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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白鹿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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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尘微笑道:“镜湖派的老太太偏爱管这种事。”

青梅道:“就在那天晚上,蒋姑娘留了一封书信给小姐就走了,说是不给我们添麻烦,回天台山了。本来我们也没敢拘束了她,她要走当然拦不住。不过据我看,只怕还是因为她久等沈公子不来,心里难过,才下定决心走的。蒋姑娘这一走,我也只好追了过来。”

叶清尘皱眉道:“追过来?”

青梅说着忽然满脸通红,似有愧色:“都是乐姑娘说的,她说那第二粒解药,先别给蒋姑娘吃,怕她万一……”

沈瑄叹道:“阿秀姐姐不知为什么,对离儿总是有些嫌忌。”

青梅道:“不料蒋姑娘突然走了,老爷就叫我把解药给她送去,别耽误了她。可是天台山那么大,荒山野岭的,我怎么找的到蒋姑娘。”

沈瑄遂道:“青梅,你将解药给我,我给蒋姑娘送去。”

“你病得这么重,可以去么?”季如蓝有些焦急。

叶清尘也道:“二弟,你还是好好养伤吧。我一定帮你办好。”

沈瑄笑道:“大哥妙手回春,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想来这几个月里,走到天台山去是不成问题的。”

大家想到他时日无多,一时又是沉默。

沈瑄停了一会儿,又缓缓道:“本来以为,垂死之人,相见也是无益。可现在,现在……我实在很想看到她。”

叶清尘叹道:“我送你到剡中。”

季如蓝脸色愈发白了,半日忽然道:“你再留一日吧,我为你收拾,收拾一下行装。”

沈瑄有些动容,道:“这次若不是遇到季姑娘,我早就死了,却未曾好好谢谢你。”

季如蓝呆了呆,忽然道:“你可知道我照顾你,是有目的的?”

沈瑄脸色微微发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季如蓝道:“我现在已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因为生病废去了武功,将来可无法安身立命。”她顿了顿道,“我想求沈公子传我医术。”

沈瑄似乎如释重负,道:“这没有问题。只是我现在无暇给你讲解。这里还有两本医书,并不艰深。留给你慢慢自学,可有小成。不懂之处只好去问别的医生了。”

季如蓝接过那两本书,古旧的手抄本,上书“桐山秘笈”,心知是他家祖传之物,连忙在沈瑄面前跪下,欲行拜师之礼。沈瑄忙阻止:“你我平辈,这却不可。”季如蓝执意要拜,沈瑄遂道,“也罢,这是先父的遗物,算我替先父收一个隔世的弟子吧。”两人遂以同门师兄妹之礼见过了。沈瑄不觉叹道:“季师妹,将来好好照顾你自己。这是我祖母若耶溪陈氏传下来的独门医术,总算不会失传了。望你能将它发扬光大。”

叶清尘看在一旁,忽然道:“季姑娘,你是如何遇见沈兄弟的,还有个钱丹公子呢?”

季如蓝淡淡道:“那个钱丹,自己回家去了。”

沈瑄补充道:“那晚我们在钱塘江上逃命,可巧遇见了季师妹,钱兄弟就把我托付给了她。”

过了一日,叶清尘和沈瑄便上路去嵊州,青梅独自回洞庭湖去。季如蓝倚在门边,目送他们走得看不见了,转进屋来,捧着那两本医书呆立半日,忽然一滴泪珠滚到了发黄的纸页上。

第十二回 斑竹枝里桃源洞

从绍兴到临海,自剡中,经天姥,过关岭,越赤城,是一条延绵的古老驿道。青山水国,长亭短亭,自古以来这条驿道上不知走过了多少词人墨客,散落下多少苦旅哀歌,到如今也只剩下满山的幽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叶清尘和沈瑄在天台山脚下的剡溪边告别。叶清尘看他这几日气色尚好,略略放心。临别时沈瑄取出琴来,说要为大哥再弹一曲。他那五首《五湖烟霞引》已练得纯熟。叶清尘听到这人间绝调,竟然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这大约是最后一次听沈瑄弹琴了,惟其如此,更难以静下心来。

沈瑄沿着蜿蜒轻柔的剡溪溯流而上,迤逦进入深山。天台山绵亘几百里,雄奇清幽,山水神秀,六朝孙绰誉之为“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可沈瑄却不知道他的“灵仙”在哪一处幽谷仙洞,只能一路跋涉寻找。朝沐烟岚湿雾,暮枕明月松涛,每日里相伴的只有野花、修竹、怪石、清风。虽然行路辛苦,但他的吐血之症却发作得少了。

