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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还是离开-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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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樱桃小嘴。刘小红的过宽。安妮的过于性感。他母亲的真太小巧了。小巧得用玲珑也不足以形容。如果他拿出革命的精神,非下乡不可,非西藏、新疆不去的话,他相信母亲那双珍珠似的眼睛,准会流出一条泪河,直流到身子变成一根瘦草。想想吧,他眼里掉入一粒沙子,苏绍仪也会一边嘟起小嘴为他吹,一边泪珠滴哒,滴满他的手掌背。如果是刀子、玻璃之类划伤了手,流出了血,当街当巷,苏绍仪便立马呜呜哭着,紧张得要送他入大医院。人家医生都笑,这么点小事,也用来我们这里么?她全然不管,严肃认真地看着护士一本正经地为他包扎好伤口之后,她仍会话语氤氲地问,我的心肝哎,不痛了吧?
如果你真的被分到去新疆,从雪山摔下来怎么办?从马上掉下来怎么办?还不把你妈气死?古道清淳淳善诱。
他感到母亲当自己是太阳,当他是月亮,什么时候都为他发光发热。没有月亮的日子,太阳岂能开心?想到这点,他只生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跟父亲来到食品公司,当上了一名宰猪学徒。月薪十八块钱。别人三年出师,他一年学徒期满。苏绍仪牵着他的手站在木棉树下那年,他听到花蕾说话那年,古道清眼里就湿湿的。一个星期六早上,古道清从床上拉起古云生。爸,啥事?古云生问。古道清忙嘘了一声,捂住他的口,低声道,跟爸去杀猪。
杀你的头。苏绍仪挺在房门口,双目圆瞪。你想他像你一样,一辈子当个杀猪佬呀?
哎呀,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古道清边说边将苏绍仪拉到一边,悄声说,看你每天左给他一个吻,右给他一个吻,他的脸蛋都快像女孩的脸蛋啦。你想他像半男女不成?
苏绍仪眼一湿,泪珠青蛙一样跳出。你才想他像半男女。
那就听我的。古道清说。
古道清将一头猪按倒地上。猪呱呱鬼叫。古道清喊,云生,抓尾巴。古云生犹豫了一下,立马上前抓住猪尾巴。猪尾巴像水里的鱼,跳得猛,跳得烈。古道清一刀捅入猪脖子。古云生的手被猪尾巴甩脱。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古道清一边放血,一边笑说,不错,儿子,第一回就这么勇敢。这回脱手,下回就不会啦。它狠,你比它更狠就成了。
八岁,他古云生已操刀杀猪。当猪血溅了他满面都是,古道清嗬嗬地笑得欢。好样的,儿子。好样的,儿子。回到家,任苏绍仪怎么亲云生的脸蛋,他也没说一句话。后来说了,也道,亲吧,反正那是铜墙铁壁。
一年下来,古云生自感胜似苞丁解牛,一头猪在他手下,从宰到剖,不过是一刻钟的事情。经理见他落刀如神,切一斤肉不会切成斤一,整头猪的肥瘦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使是从鸡蛋里面挑出骨头的人,也无法挑剔他刀下猪肉的肥瘦的多与少。这无疑最适合在门市部工作。这么一来,他便拥有了一张猪肉台。
每天,别人卖一头猪,他准会卖出十头。不是仅仅因为他对肥瘦拿捏得准,对谁都不会偏心,而是他那沉浑的男中音,说什么都带着歌的味儿,听着就是一种享受。加上他说的不是别的,是棋谱。你要半斤肉,他悠扬带韵的男中音便唱:车八进五。话声刚落,余音未了之际,半斤猪肉已到了你手上。因此,别人的猪肉台前人丁稀落,他的猪肉台却顾客如云。老长的队,都有人愿排。其中有热爱粤剧的人,他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1966年的“文革”风暴,所有的粤剧名伶都被打倒,被流放到干校,这极具岭南文化特色的剧种,一夜间如秋风扫落叶,没了踪影。诗书巷有诗有书,偏偏就没有唱粤曲的。但他古云生的男中音,天生就的粤曲韵味,就像粤剧名伶马师僧的唱腔,令他们的耳朵百鸟齐鸣。当中自然还有棋迷和棋手。棋迷听棋。