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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心爱的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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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大放下行李,不客气地问:“为什么不来接飞机?”

那人轻轻笑一声,“我听错了时间。”

印大先生沉声道:“老三,人已经来了,拜托你收拾心猿意马,从此你是有家室的人了。”

那人在椅上转个身,程岭仍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叹息一声,“一间破店,一个养女,就想收服我?”

印大光火了,一拍桌子,“当初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大哥,我事后可是越想越委屈。”

“依你说,怎么样?”

“你同老二霸占了大部分家产,只把这破店留给我?”

印大沉声道:“做好了,这店是个金矿。”

“是吗,”那人懒洋洋,“那你同老二为什么不要它?”

程岭再笨,也会明白,此人正是印善佳了。

印大转过头来,见程岭仍然呆站门角,有点不忍,对她说:“岭儿,你累了,且去洗把脸。”

程岭便走进浴室,关上门。

奇怪,卫生间倒还干净,可是机伶的程岭一眼便看出瞄头来,洗脸盘上的玻璃架里放着一支唇膏,旋开一看,是鲜艳的玫瑰红。

程岭不动声色,既来之,则安之,唯有见一步走一步。

她掬起水敷脸,一边听得印氏兄弟在外头低声开谈判。

卫生间另外有道门,通向卧室,现在这是她的家了,不妨打量一番。

卧室比较光亮,窗户垂着纱帘,比想像中的大,一床一几,衣橱里是空的,只有几只空酒瓶,那女人像是已经搬走了。

程岭坐在床沿。

印大先生在外头喝问兄弟:“这像是新房吗,叫你装修为什么不动手,为何叫一个女孩难堪?”

程岭听了只是淡淡的笑。

她走回浴堂,取出梳子,梳通头发,结一条辫子。

这时印大先生叫她:“程岭,好了没有?”

程岭应着启门出来。

印大对她说:“来见过我们家老三,你叫他阿佳得了。”

程岭不慌不忙踏前一步,抬起头来。

她这一步刚巧走进客厅一圈亮光之处。

一抬头,那印老三与她一照脸,呆住了。

那是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半满的菱形嘴,一头黑鸦鸦美发,衬得面孔如春季盛放一种粉红色的花,对,洋人叫做凯咪莉亚。

那印善佳完全被意外震住,天,这是一个自图画里走出来的女孩子,而且一看就知道还非常非常年轻,老大自何处物色到这样一个人?

印老三忽然为自己的劣迹觉得羞愧了了他半晌才咳嗽一声,轻轻站起来,不自觉踏前一步。

程岭此际也看清楚了他。

只见他甘七八岁年纪,一脸胡髯渣,衣裳邋遢,但不知怠地,却有一股潇洒之态。

程岭开口:“我叫程岭,山岭的岭。”声音清脆动人。

一朵花,这女孩子完全似朵茶花,她晶莹的容貌感动了那个浪荡子,他结巴地自惭形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印大在一旁看到这种情形,好气又好笑,骂道:“我同你还有事要办,明日一早要出去注册结婚,程岭且去休息,老三,叫你布置新房,你却弄出一个狗窝来。”

老三这次不再回嘴。

程岭环顾四周,温暖与否,每个家总有洗不完的衣服,堆积如山的盘碗,她早有心理准备,印大先生没看错人,这个家需要她,她是一只年轻美丽温柔的牛。

印大把一只铁皮盒子交给程岭后偕老三出去了。

那是一只太妃糖盒子,盒盖上有一个长着翅膀的鬓发小孩用手托着腮,十分趣致,打开来,里边有零钱及两串门匙。

程岭并没有休息,她打开行李,把仅有的衣物挂好,随即清理起这个小小的家来。

年轻力壮的她似有无穷精力,永不言倦,以致日后想起来,她也诧异:怎么总是不怕吃苦?