可是想找到蒋灵骞却并不容易。天台山中多的是寺院道观,虽乱世里香火凋零,一般的小观宇多破敝不堪,但守院的僧人道士还是有的。沈瑄每每借宿在庙里,顺便向主人打听天台派的蒋掌门住在什么地方。不料所有人听见“蒋听松”三字,脸上都挂了一层严霜。有的冷冷地再不搭理,有的看他相貌文弱,不像恶人,力劝他不要去找那魔头。想不到蒋听松在这天台山,声名竟是如此可怕。

那日在桐柏观,接待的道士本来甚为客气,一听沈瑄说要找天台蒋家,登时将他赶了出去。沈瑄无可奈何,看看天色晚了,找了处树荫卧下,忽然有人拍拍他的头。沈瑄一看,却是个过路的和尚。那和尚似乎很老了,满面沟壑也不知是皱纹还是伤疤,神情却甚是慈祥超脱,像个得道之人。沈瑄连忙起来行礼,老和尚合十道:“小施主何不到贫僧舍下住一晚,好过在这里风餐露宿。”

沈瑄道了谢,遂随那老和尚去了。老和尚背着一竹筐的草药,沈瑄接过来背上,老和尚也不推辞。

原来这老僧法号枯叶,并不在哪家寺院挂单,自己在琼台崖下结了一间草庐修行。

“贫僧年轻的时候略学过一点医术。如今在此地修行,有时也给四乡的山民看看小病。这天台山里,有许多难得的草药啊!”晚间枯叶一边在灯下查点药草,一边向沈瑄介绍。沈瑄自是行家,看看这些药草其实都是极普通的品种,老僧讲的一些医理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他只是默默听着。

夜里睡前,沈瑄鼓起勇气向枯叶打听天台派的山门在什么地方。枯叶愣了愣:“你找蒋听松做什么?”沈瑄道:“不是找他。我有一个朋友是天台门下,我正要去寻访她。”枯叶道:“真是去访朋友么?”眼神中竟有一丝焦虑。沈瑄的脸不觉红了红:“真的是。”

枯叶看在眼里,似乎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蒋听松为人仇家甚多,贫僧还担心你是去向他寻仇的呢!那人很厉害,只怕小施主要吃亏。既是访友,倒也罢了。不过,这天台山上很多年前就没了天台派弟子。只剩个蒋听松和他收养的小女孩。你要找的,难道是那姑娘?”沈瑄被人一语道破,禁不住有些羞愧,低声道:“正是蒋姑娘,大师知道她么?”

枯叶叹了口气:“她小的时候见过一两回。小施主,你还是别招惹她。我听人说,这女孩子的手段,不亚于蒋听松呢!”沈瑄认真道:“蒋姑娘为人很好,她是我的朋友,大师不用担心。”顿了顿又道,“究竟如何能找到她家,还请大师指点。”

枯叶却不回答,只是转过身挑灯,喃喃道:“不可去,不可去……”忽然又说:“蒋听松性情急躁,他的住处平素都没人敢走近,碰上他可不妙。小施主,你听贫僧一句劝吧。”沈瑄微笑不语。枯叶见无法,只得长叹一声。

这样情形见多了,沈瑄也不再追问,第二日便辞别枯叶上路了。枯叶始终没有说出蒋听松的住处,却往沈瑄行囊中放了许多干粮,其情殷殷,令沈瑄十分感激。

其实沈瑄虽然打听不到什么消息,还是有主意的。他想蒋听松既号“赤城山人”,多半就住在赤城山。至少到了赤城,就会有线索了。这一日渐近黄昏,他忽然看见前面的山峦之间一片丹霞,心不觉狂跳起来。

“赤城霞起以建标”,赤城山以霞闻名,是因为山顶的岩石呈赭红色,夕阳一照,灿若明霞,故而为天下一绝。沈瑄无暇欣赏,赶快爬到山顶,穿出一片林子,果然看见一片破旧的宅院,油漆剥落的匾上可辨出“赤城山居”几个字。沈瑄心里七上八下,此番造访,倘若能先见到蒋灵骞固然好,离儿纵然发发脾气,总会维护自己。若先见到蒋听松这神秘的武林高人,他会如何对待自己呢?想来在蒋听松看来,是自己“破坏”了他孙女的婚姻,他一定不会饶了自己。然而在沈瑄眼里,蒋听松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间接的杀父仇人。想到此处,那漂满整个洞庭的血色又荡漾到了眼前。

