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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君-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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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打开,他俩走近屋内。
大白天,厚重窗帘也严密拉拢,阻挡外间视线,室内开亮着灯。
佣人对大块头说:”请在偏厅等。”
又带诸辰进走廊,推开一扇门:”请在书房等。”
书房墙壁髹朱红色,有点诡异。
三面书架子摆满精装书,红木大书桌,配铁芬尼台灯,煞有气派。
诸辰坐了一会,秘书推门进来。
“诸小姐喝些什么,大君就来。”
大君。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诸辰要一杯中国茶。
稍后饮品到了,有一个人跟着推门进来。
诸辰若不是见过他,真不会想象他就是江子洋。
那是个毫无特征,认无可认的人:中等身段,深色皮肤,平凡五官,不好看,也不难看。
诸辰站起来。
他的声音也十分普通,语气客套”这位就是诸小姐了。”
“江先生你好。”
“请坐。”他伸一伸手。
这个人与他的别致书房一点也不配。
他的白衬衫有点皱,像刚自干衣机里取出,西装裤仿佛短了一两吋,他坐在深棕色真皮沙发上,仿佛不大自在。
他笑笑说:”我一直想你。”
诸辰欠欠身。
“原来是个学生般的女孩子。”
诸辰不出声。
大君的声音有点无奈,”就因为你一连串报道,引起廉政公署对我调查。”
诸辰不敢居功,”他们一早已经进行调查工作。”
江子洋笑了,他的牙齿参差不齐,可是只显笨拙,并不觉他狰狞。
换句话说,他完全不像是干大事的人。
诸辰喝一口茶。
江子洋忽然说:”很好很好。”
诸辰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她把握住机会。
“江先生,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江子洋这样答:”我们交换问题:你问我一题,我也问你一题。”
诸辰睁大眼睛,”好。”
“我先问。”
诸辰点点头。
江子洋开口,”你的线人杨过是谁?”
诸辰说:”我们推想他是中年高官,爱打不平,有正义感。”
江子洋凝视她,诸辰坦然无俱。
“轮到我问:江先生,做生意为何不用正当公平手法?”
“人性贪婪,打开方便之门,生意只分成功与失败,你年纪尚轻,不明白这是唯一手法,也是世界通用手法。”
“你并无悔意。”
江子洋有点讶异,”诸小姐,你来此是为着做道德辩论?”
“社会腐败,小市民首当其冲受害于无形。”
他微微笑,”所以贵报打算继续揭露社会阴暗面。”
“责无旁贷!”
他不再言语。
诸辰忍不住问:”这些日子以来,你就没有遇见一个拒绝你的人?”
江子洋答:”一个小孩,你。”
诸辰说:”我不算,我俩没有生意往来。”
“今日我约你来,就是为着谈生意,离开领先报提早退休,到外国读书,组织家庭,结婚生子,我替你筹备婚礼,置一间看到海景的房子。”
诸辰呆住,”否则呢?”当初,他肯定用同样手法对付张汉碧及唐天颢。
“不然你天天在报馆工作十八小时,过些时候,新人上场,把你的专拦挤到一旁,泠言泠语,诸多小动作,叫你知难而退。”
江子洋所说的,都是事实吧。
他必定是个一等一聪明的人,将人生看得再透彻没有,所以才有这样的成就。
江子洋笑,”社会的害虫除尽了,像你这种良弓也该藏起来了。”
“你不可能收买每一个人。”
江子洋站起来,欠欠身,”诸小姐,我的建议永久有效,你请周详考虑。”
“江先生,我的问题尚未问完。”
他摊摊手,”我们之间有协议!这不是一次访问。”
“你真名叫什么?如何自越南入境,有什么亲人,教育水准如何?”
“我真名江东,乘船偷渡入境,在乡全无亲友,只读到小学五年级,且不谙英语。”
“江先生,你真是奇人。”
“诸小姐,你年纪轻轻,也不简单。”
他聪明,健谈,坦白,爽快,诸辰觉得可以继续与他谈上一天。
可惜他是个忙人,时间有限。
“诸小姐,幸会。”
诸辰胸中灵光一现,”我有一个朋友周专,你可有约见他?”
这时,江氏的律师已经走进书房。
其中一人说:”大君,往警署报到的时间到了。”
江子洋向诸辰说:”诸小姐,人在江湖,失陪。”
他第一次露出一丝无奈。
走到门口,他却回头,”诸小姐,你是读书人,雍岛这个雍字,作何解?”
