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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泥犁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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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怕他失手掉进去,正在紧张,忽听地下传出嗡嗡的声响:“法师,您老,神机妙算!井壁上,果然有通道!”

玄奘大喜,低声道:“你先进去等着我,我这就下来。”

说完熄灭火折子,向下攀爬。所幸他身子骨还算强壮,多年来漫游的经历使他比那些长居寺庙的僧人体质好得多,这才有惊无险地下了深井。下了两丈,井壁上果然有一条两尺高下的通道,波罗叶趴在洞口,伸手抓住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拽了进来。

两人重新晃亮火折子,就发现一条狭窄幽深的地道在眼前绵延而去,深不可测。两人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地道的尽头,究竟会有什么惊心的发现?

庭院深深,夜如死墨。

霍邑县的正街上传来清晰的更鼓之声,已经是深夜丑时,狂欢后的卧房静寂无比,郭宰与李优娘睡得正香,沉重的呼噜声震耳欲聋。就在他们床边,一条黑如墨色的人影悄然而立,与房中的寂静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眸子闪烁着火焰。

那人影仿佛对房中布局极为熟悉,轻轻走到烛台旁边,竟然嚓嚓地打起了火折子,石火电光照见一副阴森森的狰狞面具,忽隐忽现。过了片刻,火折子亮了起来,烛台上有蜡烛,他轻轻地点上,顿时室内烛光跃动。

那人走到床边,看着郭宰粗黑胖大的身子赤裸裸地躺在边上,胯下只穿着一条犊鼻短裤,而李优娘身上也只穿了一条抹胸,下身的亵衣连臀部和大腿都遮不住,雪白的身子大片露在外面,一片旖旎。

那人眸子似乎要喷出火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子,打开,在指甲上挑了一点碧绿色的药膏,轻轻凑到李优娘的鼻端。李优娘忽地打了个喷嚏,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见这人,她竟然没有吃惊和害怕,忽然发现自己几乎是赤裸着身子,这才低声惊呼,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

“不要装了,你不是故意让我看见的么?”那人冷冷道。

李优娘一滞,忽然笑了,优雅地把被子掀了开来,让自己美妙的胴体暴露在那人眼中,柔腻地道:“自然是要让你看的,难道对你我还需要遮掩不成?”

那人的面具里响起嘎嘣一声,似乎在咬牙,嘿然笑道:“你是故意在刺激我!”

“是呀!”李优娘就这么赤裸着坐起来,伸展伸展双臂,玲珑的曲线怒张,“你还怕我刺激吗?你修行了那么久,心如枯井,佛法精深,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红粉骷髅罢了。”

那人面具遮住的头皮上,光秃秃的,竟然是一名和尚!

“你明知道不是!”那人怒道。

“不是为何不带我走?”李优娘毫不退让,冷冷地道,“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在这人身下承欢,成了郭家媳妇,却视若无睹,你还有什么刺激受不得?”

“我……”那人恼怒无比,噌地跳上床榻,砰地一脚踢在郭宰的背上。郭宰竟然仍旧打着呼噜,熟睡如死。但他身子太过巨大,颤了一颤,竟不曾动弹。那人恨极,砰砰又踢了两脚,然后蹲下来使劲把他往地上推。

李优娘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

那人呼哧呼哧费了半天力气,才把郭宰推到床沿,又狠狠地踹了两脚,郭宰才扑通滚下了床榻,轰地砸在了地上。

这般动静,他竟然仍旧呼呼大睡。

那人转回头,狰狞地看着李优娘,猛地扑到她身上,嗤嗤两声,把抹胸和亵衣尽数撕落。解开自己的衣袍,狠命地折辱起来。李优娘一动不动,宛如尸体般躺着,任那人在身上耸动,眼角却淌出两滴晶莹的泪珠。

“你……”那人扫兴地爬了起来。

李优娘挪了挪身子,缩到了床榻里头,抱着膝盖,雪白的身子缩成了一团。这个姿势,竟与绿萝一模一样。

两人沉默地坐了片刻,那人道:“我交代你的可曾跟郭宰说了吗?”

李优娘木然点头,那人急道:“他可答应了?”

“怎么会不答应?”李优娘脸上现出嘲讽之色,“你是何人?算计的乃是天下,何况这个在你眼里又蠢又脏的猪!你抛出兴唐寺这个大诱饵,他正走投无路,怎么都会吞的。”

“很好,很好。”那人声音里现出兴奋之意,“只要皇上住进兴唐寺,我的计划就彻底成功了。到时候我就带你远走高飞,过神仙般的日子!”