沈瑄闭了闭眼,暗道:我已没有几天可活,只求能见到心爱的离儿,别的管不了啦。举手便敲那大门。

不料那门“呀”的一声就开了,摇晃几下几乎便要垮掉——原来根本没插上。走进去一看,却是一片极大的庭院,依稀当年是练武场,野草蒿蓬早已长得齐腰,在晚风中摇曳。沈瑄心想,这么多屋子,不知离儿住哪一间,遂提了气息,大声道:“洞庭湖沈瑄求见赤城山主人。”

他连说三遍,只听见山谷里传来自己的回音。难道都不在家么?犹豫片刻,穿过练武场向那排房屋寻去。这些房子早已没有人住,瓦松积顶,狐兔成群。沈瑄拨开乱草,从门窗中进去,只看见断梁残柱,幽幽暗暗中飘晃着蛛网尘丝,没有半点人气。转到后院,却见拐角处一间屋子,阶下甚是洁净。沈瑄心中一动,奔了过去。

那间屋子里依然没有人,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雅致的轻纱罗帐低垂着,看起来像是少女的闺房。房间很大,书架、棋枰、琴台、花案一应俱全,无一不是极尽精致考究。沈瑄随便看了看一只花瓶,发觉是纯银打制,虽然年久,上面嵌着的一对拇指大的珍珠仍是熠熠有光。妆台上的镜子上刻着“崇化坊”字样,这是唐朝长安城里最有名的磨镜作坊,毁于黄巢战火,留下的作品价值连城。

难道这是离儿的房间?沈瑄越看越觉不像。离儿简朴洒落,连衣裳也全是素色的。她的房里怎会如此奢华,便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一般?而且,沈瑄再看又发觉,这屋里的东西虽然整洁,却是多年前留下的。琴弦已然崩断,罗帐也朽了,似乎一拉就要碎掉。

夕阳残照忽然从窗棂间透过,落到东墙一幅画上。沈瑄望去,不看则已,一看几乎吓了一跳——画上一个盛装少女容光满面,风姿楚楚,虽然年轻了些,沈瑄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吴越王妃!

沈瑄虽然早知道吴越王妃是天台门下,却没想到她的闺房留在这里。画的落款题着:“为明珠爱女小照赤城山人于乙酉年碧桃花时。”

原来吴越王妃竟是蒋听松的亲生女儿,叫做蒋明珠。沈瑄想起当年在太湖黄梅山庄听到的事情,不禁沉思起来。

绕了整整一圈,沈瑄才相信,原来这赤城山居的确没人居住了。从断墙残垣中穿出,夕阳已落进山谷。立在崖边,夜晚的凉意悄悄袭来。沈瑄忽然打了个寒战。她竟然不在赤城山,又在什么地方呢?眼看这莽莽无尽的大山笼在了暮霭沉沉之中,他自进山以来,头一回感到绝望。

忽然,凭空掠过一道白光。虽只一瞬,却不啻灵仙一羽,把山谷都照亮了。正待细看,白光竟落到眼前——那是一只白鹿,浑身闪着雪一样的光泽,轻盈灵动。沈瑄好奇地瞧着这神物,它也用一双清亮婉柔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沈瑄,仿佛欲言又止。

沈瑄不觉叹道:“白鹿啊白鹿,你若通灵,可知道我的离儿在哪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白鹿听见声音,忽然走了过来,跪在沈瑄面前,似乎示意他骑到自己身上。沈瑄又惊又喜:这可真是“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啦!他不假思索地跨上,笑道,“有劳鹿兄!”

只听“呼”的一声,白鹿带着沈瑄飞了起来。这种腾云驾雾的滋味真如羽化飞仙,只见青山绿水在脚下一一掠过。不知飞了多远,白鹿终于在一个碧幽幽的深潭边停下,让沈瑄下来,它却一闪而去。

这就是金桥潭,幽花碧水,寂寂无人。潭的上游是碎玉断银般的鸣玉涧,从层峦叠翠中飞流而下,涧随山转,斗折蛇行。沈瑄沿涧水而上约一里,两岸的石山越束越紧,娟娟攒立,岚翠交流,似乎没有路了。此时天色已十分昏暗,眼看入夜了。沈瑄不禁沉吟起来。

忽然溪流中漂来一片竹叶,接着,又是一片,两片……沈瑄随手拈起,惊讶地发现那是湘妃竹的叶子!他心中一亮,朝竹叶流来的方向看去,一块大石背面,果然隐隐有路,于是渡水越石,向山谷深处走去……

新月如眉,从东山爬起。山谷中的桃花和竹林抹上了淡淡的银辉,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竹林里蜿蜒出一条明澈的小溪,流露着幽幽的波光。小溪边、修竹下,斜倚着一个盈盈冉冉的身影。白衣胜雪,如春云出岫;秀发披拂,若楚雨潇潇。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溪流的浪花里摆动着两只小脚,似乎正在玩水。

此情此景,看得沈瑄几乎连呼吸都要失去了,定住脚步,悄悄凝望。

“什么人?”一声轻叱未了,早飞来一片石块。沈瑄正在出神,竟未躲过,石块砸在前额上。他猛地一惊,忽然气血上涌,暗道“不妙”,就恍恍惚惚地栽倒在地上。

等他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草庐中,身下垫着冰凉的竹席。他不无欣喜地想:“是离儿的屋子吧?”

