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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苍穹-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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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了。
老姑奶奶抱着小侄孙女儿,坐在炕头上,反来复去地念道:
“尕丫头,快快长,长大当县长。骑大马,住楼房,高原城里逛……”

上卷 八、火红年月

董传贵甩开唯一的一条独胳膊,大步流星往家赶。临走前他本想和方国祥打个招呼,又怕再生出事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找领导报销那顿饭钱呢!人家毕竟是县长,日理万机不说,大事小情都要找他说话才算数。他们俩的事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再见就是扯闲谈,想来想去还是不见的好。
走在路上他就想啊,当年他离家出门,转眼就是九个年头。走时二十一,如今三十整。老话说三十而立,他也算是个成熟的汉子了。为革命,受苦受累,流血流汗,在所不惜。挂了几处花,丢了一条胳膊,那也不算啥。和他一块参军的十个小伙子,如今只剩下他、侯广胜和提前复员的朱建明三个人了。
董传贵回家心切,等不到天亮,早早出发,几十里的山路,中午刚过一点,就看见凤鸣山的山梁子了。家乡的变化好大呀!山顶上插满红旗,半山腰齐刷刷劈出一面斜坡,像是给山扎了一条五彩的腰带,上面镶嵌着十数个斗大的红字:“战天斗地夺高产一天等于二十年”。文理上似乎有些不通,但口气蛮大,说明了当代人的气概,给人长精神。村旁路口,凡是显眼的地方,都贴满了各色各样的彩色标语:“解放思想破除迷信!”“插红旗寸土不让拔白旗一根不留!”还有一张写得更邪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董传贵顾不得多看多想,紧跑几步到了泉边,放下行李,四周一望,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想如今正是夏收大忙时节,人都下地里干活去了,哪有闲人到处乱逛?好久没喝到家乡水了,他急不可耐地蹴到清泉旁边,把手伸进水里,往脸上一撩,冰冰凉凉好不惬意。他的挎包里有小碗,他擦擦脸,舀一碗水,咕咚咕咚一气喝干,眯着眼睛咂咂嘴,心里头舒服得真想直着嗓子吼两声。
“大叔,您是哪来的客人?”
董传贵循声往后一瞅: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他的面前。脸蛋儿红红的,眼睛大大的,梳两条小辫儿,脖子上挂着红领巾。他一边揣摩着这是谁家的姑娘,一边故意问道:
“先说你是谁,然后再问我。”
“不说我也能猜出您是谁。我知道您是榆生哥的爹,对吧?”女孩儿虽然腼腆,但不怯生,说起话来有板有眼的,显得很机灵。
“好眼光!”董传贵捏着碗边把水甩干,然后装进挎包里,笑嘻嘻的问道,“说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榆生长得和您很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好好。”董传贵这才想起他家的榆生,禁不住心头热乎乎的。接着又问,“你是谁家的姑娘?你叫啥名字?”
“我叫侯梅生。我爹我不说,大叔让您猜。”
“侯、侯、侯志国,大叔猜对了吧?”
“大叔您真了不起!”梅生看董传贵一只手挺吃力的样子,连忙过去帮他把行李放到肩上,说,“大叔您先走,我找榆生去。他要是知道您回来,不知有多高兴哩!”
梅生说完,敬了一个少先队礼,一颠一颠地跑远了。
听说董传贵退伍回家,乡亲们接蹱前来看望,炕上地下全挤满了人。赵春莲拿出董传贵带来的“大前门”,会抽不会抽的一人给了一支。
朱三眯缝着眼,装作很内行的样子,瞅瞅牌子,嗅嗅烟味,然后放到嘴里叼着,歪着脖子等赵春莲给他点火。赵春莲碍于大家的情面,划根火柴背着身子伸过去。朱三猛吸一口,好半天才从鼻子里冒出一丝烟气。反来复去地欣赏这支烟,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又吸了几口,缓缓气,这才喜眉笑眼地说:
“传贵哥,你回来就好了,我肩上的担子也轻些。”
侯志国帮腔说:“老三这些年进步可大了,当着我们的大队长哩!”
“啥啥啥?狗球不是。”朱三抽得猛,一支烟没几口,到了屁股上了,差点没烫着手。他扔了烟头,自己从桌子上另取了一支,这回他没让赵春莲点火,自己划根火柴点着。抽烟的功夫,睨视了侯志国一眼,不屑的说,“公社张社长给我谈了不下八回,让我接副社长,我舍不下咱们凉水泉子,硬没答应。”
董万山几个老一辈的长者坐在炕上抽旱烟,他们嫌董传贵带来的“洋烟”不过瘾。四爷侯四海听朱三大话燎天胡吹冒聊,很不是滋味,接口揶揄道:
“老三你也别谦虚,凉水泉子要是少了你呀,没准真会塌下半边天来!”
