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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阿尔泰(全本)-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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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发现,你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欲,喜欢扮演上帝的角色,说完就笑。
安静坐下来,坐在他的对面,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而且笑得很爽朗。
她说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从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干活?
他告诉她他开过书店,也开过唱片行,还搞过广告公司什么的,总之,下海扑腾了好几年,既赔过钱,也赚过钱,仅此而已。当然,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已毫无意义了。她问他,他赚钱的目的是什么,他摇摇头,确切地说,他也不是很清楚,也许,他说,我赚钱的目的就是为了病了以后好拿来治病的吧。
接下来,她又问到了他的民族、籍贯、出生年月日以及家庭成员,最后才问到了爱情。他说他仍然是个单身汉。她一脸困惑地说,你的智商不算太低呀,按说,骗个把纯情少女应该绰绰有余啊。他说都怪自己的嘴巴不好,缺把门的,整天胡说八道,结果,把人家都得罪跑了。
她说你举个例子吧。他说有一次一个豪放女好不容易答应跟他上床,他感慨地说了句“对男人来说,其实性生活一直是一种目的,而对女人来说,性生活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方式方法。”人家一听,提起裤子就走了;另一次他跟某小姐谈婚论嫁的时候,他大放厥词说“我们大多数的男女关系仅限于色情的层次上,而达不到情色的高度,因为情色是更神圣更形而上的一种东西,属于稀有元素,可望不可即。”其结果可想而知,挨一巴掌了事了。
她说你哪来这么多的废话啊?
他说美丽的废话是谈情说爱,高雅的废话是意识形态。
她说你这张讨嫌的嘴确实该打,挨一巴掌都是轻的,都算特赦你了。
他摊开双手说现在好了,用不着再为这类八卦烦恼了,因为医院是个让时光停止的处所,更是个让爱情止步的处所,爱情在别处,生活也在别处。
她说他太悲观了。他笑了,说才不呢,我从来就是个乐天派,然后拍了拍手说算了,对我的质询可以告一段落了,还是说说你吧。
她好像打激灵似的褪了褪脖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差不多,我没什么好说的,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有些东西是永远也适应不来的,比如化疗,每次回来,他都吐,吐得一塌糊涂,以至于他不得不抱着马桶一亲热就是半天。安静只能当一个旁观者,帮不上什么忙,干瞅着他凹陷而憔悴的脸凹陷而憔悴。
万喜良躺了下来。他的肠胃折腾得厉害,像分娩阵痛一般的痛苦,但是,他忍着,尽量忍着,不让她看出来,免得给她留下一个可怜虫的恶劣印象。男人在女人面前,注意塑造一下自己的形象,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
安静显得神经高度紧张,不时俯下身去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他说不,一点也不。他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故意看也不看她,而是把视线凝聚在墙上贴着的招贴画上,那是诺拉·琼斯北京演唱会的大幅广告,上面的诺拉·琼斯背靠着钢琴正与他眉目传情呢。
她说你骗不了我,你难受的时候耳朵会动,会出现那种奇怪的返祖现象,我早就发现这个秘密了。这个时候的她,以往特有的倔强的、倨傲的又喜欢寻衅滋事的表情不见了,深藏在眉宇间的则是真诚,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才有的那种真诚,这让他有点感动。
他说我们去吃东西吧。她说你才刚刚吐过耶。他笑着说正因为吐过了,肚里恰巧一穷二白,才会饿,才会有补充热量的必要,这就叫做吐故纳新。她说那好吧,不过我们最好去吃越南菜。他犹豫了,说吃越南菜就得溜出去,要被医生抓个“现行”怎么办,准得挨骂。她说怕什么,谁让他们的食堂办得那么糟糕的!