四顾一望,又觉得不太像。这间屋子几乎全是由竹子构成,竹门竹窗,竹桌竹椅。陈设十分简单,墙上挂着斗笠镰刀,架上摆着锅碗瓢盆,全是些日常度日的物事,倒像普通山民的居所。更奇的是,床边竟悬着一只竹编的小小摇篮,里面严严地铺着绣了桃花的小被褥。被子上搁着一只翠绿的小孩肚兜,绣着莲花鸳鸯图案,却只完成了一半。肚兜的一角上,用银线勾了个“湘”字。

沈瑄瞧着这些东西,心里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沈大哥,这竹篮是做什么用的?”蒋灵骞端了一只碗,立在他身边。沈瑄诧异道:“这是婴儿睡的摇篮啊!做妈妈的轻轻摇这篮子,再唱几只小曲儿,就能哄着篮里的小孩睡着了。你小的时候……”说到此处突然停住,蒋灵骞小的时候,当然不曾有过摇篮。

“我真是不曾见过。”蒋灵骞轻声道,“你把这粥吃了。”

沈瑄接过粥,只说了声谢谢,便再也不知讲什么好。蒋灵骞拿过那肚兜细细把玩,也不说一个字。本来未见之时,满心里全是在想见面了会是什么情形,要说些什么话。现在离儿真真切切在眼前了,想不到转觉无话可说。那粥似乎很温暖,但他却连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

不知过了多久,蒋灵骞起身去卷窗下的竹帘,将月光一点一点地放进来。她忽然道:“你来做什么?”沈瑄心想你终于问我了,遂道:“看看你。”“看见了么?”她并不回头。

“看见了。”

“看见过就可以下山了。”

沈瑄愣住了,不禁道:“离儿,我真的很想你……”又是无语。过了好一会儿,蒋灵骞才转身笑道:“放心,我知道你受了内伤,不会赶你走的。”沈瑄觉得胸中的气流又开始凌乱了:“我没有受内伤。”

蒋灵骞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么?掷你的那块石头,一点力道都没有。你又不是三岁孩子,若非身负重伤,怎么可能被打晕了?”

沈瑄道:“我不是被你的石头打晕的,只是走得太累了。”其实这谎明明瞒不过,他的内功造诣虽不算顶好,也决不会走路走晕的。

蒋灵骞把袖子举到他面前:“累得吐了血?”沈瑄这才看见她雪白的衣袖上,赫然一片淡红的血迹,湿漉漉的尚未洗净。他叹了一声,不得不道:“我的确受了很重的内伤,几乎性命不保。所以,所以那时不愿来见你。后来叶大哥用自己的功力为我疗伤,我才好了。只是,只是眼下未曾痊愈,偶尔会吐血。调理些日子,将来就没事了……我等不得伤好,就急着来看你。”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情形虽大致不差,结果可完全不同。

“是这样啊……”蒋灵骞微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又像是失望,又像是欣喜。

她究竟看出了多少,相信了么?沈瑄猜不透,只见血色的衣袖下那只纤手似乎在颤抖。沈瑄笑道:“对不起,不想弄脏了你的衣裳。”

蒋灵骞回过头去收拾碗筷,不再说话。沈瑄不禁想,她为何不问我是为什么受伤。虽然他自不会将原因说出,可心里还是一阵惘然。他隐隐感到离儿似乎变了。那时他们在莫愁湖畔养伤,在黄梅山庄待敌,情形可完全不一样。虽然汤家的阴影时不时掠过,但总能言笑晏晏、情谊欢洽。可现在,却有一层重重的屏障隔在两人之间,万里云罗,水远山长。他知道那屏障是什么,但不敢想,也不愿想。

蒋灵骞再掀开竹帘进来时,他问道:“离儿,这是你的屋子么?”