做完全套工夫,全屋一亮,她还有时候做一个炒饭,泡一壶茶,她扭开无线电,坐在一张近窗的摇椅上观景。

整条街上来往的净是华人,程岭觉得趣怪之至,这根本不像外国,她在香港中环见过更多的洋人。

对面是一间杂货店,邻居是银行,再过去是理发店,然后是肉食铺…整条唐人街似座独立小镇,什么都应有尽有。

程岭取过锁匙,走到楼下店堂,打开玻璃门,推进去。

这个年轻的老板娘大吃一惊,什么小食店!根本封了尘不止二两个月了,椅子全搁在桌面上,灶头冷清清,招牌下标着食物清单及价目表:春卷、蛋芙蓉,杂碎、炒面。炒饭……

柜抬上放一着大玻璃瓶,里边载着半瓶幸运饼,程岭打开盖子,取出一只,拗开来,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你美貌善良,但太轻易信人”,程岭忽然之间哈哈哈笑起来。

空旷的店堂激起回音。

打理这个店,她起码需要两个阿笑那样的帮手。

她关上店门,回到楼上,发觉印氏兄弟已经回来了。

他们在喝茶吃炒饭。

印大先生既感慨又安慰,“岭儿,这个家与这个浪子,从此就交给你了。”

他口中的浪子出去转了一回,已经理过发刮了胡髯,以及换了一身新衣服,前后判若二人。

门角堆着大包,小包,袋上写着“伊顿”,“海湾”,程岭知道这大概是大百货公司名称,与她熟悉的永安。惠罗一样。

据印大先生说,那是新买的床铺被褥毛巾等物。

接着,他取出一部分帐单与数据,与程岭上起课来。

印老三干什么?他也真有趣,亡羊补牢,他竟在这个时候油漆起厨房来。

印大先生给程岭讲解小食店种种。

〃基本上像一个大厨房,只设外卖,暂时不做堂食,夫妻俩负全责,若果请伙计,怕没有赚头,此刻政府规定最低工资每小时四角半,不准用黑市劳工,你算一算就知道是笔大支出。”

程岭专心聆听。

“一早起来,把食物准备妥当,十一时半开店,顾客进来,先收钱,后兑货,我会教你如何算数找钱,一定要当面连发票交给客人,食物打包另外是一种学问,工多艺熟,每天只卖六种食物,一会儿我带你去看厨具。〃听到这里,程岭已知是对体力与耐力极大挑战。

可是身后忽然传来嗤一声冷笑。

是印善佳。

程岭回过头去看他,只见他在新衣外罩一张厨师用的围身,刷子一上一下正忙,头脸已沾了油漆,可是还不忘冷笑。

印大没好气问:“笑什么?”

程岭也想知道。

印老三答:“谁会不辞劳苦不见天日躲在这种鬼地方死千,我情愿上育康做矿工。”

印大斥责道:“你想不做?”

谁知印老三答:“我算什么,我是怕人家不肯做。”

兄弟俩一齐看着程岭的俏脸。

印老三心里想,奇怪,这张脸看了都使人欢喜,俗语中的秀色可餐,就是这个意思吧。

程岭笑笑,“我做,做得不好,二位包涵。〃大家都笑了。

五点多,天黑了。

印大合上簿子,对程岭说:“凡事有我呢。”

世间多不公平,懒弟自有勤兄来辅助。

再伏到床上之际,头尾已有三天两夜末曾好好睡过,程岭熟睡了。

梦中她似一直听到有人在她耳畔小小声唱玫瑰玫瑰我爱你。

天没有亮她就起来了,轻轻做早点。

印大与印三打地铺睡在另一间房内。

厨房经过粉刷,特别光亮,好用得多了。

印大随即起床,洗过脸,便把他所懂的传授程岭。

自学习打理一间小食店,程岭学会了当地经济、风俗,买卖,雇佣法例,税制、人情世故,经营之道。

她有一本小簿子,把数目字与细则都记下来。

印大又一次感动,他从末见过这么好的学生,他两个兄弟,老二老实,老三顽劣,都不是可造之才。

看着程岭的小脸半晌,他忽然问:“你真愿意留下来?”

程岭一怔。

印大轻轻说:“稍后才去注册,你还来得及。”

程岭讶异,“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后悔。”

“呵不,”程岭笑,“我不退缩。”

印大内疚了,转过头去,“有许多事,我末曾对你说。”

“不要紧,我慢慢就知道了。”

印大叹口气,搔搔头皮。

“我们说到——”

“是,买莱,莱市场在晚上七八时会把若干卖不掉的鱼肉蔬果贱价推出,今晚我带你去看。”

“老大,”印善佳也起来了,“这些事,留给我办好了,你不如早日回新加坡去。”

印大不去理他。

老三又说:“别在程岭面前者讲我坏话,”

程岭忍不住加一句:“他才没有。”

老三嘀咕,“是吗,那我为什么有个绰号叫不成才老三?”