李优娘脸色平淡:“修佛这么多年,你是有道高僧,也羡慕神仙?带着我这个肮脏不洁的女人,会阻碍了大师你成就罗汉的。”

那人恼怒道:“我怎么跟你解释你都不听?筹谋这么多年,成功就在几日之间,你都等不及了?好啦,好啦!别耍小孩子脾气,我还要去办一桩大事,无法在这里久留。”

“你想知道的消息也知道了,想发泄的也发泄了,自然该走了。”李优娘道。

“你……”那人心中恼怒,却是无可奈何,“对了,我提醒你一件事,我送你的五识香你可要藏仔细了。都怪你不留神,让绿萝发现这个东西,险些酿出一场大祸事。”

李优娘瞥了他一眼:“对你来说,那算什么大祸事,轻而易举就被你消除得干干净净。一百多口人而已,你又不是没杀过。”

“你……”那人当真无语了,“好,好,不跟你说了。那小妮子渐渐大了,鬼精着呢,别让她看出什么,你平日小心点。对了,我去看看绿萝,这丫头片子,上次可真把我吓坏了,居然躲在门口杀我,险些死在她手里。”

“你……”李优娘神色一惊,“你不要去了。”

“没事。这宅子里每个人都睡得死死的,不会被人发现。”那人毫不在意。

“不行!”李优娘神色严肃,“我不允许你见她!办完了事,就赶快离开我家!”

那人怒不可遏:“你疯了!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李优娘坚决无比,冷冷地盯着他,毫不示弱。那人最终败下阵来,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李优娘忽然道。

“又做什么?”那人不耐烦地道。

“把他抬上来。”李优娘指了指地上的郭宰,一脸嘲弄地望着他,“难道你让我一个人把他扛起来?”

那人无语了。

郭宰的体重只怕有三百多斤,两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抱又是扛,才勉强把他给弄上床榻,到头来累得浑身是汗。那人喃喃道:“真是何苦来哉。”

说完看也不看李优娘,转身朝门口走去,李优娘顿时吃了一惊:“你去哪里?”

“去看看绿萝。这小妮子最近杀心太重,难免惹出事来,我得想个法子。”那人说着,伸手拉开了门闩。

“不行。”李优娘急忙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时才晓得自己没穿衣服,急急忙忙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披上,追了出去。

那人熟门熟路直接走到绿萝的房外,从怀中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插入门缝,轻轻一拨,房门便开了。这时李优娘也急急忙忙地追了过来,两人在房门外推攘了片刻,忽然房内一声呓语,两人顿时都僵了。

竟是绿萝在说话!

那人露出怪异的神色,把耳朵贴在门框上听了片刻,才发觉原来是在梦呓。

“五识香对这小妮子效果怎么这么差?”那人喃喃地道,随即瞪了一眼李优娘,低声道,“都是你,五识香被她偷偷拿了去乱用,只怕连解药这小妮子都有了。”

李优娘分辩:“她就是有解药也不会每天晚上自己服用后再睡……”

那人的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厉声道:“你懂什么?解药用的多了,即使不用也会对五识香拥有抵抗力。日后一定要收好了。”

李优娘默默无语,那人推开门走了进去,即使绿萝昏迷的程度浅,他也不虞惊醒了她,当即点燃了烛火。五识香乃是极为可怕的迷香,五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一旦中了迷香,眼不能见,耳不能听,舌不能辨,身不能觉,这香中还掺杂了大麻,吸入迷香之后一切外在感觉尽数消失,但意识却会陷入极乐的迷离中,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愿望有如真实发生一般,在虚幻中上演。

当日玄奘中了迷香,居然梦见自己在觐见如来佛祖;而判官庙的几十个香客,更是经历了一场黄粱大梦;至于郭宰更是三番五次地进入极乐世界,在妻子偷情的当口自己做着极乐之梦。

那人擎着灯烛走近床榻,绿萝正在沉睡中,浑身是汗,面色潮红,小巧玲珑的身子绞着锦被,嘴角挂着笑,正在喃喃自语。

“玄奘哥哥,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儿好吗……唔,你在念经呀,给我念念《伽摩经》好么……如果一个女人总是回绝恋人的求爱,那么即使春天的鸟儿也会停止歌唱,夏天的知了也会缄默无声。你以为她是不想屈服吗?错啦!在她的内心,其实她早已暗暗愿意了。”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一起呆滞了。

“是的,由于羞耻心禁止女人主动地抚爱男人,所以当男人采取主动,先去抚爱女人的时候,那女人是非常喜欢的。在爱情这件事上,应当是男人开始的,应当是他先向女人祈求;而对于男人的祈求,女人是会很好地倾听,并快活地领受的。”

“玄奘哥哥,你听,《伽摩经》上讲的多好呀!你读了那么多的经书,为何不能把《伽摩经》在我的耳边读一读呢?”