“是也不是。我本来随爷爷住在赤城山上。十三岁那年有一天,雪衣把我带到这里来玩儿,才发现这里——雪衣是一只白鹿,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这屋子看来已闲置多年,主人不知是什么人,大约走时十分匆忙,灶下还有烧了一半的柴呢!我喜欢这里风景清幽,世外桃源一般。这间竹屋,又很像,很像一个真正的家,比赤城山上好多了……就时时过来住几日。这一次回山,我还没敢去见过爷爷,就躲在这里。”

沈瑄微笑道:“原来那只白鹿是你的朋友。若不是它,我还找不到你呢!”“怎么?”蒋灵骞睁大了眼睛。

沈瑄遂将自己来时的奇遇说了,蒋灵骞听着听着,白皙的脸上不禁飘过一丝红晕。沈瑄见状,笑道:“想不到我可比阮郎幸运多了,不曾受饥馁之苦,还得到神鹿相助。匆匆赶到,仙子不会怪我来得太晚吧?”

原来有一个传说,东汉时刘晨、阮肇两人,由剡溪入天台山采药,迷了路,正在饥饿之间,发现山溪里漂下来鲜嫩的芜菁叶和一杯胡麻饭,料想离人家不远。他们沿溪而上,遇见两个绝美的仙子。仙子看见他们手里的杯子,就像老朋友似的笑问道:“郎君来何晚耶?”刘阮二人遂与两个仙子结为了夫妇。

蒋灵骞长在天台山当然知道这故事。登时面红耳赤,嗔道:“你来不来,有什么相干!”一甩帘子就出去了。

沈瑄自悔唐突失言,只好跟了出去道歉。那竹帘挡着一扇月亮门,通向后院。院子里几树碧桃花,艳影幽香在清凉如水的夜色中缓缓浮动,一片片殷红的花瓣飘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

蒋灵骞听见他出来,便问:“你到赤城山,没遇见我爷爷?”沈瑄道:“没有,一个人也没看见。”他忽然想起吴越王妃的事,就对她说了。

蒋灵骞惊道:“你怎么进了那间屋子!那间屋子爷爷看得如同性命一样,每天要进去坐一个时辰,却从来不让别人看见,连我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你真没被爷爷发现?”沈瑄道:“真没有。”

蒋灵骞叹道:“大约爷爷正好出门了,算你运气好。”出了一会儿神,又道,“……唉,如此说来,我的大对头竟是爷爷的女儿……爷爷对她这样宠爱……蒋明珠、蒋明珠,爷爷一定视她为掌上明珠啊!”

沈瑄听得出她喃喃自语里的失落,遂转移话题道:“离儿,我给你带来了解药。上次你在三醉宫吃的只能解一年的‘金盔银甲毒’。你把这个吃了,毒性就永远拔除,不再发作了。”

蒋灵骞却不接那紫色药丸,只是盯着沈瑄的眼睛,半日方“咦”了一声,冷笑道:“我说呢,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来跑一趟。这样的大恩大德,真令人感激不尽!”她话语虽冷,还是掩不住幽怨之意。沈瑄不禁有些愕然,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敏感呢!只得道:“离儿,我不是为解药而来,你别多心……”待要表白,无奈这等情形下又不敢讲出口。见她仍是淡淡的,只得作罢,心想此事只好慢慢劝她。忽然看见不远处凤尾摇曳,疏影婆娑,他心念一动,遂问道:“这里怎么会有湘妃竹呢?”

蒋灵骞道:“我也觉得奇怪,浙江境内并没有湘妃竹,莫非是此间旧主千里迢迢移植来的?”沈瑄沉吟道:“看起来还是君山上湘灵祠里生长的名种。”他抚摸着青翠的竹竿,只见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真如美人泪迹一般,遂悠然道,“一剪斑竹枝,离离红泪吹怨辞,湘灵一去九山空,流雨回云无尽时。”

蒋灵骞听他念出,不由得痴了,怔怔地不出一语。

沈瑄又道:“我猜你那只箫上,也是刻的这个。”蒋灵骞面色一红,微微点头道:“那只箫,本来就是我折了这里的湘妃竹做的。”她又呆了一会儿,道:“你听见水声了么?”沈瑄侧耳细听,果然远远的有溪流淙淙,声若呜咽。

蒋灵骞道:“山民们说那一段山涧叫做惆怅溪。”停了停又道,“刘晨和阮肇在仙子身边过了半年,终于因为想家,要离别而去。两位仙子挽留不住,就在溪头惆怅泣别。还有人说,他们回家一看,人间已过了十世。后来他俩重入天台山寻访仙子,但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春来尽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沈瑄看见她的眼神闪烁迷离,已知其意:“也是啊,既然来了,何必要走呢?”蒋灵骞不由得又望向他,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连忙转过身,又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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