棋手则故意来对局。几十个人排成一块,由第一个起叫,开局。所叫买的数便千奇百怪,多者九两,少者半两、一两的都有,却从没超过一斤的。每人每月半斤肉的定额,他们不想一下子就用光。肉票虽然有两数,但至少都是一两,没有半两的。他古云生一概照切照称,半两的,他收一肉的肉票。不管你是隔天来,还是十天半月后才来,他都记得,称给你半两肉,再不会收你的肉票。前者叫买半两,他唱“炮二平五”,后者叫买三两,他唱“马2进3”。任你叫几,他都以棋数对之。为你布出“顺炮、列手炮、中炮、巡河炮、士角炮、屏风马、横车、仙人指路、飞相”等等的局式。也有例外,那就是在中、残局的时候,你叫的数,跟前面的不对,是步错棋,他的嘴马上紧闭如钢门,双眼望着天,头发飘如云,给你五秒钟思考的机会。五秒一过,他手起刀落,肉上称,他已唱出“兵二平三”或“马五进四”,最接近你所叫的数,免得你一下将肉票花光。几十个棋手这么一路叫买下来,有时刚好下完一局棋,有时仅进入中局阶段。进入中局的,只好二天再战。
有人为了试他的棋力,专门从《梅花谱》、《桔中秘》等象棋名谱里挑出名局,每人记住一步棋,由他来应对。他不但应付自如,而且还把当中的变着,一气向你道出。正着加上十几种变着,几乎是近千步棋,他居然了然于心,滴水不漏。这不算什么,有人道,这只能说明他记忆力好,棋力高不高,还是难说。那些棋手干脆就来直接的,第一个棋手叫买之前,只要说声,咱执红棋,他就明了。比如第一个叫买半两肉,他既唱出红棋的“炮二平五”,又紧接着唱出黑棋的“马2进3”,就是从原先的唱一次棋,变成了唱两次棋。前者是对手的棋,后者是他下的棋。他已从唱别人的棋,变成跟别人直接对局。
试行了半年,叫买者已经从区上一流的棋手升格为市里一流的棋手,仍然是输多和少,连一盘都没赢过。最后只好搬出棋城的冠军。
冠军出动那天,是中秋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秋凉在北方落脚,棋城仍夏意绵绵,要不是台风劲吹,早两天刚下过一场雨,湿润末了,余风末了,棋城准热得像个闷罐。冠军面子大,当然不会亲自来排队叫买。棋手晨早在猪肉门市对面的妙趣香酒家定好位置。位置临窗,可一眼看到他古云生。八点钟的时候,冠军几乎是被前呼后拥着进入酒家的。他是个中年汉子,年轻时已经杀遍江南江北,几无对手。坐定,按棋城规矩,由座中至尊者叫茶。他叫了壶普洱。茶上来之后,他举杯喝了一口,微闭着双眼赞,好茶,好茶。话音落罢,亚军便小心地问:“可以开始了么?”他的嘴角先是露出一缕不屑,继而是一丝冷然的笑意,而后点点头,稍思片刻,方道:兵三进一。
这是仙人指路。是冠军最拿手的好戏。座中的都是市里的前八名的棋手,身后站着的则是各区的冠亚军。市冠军唱棋一出,他们当中,立马有人前去飞报,告知排队的棋手。
仙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古去生笑道,挥刀砍肉之际,他直唱“卒3进1”,还以仙人指路。
冠军淡然一笑,大有笑古云生班门弄斧之意:马二进三。
世间非你有马不是?古云生道罢立唱:马2进3。
嘿,小子,也会来投石问路这一套。冠军仍笑:炮八平五。
马拐了?这么快来炮?古云生摇了摇头,笑唱:马8进7。
平常,人们极少看到他古云生笑,他一般都是保持祥和的神色。能体现他额外情感的,是他手中那把银光闪闪的猪肉刀。虽则是那么一挥,当中却大有变化。当他手臂张开,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弧,你会感到刀风呼呼,有如项羽的力拔山河,豪情万丈。当他的手臂半张,在空中划个半弧,你会觉得秋风般爽快,满山红叶为你而飘。当他手臂微张,厚厚的猪肉刀在空中翻闪,你会以为是庄子的梦蝶来了,为你翩,为你舞。这下,他的手臂也是微张,刀也是在空中翻闪,但因了他的笑,便陡生一种潇洒,一种自如,就像诸葛亮手摇羽扇,谈笑着指挥三军。当然,除了这挥刀的态势之外,还可以从他下刀的轻重、快慢,感受到他情感的微妙变化。
看到他极少出现的笑,排队的棋手就已经知道不妙。果然,冠军笑不出了,按原来的棋路,他应该出车,但古云生的双马一出,已腾出了车路,他再出车的话,必定有一车变得被动。苦思再三,他只好唱:马八进七。
咱是忘情塞上马哩,古云生的眼里铺出一片辽阔的草原:车1平2。
冠军心头一跳,顿感口渴,他咕咕连喝了两杯茶,额上冒出绿豆般大小的汗珠,口里喃喃自语:车一还是车九?
