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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半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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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锨阎摹!�
后来,她俩终于走出店来,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街道两旁的青铜路灯一盏挨着一盏地分两排展开去,在漆黑的夜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地光明亮丽。秀秀不用母亲提示,便自动自觉地与她一道先踱过一条马路去,然后再转踱到另一条马路上去(恰似当年的那个穿一身芭蕾舞服的八岁的湛玉从牛奶棚到舞蹈学校时走过的路线),以此来抵达一个十字路口上的对角线目标。她俩从亮着炫目碘钨射灯的“复兴别墅”的弄堂口经过,并双双驻足朝弄内望了几眼。她俩是回家去,而如此路线是明显兜了个大圈的。但秀秀心里明白,这正是母亲的意图所在。从这小小的细节,其实,便已经不难窥探出当女儿的内心世界了。尽管她还未长大成人,但她是知晓一切的,她只是说不清楚,就像当年的湛玉自己。而谁又能肯定说,当秀秀长大后,就不会长成为第二个拥有了另类童年情结的湛玉?
秀秀从未见到过外公——他在她出生前的很久已经去世。而外祖母留给她的印象也远不是母亲所形容的那般漂亮和富有气质。到了秀秀产生记忆的年龄,她已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整天呆在虹口的那幢红砖老屋的二楼,很少下楼来。她性格孤僻,猜疑心也重;母亲说外祖母的这种性格愈趋严重是在“文革”结束之后的事。那时候抄家物资已经发还,她整天就守着两只大樟木箱,轮流将它们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看了又看,数了又数。几张定期存单和一本活期存折更是她寸步不肯让它们离身的东西,一会儿藏在箱底,一会儿又把它们取出来,塞到枕套芯里去。后来大约是要拿枕头到露台的阳光里去晾晒,她生怕一不小心存单滑出来,掉到了楼下的花园里去,就麻烦了。于是,她复将它们掏出来,放到了一处她记得应该是十分稳妥和隐蔽的地方去了。枕头晒完了,但她已完全记不起她的那些宝贝搁哪儿了。她急得团团转,满屋乱找,最后还是不得不把秀秀的父母都唤了去。在这之前,外祖母是从不肯向任何人公开她的半点私密的,尤其是这几份存单,这是她私密的核心。后来,存单终于在盥水间水盆底下的一条已经废弃了的水管里给找到了。它们被揉成一卷,塞在了里面。其实,这是套老把戏了,“文革”抄家时,秀秀的外祖父就已经使用过,但最终仍没能逃过红卫兵锐利的革命目光。这回,秀秀的母亲便是根据当年的那条线索才把藏物给找了出来。
世界,从秀秀的眼中呈现出来(2)
存单找到了,外祖母终于松下一口气来。当时,秀秀的父母亲谁也没有去留意存单上的数额,一经发现失物,就已迫不及待地高声地叫了起来:“找到啦,妈!——”并立即将存单如数交还给了外祖母。惟外祖母却吞吞吐吐地向着她的女儿女婿解释说,这钱其实也不是她的——真的,不是她的,是琴阿姨托放在她处,让她给保管的。琴阿姨?琴阿姨不是在郝伯伯去世后已搬去与莉莉同住了?莉莉后来成了个专业的芭蕾舞演员,担任舞剧《白毛女》的B档女角,当年还红极一时。“文革”结束后,她才结婚,还分配到了一套四居室的单元住房,煞是叫人羡慕。而所有这些都是湛玉后来陆陆续续从她母亲那儿听说的。事实上,自从湛玉与莉莉结束了那段私人舞校的同学生涯后,就很少再有来往了。再以后,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完全没了往来,那时的她俩都已长成大姑娘了,各怀心事,也各奔前程去了。