程岭笑了。

正在笑,忽然又沉下脸:为什么这样高兴?离乡别井,举目无亲,怎么笑得出来?真没心肝。

她连忙低下头。

稍后,程岭换上养母生前最喜欢的玫瑰红色旗袍套装与鞋子,刚刚合身,又借用了那管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口红,随印氏兄弟出发去婚姻注册处。

稍微经过打扮的程岭明艳照人,使印大心生叹息。

他对老三说:“看到没有,这是一朵鲜花。”

老三没好气,“你别看死我是那堆牛粪。”

印大先生驾驶一辆小轿车前往市中心。

停好车,下来,已有途人回头朝程岭张望。

注册官是位洋妇,一看,十分意外,这分明是近年无数过埠新娘之一,但她们通常黄瘦黑,个子矮小,不谙英语,这一个却与众不同。

洋妇连忙朝新郎看去,她失望了,他配她不起,一眼便知他是劳工阶层,指甲也许捆着黑边,一脸凶相。

太可惜了。

待出示文件时,洋妇看到又想,十九岁?这分明是伪造文件,这女孩至多只有十六岁,若无证据揭穿他们,这批新娘多数在中国大陆出生,只在香港领取宣誓纸作为出生证明。

洋妇忍不住问程岭:“你几岁?”

谁知程岭深谙其中奥妙,咪咪笑,用纯正英语对日:“我不会讲英文。”

洋妇为之气结。

随他们去吧,这必定是另一宗买卖婚姻,她只是不明为何新娘笑靥如花。

印大先生顺利成章做了证婚人。

程岭在证书上签字,合法成为印善佳的妻子。

印大替他们拍照留念。

她竟抽不出时间来写一封信给弟妹报平安,待照片印出来再说吧。

下午,换上便服,程岭跟着印氏兄弟满市跑。

印大说:“做任何生意的秘诀不外是尽可能最低价人货,尽可能最高价出货,每一角利钱都不容轻视。”

这时老三冷冷插口;“老大,这么精明,你为什么还没发财。”

程岭这时开口了:“阿佳,大哥说话,你少打岔。”

印大一怔,噶,这是程岭第一次对丈夫发话,他连忙注意事态发展。

只见印三被妻子一句话过去,居然作不得声,讪讪地擦鼻子,只自喉咙中发出咕咕声。

他吃瘪了。

暖,程岭压得住他!

印大大乐,例开嘴笑,他这个媒人到此刻才得到些少乐趣。

程岭这时问:“大哥,你方才说到,每一分利钱都重要之至。”

“呵是,所以要动脑筋开源节流,价格不能随意提高,那只好在开支上节省,最便宜的菜蔬在田里,同地主商洽好了,清晨自己去割,几毛钱一大桶。”

程岭大感兴趣,上海与香港均是大都会,她可以说是在城市长大,从末到过菜地农田。

“什么时候去,早上七时?”

“不,”印大笑,“凌晨五时左右,这才抢得到嫩莱。〃“对!”

印三又忍不住插嘴:“店在晚上十时半才打烊,收拾到十二点多才可休息,黎明又赶到菜田去?我不是人,我是机器?这样做法,会变死人。”

程岭算一算,“能睡四五个小时不算差了,我去。”

印大又笑,“你要会开车才行,路上半小时车程,菜田在列治文区。”

“我学开车好了;大哥,买肉食是否也有同样途径?”

印大得意地瞄兄弟一眼,“在沙利区有屠宰场,直接订货、当可便宜些。”

程岭连忙转过头去看着印老三。

印三抱着头怪叫:“我不去我不去,天,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我是自由身!〃嘴巴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个有一张雪白俏脸的女孩,已是他的主人。

他问得好,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印三茫然,呵,是在他第一次看清楚她的时候吧,他低下头;千里姻缘一线牵,他已知道她降得住他。

奇是奇在个多月前当大哥有意撮合这头婚事之际,他还千般不愿意,百般抗拒这个女子。

“一一养女是次货,有什一么好人家会把女儿嫁到千里之外!〃看清楚了程岭,才知道他根本配不起她。

印大这时说:“今日是你们新婚之日,我不打扰了。”

“大哥,”程岭劝说:“吃了晚饭才走,”

印大说:“也好,炒两只热荤来吃。”

“大哥,冰箱里的鱼怎么都像冰砖?”