诸辰回答:”“雍即是水上一块小小陆地的意思,亦即是岛屿。”
“多谢指教。”
他在律师陪同下出门。
另一名律师却给她一个号码,”诸小姐,大君吩咐,如果你同意协议,请电以下号码,启动机制,户口中美金现款将随你动用。”
诸辰巳把号码记在心中。
这时,同事大块头向她走近。
他们离开江宅。
走到斗前,才发现天色己暗,正下大雨。
佣人替他们打伞,大块头把车子驶出,诸辰跳上车去。
大块头问:”谈了些什么?”
“江子洋要收买我。”
“啊。”
诸辰震惊,”我有无听错,这‘啊’字当中似有羡意。”
“对不起,我只是凡人,在报馆做足七年,忽然成为小师妹跟班,人人叫我大块头,连姓名都不记得,我有机会升主管?对不起,我会做到主任?无可能,换句话说,我只在领先报浪费青春。”
诸辰从未替他设想,听到这话不禁发呆。
“我连被收买的资格也无,原来只有精英才被收买。”
诸辰不出声。
<;strong>;“<;/strong>;我家有老父老母,弟妹尚在求学,我等钱用,我能不羡慕?”
诸辰咳嗽一声,”大块头”
“师妹,你是领先报明星记者,你既有名又有利,你不知大块头师兄的苦处。”
大块头重浊地吁出一口气。
诸辰汗颜,不知说什么才好。
“师妹,黑与白之间,有千多层灰色。”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
诸辰心情沉重地返回报馆。
诸辰问老总:”朱太太到什么地方去了?”
“政府新闻处急找,她去赴约。”
“你没有与她一起?”
“布政司指明只见她一人。”
诸辰一怔,与老总四目交投;两人都知道有大事发生。
同事们也诸多猜测。
“是褒奖领先报?”
“你倒想。”
“那么,是怪罪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朱夫人对伙计坦率,她会给我们合理解释。”
他们一直等到傍晚。
同事们肚饿,正打算叫相熟餐厅送食物来,朱太太回转。
她看上去有点疲倦。
“各位,先吃饭再说。”
他们到私人会所吃了顿丰富自助餐。
老总实在忍不住:”朱太太,有什么消息?”
朱太太缓缓说:”布政司华德见到我,只是说:朱太太,社会上太多负面新闻,有什么益处?媒介应当辅助政府,造就社会安定繁荣。”
同事们面面相觑,适才吃下去的食物,像石头般坐在胃中央。
朱太太叹口气。
“华德真的那样说?”
“他恳请领先报收手。”
有人喊出来:”决不!”
诸辰握紧拳头,”如不呢?”
朱太太声音低下去,”广告日减,逐渐亏蚀,关门大吉。”
同事们怪叫起来。
“撑到几时是几时。”
“宁死不屈。”
也有若干同事己知事态严重。
“如果上头合作,我们仍是天之骄子,如不,则贱过烂泥自领先报出去的人,再也无人敢用。”有人大声说:”富不与官斗处。”
“五千年过去了,世态一成不变。”
大家均心灰不已。
诸辰已喝下半打啤酒。
朱太太果然坦率:”大家怎么看?”
同事们知道朱太太已经有了决定,《领先报》是她先夫的产业,她一定要留住这座青山。
诸辰黯然。
果然,朱太太是个爽快的人,她说:”我宣布紧急采访小组解散,愿意留任的同事全体升级加薪,离职同事各获一年遣散费。”
寂静一片,像是哀悼新闻自由已死。
半晌,反应来了:”朱太太,狗官到底与你说些什么?”
“我们写调查报告,碍他什么事?”
“美国人就不会受这种气。”
“你太天真,六十分钟时事摘录就曾经屈服在烟商手下。”
“那么,到加拿大。”
“加国许多案件禁止报道,市民需越境到美国买报纸阅读。”
大家捧住了头。
朱太太脸色苍白,”各位,至少我们此刻尚有选择权利。”
诸辰茫然低头。
以后,她写什么?
写小说:真事隐,假语传?