打个车,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家叫西贡的菜馆。本来他还以为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地方会很难呢,安静说她有一个诀窍,有困难找的哥,的哥是一个城市最好的导游。果然。那顿饭吃得很香,很舒服。那里的碗都是椰子壳做的,有一种草木清香。吃得高兴的时候,她突然说我们做朋友吧。他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她又说那么,再往前发展一步,干脆做恋人得了,有了恋人春天会增加欢愉的希望,夏天会平添美丽的魅力,秋天会渗透宁静的快乐,也会使冬天温暖——没听说过吗,这是夏洛蒂·勃朗特的话。
他惊讶了,说你难道现在还没有恋人吗?不管怎样,她总是他生平所认识的女孩中最最特别的一个,特别的女孩必定特别招眼,怎么可能成为男孩情网中的落网之鱼呢。他不信。
她说不仅现在我没有恋人,就是以前或是以前的以前也没有过。他说不会是真的吧,看上去你没那么小儿科呀。她说我大学毕业之后,每三个月就换一个单位,干什么工作久了,都会烦,所以很难交下朋友。他说你追求者匮乏吗?她说当然不是,不过追求我的人,我都不爱,我爱的人,要我去追求,我又不屑——就是这么一回事,懂了吗,傻瓜?
以后,他们是否能够成为恋人,就成了经常性的话题。他说要是在过去,用不着你跟我摇橄榄枝,我早就主动出击了,一举拿下黑风口。而她则说你想得倒美,要是在过去,我还不一定看得上你这个孔乙己似的人物呢。他耸了耸肩膀,说正好,两便。
短短几天,他们就把泰国菜、印尼菜、日本料理和韩式拌饭吃了个遍,而且每次出去吃饭她都要换不同的时装,化不同的妆,花枝招展的像个模特,走在街上回头率非常之高,她无所谓,倒把万喜良弄得极不自在。不过,他还是不得不佩服,她选择的时装和她所化的妆总是十分的相称,妖娆而雅致,看上去很养眼。
有一回,她甚至拖着他去了舞厅,跳了个痛快,两个人浑身是汗,完全沉浸在极乐的自我陶醉之中。只是他的舞姿惨了点。
跳完舞的转天,万喜良就跟骨头散了架似的爬都爬不起来了,她却依旧生气勃勃,非要拉他去晨练不可。他说拜托,别忘了,我是个病人哪,怎么可以跟你比,还是求你放我一马吧。她说他是自暴自弃,还送了一顶窝囊废的帽子给他。他说你要也是个病人,而且是个患我这种病的病人,就会对我多了一份理解,和宽容。她说他把她看扁了,她要是患了那种病,她只会更加勇敢。那天上午,他们不欢而散。
好在,到下午,他们又和好了。晒太阳的时候,安静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一个人,如果连一次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就死去了,该是多么的荒凉啊,凡是生命所赐予的一切,我们都要享受到才是。
他说病痛也是生命所赐予的,你也要吗,你也去体验吗?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体验过,也许我正在体验呢。说着,扑哧一乐,又赶紧声明她是说着玩的。这时候,有一对麻雀跑到阳台上面来觅食,安静企图捉住它们,可惜,她的动作比麻雀慢半拍,没捉住。麻雀的窝就筑在对面的杨树梢头。他说别去打扰它们,它们是一对,正热恋着呢。她说我捉住它们是为了给它们补办一个婚礼,否则就是非法同居,你懂不懂?
他说亏你想得出,幸好麻雀比人聪明得多,知道婚礼是最麻烦最俗不可耐的一种类似宗教的仪式,所以才唾弃它。
她用观赏恐龙蛋化石一样的眼光观赏了他一阵,说你不喜欢婚礼吗,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不喜欢婚礼的灵长类动物!