“唉,这就是外国人的海鲜了;无论什么,往冰格取出,等它融雪,就得一天!”

程岭骇笑,“好吃吗?”

“不比柴皮难吃。”

程岭笑弯了腰。

印三说:“华人只得跑去海边钓鱼清蒸,还有,到海滩去拾蛤蜊回来炖蛋,鲜美可口。”

“带我去!”

印三高兴他说:“我们明天就出发。”

他大哥瞪他一眼,“明天不开店?”

“休息十日。”

“三日。”

“七日。”

印大看着程岭的笑脸,忽然轻化,温柔地应允:“五日。”

少年时,在新加坡,他也有一个可爱的小女朋友,皮肤稍微黝黑些,双眼却一般精灵,两人常约在芭蕉树下大红花前见面。

后来,那个叫秀琼的女孩子的父兄不愿意,叫她同他绝交。

那一日傍晚,她出来见他,穿着沙龙,耳边别着一朵桅子花,并没有走近,远远朝他鞠躬道别。

以后,他再也没见过秀琼。

他要争口气,大丈夫何患无妻,可是,不知怎地,至今他还没有结婚。

后来,每次看到程岭,他都会联想那个黄昏,鼻端忽然充满了桅子花香。

印老三已经很满意,“五天就五天。”

程岭也知道,这五天也许就是她余生唯一的假期了。

她没有猜错。

吃过晚饭,印大边喝茶边说;“每次程岭下厨,我铁定三碗饭。”

程岭欠欠身,“大哥真客气。”

他取过外套,“我走了,先到朋友家议事,借宿一夜,然后到维多利走一趟,回来再找你们。”

程岭送他到楼下。

印大回头微笑,“你总是送我。”

“有什么委屈,尽管同我说,我与你出气。”

“不会啦,我不会受气。”

“程岭,每个人像你就天下太平了。”

他驾车离去。

程岭回到楼上,只见印三又拿着油漆刷子在忙。

她乘空档换上新置的床铺被褥,全室焕然一新。

两人未有对话。

程岭冲杯茶,坐在摇椅上喝,日后这成为她的习惯。

印三终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倒底几岁?”

“十五岁半。”

印三吃一惊,“我比你大许多,我已经甘六岁。〃程岭笑笑,“那,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了。”

“你是养女?””

程岭点点头。

“你妈妈怎么舍得将你送人?”

“逼于无奈。”

“听大哥讲,养父母不给你读书。”

“不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对我很好,家道中落了,我自愿在家照顾弟妹。”

“倒底不比亲生,辍学的为什么不是你弟妹呢?”

“妹妹——”程岭忽然想程雯那小小的圆面孔,无限轻柔他说:“妹妹太小了。”

“你喜欢孩子吧。”

程岭点点头。

“我们会有孩子吧。”印三试探问。

“当然罗。”

印三不出声。

“不过,先要把店里生意打理好再说。”

“程岭,那是一盘暗无天日的营生。”

“我知道,月大三十一日,月小三十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耽在这店里,看不到日出日落,所有时间栽在厨房,不过,这是自己的生意。〃“也发不了财。”

程岭笑吟吟,“谁要发财。”

“咦,你想怎么样?”

程岭看着印三,“我想你对我好。”

印三感动了,“我答应对你好。”

“事事要替我着想。”

“是,我知道,”

“不要欺骗我。”

印三怔怔地答:“不会啦。”

程岭放心了。

她在灯下写信给弟妹,预备在照片印出来时寄出。

等到熄灯之际,发觉印三已在地铺上睡着,呼噜呼噜扯着鼻鼾。

程岭也不觉有何不妥,上床休息。

半晌,她被汽车引擎声吵醒,看看钟,是半夜三点多,她坐在床沿,自觉命运又转了一折,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发了一回子呆。

终于又再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九点多。

一起身就被印三取笑:“零晨五时去列治文割菜嗳?”