同事苦笑说:”我那念初中二的女儿代数不及格,我打算请假帮她补习。”
“我去马尔代夫潜泳。”
朱太太轻轻说:”各位,还有其他新闻要做。”
留住青山
大家垂头丧气,仿佛公路上十车连环相撞之类已不算新闻。
老总用手搓揉面孔,”幸好无人离职。”
“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诸辰不止一次发现,华人真好本领,所有尴尬不堪的情况,都有一句现成适当的成语用来解释安慰。
朱太太叹口气,”谢谢各位。”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脚步忽然摇晃,接着失去知觉。
大家要这个时候,才知道朱太太比谁都伤心。
诸辰第一个带头流泪。
接着,同事也都红了鼻子双眼。
饭碗是保住了,尊严荡然无存着。
诸辰一直留在医院陪伴朱太太。
朱小姐自舞会赶来,穿着大纱裙,看上去像个安琪儿。
医生连忙解释:”只需休息一宵。”
安琪儿这才放下心来。
她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诸辰。”
诸辰连忙说不敢不敢。
医生招手:”你们可以进来。”
诸辰看到病榻上的朱太太,她像是老了十年,只轻轻吩咐:”你们都回去吧。”
两个年轻女子齐声应是。
走到门口,诸辰轻轻说:”有个能干的母亲真好。”
朱小姐忽然转过头来这样回答:”诸辰你自身能干岂非更好。”
诸辰一怔。
朱小姐已经上车去了。
每个人都有难处,想必在一个能干的母亲手底下生活,也颇有不顺心之处。
大块头走近,”这叫雷声大,雨点小。”
诸辰答:”不,我们已发表了不少重要新闻。”
“师妹,我心灰打算转行。”
“可是想读教育文凭教书?”
“你怎么知道?”大块头搔头。
“我也想那么做。”
“教师要过剩了。”大块头苦笑,”我送你回家。”
“我想一个人在街上散步。”
“我需保证你安全。”
诸辰无奈,只得乖乖回家。
楼下有人等她,大块头使一个眼色,诸辰还以为是任意,一看,却是周专。
一段时间不见,他清减不少,书卷气更浓。
看到诸辰,他下车来,诸辰走近,忍不住把头伏到他肩上。
大块头悄然离去。
周专说:”我听到消息,叫你们收手。”
诸辰叹息。
“敝署也遭遇同样命运,当时的主管亦黯然落泪。”
“明日开始,我只得在妇女版写哪款香水最诱惑。”
周专拍拍她的肩膀,诸辰略为好过。
“上楼去,喝杯咖啡。”
“我怕任意误会。”
“那么,把他也叫来。”
诸辰立刻找任意,电话响了几下没人听。
她刚想挂上,忽然有人接过电话,接着,是任意低喝声:”挂上!”
电话切断。
诸辰心中疑惑,只是不动声色。
她做了咖啡给周专。
刚想叙旧,周专已经说出他这次与她见面的目的:”我方得到线报,你见过大君。”
呵,这才是他在楼下耐心守候的原因,不是等诸辰,而是等大君。
诸辰轻轻说:”你也叫他大君。”
“这是本案。”
“是,他叫我去见面。”
“有什么新线索?”
“这件官司将会持续多年,他有能力聘请一整队律师慢慢耗下去,直到证人老去,证据消失,直到新官上场,新一代市民遗忘这件案子。”
“除非我退休,否则,决不罢休。”
“你会调职。”
“我不会放松。”
诸辰吁出一口气,”我看过儿童医院的一出纪录片:十三岁男童患肠癌,医生用八小时割除球状毒瘤,化验结果,再也找不到癌细胞,手术成功,病人出院,可是七个月后,肿瘤复发,比原先更大更坏,病人终于失救死亡。”
周专看着她,”那么,依你说,社会毒瘤,不治也罢。”
第 6 章
    “坏细胞已延至全身,无药可救。”
“诸辰,没想到你那样容易灰心。”
“这次士气大受打击,令朱太太入院休息。”
“我会继续努力。”周专握紧拳头。
诸辰低下头。
她怀念他们三人共聚一室,无忧无虑无话不说那段好日子。
“江子洋还透露什么?”诸辰已学会藏私,”他什么也没讲。”
周专站起来,”我们再联络吧。”
诸辰没有留他。
他们已经长大,人大心大,各有心事,有许多事,比友情更加重要。
诸辰凄然微笑。
她趁他尚未出门,再把头伏在他胸前一会,周专轻轻吻她头发,轻轻说:”诸辰,祝你快乐。”
“你也是。”
这许是最后一次了。
两人紧紧拥抱一下,诸辰深深呼吸,闻到他衬衫上熟悉的柠檬皂香味。
真不舍得。
周专松开手离开她的家。
诸辰关上门,呆一会儿,到厨房找浴巾,在睡房找书,开了灯又关,胸内隐隐作痛。
终于她倒在床上累极入睡。
半夜,她忽然睁开双眼,心内碧清澄明。