他说他就是那样的怪物之一,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想,假如有一天他要结婚的话,一定不举办婚礼。宾主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再加上永远千篇一律的程序,腻味死你,倒不如旅行来得惬意。
她说她跟他恰恰相反,从小就迷恋婚礼,特别是穿婚纱、戴戒指那些环节,更令她无限向往,她甚至还设想过婚后的生活,二人世界之余,每个周末都要跟老人在一起,男人们,也就是她的夫婿和她的父亲去谈他们的政治、他们的股票和他们的足球;而女人们,也就是她和她的母亲则谈她们的烹调、她们的穿着及她们的孩子,其乐融融……他倒吸一口冷气,插嘴说太老套了,你畅想的所有情景,都是十八世纪中叶的生活方式,听不出任何的时代特色。
颇为扫兴的她,本来雏菊一般的脸蛋,渐渐变得像荨麻一样,又有刺又有毒。她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他比她更豪迈地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再次反目,各自回到各自的病房,都把门摔得噼啪直响。
他在他的屋里想,她很快就会再转来,跟他和好如初,顶多也就是“要个说法”而已,同上次那样。他能清楚地听到她在那屋故意的引吭高歌,以及这样或那样的动静,他知道,这是她们惯用的伎俩,少来这一套。
流氓谁不会呀,他想。他也算是半个情场老手了,冲过锋,陷过阵,自信对女孩子并不陌生,凭丰富的实战经验,他明白,两性较量中,进入僵持阶段,比的就是耐性,就看谁服软谁沉不住气了。
他倚着门板等着,极其沉静,一副狡诈的笑容,等着怯生生的她来敲门。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又过去了,她不但没来敲门,反而连歌也不唱了,这让他觉得周围太沉寂了,沉寂得令人窒息。他的心理防线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全线崩溃了,也许她是真的伤心了,她想。跟我一个要死的人较什么劲哪,见过小心眼的,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难道她不懂得“做人要厚道”的道理吗。
他懒洋洋地离开倚靠着的门板,躲进卫生间去抽支烟,开始考虑着要不要向她屈膝投降。在他的情感发展史上,迄今为止,还没有过败笔,一向所向披靡,这次恐怕要出意外了,唉,不是我方愚蠢,而是共军太狡猾了……一支烟抽完了,他也没拿定主意。他得注意,开开排风把烟雾赶走,免得护士闻到了挨骂,弄不好,还得写检查。他已经写过一次了。好在,从小学到大学,他检查写的海去了,溜着呢。
他妈的,能把我万喜良折腾得五迷三道的,也算是能耐,他想。二十一世纪什么最宝贵?人才!她就是难得的人才。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尽管他喝了好几片速可眠。
起得太早了,大门还没开,出去散步也不可能。站在长廊上,他居然不知道往哪去才好。向左走,是妇产科,男人须止步;向右走,则是急诊科,更恐怖,上一次他在那里碰见一个家伙,一边把流出来的肠子往肚子里塞,一边到处打听道,把他吓得够戗。后来,才知道,那家伙是因为打老婆,结果叫老婆捅了一刀。
只好去找值班护士聊几句。
这个值班护士叫李萍,平时跟他很聊得来,聊得来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打针最轻柔,不那么疼。万喜良虽然号称大胆万,却怕打针,一打针就哆嗦,有一种押赴刑场的感觉,所以每次打针,他就点播李萍。
李萍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瘦并性感着。
跟所有的女人一样,结婚已经两年的李萍也喜欢人家恭维。万喜良就总是恭维她,尤其是打针的时候。
俩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他们就聊到了安静。李萍说你最近跟安静打得火热,知道她为什么只肯吃药而不肯化疗吗?大家都挺纳闷的。
他说她又不是需要化疗的病,干嘛要化疗?她说谁说她没病,她比你的病重多了。他半信半疑,说你的意思是她得的也是那种病?她说不仅是,而且是晚期的晚期。他脸上的肌肉一下子硬得像石头,做不出任何的表情,嗫嚅了半天,才说为什么没见她穿过病号服呢?她说嫌难看呗。
他二话没说,就去找安静,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愿意做你的恋人。她刚醒。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她柔和的眼神上、舒展的表情上和浓密的秀发上看出她生命的花行将枯萎。她说你不觉得做我的恋人,稍微老了一点吗?她怀里抱着个洋娃娃,估计,她已经习惯抱着洋娃娃睡觉了——这显然是前青春期留下的后遗症之一。
他叫自己尽可能地冷静下来,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显得潇洒自然。他说女孩跟同龄人谈情说爱只是散文,而跟老一点的绅士谈情说爱则是诗歌。她撇撇嘴,问他答应做她的恋人是因为她的姿色,还是别的?他说当然不是因为姿色了,好看的脸蛋能出大米吗!不过,他心里说,要是长得跟恐龙一个样,谁理你呀。
她用她富有表情的眼睛向他投去诡诈而敏锐的一瞥,说你先回去吧,我考虑过后再给你答复。他知道她是故意拿一把,就说不,你必须即刻答复我。她说我要是即刻答复你,你就会以为我是个很随便的人哪。他说我若得不到你肯定的答复,就显得我太随便了。
他们在这样唇枪舌战的对话中,显然都有所收获,收获的是乐趣。
她推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我要赶紧去卫生间,快憋死了。
他乐了。
安静再次出现在万喜良的面前,仿佛变了,变成另外一个人,变得沉稳、羞怯,像一个娇弱的小精灵,跟他印象中的那个整天吹着口哨搞恶作剧的顽皮女孩判若两人。
她说我这一辈子还没收到过情书呢,既然你要向我求爱,那么就得给我写情书才对。
他说太传统了吧,写情书、献鲜花、接送上下班什么的,都早已落伍了。她说反正我喜欢,你要得到我的欢心,非得写情书、献鲜花,一样也不能少。他苦着一张脸说必须这样吗?她说必须这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只得万般无奈地说好吧。
她高兴了,眼睛里闪烁着灿烂的光辉,伸手摸了摸他的秃瓢,说你真好,还没接到你的情书,我就喜欢上你了。
他说那就把情书免了吧。
她威胁道你敢!