朱三在村上最烦的就是这位老者。他倚老卖老无事找事不说,还仗着自己的儿子在部队上当球个破军官,从不把他朱三放在眼角里。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驳他的面子,特别又是董传贵初来,这实在让他忍无可忍,刚想发作几句,没成想这回真是烟屁股太短烫着了手,他借着扔烟把儿的工夫朝院子里狠狠吐了一口浓痰,算是少许出了点恶气。
侯志国往院里一瞅,大呼小叫道:“传贵你瞧,这是谁来了?
董传贵转身一看,门框边露出半拉脑袋半边脸儿,一只眼睛正直直地望着他哩。他看不清模样,哈哈一笑说:
“谁家的尕娃?快进来让大步叔认认。”
赵春莲走过去,抓住小家伙的衣袖儿,拉过来推了一把,埋怨道:“天天想爹,这不爹来了。还不赶快叫爹?”
榆生踉跄了几步,站稳了,再往前走走,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陌生客人。他知道这就是他的爹,尽管他从来没见过爹,但是他知道爹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最近的人。他望着那个慈祥的面容,忍不住眼圈发红,猛扑过去抓住爹的空袖筒儿,使劲摇了摇,一头钻到爹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董传贵戎马数载,出生入死,早已炼成铁石心肠,甚至截去一只手也未曾动容,何时有过似水柔情?今见了儿子,又被儿子的情感所动,不由得百感交集,止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众人见状,也跟着嗟叹不已。董传贵用那只好手,拽过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脑袋瓜儿,亲切地问道:
“瓜娃子,想爹了吗?”
“想。”榆生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儿,挺认真的说,“昨天晚上我还梦见爹来着。骑着大红马,挎着盒子炮,可神气了。他们说爹死了我就不信……”
侯志国接过话头连忙解释说:“是这么回事。有一段时间,你没往家里来信,而嫂子给你写的信又让邮政部门给退了回来。我和老三开玩笑说,传贵哥怕是完了。这话让我的小丫头听去,小娃娃乱打岔,害得嫂子也跟着哭鼻子挘劾岬摹U馐率歉鑫蠡幔竽憧杀鸲嘈摹0。俊�
赵春莲不说话,背过身去用手心擦眼睛。
董传贵刚要说话,大门咣当一声,又来了两位。朱建明人没进门,声音先到,只听他怪声怪气地大喊大叫道:
“传贵传贵,你看这是谁来了?”
董传贵赶忙起身迎出去,只见朱建明搀着董茂林的老娘正从外面走进来。安寡妇五奶奶停在院子当中,两眼直瞪瞪地注视着董传贵,瞅着瞅着泪珠子就忍不往扑簌扑簌往下掉。董传贵想起董茂林,心里苦苦的也不是滋味。倒是老奶奶首先止住悲声,揑揑董传贵的空袖筒儿说:
“我的娃,这条膀子没了?”
董传贵从小没了娘,吃五奶奶的奶长大,因而和五奶奶的感情极深。他点点头把话岔开,问道:
“拜娘,这些年日子过得还好吧?”
“好,好,好着哩,好着哩!人民政府又发粮又发钱的,吃喝不用愁,日子过得挺好。尕柱和老七他们也时常照看我,没啥困难。你回来就好,你媳妇难心大的很哩!……”
尕柱是侯志国的小名,老七是朱建明的排行。老太太说了半天话儿,对她独生儿子董茂林只字未提。董传贵怕触到老人的痛楚,也避开不说,心想以后再找个机会和老人细谈。遂亲热地把老人让到屋里,榆生懂事地拉住五奶的手,赵春莲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五奶手里。
被冷落一旁的朱三在鼻腔的前部偷偷地哼了一声。他心里话,凉水泉子就数这些人能耐大,几个人凑到一起,声大嗓门粗,指天划星星,吐沫星子乱溅,似乎江山都是他们打下来的,牛屁啥呀?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朱建明,才当了几天兵呀,枪把儿还没捂热乎哩,就厚颜无耻地自封自己是“老革命”。“老革命”是这号人当的?朱三一见朱建明和五奶进屋,立马站起身来,公事公办地说:
“传贵,今晚党员开会,讨论钢铁元帅升帐的事,你能参加吗?”[小说下载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参加参加。”董传贵说着从挎包里找出一个信封,递给朱三说,“这是我的组织关系,你是领导,交给你了。”
按说真轮不到朱三管这事。侯志国是支部书记,他是副书记兼大队长。不过他还是煞有其事地接了过去,否则一下午的面子都让别人争走了。
开完会已经很晚了。董传贵顶着满天星斗,高一脚低一脚地赶回家。还没进家门,老远就瞅见自家门口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董传贵知道爹有话和他说,急忙快走两步,赶上去问道:
“爹,您还没睡?”
