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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春成为往事-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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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的翠绿色汁液融在一起,她全然没有察觉。
现在,绍平有可能放眼眺望马家崾岘,眺望那个牵绕着他的心,牵饶着整个儿生命的马家崾岘了,他更清晰地看见了村畔上站立着的人群。
他一点儿也不怀疑,那里有妈妈,他从那个方向感受到了强烈的温暖,一种只有母亲能够给予的温暖;他甚至从精神上感受到了母亲投射过来的充满了母爱的温柔的目光。这目光没有任何挑剔,它不质问他的行为,它只支持他走向新生……他自己也一丝丝没想到要从是与非这两个方面来判断自己的行为。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摆脱开敌人,扑到黄河去,扑到马家崾岘去,扑到妈妈怀抱里去。本来已经耗尽的体力,在这种强大的精神感召下又一下子增强了。他忘记了此时此刻自己的身份,迈着坚实有力的步子往前走,好像在接受马家崾岘人的检阅。
“你他妈精神头儿还满大啊!慢点儿!”身后的敌人恶狠狠地叫道,一枪托子打在他的肩膀上,他踉跄了一下,却没有跌倒——他不能跌倒,他知道河对岸的马家崾岘人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回过身来,仇视地盯望着那几个敌兵,后悔没有在举起双手之前用剩下的二百发子弹再多击毙几个敌人。现在已经晚了,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杀伤敌人的武器。
敌人不相信顽强反击他们的仅仅是几个从来没有参加过战斗的担架队员,他们简直无法相信刚刚经历的事情,他们相信上司也会在这件奇异的事情面前感到惊讶,这也是他们为自己开脱造成伤亡的理由。他们知道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他们谨慎地同他拉开一定距离。押解绍平的几个敌人满可以“砰”的一下把这个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后生撂倒在路边,因为有留活口的命令,他们不敢。
“走!走!”几个敌人壮胆似的一齐呐喊。
绍平沉静地笑了一下,掉转过头去。从刚过河来的时候刚一听到枪炮声就吓得发抖,到现在能够坦然面对敌人,绍平充分意识到自己的精神成长。他很为自己自豪。他继续往前走。
路旁的灌木都长出葱绿的叶片了。马茹子柔软的枝条上,挂满了蓓蕾,用不了多久就要开花了。马茹子花儿是黄色的,它们会铺满整个儿山坡。那时候,蜜蜂、蝴蝶以及各种各样的小鸟就会来了,它们将在花丛中尽情飞舞和歌唱。那时候,他要亲手给文香采摘一朵最鲜艳的马茹子花儿,让她闻,给她插到头发上。
太阳犹如一个巨大的红轮,轰轰烈烈地往极远的地方沉降,在完全沉降下去之前,还在利用云层突然开朗的机会射出最后的光芒。层层叠叠的山峦变成了黛色的一抹,涂在天际上,它的边缘正在被红轮融化,和天上的晚霞搅扰在一起。天与地融合成为一体,显得辽阔极了,世界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高远。
绍平已经走到马家崾岘上游近三百米的地段。
黄河像一条闪亮的带子,从北方的千山万壑间飘拂而来。她脚步轻盈,像是一个恬静的少女,但是当她来到山脚下的时候,却显示出一种彪悍而高傲的性格,尽着性儿喧闹,尽着性儿翻腾,浪涛一个接着一个,卷起巨大的旋涡,疯狂地拍击着河岸,发出潮湿的腥味。鹰鹞好像要抓紧黑暗降临之前这短暂的时间,在河面上闪电似地飞舞,直冲到峰峦下边,扑落落地停栖在苍松翠柏之间,山崖间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啼叫。
绍平算计着泅渡的路线。
这里正好,算上河水的流冲,正好可以在马家崾岘下面的河床上岸。必须在这里选择跳河的地点了。