那严肃的神情,就像哈姆雷特设问人生的问题:是生存还是死亡?
出车九显然不行。出车九的话,他古云生既可升炮瞄着中兵,又可平行到象角,跟他对车。这么一来,局未布好,已是激战。这可不是高手所为。冠军的心里就像吞了一只苍蝇,难受的味儿,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如果不出车的话,那就更被动了。咬了咬牙,冠军故作镇静道:车一进一。
象棋象棋,无象岂能是棋?古云生唱道:象7进5。
按说,他古云生该炮8进4,这样比较有力。如对方兵五进一,他则炮8平7压马,下一手可针对红方着法走炮2进4,形成双炮过河牵制红方,整个局面都将无比生动。但他古云生似乎意不在炮,而在于马。
初始,两人的应对还比较快。渐渐,冠军便慢了下来。到了排队的棋手叫买,却因冠军的着法未到,只好放弃,让给不是棋手的人先买肉,自己重排。越到往后,冠军的棋下得越慢,排队的棋手由原来隔三隔五的排,变成了隔十、隔几十人地排了。
这一局棋直下到中午,他古云生仍双马盎然,好像有腾不尽的天地,跑不尽的快意。冠军这厢,则只剩单炮单兵,兵仍在古云生的象口跟前,根本过不了河。也就是说,到了这时,只有他古云生叫将的浩然大气,而没了他冠军胜算的份。
喝下第十八杯茶,冠军认输了。虽输得脸无血色,冠军仍不失大将风度,要亚军亲自来请他古云生喝酒。亚军来到古云生的猪肉台前,却没了古云生的影。问人,皆无人知晓他是啥时不见了踪影的……
三
白雪说他将冠军杀个片甲不留那天,她正和爷爷坐在妙趣香酒楼旁边的石凳上。爷爷养了只很有灵性的八哥。那天爷爷将八哥挂在树枝上,他古云生唱一句,八哥学一句。八哥学得惟妙惟肖,极度传神。乐得爷爷几乎要将心掏给它,为它的笼子镶金镀银。真的,她说,自从你在门市唱棋那天起,我爷爷就带着八哥来听棋了。每听罢回家,我爷爷就当八哥是录音机,要逗八哥重复一遍,并把对局的着法记在本本上。
是么?古云生故意道。其实,她爷爷和八哥出现那天,他已经看到了,觉得这八哥老头很有趣。不论春秋、不论寒暑、不论风雨,都可以看到八哥老头的身影。
可不,我爷爷可是你的铁杆棋迷哩。白雪盯着他的脸说。他的脸是祥和的,并没显出万分高兴的样子。只淡淡的说,我那棋算什么?
你也别太谦虚。白雪道,那天谁都不知道你是怎样消失的,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你的身形一晃,马上白衣袂袂,就像一匹白马驰过晨光,奔向太阳……真潇洒极了,将我的灵魂都勾走了……
这太夸张了吧?古云生望着她星子般的眼睛,你那时才几岁?
十二岁。
十二就懂?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就许你下棋神,不许人家早熟?
我倒是记得,你有一天是穿着红裙子来的,来没多久,就哭闹着要你爷爷带你走了。古云生笑说,白雪漂亮的脸蛋抹上了一层红晕,却道,那是人家肚子痛,没有办法才那样的……要说哭,那冠军才真哭了,说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面子?我一个杀猪佬有什么面子?人家坐在酒楼喝茶下棋,我在猪肉台前唱棋,你说谁给谁面子?
