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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树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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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他轻轻地说,语调低回,如房中博山炉里终日袅袅飘散的沉香。
“一直,都是……”
不容我说出任何一句话,他的吻已重新落下,在我唇间,反复辗转。从“颜园”初见时,就已决定好的命运,又将我们连系在了一起。这一生直至尽头,那些纠缠不清的感情,都化作此刻的激切与疯狂,燃起漫天火焰,要将我们两人一道煎熬,一道灼烧,最后化为无法分离的微尘,化为骨血相融、不分彼此的一体。
朦胧中,我仿佛闻到弥漫的桂花香气,氤氲悠远,熏人欲醉。而我也仿佛成了暮夏枝头的桂花,在一片荒原之上于无声处逐渐绽开,随风起舞,终至盛放。这感觉也似是饮多了桂花酒之后的微醺,意识半梦半醒,仿佛身躯柔软得没有一丝气力,然而所有的感官都极度敏锐。有丝昏沉、也有丝陶醉,身体里仿佛蕴集着无限的欢愉,从肌肤里一丝丝透出来,缭绕在空气里,似是檀香的浓郁、又似桂花的清香,余韵绕梁,绵邈细密,将我笼罩其中,与他一道沉溺;且,永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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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头轻靠在萧绎胸前,唇角泛起微笑。
室内弥漫着某种暧昧的气息,他的肌肤表面犹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我捧起他受伤的左手来看,幸而那道划伤并不深,伤处的血已然凝结。我轻叹了一声,回身拿过自己的丝帕,为他细细包扎。
“疼么?”我问,手劲极其轻柔,生怕又碰破他的伤口。
萧绎叹了口气,他原是半倚在床上的,此刻垂下视线来看着我,他的脸忽然涨红了,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并不疼。”
我诧异地看着他脸上那道可疑的红晕,再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才发现自己此刻除了披着一件外衣之外,身无它物。我不由得也脸热心跳起来,将丝帕打一个结,尴尬地重又将头靠回他胸口,将后脑冲着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极力维持着语调的正常。
“等下还是传大夫来诊视一下罢,莫要掉以轻心。”
萧绎应了一声,不甚自在地挪了挪身躯,似是不习惯这般的亲昵,语气也有些结巴了。“昭佩,你、你在做什么?”
我伏在他胸前,他的心脏,在我耳下有力地鼓动。我唇角的笑意更深。
“昆明夜月光如练,上林朝花色如霰。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我喃喃说道,视线因为这样巨大的幸福而变得有丝迷蒙。
萧绎一定是听到了,因为他的心脏骤然跳得更加猛烈起来。然而他却并没有表示出什么,仅仅只是用力地握了一握我放在他胸口的手。他的掌心,那么热烫,仿佛就要将我们两人的意志,都一道灼烧起来,化为灰烬。
“为什么要一直躲开我啊……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一直在找,找当年在颜园里救过我的那个少年,可是,他消失了,我找不到……”我的眼中忽而变得有丝朦胧,沉重的感伤超越于一夕缠绵的幸福感之上,在我的心头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萧绎握着我的那只手突然一紧,他的吐息骤然沉重。几乎在我话音刚落的一剎那,他便语气急促地脱口道:“不,昭佩,我有我的苦衷,可惜,我没法让你了解……我只能说,当年‘颜园’里我所遇见的那个人,我,一直没有忘——”
我震惊,陡然抬头,看到萧绎那张忽然变得有点苍白的面容,仿佛流露出一种因为不小心吐露衷曲而感到有些懊恼而慌乱的神情。我的心头涌起了无限波澜,我不明白为何此刻涌上胸口的,是那样一种欢愉和酸苦交织的情绪;我的掌心熨贴在他胸前,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好几倍,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爆裂成无数绚烂而短促的火花。
“世诚,你的心跳得好快呵……”我垂下了视线凝视着他,轻似无声地低喃,如同耳语。“你这样担忧,这样激狂……是因为……你爱我吗?我真想知道,你这样一直念念不忘,是因为爱吗?”