接触久了,他终于知道了她的故事:她的父母是文革以后的第一拨留学生,在迈阿密相识相爱,生下了她,送回国来让她祖母照料。她是由祖母养大的。三年前,祖母过世了,父母接她到美国,她只在那呆了两个月就呆腻了,又独自一个人回来了,过起了逍遥快活的日子。得知自己得了绝症,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喝醉了一回,那天,她整整干掉了一瓶龙舌兰酒。至今,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她的病情,她也从来没打算告诉他们,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伤口自己舔。
她最向往的生活是一个人开着房车,沿着国境线行走,采采风,写写游记,收集收集民间小调,可是,祖母不答应。祖母是个弹钢琴的,一辈子都在给人家唱歌的做伴奏,所以就逼着她也学琴,希望她将来能做一个真正的钢琴师,可以独奏的那种,或许还能到国际上拿个奖什么的。她是在祖母的教鞭下茁壮成长起来的。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她二十岁那年,实在忍受不了祖母的魔鬼训练,离家出走了。这让祖母非常伤心,对她绝望了,找她回来,就再也不管她了。从此她与钢琴拜拜了。只在祖母过世的那天,弹了一天一宿的琴,弹给祖母的在天之灵听。
医生把她的X光片拿她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要放疗,绝不,她舍不得她的一头秀发,她爱的秀发就像爱护眼睛一样。死也死得美丽,死得凛然不可侵犯。
住院的那天,她没告诉任何人,而是一个人拎着两个皮箱住进来的,皮箱里都是她喜欢的衣裳,有些是早就看中了一直舍不得买的衣裳,这回也舍得了。她期望自己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个影象,是妖娆。
到了交作业的时候,万喜良把他的情书交给了安静,谁知安静看也没看就退了回来,说折叠得不及格,起码要把情书叠成纸鹤形状才行。他笨,不会叠,只好去找病友帮忙。
再给她,她看了几眼,仍然退了稿,理由是太短了,连标点加起来才六十七个字,而且也缺乏感情色彩。这可苦了他,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写过情书呢,通常都是使用语言交流,行就行,不行拉倒,还不至于留下话把。
当天晚上,他改了半宿,才最后定稿。
他几乎把他所知道的所有肉麻的词儿全用上了,极尽缠绵之能事,还大量地引用了琼瑶、亦舒和三毛的话,反正酸死人不偿命,没承想,效果奇佳,她读过之后,居然热泪盈眶。
她这么强烈的反应,是他始料不及的,不禁有点心动,她踮起脚尖来奖赏了他一个吻,竟使他真的有了一种恋爱的感觉,且是初恋。
至于献花,就简单多了,从医院的花坛里偷就是了,那里有雏菊,有紫丁香和金莲花以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将这些偷来的一捧捧盛开的花扎成了花环,套在她的脖子上,花香扑鼻,兴奋得她两颊的红晕又柔和又光亮,全然没注意到花上的露水已经湿了她的脖领。
安静回了他一个屈膝礼,然后翩翩起舞,跟花仙子似的轻盈。跳了一会儿,又过来牵住他的手,邀他一起跳,他对舞蹈素来外行,所以跳起来就跟大猩猩差不多。不过,只要她高兴,他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反正豁出去了。她被他拙劣的舞姿逗乐了,乐不可支。
突然,安静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皮一翻,身子一栽歪,瘫倒在地下。
他一下子慌了手脚,叫她两声,她没答,只好将她抱到床上,平躺下。
她躺在那里,呼吸十分徐缓,姿态十分宁静,仿佛一尊安详的睡美人。
万喜良想端一盆凉水泼在她的脸上,她一准会苏醒,渣滓洞的特务严刑拷打政治犯都是这么干的,琢磨一下,不妥,又赶紧拧了一把湿毛巾敷在她的额上,很快,她便醒了,缓缓地睁开眼,对他粲然一笑,问是不是吓到他了。他深呼吸一下,说岂止是吓到了,简直是吓破了狗胆!