可人家是真哭了。白雪望着他认真道。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这个白雪不是他的第三任妻子白雪。这个白雪是棋城的白雪,他的第三任妻子是山西的白雪。这个白雪在十六岁那年,泪眼汪汪地找到他,求他到她家中走一趟。他没问缘由,他看到她身穿着红裙子,已感到一种无比的亲切,二话不说,便随她到了她家。到了才知道,她年过九十的八哥爷爷三天前咽了气又翻生,眼睁睁着望天,气若游丝,就是不愿断气。上了年纪的人说,八哥爷爷定是还有心愿未了。别人都想不到他还有什么心愿,她一下就想到了他古云生。果然,一眼看到他,八哥爷爷的目光立马从远天游了回来,在他身上闪亮闪亮。枯干的手动了动,白雪忙一边抓住抬起,一边朝他古云生示意,要他握握她爷爷的手。他一把握住那只干柴般的手,先是冰凉的感觉,断而一股暖气从枯干的掌心传出,沁入他的掌心之后,他看到八哥爷爷的嘴角挤出了一缕笑意,好不容易说了一句,你的棋像诗,便闭上了双眼……
杀猪佬,你坏。八哥老气横秋地冲古去生道,我爷他喊了你几天的名,你现在才来。你坏,我不喜欢你,我要将你……
八哥,不许乱说。白雪叱道。再说,杀了你。
杀了我也说,我就是不喜欢他,我就是不喜欢他。八哥边说,边想扑向古云生。古云生微微一笑,对八哥爷爷唱了一句:将五进一。
八哥一愣。头垂了下来。呜呜的哭了。其他人都莫名其妙。白雪送古云生出门。古云生看了他一眼,说,别怪八哥。它是老鸟精了。
它咋会哭的?白雪也不懂。
将五进一为九五之尊。出世入世的至圣。意谓你爷爷死而无憾。古云生道。白雪很是感激。我爷爷一直都说,听你唱棋还在其次,看你挥舞的手更过瘾,如看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可他再也看不到了。古云生望望天,天上只有一朵云。云似一具干瘦的人形。
又是十年过去,白雪才跟他有了第二次对话,但在跟他有了这番对话之后,她就已经离开了棋城,到了大洋彼岸。
我会一辈子想你的。这是白雪临别时给他的一句话。
古云生笑了笑,目光飘入远空。
那年头,经济落后,物质匮乏,他除了在自己的象棋世界构筑自己精神的天地,腾的是马,飞的是炮之外,他从没多余的心思去想什么情啊爱的。白雪和她爷爷,不过是街上的其中一景罢了。因为来得最美的形象,仅仅是来自铁梅那一身红衣,以及江姐那一袭红裙。因此,当他的第一任妻子何丽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在意她的身材是否苗条,脸蛋是否亮丽,眼睛是否妩媚,连她阔大的嘴巴,他都忽视了,眼里只飘动着她脖子上那条红纱巾。
何丽不错,人家什么都不嫌你。母亲对他道。
是么?她不是冲着我是个杀猪佬来的么?
嗳啊,儿子,你咋说话就这么直?母亲怪道,虽说现在的三件宝是“司机、医生、猪肉佬”,你是其中的一宝,你也别将自己抬上天,把人家看得那么俗气嘛。
妈莫怪,莫怪。妈喜欢,我娶就是。
还用说?这日子有今天没明天的,谁知明天会咋样?苏绍仪显出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二十岁不到;苏绍仪就将他的年龄作大;办回结婚证明。那时一切都兴革命化。婚礼也不例外。家里杀只鸡,单位撒些糖果,何丽就堂堂正正地成了他老婆。婚前没有花前月下,婚后更没有花前月下。古云生情愿一个人走到江边,看看日落。看看月亮爬上树梢。或亮开胸膛,任江风吹吹。或者,走到公园。他爱看湖里的一对对鸳鸯戏水。也只有鸳鸯戏水。竹林。树丛。石凳。本是为恋人而设。却没有什么闲人。空空落落,更看不到一对恋人。倒是不时游动着一些工人纠察队。手里提着长木棍。邻居罗教授就是被这些木棍打断脚的。好在拳师的跌打药了得,一个星期便治好了罗教授。几个纠察队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停下,看了看他。目光是审视阶级敌人那种。他连头也没台,顾自将手里的馒头,捏成小颗粒,一颗一颗地扔给鸳鸯。当是他高大的身材,有一种工人阶级的精神,纠察队员审视了片刻,便离开了。曾卫东却没这个福气。曾卫东从云南回来,到公园走走,即被纠察队当作盲流,扭送到收容所。当他拿着户口薄去领人,收容所的人还半信半疑。因为曾卫东太黑太瘦了,头发又长,整一个盲流形象。来到面馆,古去生请他吃了三碗肉面。曾卫东揩揩嘴角,这肉面真太好了。我几乎半年没闻过肉香。古云生瞧了瞧他,有这么夸张?听说你们常偷老乡的鸡解馋的。曾卫东咧嘴笑笑,开始是,后来人家精了。一只鸡也有火药枪来守。我们知青场就有几个被打伤脚的。唉,还是你留城好。若你去了,早变成我这样的瘦鬼了。你妈见了你呀,准会哭死。古云生心里陡生一股惆怅。连续几天,古云生都请曾卫东到家里吃饭,让他狠狠地吃了几顿猪下水。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这些猪肉佬,无非平常可分点猪下水,可分点卖不掉的猪骨头。曾卫东青寡青寡的脸,却像看到了天堂,说云生你真幸福。苏绍仪笑道,这还不是多亏了我,要是我多生两个,他还不跟你一样要下乡。不变成瘦猴子才怪哩。
也不一定。古道清说,像我儿子喝水都饱的人,怕他穷山恶水的?