然而,萧绎却听见了。我早该知道,视力不便的人,其它感官——特别是听觉——自然比平常人更加敏锐许多的。
他的身躯陡然一僵,原先温柔荡漾的眼眸里蓦然一黯,泛起一层薄冰。他脸上的表情忽尔转为淡漠,他力持镇定地呼出一口气,忽然翻身下地,狼狈而慌乱地拉拢方才早已凌乱敞开的衣衫前襟,连连倒退了数步远。
我愣在原处,无法置信地盯着他仓皇退却的身影,他狼狈而犹带着一丝未褪的热情的面容。汹涌的泪意骤然冲进了我的眼底。
我知道,他又缩回自己那个壳里去了,他又想躲避着我了。也许我太过焦躁而急进,然而那只是因为我太渴望得到他的心。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一直顽固地抗拒着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只知道,即使我们方才曾经重温过失落已久的温柔缱绻,也无法避免从这一场激狂的梦中醒来。即使我狠心自戕,也无法将他的心在我身上多留片刻。方才那种种缠绵,不过是巫山浮云,高唐一梦。
番外篇·萧绎【之一】
之一 初遇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我看到大哥匆匆经过御花园植满芳树的小径。他一袭云纹白袍,式样虽简,却衬托出他身为太子、年少早慧的轩昂气宇。
大哥也看到了隐身在树影中的我,笑着走过来。
“七符,今日可得闲?和大哥一起出宫,去‘颜园’参加诗酒赏花之会罢。”
我又惊又喜地看着大哥。我……真的可以和大哥一道去吗?
大哥早看出我眼中的渴望,笑着执起我一手。“来罢。若父皇事后问起,自然有大哥一力担待。”
我满心欢喜,跟在大哥身后,想着:不晓得今日的诗酒赏花之会,应是何等隆重?听说大哥二哥和几位年长的哥哥们都会出席,只有我,排行第七,且是一个眇一目的、不讨人喜爱的小鬼,因而并未获邀。但那些人看到我竟然也出席了,不知道要有多惊讶?
这是个醉生梦死的时代,而我,却和这时代格格不入。
我的母亲阮修容,原本不过是一名采女,能够在后宫三千佳丽中获得我父皇宠幸,全仰赖彼时主持六宫的丁贵嫔举荐之力。她们两人情谊颇深,我和丁贵嫔所出的几位皇子,包括大哥萧统、二哥萧纲都更是亲近。尤其是大哥太子萧统,美姿貌、善举止,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每作诗行文,属思便成,无所点易。而且,大哥待我,极之温厚亲切。我对他充满孺慕崇敬之情,常觉世上再无超越他之人。
我出生不久,便因与生俱来的眼疾盲了左眼。父皇曾得一梦,梦中有位同样眇一目的执香炉僧人言说即将托生皇宫,故父皇将我视为神僧化身,百般怜爱。但宫中诸人,始终把我视为怪物,敬而远之。何况我母亲一夕得幸,本就招人嫉羡,我所承受的明枪暗箭就更加防不胜防。
在这样的险恶之下,我逐渐变得自卑、敏感,且益加沉默。我只能用上天仅余下给我的那一只眼睛,愈发加倍地努力读书。我知道,父皇对我的怜爱,也是不可靠的。父皇眼中与其说有我,不如说他看到了神佛亦愿意托生为他儿子的无上吉兆。我是他证明自己天命所授的最好理由。但我一旦沦于平庸,我身上的那层光环便会消失。毕竟,没有一位前世身为神佛的人,会在人世间无所作为。而我一旦失去了父皇的宠爱,我便会失去一切尊严、地位和机会,从此,万劫不复。
当我五岁时,父皇偶然问我道:“汝读何书?”
我大为振奋,知道这是显示自己用功的绝好机会。于是我朗声回答:“能诵《曲》、《礼》。”
父皇命我试言一二,我遂一口气将上篇一字不错地背诵出来。父皇大为赞赏,左右莫不惊叹。从此,我得了个“聪悟俊朗,天才英发”的好名声。父皇对我,也弥加愍爱。
但我依旧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我知道,即使我已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之一,我仍是没有任何行差踏错的余地。也许父皇所有的宠爱,不过是先前对我这残疾之人毫无冀望,因而见我粗通诗书,便有一些惊喜;毕竟是作不得数的。我逼迫自己加倍用功,好学不倦。我苦练书法、绘画、诗文、音律,研习天文,博涉技艺,务求下笔成章、出言为论、才辩敏速、音响若钟。
我自知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完美,便更加苛求自己要博览群书,无所不精。因为我觉得唯有这样,才可以稍稍补偿一些我天生的缺陷。
然而我有时也在想,不知道另一只眼里所看到的世界,与我现在所知道的,有什么不同?