她说没什么,只要眯一会儿眼睛,就会好。为安慰他,她还摸索着抓起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一下。
他问她要不要叫医生。她说不要,有你做伴就够了。听了这话,他倏然升腾起一种使命感,那就是一种要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里活得快活。
安静告诉他,这样的昏厥已经出现过多次了,最危险的一次是在商场爬楼梯时,差一点从六楼滚下来。他问她的症状是什么样子的。她说先是耳鸣,犹如千军万马呼啸而过,而后就像陵墓似的阒然无声,再而后就是一阵深沉的、轻飘飘的睡意催她合上双眼,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有烦恼,没有痛苦,那种感觉真的很棒。可惜,总是在短短的一瞬间又会醒转来,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拂她的脸,让她痒痒的,不得不睁开眼睛,迎接尘世的阳光。
万喜良整整一天都把她禁锢在床上,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好在,她还比较乖,基本做到了服从命令听指挥。本来,这该是平静的一天,可是,许大马棒打破了这种平静——他死了。就在吃晚饭的时候。许大马棒是这个科最资深的患者,他跟他聊过几句,他知道他是个装卸工,比他大八岁,没儿没女。许大马棒与他聊得最多的除了京剧,就是他养的宝贝八哥了。那只八哥就挂在她病房的阳台上,见谁都会问:抽烟吗?喝茶吗?如果你拒绝的话,它马上又找补一句:别给脸不要脸!让来访者哭笑不得。这个八哥连个名字都没有,许大马棒一般都叫它“爷们儿”。
平时很少有什么人来探望许大马棒,没想到,死了以后竟会来这么多人,七大姑八大姨足有一个加强连,哭起来自然是惊天动地。各个病房闻风而动,赶紧把门关得紧紧的,免得听见哭声勾心思,闹心。
许大马棒被推到太平间去了,他的亲友也走了,只把那只八哥丢下了,丢在阳台上的笼子里,憔悴而衰弱。
万喜良跳过一个又一个阳台,把鸟笼子提溜过来,给安静看。安静逗它,它却只是一味的眨巴着眼珠,又怯又惊恐,仿佛谁的手指头戳了它裸露的神经。
他们安抚它许久,甚至还给它唱了半天的《摇篮曲》听,它才稍微镇定下来。可怜的小家伙!
以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很下功夫教它说话,它一犯懒,他便赶紧喂它,搞物质刺激。到炎热的正午或没有月光的晚上,干脆就把它请进屋里来,跟他做伴睡。很快,他就治愈了它心灵上的创伤,八哥也开始跟他亲近起来,常常轻轻地啄他的手心,样子很像个鸡雏。他教它的话也越说越溜,而且还是中英文双语对照。
这一天,他带着它去找安静,安静刚要把笼子接过去,跟八哥亲热亲热,八哥却说——躺下乖乖休息,到处乱跑小心我抽你。
安静说是你教的吧?
他说以后我就把它寄养在你这,替我监督你。
安静撅着嘴说好吧好吧。
八哥就腆着胸脯子,瞪着安静,真跟个哨兵似的。
安静迟疑地问他八哥会不会还在怀念它以前的主人?
他说八哥是个现实主义者,谁养着它,谁就是它的主人。他看她半信半疑的样子,特别想把她抱在怀里,他对她的怜爱似乎正在与日俱增。
一个年轻女孩,一张标致、苍白而又病恹恹的面孔,其实就是获得怜爱的护照。
后来,他们又谈起许大马棒以及对许大马棒的印象。
许大马棒的那间屋,已经住进了新的房客。
安静说这个新房客大概还不知道那间屋里刚刚死过人吧。
他说医院里的哪间病房又没死过人呢?
安静说也是,病房就仿佛是用来上演生离死别戏剧的大舞台。
接下来的几天里,万喜良试图劝她施行化疗,化被动为主动,跟病魔作顽强的斗争。可是,安静对他这一番耐心细致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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