她更衣出门。
小小房车驶到任意家楼下,她不经通报直接按铃。
诸辰记得很清楚时间是凌晨三时。
有人惺松地出来开门,门一开,诸辰大力一推,任意退后,顿时清醒。
他还来不及讲话,诸辰已经闻到一阵强烈香水味。
呵,她对任意了解还是不足。
她以为他的陋习都已随着年纪增长渐渐改过,没想到依然故我。
大学时期,也是一个深夜,诸辰与周专温习完毕到别一座宿舍找任意,门一开,也是浓烈香薰,他点燃着特殊蜡烛。
诸辰来不及走避,房内有一对穿内衣的洋女走出来大方地与他们打招呼。
当时任意笑笑说:”记得吗,我叫任意为之。”
他一点也没有变时。
这时房里走出一个穿鲜红内衣的女子,看到诸辰,一怔,嗤一声笑,撂一撂染成橘黄的头发。
很明显,刚才听电话又被迫挂断的,正是这个女子,她耽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打算过夜。
诸辰刚想转身走,那女子却发话。
她冷笑说:”都说雍岛女子最蠢,果然不错,不但心高气傲,且只管死用功,一点聪明也无,三更半夜,跑到男友家来侦查,可求仁得仁,果然给你看见了,又怎样呢?”
诸辰自取其辱,一边面孔麻辣辣,是,又该怎样呢?
她只知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诸辰转身就逃。
她一上车,踏了油门,呼一声奔驰出去。
她的心渐渐静下来,不,不是愤怒,不是苦恼,只是悲哀。
母亲说得对,甲君与乙君,都不是她的对象。
在匆忙危急时分,她看清楚了他们,他们也看真了她。
一件代号叫大君的案子,揭发了三个年轻人的真性情。
若不是为这件案子忙得慌,团团转,他们还慢条斯理把自身最好一面呈现出来,不知要瞒到什么时候。
车上电话响,任意的声音:”我寂寞,你日日夜夜忙工作,我同她也是刚认识,她是上海金城的同事……”
电话切断。
他大抵也知道解释无效。
诸辰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套鲜红色的内衣。
她的车速极快,公路两边景象迅速倒退,树木灯柱像是压向前窗玻璃。
忽然之间对面马路有大灯照射,并且响起警号,诸辰抬起头,眼看已经来不及闪避。
电光石火之间她知道只剩一个办法。
她急踏煞掣,车子忽然在路中央飘移,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诸辰的车子闪避过大货车,可是接着撞上灯柱,轰地一声,溅出白烟火花。
车头像手风琴似皱成一格格。
公路上所有车子静止,有人报警,救护车呜呜驶至。
诸辰卡在驾驶位上,安全气袋弹出,她觉得强烈气流压喷向她全身,肩膀移位,脖子向左弯曲,但是她不觉得痛,也没有失却知觉。
她清醒。
眼前全是白光,看不清楚,但是听觉仍然敏锐清醒。
她听见许多脚步声。
急救人员吆喝:”拿机器来切开车头!”
有人低声说:”这一件是没得救了。”
诸辰心里清楚,这是在说她。
对不起妈妈,她歉意到极点。
生活得好就是孝顺,她没有做到。
救护人员把她拖出安置在担架上,迅速急救。
“有无心跳脉搏?”
“微弱。”
“呵,她整张脸掉了出来。”
这也是在说她吧,诸辰眼前白光团渐渐扩大,听觉失灵。
她想说:这完全是宗交通意外,我并非为情自杀。
任意大可任意为之,她不会责怪他,大不了取消婚约。
但是她始终没有力气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听觉又告恢复。
她全身不能动弹,她已没有身躯,她只剩听觉。
生命力顽强
诸辰听见许多哭声。
一直饮泣的是母亲。
她这样哭诉:”我儿,如果你知我在你身边,请握紧我的手。”
诸辰不知多想握一握妈妈的手,但是四肢完全不听使唤,无奈到极点。
她又认得朱太太的声音,她在她耳畔说:”诸辰,你放心,我养你一辈子。”
诸辰略为宽心。
大块头痛心的声音:”这是一宗阴谋,全报馆同事都知道是有人想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我会调查到底。”
不,不,这完全是一宗交通意外。
不久,周专来了。
他惯性在房内踱步,从脚步声可听出焦虑、内疚、悲伤、无奈。
诸辰想:周专,你仍然爱惜我。
最后,任意也来了,泣不成声。
好几次看护要把他扶起,他好似滚在地上。
诸辰觉得好笑。
那大言不惭的红内衣呢,她在什么地方?