我在筵席间生涩地应酬,我知道大家都以为我只是个乖僻丑怪的小鬼,即使我的五官形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我还是可以感觉得到众人的眼神,都集中于我那瞎了的左眼上。其实,那只眼外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没有了焦距,看起来像一块无生命的冷冷黑玉。
我终于找了个适当的时机,毫无窒碍地从席间溜掉。我想如果没有了我,也许他们也能更愉快、更自在一些。我并不怪他们对我有着天生的排斥,我只是不能忍受他们费力隐藏起那种排斥、厌恶和不屑,谄媚地对我笑着,刻意逢迎的嘴脸。
我信步走在花园里,来到塘边。水畔一丛芳树,花开正艳。
然后,我看到了她。
芬芳的花树下,一个年纪与我相若的小女孩,服饰华美,插了满头红红绿绿鲜艳的花儿,正背对着我,朝着水里张望自己的倒影。而且,她竟然看了一看自己滑稽的扮相,就咯咯大笑起来,摇头晃脑,一点也没有懊恼的意思,笑声开心极了。
在那一瞬,花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的点点光影,柔和地洒满了她全身。那炽热的、灿烂的阳光,居然强烈得使我不由得微微玻鹆搜邸D茄だ隽髯墓庀撸谒薇瓤车男ι铮∫烦霰浠美寐难D抗馍5彼⑽⒉喙肆常铱梢钥吹剿∠哂琶赖男∏上掳停η蔚男⌒”亲樱ざ⒕砬痰慕廾钢氯缬竦募》簟�
我的心忽然紧紧地跳了一下。
在那一霎,我死气沉沉的生命,静如一潭死水的生命,我黑暗的世界,仿佛有一线阳光照入。我不由往前走了几步。
她仿佛忽然被我惊着,陡然回身,一眼看到我,未及反应,却脚下一绊,向后倾倒!
我大吃一惊,伸手想要拉住她。然而在那一瞬,我忘却了自己已瞎的左眼,我无法精准目测的距离;我的手伸出去,却在半空中落了空,只听“噗通”一声,她已跌入了水中!
我的心忽然停止了跳动。我仓皇地冲上前去,倾身向前,忘记了这样做可能会令自己也掉入水中,一把捉住她举高在水面之上的那只小手,摸索到她的腰间,用力向上一提。
也许人在惊慌中反而能激发出未尽的潜力,我这一下居然成功地将她拉出了水面,然而我用力过猛,她的冲势未歇,不由自主一起向后仰倒。
她又咳又吐,万分委屈,突然大哭起来。我被她的泪水吓到了,呆呆地望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她头上的花经这一番折腾,早已残败不堪。她的衣服湿透了,连着她纠结的长发一道在往下滴水。
她的样子真是狼狈极了,可是,我想,我也许是被她的眼泪所折服了,因为我看到她哭,心里就乱得无法收拾,仿佛心底深处的某种坚冰,在她的泪水里被悄然融化。
我想向她道歉,然而千头万绪呵,我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她停止哭泣之后,我看到她那双被泪水浸过的晶亮眼眸,如温润透明的黑色玉石,美得那样清澈而纯净。
她很聪明,从我的欲言又止里,她终于猜出了我的身份,也猜到了我的缺陷——我闭上眼睛,等着她嫌恶的表情、恐惧的尖叫,或者轻蔑的嘲讽。然而我这一次居然完全猜错了。因为她竟然忘形地一下抓住我的手,用一种充满了怜惜和热情的语调,在阳光照耀下,大声地说:
“我当然知道你,你是皇上最最爱重的湘东王,是大家口中最有才华的人;我还会背诵你的诗呢,像那首《紫骝马》,我看着,语调风格、遣词用字,竟然很像魏陈思王的《白马篇》呢!而且,同样都有为国尽忠的鸿鹄之志!”
我是那样吃惊。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在想,莫非连我的耳朵也坏掉了?否则我为什么会从她的口里听到这样温暖的话,温暖得……几乎令我想哭?