高举着的双臂由于缺血而出现一种奇异的又麻又痒的感觉,尤其是肩部有划伤的那只胳膊。他真想把手放下来,让血液流通一下,可是,他只要把胳膊稍稍放低一些,马上就会有人抢到背后狠狠地给他一枪托子。现在,就是单纯的要解除肉体痛苦的愿望,也使得他再也不愿意往前迈步子了。
绍平看好了前面一个枯死的树桩,决定从那里跳河。树桩经日晒雨淋,整个儿变得灰白了,在绿茵茵的荆条、野蒿、苦楝的衬映下,显得异常醒目。这里距河面有十余丈高低。
他微微向左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马家崾岘,别有意味地笑了一下。敌人觉察到了他这一细微的动作,但是,还没容他们做出反应,绍平已经穿过一丛苦楝树,纵身跃下山崖。
马汉祥乡长呼叫一声,四五个赤卫军队员提着枪跟随他跑向黄河岸边,去接应那个跳河的红军。他们从村东南沿着小路下到沟底,沿着黄河河床没命地向北奔跑。河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没有卵石的地方则是厚厚的泥浆,跑起来异常困难。
玉兰匍匐在一个山崖上往下看着。马汉祥和赤卫军队员紧贴着崖根缓慢地移动。她又抬眼向河面望去,她看不见儿子,浑浊的河水把他吞没了,她直想冲马汉祥他们喊:“快!快点儿,救我的儿子呀!”不知为什么,她喊不出来,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限制着她。她只能在心底里默默呼唤着,求他们快一点儿跑。
儿子终于又露出头来了。敌人从对面山崖上不停地向他射击,他在奋力往这边游。玉兰双手握着两把黄土,紧紧盯着河道中央那个在波涛中时隐时现的黑点儿。她脸色苍白,咬紧着的牙床也颤抖起来。绍平快一点儿,你汉祥叔接应你去了呢!
绍平奋力游着。
一开始,他感觉到肩膀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但是,胳膊还能挥动起来,而且没有疼痛的感觉……哦,没有负伤,他为此感到振奋。敌人仍旧不断向他射击,子弹在四周溅起了簇簇水花。
必须尽快脱离开敌人的射程。他又一次潜下水去。浑黄的河水像无数双手托住石绍平疲惫的驱体,疾速地向下游翻滚,没有了枪声,也没有了涛声,世界突然间宁静了下来。
绍平停止划动,想依偎着浪涛歇息一会儿。奔波得太久了,难得有这片刻的安宁……他满意极了。当他发现自己正在沉入河底的时候,才猛地意识到了此时此刻的处境,重新奋力挥起双臂,迅速把自己提升到水面。“哗哗”的浪涛又开始漫漫地冲击他,他又可以听见东岸的枪声了。
他现在已经游过河心,敌人的枪弹已经没有杀伤力。他继续向前游着。马家崾岘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个迷人的山村一起一伏地晃动着,他仿佛听到时隐时现的人声。那是他的目标,他的灵魂的目标,生命的目标,他必须游到那里去。
太疲乏了!他感觉到从肩部向周身散射开去的疲乏,一种难以抵御的疲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起来。
他的身体越来越难以拖曳,手臂再也挥动不起来了,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失去了控制,抑或说消失在滚动着的河水之中了,只有他的心,他的大脑,还在水的波涌中跳着,活动着。黄河恶意地向极深处的死亡之地拖拽他,不可违拗,跟它相比,人太渺小,太微不足道……看来,必须放弃生的权利了,他无法游到对岸了……他的心,他的大脑,他的身体,也要被黄河吞噬,化为乌有了。
正在这时,一个有力的臂膀拉扯住了他。
47。正义之火(1)
马家崾岘人都拥到村口去接应马汉祥的时候,玉兰没有跑在最前面。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跟随着大家。她看到马汉祥背着负伤了的绍平从黄河岸边拼命往回跑,尽管对岸的敌人已经无法射杀他们。很多人簇拥着马汉祥。他们知道那个负伤的人是绍平吗?他们知道吗?
马汉祥跑到村口,累得实在喘不过气来,就把绍平放了下来。马家崾岘的乡亲都在往这里奔跑。只是在这时,马汉祥才意识到绍平的生还还拖带着一个巨大的未知——喜子到哪里去了?双柱到哪里去了?友娃到哪里去了?狗剩到哪里去了?担架队员都到哪里去了?