“文革”抄家最翻天覆地的日子里,湛玉倒是有过一次在某个无月的晚上偷偷潜近那幢位于淮海路常熟路口上的大公寓去的经历的。她发现以前郝家住的那层楼全都给封了,印着“××造反司令部”字样和红泥章的两条气势汹汹的封条一个大交叉在大柚门的中央,周围是一片死般的寂静。沿扶梯一直到大堂,再沿大堂一直到街上,到处都贴满了揭露郝某人的大字报。大字报用三个以上惊叹号的力度嘶喊着要将郝某人的画皮剥下来,说他是个美蒋特务机关和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里的双重黑线人物,实属罪大恶极,十死都不可有赦!湛玉将她偷偷“侦察”来的“敌情”告诉了父母,那时父亲也正在单位里挨批斗,他听了非但不觉担忧和紧张,反倒有点轻松安慰的神情显露了出来。 他说,当年还亏得没同他扯上什么关系呢,像老郝那样的人都落到如此下场,我们这些个还有什么可计较的?那晚,他喝多了两盅五茄皮。
但这事过了不久,报上便见到莉莉的名字了,还有她扮演白毛女走出山洞迎接太阳出来时的剧照。父亲便又感慨了起来,他朝着湛玉说道:“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言下之意是说,假如当年你也将芭蕾舞坚持学下去的话,那还不改变了全家的命运?母亲倒没说什么,她听听,就不知在何时走开了去。而当时湛玉自己的理解是这样的:莉莉是属于可以改造好的子女,可以改造好的子女的一技之长也是国家与人民的财富的一部分,郝伯伯和琴阿姨未必就能沾到什么光——当然,她并没用此理由来反驳父亲。后来有一次,她在淮海路上见到莉莉了,那是在“文革”期间,莉莉穿一身当年文艺界最流行的江青式的连衫裙,一双蓝色的丁字型皮鞋,肉色透明的卡普龙丝袜,与一班看上去也像是文艺界的男女同行们嘻嘻哈哈,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湛玉不想上前去,当然也不太敢上前去招呼这位幼年时代的朋友,她从来都认为自己在任何方面都胜莉莉一筹的,但这会儿有点不一样了,她觉得莉莉怎么比小时候漂亮了这么许多的?从这以后,湛玉便没再见到过她。不过,社会上倒是常有些疑幻疑真的谣传的,一说,某首长的公子看中了她;又说,某中央领导替儿子选妃的名册中,她也是个候选人之一,等等。但最终,这些都不曾见有实现,倒是改革开放后,知识再度吃香起来时,她嫁了个搞理工科的青年教授,一时传为美谈,还登了报。再后来,便到了找存单的那一次了,湛玉才听母亲告诉她说,原来莉莉早已与她的教授丈夫离了婚,重新嫁了个海外华人的丈夫,并与他一同去了香港定居。当然,琴阿姨也随她同去了。那年代,对于香港,虽然也有很多传闻与想象,但毕竟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与他们的日常生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所以也没往心中去。到了后来的后来的再后来,莉莉又从香港回来了,竟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与湛玉再次见面,并还告诉了湛玉有关“他”的近况。那时候,无论是莉莉的父母还是湛玉的父母都已作古,她俩自己也都是四十开外一大截的中年妇人了,生命的单行道在这个特定的时空交叉口上又再度相逢,一切是偶然,一切也是必然。