在那一刻,我下了决定。
她叫,徐昭佩。
我想,也许她能看到一个我以一只眼睛,所无法看到的世界。所以她笑得那样烂漫而美丽,她的笑声在阳光下飞舞,如风一样自由飘荡。
她的容貌,并不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父皇的后宫,从来不缺各式各样的美人儿。但她的笑容、她的生气,都衬得她活泼而灵动,像芬芳花树下谪落凡间的仙子,能轻易给已枯萎的我,带来无限勃勃生机。而这样的她,拥有某种无双的美,令我无法将视线移开。
呵,也许佛会因为我的罪过,而惩罚我的。像我这样的人,原本应该一辈子生活在黑暗里,心如死水,无声无息,就过了一生。
然而看到了她,我却这辈子第一次萌生了某种奢侈的贪念。
想要,一辈子都看到这样灿烂的笑容,一辈子都听到这样温暖的声音。
想要,握住那双,小小的、温柔的手,一辈子,永远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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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今天是7月14日。于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所以,才特意选在今日,把番外篇放上来。
希望没有让大家失望。
但无论如何,希望大家的今天,都是美好的一日。
第三十章
蓬鬓不堪秋
我又回到了京城。
然而与我当初轻车简从前往荆州不同,此番同行的人里除了早早纳下的侧妃穆凤栖之外,更有荆州宫人李桃儿,与王家姊妹。离开京师时,萧绎犹负“不好声色,只慕高名”之誉,而今时今日,在我看来,可谓婢妾成群。
虽然我不甚喜爱王家姊妹中的姊姊王菡蕊,但对于天真烂漫的妹妹王兰裳,我还是有些怜惜之情的。与姊姊相比,王兰裳是较为不受萧绎宠爱的一个。她被收入府中,多少也是因了姊姊王菡蕊的带擎。而姊妹俩境遇的不同,不但是府中上下的谈资,更为姊妹之间多少添了一抹尴尬。
于是,我闲来无事时,偶然会召见王兰裳,闲坐聊天。虽入府也有一段时日,兰裳待人犹未带着心机,更不曾防备。我对这种天真的善良,也不得不心生一些善意的喜爱。毕竟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皇家,即使再纯真如一张白纸的女子,也会随着岁月写满晦暗的机心。我虽有心释出善意,然而府中婢妾里能够坦然承受的,却只有毫不伪饰的王兰裳。看到她,就如同看到当年的自己。一个,从不被人理解、从未被人发觉的自己。
“娘娘,王爷好勇敢哩。不是都说李姑娘是必须留下的么?可是王爷偏偏要把她一道带回来,宁可冒着被陛下惩罚的危险。可是奴婢不明白,为何李姑娘必须留在荆州?难道她不是和奴婢们一样的么?”兰裳天真地偏着头,认真地问我。
我笑了笑,对于这样稚拙的问话感到有趣。
“那不一样。你和姊姊都是民女,不在宫籍之列;而李姑娘早在王爷出镇荆州之前,就已登记在当地花名册上,不允许随意离开。倘若宫人都可以靠着王爷们的宠幸而随行入京的话,那岂不是人人都想方设法献媚邀宠?陛下派遣王爷去荆州,可不是专为了成全他寻欢作乐的!”
兰裳惊讶地张大了嘴,“娘娘!你这样说王爷,王爷知道了,要生气的!”
我不由得失笑出声。
兰裳叨了其姊之光,从小小采莲女,一跃为湘东王府中的侍婢,在她心目里也算是一步登天的莫大幸运。而她心地纯稚,对“王爷”这个字眼仍旧保有旧时的天生惧怕感,纵然平日大大咧咧,一遇到与萧绎有关的事,却立时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那个在她心目中喜怒无常、高高在上的“王爷”。
“你很怕王爷么?”我放柔了声音,看着一脸紧张的兰裳。见到她点头如捣蒜,我的笑意更加泛滥。
“怕什么呢?难道王爷还是什么凶神恶煞,能把你吃了不成?”我继续促狭道,话一出口就突觉不妥,似有一语双关之意;幸而兰裳天真,不解人事,并未听出来。
“王爷可是堂堂大贵人啊,虽然不像凶神恶煞那般可怕,但小指头动动,也足够捏死我了!”兰裳无比认真地回道。这下连一旁侍立的浅儿也拿不住,忍俊不禁地抿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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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等从外面跑进来,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又是兰姨姨在说笑话了!听这一屋子的笑声!说的什么?我也要听!”因为兰裳尚未受封,并无正式封号,不好称呼。但她的身份又和浅儿这般婢女毕竟不同,加上我与兰裳关系也算亲善,因此我教方等如此称呼兰裳。
贺徽跟在方等身后进来,并不避讳浅儿和兰裳。她们两个都是经常在我这里出现的,何况在陛下尚未下旨为方等正式择选当世鸿儒为师之前,他此时仍身为教导方等的师傅之一。我自有借口传召他来询问方等的功课。
“贺大人。”我闪了闪眼睛,起身对他施礼。“近日方等功课如何?可有进益?”