马汉祥似乎受到了惊吓,退后两步,惊诧地看着似乎有些陌生的绍平。
玉兰预感到随之将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些事情虽然还没有切切实实发生,但是它们却已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了她的心上。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太一目了然了,就连儿子,此时她也不那么急于见到了,尽管她思念他,一分一秒地思念了整整十三天。
她已经看到过他——在他举着双手从山洞里走出来,走在对面山间小路上的时候——现在,她不想见到他了。她跟着大家走,显得极为勉强,好像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是的,不得不做。她,作为那个被马家崾岘人抢救上来的人的母亲,不能不赶到那里去。去干什么呢?哦,看儿子,同时,也是去听众人的唾骂和羞辱……这一切,只能够由她来承担,她必须赶到那里去。
脚步匆勿,有人抬了担架,有人抱了被子,人们脸上都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他们知道那个跳河泅渡的人受伤了,他们为此而着急。对于这个人的逃生方式本身,人们还没有来得及认真思虑,还没有从道义上做出判断。玉兰扶住路边的一块岩石,内心里苦笑着——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是在把这些东西拿给绍平呀!
石玉兰最后一个赶到儿子呆的地方,此时,马汉祥已经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喜子、双柱、友娃和狗剩,包括葛满康都在战斗中牺牲了,只有眼前的绍平活了下来……死者的亲属开始毫无节制地嚎啕痛哭,所有的马家崾岘人都在抹眼泪。
石玉兰默默地走向儿子。人们悄悄给她让开一条通道。
绍平坐在地上,从身上淌下来的河水在身边浸出一片湿痕。他就坐在那里,水还在淌着,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玉兰首先注意到他肩胛处的伤口,血水和泥水相混合,把他那件白色的衣衫染成棕红的颜色了。他的一只胳膊支着地面,另一只胳搏耷拉在身边,那只胳膊已经肿胀起来了。袖管断茬的地方,皮肤开始泛青,他也许感到寒冷,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石玉兰默默地打量着儿子。那张明显消瘦下来的面孔,憔悴极了,那上面印渍着战火的硝烟。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目光,成分极为复杂,她感到十分陌生。
绍平没有发现母亲。当他道出山洞里发生的事情之后,他就像第一次面对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一样,被深深
地震骇了:一下子死了四个人,四个马家崾岘人的子弟!在战斗中这件事不那么沉重,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怎样消灭敌人,可是,一旦离开战场,一旦回到亲爱的人们之中,这件事马上变得像大山一样沉重。
友娃、狗剩的爸爸、妈妈马上爆发出哭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蹲到人群外面专心致志嚎哭去了。被这哭声感染,绍平再次为同伴的死流下了眼泪。他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他的嘴张得很大,想尽情地哭一哭。在马家崾岘,在马家崾岘人中间,他无所顾忌地哭着。他不知道这哭声引起了马家崾岘人怎样强烈的厌恶感——他们还没有弄清楚他的哭声的含义,他们还以为这个懦弱的人是因惊吓而哭。
他们围住他,冷冷地看着他。马汉祥把脚一跺,凶狠地吼叫了一声:“哭什么?你有啥脸面在这搭哭!?”马汉祥的脸上也带着泪水,他知道自己永远失去喜子了。这个一向以冷静著称的中年汉子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绍平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从汉祥叔的目光里,绍平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有的仅仅是愤恨。这个失去宝贝儿子的人以超人的意志抑制着内心的悲哀——他不能让场面失去控制,他知道场面随时都会失去控制。
他把目光转向马家崾岘人,但是,人们都看出,这个人已经被悲痛击倒了,因为那目光已经不是乡长的目光,那是失去儿子的父亲的悲戚目光。马家崾岘人迅速决定了自己的道义选择——他们忽然发现瘫坐在地上的那个东西极为丑恶,人们愤怒了,叫骂着,诅咒着。
这是一种盲目的摧毁性的力量,理智无法约束,人力不能阻挡,只能顺其自然,让它爆发。
一直蹲在地上像牛吼一样抱着头哀嚎的马栓,突然像狮子一样跳起来,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狠命地踢打绍平。绍平扑倒在地上,无声地佝偻起身子,一会儿翻向这边,一会儿翻向那边。只是到了这个时候,绍平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一个无法饶恕的错误——鲜血写就的事实是无法用语言更改的。
他没有任何办法使马家崾岘人相信,作为一个人,作为那些死去的同伴,他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他要活,仅仅是……仅仅是……是什么呢?现在,他能说出那些理由吗?他能够让马家崾岘人相信那些理由吗?激愤了的人们所要求的,是要他同他们死在一起!