他做了西式早餐给她吃。

程岭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跟着的几天他带着她去沙滩摸蛤,到农地摘粟米,在市区看电影,又吃广东茶,逛游乐场与百货商店,她欢喜什么,多看一眼,他立刻替她买下来。

程岭很知道这几天不人性不肆意,以后也许就没有了,故此并不拒绝印三的热情。

她叫他教她开车,又问在何处读英文,暗暗盘算,就算少做点生意,也要抽时间学会这两样工夫。

碰到熟人,印三介绍说:“我妻子”,人家一脸诧异,他不知多么高兴。

我妻子,他心想,我妻子是这样一个可人儿。

到了晚上,程岭替他整理衣物,发觉抽屉里有甘四只袜子,只只穿孔,屋里且没有针线缝补,需要去买,还有一大堆衬衫,因拿到洗衣铺洗,他们大力洗刷领子,很容易破损,程岭懂得把衫领拆开反过来,新的一样。

印三说;“扔掉再买新的好了。”

“不,”程岭劝道:“不要浪费,尽量节省。”

印大先生来吃饭,笑问在做针线的程岭;“初到贵境,感觉如何?”

程岭好奇道:“街上华人妇孺不多,何故?”

“已经好多了,”印大感叹;“政府在四七年后才批准华人娶妻,不过新娘抵涉三十天内必定要注册结婚,申请父母者双亲年龄需逾六十五岁,还有,欲与子女团聚,孩子不得超过十八岁。”

“这么多规则!”程岭讶异,“我以为歧视华侨是上一世纪建铁路时之不公平现象。〃印大表情忽然轻化,“程岭,你知道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事故?”

程岭腼腆,“我出发之前在图书馆看过几本书。”

印大感叹,老三有她一半长进他已无憾。

程岭问:“后来,是谁替华人争取权益的呢?”

“是两位华裔医生,看见华人寂寞孤单——”

印三对这种话题一点兴趣也无,插嘴道:“袜子补好没有,先给我一双。”

印大改变话题,“程岭,我给你弄一部一手缝纫机,你不必做得那么辛苦。”

可是程岭仍然追问:“孩子们也遭歧视吗?”

“大战前同日本人一齐上学。”

“不同白人一起?”

“这叫做种族隔离政策。”

〃喂,〃印三因得不到注意而抗议:“过去的事还说来作甚。”

印大与程岭都不去理他。

程岭有点受惊,“我没想到会这样不公平。”

印大笑,“我保证五十年后仍然有人歧视华人与犹太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处变不惊,壮敬自强,惹人妒忌。”

程岭忽然想起来,“你们是怎么到加拿大来的呢?”已经是一家人了,这样问,不算冒昧吧。

印大讪讪地不出声。

印三忍不住,“我们冒认远房表叔是生父,付了人头税进来的。”

程岭吓一跳,连忙低头补袜子。

第二天他们三个人便开始为卑诗小食店忙碌。

印三的表现比程岭想像中好得多,重物像冰冻肉食都由他抬与杠,最脏最油腻的锅由他来洗。

程岭负责收支。

印大找来帮佣,清理店堂,他摊开笔墨纸砚,写出莱式及标价。

一边教程岭:“食物成本约占售价百分之十五——

你会分数吗?”

“我学过。”

“好极了,超过百分之十五便会亏本,毛利约为销售价百分之五十五,毛利不同纯利,毛利还末打税。”

程岭有顿悟,笑道:“这是会计吧。”

印大搔搔头皮,“这是无师自通的算帐法。”

“胜在外国人什么都有书可查。”

这时当地一声,铁锅掉在地上,又是印三在搞小动作。

程岭与印大相视而笑。

印三仍有孩子气。

第二天小店就要开业。

程岭紧张得一夜不寐,万一没生意,怎么办呢?食物隔夜统要倒掉,又万一生意太旺又如何是好?店面只得他夫妻二人,怕分身乏术。

印三可是天塌下来也不管,自顾自扯鼻鼾。

程岭觉得那样有那样好,不然两人一齐愁得头发白也于事无补。

印大一早就来了,安慰程岭:“凡事有我。”

程岭总算挤出一丝笑容,印大一直是她的定心丸,她视他为靠山。

从此之后,这个食店将是他们夫妻的营生,衣食住行都靠它的了。

程岭掌厨,煮熟的食物放大铝盒内用温水暖着,不敢多做,每种三十客。

印老三笑问:“这是沪莱抑或粤莱?”

程岭没好气,“这是可吃之菜。”

印大打气:“可以入口即行。”

他正在揩一只只纸盒子,盒内垫一张油纸,防漏。

程岭若有所思,“有人发明一种轻身保暖不漏的纸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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