贺徽对我一揖,也一本正经道:“世子天生聪颖,过目不忘,一点便透,触类旁通;就连我这当夫子的,也与有荣焉哩!”
我暗笑他今日竟如此盛赞方等,想见心情不错;于是便示意浅儿去准备茶点,向方等招手要他过来。
方等顺从地走到我身侧,我细细打量着他。虽然年纪尚幼,身量未足,但方等一身云纹锦袍,发束玉冠,五官俊美,已隐然有了气宇轩昂、风采清越之相。
我看着他,心下一阵百感交集,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想着这么多年来的种种艰辛,虽锦衣玉食、仆婢成群,但帝王家毕竟不如普通人家,人心险恶、互相倾轧,行止之间须得万分小心谨慎;如今可喜方等长成,我心中怎能不大为安慰?
想必贺徽看出我面上动容神色,遂笑着向前道:“今日庭院中花开得正好。适值世子新学做诗,想不想与臣一道庭中赏花,也好做些诗来应应景,更让娘娘欢喜?”
方等眼中一亮,迭声说好,迫不及待携了贺徽之手,急急往外边走去。
我笑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只听一旁的兰裳忽而叹了口气,道:“我前日学了两句‘风姿清绝,气度风雅’,姊姊说这是形容人的好字眼,我当时还不信,想:除非是天人,否则谁配得起这么好的形容?”
我闻言不禁一笑,想兰裳入府前没识得多少字,自己偏又是这样疏懒天真的性子,如何理解得了此语形容的这般风流蕴藉、才气纵横人物?
“那你现下可明白了么?”我问她。
兰裳点头,语气中无限向往地说:“今日看见贺大人,我虽然还是不懂这两句形容的是什么,可不由自主地就会一直想到这两句,想着如若是贺大人,一定配得起这两句话……”
我“噗嗤”一笑,再也想不到兰裳居然这么形容贺徽!望着贺徽在庭中携了方等的手,细意指点各色花卉,两人有说有笑,我的心绪忽而有些复杂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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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原来世子和贺大人都在此,好生热闹呵!”
我认得这声音是穆凤栖的,暗暗纳罕,不知她的来意,忙起身走到门口相迎。
“给姊姊请安了!”穆凤栖多年执掌府中诸事,唯恐落人口实,平日不但用尽了百般精力,更是礼数做到十足;此刻也不肯马虎,一定要屈身施礼,我连忙上前虚虚一扶,笑道:“妹妹何必如此客气?今日不知为了何事前来?”
虽然旁人甚多,穆凤栖却也没有故作神秘。“姊姊还不知晓么?王爷把那个李桃儿送返荆州去了!”
我吃了一惊。我们到京不过数月,我却早已耳闻朝中有人为了此事上奏,也听说与萧绎一向不和的庐陵王萧续接替萧绎成为荆州刺史之后,拿此事大作文章,短短数十日连上两道奏折。皇上大为震怒,遣使前来训诫萧绎的有意犯禁、视礼法于无物的行径,但据说萧绎除了对来使动之以情,百般解释以外,更恳求晋安王萧纲从中斡旋,为他在皇上面前讲情。但不知萧续又用了何等手段,使得萧绎终究放弃了李桃儿?
“到底是怎么了?当初父王一意孤行,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甘冒风险带回她吗?现下风险来了,父王还不是终究要将她送回去?早知如此,何必扰攘这一回,惹这些麻烦?”方等忽然在一旁开口,语气里有丝不满。我知道他一向是个孝顺又贴心的孩子,我与萧绎感情不睦,多半也由这些事情而起,方等全都看在眼里,我却不料他会直言不讳。
“方等,不可无礼。”我薄责他,唯恐这番言辞被有心人又传了出去,倘说给萧绎听,岂不是离间他父子感情?我端肃神色,向穆凤栖道:“小孩子童言无忌,说的话不值一哂。倒是他首先的问题,想来人人也都想知道:王爷为李桃儿可谓仁至义尽,但此番仍不能保,要将她送返荆州,却不知其中有何缘故?”
穆凤栖道:“听说还是庐陵王一道接一道的奏本起了作用,又联络了许多朝中相熟大臣一起进谏,即使陛下看在晋安王关说的面子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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