“爹想和你说句话。”董万山示意儿子坐到他旁边,把烟锅儿在鞋底子上磕了磕,装满一袋旱烟,知道儿子行动不方便,就亲自点着火,递到儿子手里,说,“你回来大半天了,我还没和你说一句整话哩!”
董传贵好久没抽过这么冲的烟了,不接怕驳了爹的面子,硬着头皮接过来,轻轻地抽一口烟,很是歉疚地说:
“爹,都怪我粗心,还没顾上问爹的情况哩!”
“我的情况好着哩!我先问问你们的情况。今晚你们党员开会,没提收麦子的事吗?”
“没提。”
“看看看!我就知道嘛!”董万山有些恼火,嗓门高了一点,训斥道,“别人不提你也不提?咱们是农民,庄稼烂到地里,明年喝西北风去?”
董传贵了解爹的脾气,连忙安慰说:“爹,您别着急,赶明儿我联系几个人,抽空下地割麦子,抢回多少算多少。”
董万山想想也是,传贵刚由队伍上回来,大小连个领导都不是,说话谁听呀?因而拐个弯说:“儿呀,这事也怪不到你身上,现在这人都奸得很,不说实话净哄人。你可不能向他们学,一亩地能打一万斤,打死我都不信。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休息去吧。”
赵春莲点着小油灯,坐在小炕桌旁纳着鞋底等男人回来。榆生熬不住,趴在小炕桌上睡着了。娘让他脱了衣服上炕睡觉,他好歹不干,说要等爹回来了讲战斗故事哩!到底是小娃娃家,开头还硬撑着,慢慢就撑不住了。
榆生听见爹的声音,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光脚丫子下地开了门,把爹扶上炕,帮爹把鞋脱了。又打了半盆热水,给爹洗了脚。董传贵看儿子干活,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又机灵又懂事,心里着实高兴,说:
“榆生啊,爹这次回来,没给你带啥好东西。在县城花五分钱卖了个红皮球,你高兴吗?”
榆生说:“爹,我娘已经把您卖的皮球给我了。虎子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皮球,他啬皮,不让我玩。这下好了,我也有自己的皮球了。爹,娘给您打了一瓶酒,我给您拿去!”
赵春莲说:“现在吃食堂,家家不让动烟火,一点吃食都没有。我在院里给你拔了几棵萝卜,权当给你做下酒菜吧!”
董传贵用牙咬开瓶盖子,咕咚喝下一大口。榆生在旁边咂巴咂巴嘴,问道:
“爹,辣不辣?”
董传贵笑道:“不辣,好香!”
说说笑笑,眼看时间不早了,榆生说要去和爷爷睡觉。董传贵一把拉过儿子,拍拍他的脑袋瓜儿说:
“瓜娃子,和爹睡吧。爷爷打胡噜,吵得你睡不着,等会爹还要给你讲故事哩!”
榆生不明原委,巴不得和爹睡一起哩。赵春莲明白董传贵的用意,心里苦苦的,眼圈一红,连忙扭过脸去。
迷迷糊糊,榆生觉着不对劲,隐约听见睡在炕这边的娘在小声抽泣。
“都啥年月了,你还留着心事?”娘说
“我总是觉着他活着。他早晚要回来,这儿有他的家呀!”睡在那边的爹说。
榆生心直纳闷:他是谁呀?
“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才是头啊?”娘问。
“快了,解放台湾也就是早天晚天的事。到时候再说吧!”爹回答。
“你这个人哪,叫我说啥好呢?”