说大话。苏绍仪揭发道,三年困难时期那阵,你饿成啥样?骨头都可以打鼓哩。要不是我偷偷卖了只瑞士金表,换回半只狗,一只鸡,这里还有你说话的地方?
古道清红了脸,嘴上仍叨哝,那时是困难时期嘛,现在咋同?
咋不同?有两斤米吃,就以为上天堂了?苏绍仪道。你以为人家东东就不是娘生的?不是肉长的?吃,东东,多吃点。山长水远的回来,不容易,不容易。
曾卫东很是感动,眼里泪花打转。说,我还算好一点的,还能吃上米饭。听说去黄土高原的,一年到头,吃的都是玉米粥、米米馍馍。
苏绍仪望着他,泪光闪闪道,真难为你们这些孩子了。
送走曾卫东,古云生才发现自己如活在天堂。
别少看一些猪下水,一些猪骨头,对平常人家而言,那是很奢侈的了。尽管谁都想买些猪骨头煲煲汤什么的,但一月才半斤的肉票,谁舍得花在骨头上?就说买肉,许多人连半肥瘦的都不敢要,专要肥肉。肥肉可炸油,可帮补每月才供应三两油的尴尬。猪肉佬能与司机、医生并驾齐驱,挺有面子,全在于秤肉的时候,跟你好,便可称尾高一些;跟你不好,秤尾便低一些。这一高一低,若莫有五克、十克重的余地。虽只五克、十克,可在当时却是天大的人情了。
每回,何丽看到他父亲拿回猪下水或骨头,眼睛便光光的、亮亮的,挺有精神,很一般的脸盘,刹时好看了许多。夜里搂着他的时候,有力的双臂就像钢绳一样,紧紧地捆住他,当他是物质的源泉。好像一松,什么都没有了。即使做爱,她也是紧紧地搂着他,从不松手。那时没有性教育,他仅有的性知识,是来自猪场,看到公猪跟母猪那么回事,他才约莫知道是那么回事。对何丽紧紧搂着他做爱,他也毫无疑义,认为做爱就是这么样的了。
他唯一感到难受的,就是做爱的时候,何丽那张大嘴巴会像猪吃馊那样,叭哒叭哒地在他的脸上、胸膛叭出巨响。他猜他跟何丽生活了三年,也没跟何丽弄出生命的结晶,是精子在途中就被她的叭哒声吓坏了。
他曾提议,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何丽横眉倒竖。温柔?水才温柔。喝水饱才温柔。三大碗饭灌下肚,干活时,肚子还咕咕叫,巴不得肚子塞满骨头,好将自己撑硬起来。啥时喝水饱了,你再跟我说温柔吧。
古云生感到自己腿间的宝贝,像被硬物狠狠地一击,差点缩到肚子去。
市场开放,农产品丰富多彩,首先掉价的便是他们猪肉佬。往日的门庭若市,立马变成门庭冷落。往日显得十分辉煌的猪下水、猪骨头如同青菜罗卜,平常得不得了。猪肉台前,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他古云生棋也懒得唱了,三下两下二打发了他们之后,便藤椅上一坐,埋头看书。他的书看得极杂,天文地理、哲学美学、文学艺术、政治宗教,无不涉猎。此时,他下乡的同学,大多回了城,有的顶替父亲,入了工厂、进了单位;有的做起了贩成衣、贩药材的生意;有的考上了大学。可谓五花八门,各显神通。曾卫东贩成衣赚到第一笔钱,立马就请他到酒楼狠狠吃了一顿。但曾卫东说,即使山珍海味,也不及你家当年的猪下水。说真的,要不是念着它们的美味,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回城。
高考成风,他却没什么动静。
一天,何丽捧回一堆高考参巧书,对他道,比你差的同学都上了大学,你也去试试吧。
他瞧着何丽,你认为还有人能当我的老师?
何丽气得脸色发青,将参巧书摔到他脚下,你爱去考就考,不爱考就算,就当你一辈子的猪肉佬吧。
他将参巧书送给了收破烂的人。何丽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四
对何丽的离开,他古云生显得很平静,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苏绍仪玲珑的身子绕着他转了七、八圈,唉声不断,末了,泪眼汪汪望着他,真就由她去了?
咋不由?古道清雷公一样的声音道,人家一闻到你儿子身上的猪肉味就作呕,还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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