少女娇媚的脸上挂着笑靥,嘴里喃喃自语,眼角仿佛还噙着泪花,也不知梦中是旖旎还是哀伤。

“天——”李优娘惊骇地掩住了嘴,眸子大睁望着那人,“绿萝她……她她……竟然爱上了玄奘……”

那人面色铁青,眼中露出火焰般的色彩,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灯烛往李优娘手里一塞,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李优娘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呆滞地望着女儿梦中的模样,娇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嘴,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第十章 天竺人的身份,老和尚的秘密

“阿弥陀佛……快些……”幽深的地道内,传来玄奘焦急的呼喝。

两人猫着腰在狭窄逼仄的地道内飞跑,不是朝里跑,而是朝外跑。

半个时辰前,他们顺着这条密道潜入了县衙内宅。地道开得极为隐秘,从地底穿到了山墙的墙角。山墙是承重墙,一般比较厚,然而这座山墙距离地面一尺的墙体,却是活动的。在内部有机关控制,横柄一拉,这面一尺高、一尺半宽的墙体就会无声无息地陷入地底,敞开洞口。

但玄奘却不敢拉,他全然没想到尽头处居然是县衙的内宅卧房!听着卧房内香艳旖旎而又惊悚可怖的对话,玄奘忽然间热汗涔涔,握着横柄的手竟然轻轻颤抖,前尘往事有如云烟般在眼前缭绕而过,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切的根源……

“法师,”波罗叶也满头是汗,喃喃道,“房间里,没人了,咱们,出去?”

玄奘默默地摇头:“回去。”

“什么?”波罗叶以为自己没听清。

“回去,回兴唐寺。”玄奘喃喃道,“所有的谜底都在兴唐寺,怪不得贫僧初到霍邑,李夫人屡次要我离开,这一场阴谋之大,只怕你我无法想象。”

“到底,有什么,阴谋?”波罗叶忍不住道,“法师您,查明白,了?”

黑暗中,波罗叶看不到玄奘的脸,但仍旧能感觉到面前的那双眸子烫得怕人,仿佛灼烧着自己的脸。他此时还如坠雾中,越接近越有种看不明白的感觉,但庞大而可怕的压力也让他遍体滚烫。

“兴唐寺内,机关,迷雾,陷阱重重。而皇上若是住进这座寺院……”玄奘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这个后果,郭宰承受不起,我们佛门承受不起,大唐也承受不起。”

波罗叶的身体也颤抖起来,地道内静得吓人,只有两人沉重的喘息声有如拉风箱一般。

“走!回兴唐寺!”玄奘咬牙道,“咱们一定要把这场阴谋的核心机密探听出来,阻止他们!”

两个人不敢再耽搁,飞快地朝来的方向跑去,简直是手足并用,爬了半个时辰才顺着土地庙的井口回到了地面。一到地面,立刻解开马匹的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沉闷的蹄声在夜色中响起,顺着来路疾驰而去。

一路上两人都是沉默无言,各怀心思。

“法师,”波罗叶终于憋不住了,冲上来和他并辔而行,讷讷地道,“如果……我说,如果,空乘的,阴谋是,对付皇帝,他会,得到,什么惩罚?”

“什么惩罚……”玄奘苦笑不已,“在我朝,这几乎是谋逆,还会有什么惩罚?这种谋逆罪追究到什么程度其实是看皇上的心情。轻的话主犯斩首,重的话全家连坐、株连九族……佛门更会面临大浩劫。”

“那……你哥哥,牵涉其中,你出家后,算不算,他的,家人?”波罗叶问。

玄奘怔住了。按照佛典,僧人出家就是断绝尘缘,和世俗家庭的关系也就不复存在,唐律就规定,“入道,谓为道士、女官,若僧、尼……自道士以下,若犯谋反、大逆,并无缘坐,故曰止坐其身。”也就是说,本家有罪,僧尼不予连坐。

可问题是,隋唐以来,僧人宣扬孝道,和本家在实际关系上并未完全断绝,有些反而非常密切。因此这个问题有些矛盾,处置起来差别也非常大。

玄奘默默地叹息,一言不发,波罗叶知道自己这话让他很烦恼,也不禁讪讪的,两人不再说话,使劲夹着马腹,蹄声卷动,回到了悬崖下的飞羽院。

“法师,咱们,还从这里,上去?”波罗叶问。

玄奘点头:“寺门已经关闭,只能走这里。马匹也得还回去。”

“那两个,人,怎么办?”波罗叶低声道,“您虽然,告诫他们,不要透露,可是,稍有,闪失,咱们的,身份,就会暴露。”

玄奘皱了皱眉,半晌才道:“赌一赌吧!”

飞羽院仍旧一片寂静,并无其他人走动,两人牵着马进了院子,波罗叶将马匹牵到马厩里拴好,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法师,我还觉得,不妥。咱们要做,的事情,多重大?岂能因,这个破绽,而,功亏,一篑?”