他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他们的死,实际上已经宣告了他的结局,而他,却要反抗这个结局,而且用的是那样一种马家崾岘人绝不会容忍的方式。完全失去理智的马栓踢打得累了,重新蹲在地上无声地啜泣。
绍平用一只手支撑着,跪了起来。他知道必须面对着父老乡亲们承认自己的罪责,求他们宽恕。他知道时光将向人们解释清楚一切。他哭着,解释着,泪水和涎水挂在下巴上,声音非常嘶哑……随着浑身剧烈的颤抖,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想活……我知道喜子,双柱……他们……他们……我得把他们的事告……告诉乡亲……还有……我不想死,我想活……想活……活……”他哇哇地哭着,像孩子一样。
如果绍平不马上把这一切都告诉人们,如果他等人们的情绪稍稍平息以后再道出那可怕的事实,人们也许还有工夫做冷静的分析和判断,可是现在,他们完全变成一种盲目的力量了。他们不知道绍平离开马家崾岘以后做过的一切,不知道这个讨人喜欢的后生在这短短的十三天里受到的洗礼,发生的变化。出现在人们眼前的,仍然是那个让人讨厌的井云飞的儿子,正是这个人高举着双手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其他人都死了,只有这个人活着,只有井云飞的儿子活着!
马家崾岘人终于确认这个跪倒在地上的人不是马家崾岘人的子孙。在这个人的生面前,他们似乎找到了其他人死的原因。
马汉祥看到马家崾岘人的眼睛红了,他们正在失去理智,他抹了抹眼泪,喝令人们住手,把一步步向绍平围拢过去的人推到一边,还伸手打了几个要扑向绍平的后生。
玉兰退到人群后面,看着人们像潮水一般涌向儿子!她内心异常麻木,不知道应当穿过人群站在儿子面前保护他,还是加入到盲目的人群中去呵斥他、污辱他、咒骂他;甚至……殴打他。
人们在马汉祥的阻挡下稍稍退后了一些,现在,石玉兰又重新站在他们中间了,但是,这些人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她,他们的全部意念都在前面那个让他们愤怒的人身上,一种报复和毁灭的欲望控制了这个群体。这个群体爆发出的呐喊和咒骂震耳欲聋,就像黄河的涛声一样淹没了其他任何音响。
绍平还在哭诉和求饶,石玉兰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奇怪的是,她惊讶地看到一个逝去很久的人的面孔和绍平的面孔叠加在了一起,并且,她分明听到那个人的声音:“……要活下去,玉兰,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是为了绍平,你必须活下去。别再跟绍平提我,你让他恨我,你一定要让他恨我,让他向人证明他不是土匪,他也不是井云飞的儿子,他是一个人,他对任何人都无害,他只是要像一个人那样活着……我相信你能够活好……玉兰,你告诉我,你能够活好,是吧?你能够活好吧?”玉兰记得,她当时哭成了泪人,她没有回答那个人是不是能够活好,她紧紧地搂抱住他,一边哭一边问他:“没办法了吗?真的没办法了吗?”“没办法了,事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她呜呜地哭起来。“你能带好我的儿子,你能带好吧?”那个人一再问他。石玉兰坚定地点头,说:“我能。”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把她推离开,凄惨地说道:“可是,你带不好我的儿子……你没能带好我的儿子……”世界突然喧嚣了起来,周围的景物和人群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落英缤纷地搅扰在一起。她觉得人群再次向绍平蠕动起来,她看到很多人举起了手中的长枪,但是她不知道儿子绍平在哪里,她分明听到绍平的求救声,就是不知道他在哪里。整个世界都是混乱的……玉兰看到了五花大绑的李昌源跌跌撞撞从眼前跑了过去,他的目光充满了怨恨和恐惧。他的头发被胡乱剪过,有的地方露出了头皮,有的地方却留下一寸多长的头发;颧骨上的一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棉袄衣襟上。李昌源站立在冰面上了,他身后那几个拿盒子枪的人齐步走上前去,几乎同时举起了枪。“砰!砰!砰!”玉兰眼看着李昌源的脑袋迸裂开来,眼看着白色的脑浆和着鲜血喷溅到很高的地方,眼看着李昌源痉挛着倒在冰面上,血像小河一样蜿蜒,在沙地和冰面接合的地方汇聚到一起,从冰面的缝隙之间流到河里去……马占鳌一家六口人的鲜血几乎把一个狭小的窑洞淹没,炕上,灶台上,门板上,地上,院子里……到处都是鲜血,打开院门的时候,人们看到一只阴鸷的黑猫正在舔舐窑门口淤积的鲜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窑里窑外,好像发生过剧烈的打斗;尸体上有许多贯通伤,也就是说,能够一刀致命,但是每一具尸体都不止一刀;马占鳌大儿子的肢体与躯干几乎完全断离,大腿和头部并拢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玉兰不知道这是马家崾岘人身上的气味还是黄河水的气味,这气味令人作呕。