爹好一会没吱声。
小娃娃瞌睡重,不一会就不知天南海北了。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左一摸不见了爹,右一瞅看不到娘。小家伙急了,小伙伴们说好今天比赛插红旗去呢,他岂能迟到?榆生三两把穿好衣服,舀一瓢水,吹毛求疵地擦擦脸,戴上红领巾,飞也似地冲出门去。
天火了,地火了,凉水泉子火了。一夜之间,小高炉就像雨后的蘑菇遍地开花,左一坨喷火,右一坨冒烟。小风箱吹,大风箱拉,自制的皮老虎也被钢铁元帅点了将。炉火熊熊,火花四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红红火火,热气腾腾,凉水泉子有史以来何曾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
各路大军齐集一堂,番号不同旗帜鲜明。“穆桂英娘子军团”负责烧火;“老黄忠战斗队”管运输;“儿童团”打杂;主力部队“赵子龙突击队”由大队长朱三亲自任队长,上山砍树,树砍完了,卸门板,拆房子,大有一番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气概。
正在这节骨眼上,“老革命”朱建明带了几个青壮劳力开小差跑了。朱三气得直骂娘,派人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收麦子去了。朱三批评说:
“麦子麦子,就知道麦子。是钢铁重要,还是麦子重要?是以粮为纲,还是以钢为纲?本末倒置,没有一点大局观,纯粹的农民意识……”
铁,到底没有炼出来。附产物倒是堆积了不少,满地都是烂矿渣,牛糞坨儿一般,东一堆,西一堆,石头不像石头,泥巴不像泥巴。
幸亏朱建明他们几个,好歹收回来几亩小麦。
受害最深的却是凉水泉子的泉水,经不起无知人们疯狂的折腾,祖祖辈辈赖以活命的泉子哟,已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了。

上卷 九、岁月漫漫

这一年的天气总是格外晴朗。多少年一贯制的太阳尤其是在今年勤奋异常,每天按时起落,从未消极怠工过一次、从未迟到早退过一次。凡是在它经过的地方,赤日炎炎,寸草不生。云没有,雨没有,甚至风儿也懒得刮一刮。
河坝里徜徉着几头要死不活的老驴,饥渴难耐地把伸进浑浊的小溪。嘴唇还没挨到水面,就像火烫了似的猛地扬起脖子。满眼的痛苦之状,口虽不能言,表情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这是水吗?又苦又涩。
凉水泉子的泉水,有时像香头,有时像针尖,有时就像要哭不哭的小娃儿的眼泪,有一滴没一滴的。在它的后面,大盆小罐,铁桶木桶,一溜儿排成长队。幸好山里人本性厚道,要不然非得派几个荷枪实弹的基干民兵守住这眼活命泉。
有句老话叫“靠山吃山”,老先人发明了这句话,可让后人跟着吃苦了。山上除了石头和土不能吃,其余的基本上都被人吃了。过去那些猪狗不食的“山货”,如今都堂而皇之地摆上了现代人的餐桌。
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吃没吃的,喝没喝的,闲着一张嘴没处使,聚到一起骂“苏修”:
“苏修真坏!”
“可不是。落井下石的能有好人?”
“苏修是男是女?”
“不清楚。可能是女的。六麻子的丫头不是叫朱秀嘛!”
“饿死人了,饿死人了!苏修的账啥时能完?”
“快了,没听喇叭上说,困难是暂时的……”
“战士的,军官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们吵球啥哩?”这时过来一位学问人,念过几天书,知道苏修是谁。急忙纠正说,“苏修不是人……”
“谁说苏修是人了?说话等于放屁。”
“苏修是,苏修是……”学问人三句两句说不清楚,又不想和这些没脑子的人费口舌,摇摇头,一步三晃地走了。
这些人继续在那儿骂他们那个恨之入骨的“苏秀”。
前山光景如此,后山更是凄凉。每天都有三三俩俩的女人,托人带话,要到凉水泉子找婆家。不讲任何条件,只要管饭就成。朱勋臣好不容易瞅准这个机会,从被窝筒子里掏出半袋子洋芋,换回了个俊俊秀秀的中学生。老大老二这次看准了,都想要这个俊媳妇。朱勋臣没了办法,只好让他哥俩抓阄。老大运气好抓上了,老二气得火冒三丈,骂老大使诈,骂老爹偏心。还放出话说,老爹给他俩找媳妇是借口,给他俩找后妈才是本意。朱勋臣好歹没气个半死。
唯独朱三不甘在家受苦,带了几个人,在城里找了个关系,承包了几个厕所,到县里搞副业去了。队里的拖拉机每回进城,常捎回多半车干糞饼,或者破自行车、旧家倶烂木头等物。