存单找到了,大家当然都很高兴。但外祖母却因此大病一场。病后就一直有些精神恍惚,后来就说是患了一种精神类的疾病,属老年痴呆症范畴,经常失忆、错忆和丢三落四,甚至几次还走迷了路,让人给送回家来。再后来,她便死了。 她是一个人孤独地死在老屋里二楼的那张红木大床上的。秀秀听母亲说:这张床外祖母倒是真睡了差不多有大半辈子,该床连同那口柚木镶镜大橱五斗柜、双床头箱甚至还包括了那张弯腿摊把手的单人沙发等等全套房间家具都是老俩口当年结婚时,外祖父专门去南京路水明昌家具店订做来的,据说质量十分上乘,打造的师傅也是当时第一流的。而那床,外祖母自从新婚第一夜睡上去之后便晚晚陪着她,一直睡到她断气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她是在那一晚的哪一刻断的气)。秀秀的母亲是在第二天下午接到老家居委会打来的电话而直接从工作单位赶去的。她整理了外祖母留下的一切遗物。那两口樟木箱里的东西基本都让母亲给处理掉了,只留下一段英国花呢料,这是外公在公私合营前一年托香港的一位朋友买了捎来上海的,本打算做一套当年最新颖的窄膊西装,万一有希望上调去市工商联工作时也可出出风头。但后来,当然也就作了罢。这一回母亲倒是利用它替父亲做了件西式的春秋长大衣,也算物尽其用,蛮实惠的。还有一件收腰身的锦缎小袄,也就是外祖母最喜欢穿着来作画的那一件,母亲也保留了下来。母亲说,她舍不得将它也一并处理了,这里藏着她童年时代的一段美丽的记忆。
世界,从秀秀的眼中呈现出来(3)
至于当时闹得最什么的定活期存单加在一块也没啥太大不了之事。父母亲两个人,一个拿计算机,一个读数字地加了一遍再一遍,连本带息总共也不过一万若干千若干百若干十若干元若干角若干分若干毫厘罢了。但居然,这已是当年外祖父毕生的积蓄了。对于秀秀,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这一代人来说,这非但有点滑稽,甚至都带点儿悲情色彩了;然而对于当年的父母亲,无论如何这都还算是一笔可观的财产。母亲用它来添置了一套当时在市面上最贵的亚光柚木贴面的房间和客饭厅家具;在他们还没搬来这复兴路段新居前,他们一家三口就是温馨而满足地生活在用这套家具布置出来的那间二室户的老式工房里的。那段日子是秀秀童年岁月里的最暖色的记忆了,哪一天,等秀秀也结了婚,有了孩子,成了个中年妇人,当她也向她的孩子们讲述她的童年往事的细节是如何如何展开之时,那套亚光柚木贴面的家具便无形之中变成了她的那些故事中的场景和背景的编织材料了,就如那幢红砖法式洋房,那棵夹竹桃和腊梅树,那座拱型门窗和室内露台,那只柚木大衣橱以及那把弯腿单人沙发在她母亲的记忆场景中所占的位置相类似。
所有这些,便是在这个年岁上的秀秀眼中的世界了,它有它独特的记忆色彩社群结构和人物流动:外公(听闻得很多,但就从未见过他的真实模样);外婆(她的音容形貌正在秀秀的记忆底片上逐渐褪色);母亲(与她最亲近的一个人,但又始终无法进入某个能真正相互了解的半径圈内);父亲(与她其次亲近的一个人,但当疏离达到另一个半径圈时,她又被身不由己地拉了回来);还有那个从小就把她带大的、暗地里也常会与她拗拗手瓜闹闹别扭的安徽保姆。
当然还有,还有就是那位秀秀叫他做“叔叔”的男人。母亲说,他原来还是父亲和母亲中学时代同校同级同班的老同学呢。秀秀见到他也就那么两回,一回在街上,另一回好像是在家中。他不应该是这个家的常客,但自从秀秀见到了他一次之后,她就老被一种奇特得甚至带点儿恐怖的感觉追赶着:她觉得,她家中的每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的存在。她说不清其中的原委来,她也不太愿意去多想这些事,因为一念及他,她的心中便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她会下意识地强迫自己的思路立即离他而去。
至此,我不得不又回到自己真实的立场上来了。无论是作为小说的作者,还是这位奇特“叔叔”的本身本体以及本位,我都在抗拒秀秀——他俩共同的爱的结晶品——的心理领域范围内作出更多的纵深探讨。我只能让这个故事的这条情节线头永久地隐没在了一种暧昧的黑暗之中。
那个香港之夜,那个香港之午(1)
兆正向香港那头拨出一个电话去的时候,纯粹是被一个带预感性的冲动所驱使的。