她看到绍平在这气味中翻滚,就像是在污浊的黄河河道里翻滚一样。不管他怎样努力,他游不到对岸,他是不可能游到对岸的。他游了那么久那么久,他还要游多久啊!?她能够帮助他么?她能帮助他做一些事情吗?她能够让他摆脱浪涛的冲击么?她怎样做才能够让亲爱的儿子解脱?她看到自己像疯了一样沿着黄河河道来回奔跑,声嘶力竭地呼唤着绍平,她看到绍平使尽最后一点气力,向她伸出手臂。
“妈……救救我……”
绍平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呼唤。与此同时,玉兰手里的枪响了。绍平的身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已经变得很宽阔了的胸前,蓦然间绽放开一朵红得耀眼的花朵,重重地扑倒下来。玉兰手里的枪落到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这一切都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绍平发现了妈妈,哭叫着向她爬过来;石玉兰从身边一个后生手里把枪夺过来;在石绍平使尽最后一点气力试图抬起身子拉住妈妈的时候,玉兰扣动了扳机。绍平胸前的伤口喷射出鲜血,喷射到玉兰身上。
玉兰跌倒在儿子身边,保持着向儿子扑过去的方向。她身上虽然没有伤口,却像遭到了致命的枪击,扭曲着,痉挛着;她苍白的面孔在土地上磨擦,磨出了好几道血痕;她的眼睛睁着,但是露出的全是眼白,只是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眼睛的瞳仁才出现在正常位置,但是,她绝对看不到眼前任何东西,这是遭受致命枪击的人才会有的情形。
不同的是,石玉兰的伤口在她的心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正在大量失血。没有人看到那个地方。
48。伤逝(1)
黄河像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奔流不息,那壮烈的涛声不仅仅在辽阔的大地,更在广袤的宇宙间持续不断地轰响着。很多时候,人们对于它的感觉并不直接体现为音响,音响只是它存在的一种方式,而且很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方式。它最重要的存在方式是无声无息地作用于每一个人的灵魂。每一个人,不管愚顿抑或聪明,都能够从灵魂上感觉到它——你会感觉到它的轰鸣,感觉到浑黄的色泽,感觉到惊涛拍岸的气势,感觉到充斥在所有空间和时间的那种岿然不动的永恒,感觉到无所不在的压力……你必须全部为它而存在,必须生活在它庞大的身影之中。即使你脑子里不经意的一个念头,也必须经过它的审视和判决,否则,就会有一种声音宣布为非法,你就会将自己视为罪恶。审判的力量来自每一个人的内心,黄河要做的仅仅是存在在那里,仅仅是平静或者喧嚣地提示着人们它的存在。
所以,当石玉兰突如其来地打死绍平以后,不管是玉兰还是马汉祥还是任何一个马家崾岘人,都潜意识地遵从于一种信念,认为必定有一种力量导演了这场悲剧,所有发生的都是必将发生的。如果你还一时无法接受的话,那是因为你无知,你无法也不能在这场悲剧面前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现场是那样安宁,就像剧场里的所有演员和观众都深深地被剧情吸引了一样,人们清晰地听到绍平汩汩的流血的声音,听到玉兰的喘息。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几百口人如石雕泥塑一般,各就各位,没有声息,也没有一丝蠕动。
在灰色的暗夜降临大地的时候,这个群体就像被浇筑在了山岩上,和山岩一道变幻着颜色,最终和大地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即使在这个群体蠕动起来,有的抬起绍平的尸体,有的搀扶起玉兰往村子里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就像是一部缓慢放映的无声影片。
这群人以绍平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圆,就像被某种符咒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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