朱三的儿子朱桐生,转眼就要吃上十岁的饭了。小家伙长得铁像他爹,虎头虎脑,壮壮实实。黑眉毛、大脸膛、鼻直口正,啥样都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两只眼睛太小了。朱桐生头上留着小洋楼,穿一套新崭崭的学生蓝制服,脚上是他爹刚从城里搞来的旧皮鞋,样式挺新颖就是尺寸不合适穿在他的脚上至少大了两个号码。桐生头上仨爹,他这一辈里就这一根独苗苗,爹亲娘爱爷爷宠奶奶惯,好吃的归他,好穿的尽他,在家里他辈分最小脾气倒是最大,全家老小都爱他怕他让着他。他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他要喝水不能端稀饭。在家里頣指气使,在外面亦是胡搅蛮缠。小伙伴们大都躲着他,不和他玩。在村里他唯一的朋友就是梅生和榆生。梅生打不过他但是骂得过他,他欺负了梅生,梅生撵到他家里,堵在大门口,一直骂到他爷爷、奶奶、他爹他娘说上几马车的好话,才能把梅生打发走。因而桐生没事也不敢惹梅生。榆生虽然没有他胖,但是榆生很灵巧,力气也比他大,每次打架都是他吃亏。所以他也是光棍不吃眼前亏,从不轻易和榆生发生口角从不正面和榆生发生冲突。
榆生排了很久的队才盛满两桶水。半大不小的娃娃,挑上这么一担水也不是很轻松。小家伙知道:爷爷老了,爹残疾,娘是女人,家里就靠他了。娘每回都有规定,不让他把桶装满。每次他都没按娘的意见办,水挑回来,娘总不会再倒掉吧。他明白娘是疼他,怕他压坏了身子不长个子。可是他也有难处,每天只能挑一担水,挑两担就耽误上学了,而家里一担水又不够。
“榆生,干啥着呢?”虎子老远看到他,朝他喊。
“没看见吗?”榆生反问。
“不会让你爹挑吗?你一个尕娃娃,累坏了就不长了。”
“我爹有伤,干活不方便,我能行!”
“憨尸,我是为你好。听不来吗?”桐生撇撇嘴,揶揄道,“你爹那么大的个子,提也把一桶水提回去了。”
“你是为我好的人?”榆生换换肩,斜视了桐生一眼,抢白说,“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
榆生挑着水桶往前走,桐生小跑着跟上来,神神秘秘地小声说:“哎,榆生,我们上山抓嘎啦鸡,你去不去?”
榆生毕竟是小娃娃家,经不起撺掇。听说要去打猎,连忙放下水桶,用衣袖擦擦汗,兴奋地说:“行,你等我把水挑回家。”
榆生回家放下水桶,和娘说了声,撒腿就去找虎子。桐生很内行地在生产队的马厩里从那匹最好的枣红马身上,扽了几根马鬃马尾,用这些东西作套儿。桐生和榆生俩人背了半背斗麦薏子,蹦蹦跳跳就上了山。他们找了一块稍平坦一些的废荒地,支好套儿,撒上麦糠,最上面放几颗麦粒儿。一切搞得天衣无缝,俩小家伙这才找个地方埋伏起来。
别说还真有上当的主儿。那个年头,山上的草根树皮都成了人的果腹之物,哪儿还有鸟儿们的残羹剩饭?领头的是只公山鸡,好东西还舍不得一人独吞,赶快招呼它的妻妾们一齐前来进食。起初这些鸟儿们你推我让不肯轻易就范。等到有一只嘎啦鸡果真吃到一粒粮食的时候,这些家伙们才一改先前的斯文,肆无忌惮地向麦糠发起疯狂的攻击。本来粮食就少,所以它们翻腾得就越加快速和彻底,不知不觉之间,一只山鸡把它的爪爪伸进了马尾巴拴成的套儿里,等它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它拼命地挣扎,其它的山鸡受到惊吓,扑楞着翅膀四散飞去,唯独这只可怜的鸟儿,成了小哥俩的囊中之物。
俩小家伙收拾停当,高高兴兴往山下走。一头走,榆生说:
“虎子,挺好玩的,留着吧!”
桐生捂着背斗口儿,不假思索地说:“行,我家有鸟笼子。”
榆生想了想不对,又问:“给它吃什么呀?”
桐生说:“没事,我家有半缸小米呢,够它吃几年的。”
半路上碰到梅生。梅生看他们又说又笑的高兴样子,忙问:“咋了?”
榆生还没说完,梅生性急嚷着要看,桐生不肯,说是回家装到笼子里让她慢慢欣赏。梅生一听也对,就不再争了。
仨小伙伴等在堂屋里要看嘎啦鸡哩,没想到宋秀珍从灶房里用托盘端出三碗汤来,笑嘻嘻地说:
“嘎啦鸡死了。我炖了一锅汤,两尕娃一人一条腿跑得快,丫头俩翅膀飞得高。快趁热喝了吧!”
梅生没见到嘎啦鸡有些遗憾。接过汤碗,忍不住馋涎欲滴,端起碗先喝下一口,好味道,一辈子也没喝过这么好的香汤。榆生不忍,刚才还是活蹦乱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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