那时候,他几乎已经走离市区了,灯光密集的大上海已逐渐在他的身后织网成一片光海,朝着夜空升腾起一缕缕橙黄色的烟雾,宛若另一类炊烟。离他最近的那座气势轩昂的巧克力色的建筑是一家五星级大酒店,此刻正灯光通明。大门进口处的喷水池中激射而上的乳白色的水柱仍隐约可见,而强光灯从水柱的边缘往上射去,透过一面面正迎着夜风招展的各国彩旗,再射向未可知的茫茫的夜空。整个大酒店就像是一座站立在大上海最前沿阵地上的光明的哨所。
这是兆正站在立交桥上向后回望时的一幅景色。立交桥在内环线的外侧,他望见一条条亮着雪白灯光的车龙就从他不远处的环线公路上缓缓流动而过。而他的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出租车、十轮货卡和穿梭于其间的摩托两用车互争车道,竞擦而过,它们穷凶极恶的号鸣声在立交桥下方的空旷区域交响成一股强烈的噪音,直冲上桥面来,刺痛了他的耳膜。桥上的行人稀稀疏疏,人们都是一副匆忙赶路的模样,有一对年轻的情侣,互相依偎,在橙黄色的路灯光中,接吻而过。在这嚣腾肮脏的立交桥面上,像这样前瞻后顾,踯躅徘徊,时而停步时而凭栏远眺的留恋者只有他一个人。
其实,兆正只是又一次身不由己地陷入到自己的职业习惯——深深的沉思之中去了。这么多条道路,纵横交错互占空间各据层面,且都从不同的方向上来又通往不同的方向去;彼此即使平行或叠交而过,也都无法真正沟通。这种城市的现代化规划与理念难道不是对于某种人生概念的精彩诠释吗?兆正从立交桥的扶梯上走下来,扶梯相当宽阔,劣质粗糙的地砖已开始呈现一种这里脱落那里爆裂的局面,不锈钢的圆把手上布满了泥尘锈迹和雨的斑点,操外地口音的小贩在扶梯的尽头叫卖,幽暗的路灯光下,花花绿绿的货品摆满了一地。
他就那么一路走下来,走下来融入到另一条生命的轨道中去。
现在,他在一条市郊的公路上一路向西继续行进。如今,连郊区的公路都已经消失了“郊味”:没有庄稼和田野,反而是绿色的草皮一路铺种过去。有六层高的工房群,亮着杂色的灯光,其间,也会有一两幢的高层,鹤立鸡群,兀自矗立,俯视着这一大片宽阔的城郊结合领地。兆正发现不远处的人行道边站立着一座半开放式的电话亭,金属的电话挂匣和电话线缆在暖色光的路灯的照射下发出幽暗的反光。他突然就意识到了今晚上,他带着它一路从淮海路走到徐家汇,再从徐家汇来到这里的那个莫名的焦虑是什么了。他向电话亭走过去,顺便看了看腕表,快十一点了,精确地说,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十点五十八分。他在电话亭前站定了,无头无绪地想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地,他的心中充满了一个强烈的预感,他觉得,他必定能再一次顺利地达到他希望达到的目的。
兆正随一个作家艺术家代表团出访欧洲是在十多年之前的事了。回程时,他们路经香港,这是他第一次出国,也是他第一次踏足香港。
那时候,香港还没有回归,中环的好几幢巨厦的顶端之上都飘扬着米字旗。香港警察一个个都穿着深蓝的呢制服,佩带锃亮、精神饱满地穿梭在繁华大街上湍急的人流间。而那时节的上海文坛却正沉浸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租界和孤岛文艺时期的复古潮里,这是由张爱玲的小说再度流行于沪上而引发的一种文艺思潮,虚虚实实,飘飘忽忽,梦幻一般美妙地作祟着沪上各式各派的文人群落。兆正向往能来香岛一游的目的也无非是希望能感染一下那种在上海已经消失了有半个多世纪的殖民地氛围。也剩下不几年了,他想,再说,张爱玲的小说本来就是以沪港两地的场景变换来为她的故事和人物提供基本的背景布局的。
但兆正感觉不到什么。除了香港拔向蓝天的摩天大厦群和狭窄街道间的车辆与人流给他造成的强大的挤迫感之外,他全然找不到那种弥漫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租界区的怡然自得潇洒浪漫的情怀。或者,它们根本就从没有存在过,这只是记忆在回望时的一种文学变形,谁又能担保说,从另一个世纪后的明天回望时,香港的今天也不会被描写成了另一个模样?