雍岛女子最蠢……只会死用功……
江氏大君怎样了,他可有机会脱罪?
《领先报》去向如何,谁在代她编妇女版?
可以想像,当她苏醒,已经有更年轻更漂亮的新人主持版面,做得好过诸辰百倍。
诸辰轻轻吁出一口气。
忽然有看护惊喜地说:”她可以自己呼气,试除下喉管。”
大家忙了一阵子,仪器搬移之声不绝。
“呵,她有进步。”
“生命力顽强呵。”
“那么多人为她祷告,精诚所至。”
“三个月来同事们天天读书给她听,金石为开。”
什么,三个月?怪不得已听毕全套史丹培克:伊甸园东、人与鼠之间……
诸辰感觉无比荒凉,她如此躺着只余听觉已达三月之久?
天底下还有更可怕的事吗。
她还需躺多久?
索性无知无觉倒也罢了,偏偏又什么都听得见。
同事来了,对她轻轻说:”诸辰,今日我读《红楼梦》给你听还需躺多久?
不,不,太悲伤了。
“诸辰,你若听得见,张一张眼皮,动一动手指。”
同事等了许久,诸辰运用全身力气,想做出一点表示。
同事哭了。
诸辰知道又费了力气,力不从心了。
同事轻轻读书:”这一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门子一边说一边自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诸辰惆怅,噫,这江子洋不就是《红楼梦》一书中护官符名单上财宏势厚一分子?
正是这宗官司并无难断之处,只是触犯了那样的人,不但官爵禄位,连性命都难保。
一时感触,耳边嗡嗡声,再也听不到什么,诸辰沉睡过去。
啊,她已变成一棵椰菜,诸辰自觉已进入植物崇高阶段。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叫她:”诸辰,诸辰。”
谁?是陌生声音。
“诸辰,我是新同事妙丽,我第一次来看你,我读书给你听。”
妙丽?
听娇嫩声音,只得廿岁出头。
“我代你编妇女版,读到你过去做的专题及访问,汗流浃背,不知要怎样努力才能追上类似佳绩,无奈只得尽力而为,师姐,大家希望你早日康复。”
这女孩如此伶俐,对一个昏迷不醒病人都招呼周到,何况是会应付的同事,肯定有出息。
“诸辰,我读一首诗给你听,这是苏斯博士所写的《绿煎蛋与火腿》:我叫山姆,我不吃绿煎蛋与火腿,我不会在这里吃,我不会在那里吃,我是山姆,我不吃绿煎蛋与火腿。”
诸辰一听,忍不住笑出来。
唉,有人写几句诗就名利双收,了不起。
不过,能叫读者笑,也真不容易。
诸辰听到书本掉地上声音。
“看护,看护。”妙丽嚷:”病人笑,病人发出笑声。”
脚步声纷沓涌入病房,有人碰到椅子墙角。
医生说:”我的天,诸辰,你再笑一笑。”
诸辰努力牵一牵嘴角生。
医生兴奋莫名,”快,快叫她母亲来,还有,请朱太太。”
医生握住病人的手,”捏一捏我的手,诸辰,我知你做得到,给我一点启示。”
“医生,仪器图表显示,她肌肤有强烈知觉。”
诸辰心里想:护官符与绿色煎蛋,都算得是文学吗?
她挤一挤医生的手指。
医生低声说:”谢谢天。”
“诸辰,请睁开双眼。”
诸辰已经累了,她不愿再动,她舒舒服服睡过去。
像幼婴一般,只要能做一点点事,就叫大人欢喜若狂。
她能睁开双眼,又是好几天之后的事。
病房内光线柔和,诸辰看到一位女士,伏在她床沿祈祷,诸辰看到她半头白发。
诸辰转动脖子,呵,可以移转。
她张嘴,想言语,但是只能发出呀呀声。
伏在她身边的女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呵,原来是朱太太,她苍老得多了,她叫起来,”医生,医生。”
一边抚摸诸辰额角,”诸辰,我从未放弃希望。”
医生奔进来,凝视诸辰,”你好吗,你醒了。”
诸辰点点头,略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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