”奔去。半年了,那个摊子还 在,那双少年的眼睛,一样含悲。
我挑了两只紫铜的壶,没有讲价,快快的把钱交给这个少年。那时,我的心,终于得到 了一点点自由。我走了,走时,忍不住回过头去,再看他一次。这一回,他的那双眼睛,仍 然躲着一种悲伤,于是我想,他的哀愁,和买卖一点关系也没有。就因为这一回头,反而更 难过了。
乡愁
二十年前出国的时候,一个女友交在我手中三只扎成一团的牛铃。在那个时代里,没有 什么人看重乡土的东西。还记得,当年的台北也没有成衣卖。要衣服穿,就得去洋裁店。拿 着剪好的料子,坐在小板凳上翻那一本本美国杂志,看中了的款式,就请裁缝给做,而钮 扣,也得自己去城里配。那是一个相当崇洋的时代,也因为,那时台湾有的东西不多。当我 接过照片左方的那一串牛铃时,问女友哪里弄来的,她说是乡下拿来的东西,要我带着它 走。摇摇那串铃,它们响得并不清脆,好似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似的,一碰它们,就咯咯 的响上那么一会儿。
将这串东西当成了一把故乡的泥土,它也许不够芳香也不够肥沃,可是有,总比没有 好。就把它带了许多年,搁在箱子里,没怎么特别理会它。
等我到了沙漠的时候,丈夫发觉了这串铃,拿在手中把玩了很久,我看他好似很喜欢这 串东西的造形,将这三个铃,穿在钥匙圈上,从此一直跟住了他。
以后我们家中有过风铃和竹条铃,都只挂了一阵就取下来了。居住的地区一向风大,那 些铃啊,不停的乱响,听着只觉吵闹。不如没风的地方,偶尔有风吹来,细细碎碎的洒下一 些音符,那种偶尔才得的喜悦,是不同凡响的。
以后又买过成串成串的西班牙铃铛它们发出的声音更不好,比咳嗽还要难听,就只有挂 着当装饰,并不去听它们。一次我们住在西非奈及利亚,在那物质上吃苦,精神上亦极苦的 日子里,简直找不到任何使人快乐的力量。当时,丈夫日也做、夜也做,公司偏偏赖帐不 给,我看在眼里心疼极了,心疼丈夫,反面歇斯底里的找他吵架。那一阵,两个人吵了又 好,好了又吵,最后常常抱头痛哭,不知前途在哪里,而经济情况一日坏似一日,那个该下 地狱去的公司,就是硬吃人薪水还扣了护照。
这个故事,写在一篇叫做《五月花》的中篇小说中去,好像集在《温柔的夜》这本书 里,在此不再重复了。就在那样沮丧的心情下,有一天丈夫回来,给了我照片右方那两只好 似长着爪子一样的铃。我坐在帐子里,接过这双铃,也不想去摇它们,只是漠漠然。
丈夫对我说:“听听它们有多好,你听— 。”接着他把铃铛轻轻一摇。那一声微小的 铃声,好似一阵微风细雨吹拂过干裂的大地,一丝又一丝余音,绕着心房打住。方要没了, 丈夫又轻轻一晃,那是今生没有听过的一种清脆入谷的神音,听着、听着,心里积压了很久 的郁闷这才变做一片湖水,将胸口那堵住的墙给化了。
这两只铃铛,是丈夫在工地里向一个奈及利亚工人换来的,用一把牛骨柄的刀。
丈夫没有什么东西,除了那把不离身的刀子。唯一心爱的宝贝,为了使妻子快乐,换取 了那副铃。那是一把好刀,那是两只天下最神秘的铜铃。
有一年,我回台湾来教书,一个学生拿了一大把铜铃来叫我挑。我微笑着一个一个试, 最后挑了一只相当不错的。之后,把那两只奈及利亚的铜铃和这一只中国铃,用红线穿在一 起。每当深夜回家的时候,门一开就会轻轻碰到它们。我的家,虽然归去时没有灯火迎接, 却有了声音,而那声音里,唱的是:“我爱着你。”
至于左边那一串被女友当成乡愁给我的三个铜铃,而今的土产、礼品店,正有大批新新 的在卖。而我的乡愁,经过了万水千山之后,却觉得,它们来自四面八方,那份沧桑,能不 能只用这片脚踏的泥土就可以弥补,倒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血象牙
好啦!千等万等,这副血色象牙手镯总算出现了。它在我的饰物中占着极珍爱的一环, 有一阵为了怕小偷来偷它,睡觉时都给戴在手上不肯脱下来。
照片,在一般来说,往往比实物来得美丽。这一回照片说了谎,那份光泽、触感、细腻 的纹路、甚而银镶的那个接头,在真实的物件里,胜于照片传达的美太多太多。
我有一个朋友,是加纳利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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