但他却想起了“他”来——每逢他在类似主题上做种种漫游式的想象时,“他”便会不期而至。他打从心眼里佩服“他”,在这种挤迫的精神环境之中写诗?而且写如此飘逸空灵精粹的诗,兆正觉得“他”比自己了不起得多。
他们一行人入住位于港岛湾仔区的一家中资酒店。酒店的建筑物的顶部醒目地高飘着一面五星红旗。一踏进酒店,大家都说到家了,亲切与惯旧的感觉同时升起。但兆正对这种感觉的判断很特别:惯旧之本身就是一种亲切感,而亲切与惯旧在一种特定的氛围的上下文中的转换非但是可逆而且几乎是等值的,其中包含有一种堕性以及麻木。
那个香港之夜,那个香港之午(2)
他向柜台后的一位能操生硬普通话的女孩子走去,摸出了一张纸片来向她询问一个地址。兆正觉得她望了他一眼,眼神之中略略显出了一点儿惊诧。她随即便说,这在铜锣湾半山,你可以从这里搭的士,盘绕这山道上去。兆正记住了这些话,而那张纸片在他手中汗津津地捏了好久,手塞在裤袋里,像是捏住了一团藏在了黑暗中的秘密。
后来,他们那队人马上街去,三两个走在前面,四五个拖拉在后边。每个人的手中都拎一只长方形的拉链皮包,晃荡晃荡的,内装现金以及证件。这也是他们那队人在欧洲任何一个城市上街时的阵势,那会儿,还带个翻译,现在翻译不需要了,然而在那个年代,出国还是有规定的:一切行动必须是集体。兆正跟着大家一同走,心中别别扭扭的。后来,有人要去金店给老婆买首饰,一队人马便一下子都涌进了静悄悄的店里,对于一只吊坠或一条手链喧喧腾腾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和意见,接着就有人取出计算器来,几颗脑袋攒成一堆将计算器按个不停。晚饭通常是再远也都要赶回宾馆去吃那顿免费餐的。晚餐后就有人提出反正时间还早,再可以出去“溜达溜达”的建议,还笑着打趣说,顺便也可以“体验体验资本主义的生活方式”嘛,因为据说,湾仔一带恰好是港岛的著名红灯区的集中地。
其实,这忐忑不安的一群人是根本无法“体验”到什么生活的。当来到那一扇扇眨闪着彩光珠灯的夜总会的门前,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目光也没来得及在那一张张印有女人的白臀、丰乳与红唇的海报之上聚焦,就见有一个满脸涂得猩红、露出两只雪臂与肉腿的女人迎上了前来,说:“先生请进来玩玩啦……”于是,大家都吓得有点发愣,先是一个人向后倒让了几步,接着,便是一队人的集体逃亡。再后来,作为弥补,大家一致投票决定在湾仔的一家小影戏院看一场午夜场的三级片。但兆正实在是忍受不下去了,对于这一切,他只感到厌倦、虚伪、可笑、无聊以及不耐烦。他已顾不得什么纪律不纪律了,反正已经到了香港,这片中国政府素来就称作为是我们自己的领土上了,行动也应该有些相对的自由度了。他在戏院门口唤了辆的士,独自离队,一路上铜锣湾的半山而去。
他很有点儿冒险,事先他连电话都没去一个。就如这一次在通往莘庄去的郊区的夜路上,这么晚了,他站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拨一个国际长途出去,他绝不可能肯定来接电话的一定是谁。
但每次总是她,是雨萍。
那个香港的夜晚,有点儿像个梦,童年的梦,中年的梦,离散聚合的梦,失而复得的梦。我们常在梦境中有一丝后悔一丝歉疚一丝盼待一丝企望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什么,梦一醒,便一切烟散了——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梦。
载兆正的的士停下时,他见到一扇巨大的金属铸雕的大门,他钻出车厢来。有几盏强光灯从铸铁门的上方炫目地照射下来,透过铁门稀疏的栏缝,他能一直望到停车坪的尽头,那里有一大片镶着钻石一般闪烁的星星的夜空。夜空之下静静燃烧着的是一幅港九市区璀璨的夜景图,黝黑的海面,黝黑的天空和黝黑雄健的远山的背脊,他知道,这座大厦位于山坡上的一个很高的位置。
一个穿制服的管理员从大厦的铁门里头走出来,问他找谁?兆正说,他找我。对方马上就堆起了笑来,将他引进门去。他经过一片停车场,一个大厅,一架电梯,然后便站在了一条宽阔的走廊中。他只记得那里摆有两张古典沙发、一盏吊灯和几幅油画什么的。然后,一扇雕花的榉木大门便打开了,雨萍站在门口。
这一切,兆正都只见过一次,朦朦胧胧依依稀稀的,有一种明显的梦境感。他一直想能再回去,真实而清醒地重经一次,但他就从此再没有去过香港。
雨萍站在大门口,呆住了。(她后来告诉兆正:你猜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什么?我的第一感觉是我们又回到了我们在老家的那会儿了。是夏夜,在那堆听鬼故事的人群间,你来了,你用手指戳一戳我的腰间,说:“嘿!——”)仍然是那张圆而白的娃娃脸蛋,只是两眼角开始有明显的细皱纹放射开来。她穿一套极其普通的小花点布质睡衣,已经很晚了,她说,她没想到还会有客人来……但他说,没关系,没关系——什么没关系?没关系什么?没什么关系?兆正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有些结结巴巴言不达意的样子,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东张张西望望,随后便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了一座奢豪的大客厅里,与客厅相连接的是一片宽阔的大露台。
他在她的指导下,先除去了皮鞋,换上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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