“你有什么建议?”玄奘平静地看着他。

波罗叶伸出手掌,狠狠地做了个下劈的动作。玄奘冷冷地道:“禁杀生,乃是佛门第一戒律。我身为僧人,若破了此戒,死后必下阿鼻地狱!”

“可……”波罗叶急了,“咱们,是为了,挽救,佛门,挽救无数人的,生命!甚至,是在,救皇帝!”

玄奘不为所动,淡淡道:“杀一人而救万人,英雄可为,贫僧不做。至于皇帝和仆役,在贫僧眼里更无两样。此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你造了杀孽,神佛不佑,如何还能破掉这桩惊天大事?”

波罗叶无可奈何,想了想,嘟嚷道:“那,我去房中,看看,他俩。再补上,一巴掌,让他们,睡得,更久。”

玄奘平静地盯着他:“人做事,天在看。你休想在贫僧眼前杀人!”

波罗叶呆滞了,一种无力的挫败感油然而生——这和尚,怎么这般精明?竟似乎能看到人的心底去,自己的小聪明小动作在他面前简直一戳即破。

他只好怏怏地跟随玄奘回到后院的缆架旁,那间坐笼还在。两人坐了上去,玄奘摸索了片刻,发现坐笼停靠处旁边有一根横辕,他伸手一扳,坐笼微微一震,缆车架子发出嘎嘎的声响,上面两只巨大的齿轮啮合在了一起,开始缓缓转动,坐笼竟然慢慢升起,在头顶钢缆的带动下向上运行。

“这等机关器械真是巧夺天工啊!”玄奘喃喃地赞叹,“竟然能将这么重的坐笼运到百丈高的山顶。”

“这动力,应该是,来自山顶,的风车吧?”波罗叶也赞叹不绝。

玄奘点头:“还有山涧里的激流。当初听藏经阁那僧人讲,贫僧还疑惑,这么大规模的风车仅仅给香积厨来磨面未免太浪费了,原来暗地里竟然是为了给这坐笼提供动力。如此大的手笔,如此深的谋略,看来空乘所谋不小啊!”

“他们是,要刺杀,皇帝?”波罗叶问。

玄奘慢慢摇头:“不好说,这也是咱们需要弄清楚的地方,看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有什么布置,再相机而动。但是有一样,”玄奘凝望着他,眼睛里满是严厉,“贫僧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抱有什么样的目的,有一条戒律你一定要记住——不准杀人!”

“法……法师……”波罗叶惊呆了,宽厚的嘴唇大张着,怎么也合不拢。

“阿弥陀佛,”玄奘淡淡地道,“《金刚经》上说,客尘如刀,你在这尘世中打滚,无论沾染了什么都不要紧,一年前你假意跟着贫僧,无论有什么目的也不打紧,可是,不要杀人,这是贫僧的底线。”

波罗叶额头渗出了汗水,不是因为高悬半空的惊怖,也不是因为这段幽暗漫长的悬崖之旅,而是因为面前这个目光澄澈、神情平和的僧人!

“法师从什么时候发现了我的秘密?”波罗叶神情镇定了下来,憨厚诚朴的脸上居然出现一丝冷厉,连说话也不再结结巴巴了,而是流利无比。

“很早。”玄奘笑了笑,“从你一开始跟着我,贫僧就有了怀疑。对天竺国的风情,贫僧虽然不大了解,却也知道在四大种姓中,首陀罗的地位之低下,与奴隶并无二致。对天竺国而言,并没有富裕和开明到连奴隶都读书识字,通晓经论,而且能修炼高深的瑜珈术吧?你给绿萝念《伽摩经》,连那么繁奥的经文都会背诵,唉,你自己也太不小心了。”

波罗叶的厚嘴唇一抖,露出一丝苦笑:“什么也瞒不过法师的慧眼。只是你要跟着我学习梵语,我又有什么办法?想伪装也没法在这方面伪装,我如果一窍不通,你不带着我怎么办?”

玄奘哑然失笑:“没错,这对你来说,的确很烦恼。”

“还有呢?”波罗叶冷冷地道。

“还有,在判官庙摔下悬崖的时候,你喊我,说话突然很流利。”玄奘认真地道,“虽然只有一句你自己就换回了结结巴巴的口吻,但那一句已经足以将你暴露了。”

“呃……”波罗叶回想了一下,连连摇头,“没想到在那时的危急状况下,法师还能注意到这点小细节。还有吗?”

“还有。那迷香何等厉害。贫僧当时如登极乐,偏生你就能挣脱出来,而且能辨认出其中的曼陀罗和大麻成分。这等人物,又岂会是一个逃奴?”玄奘笑了笑,“最大的破绽,在霍山下的茶肆,你听说盖兴唐寺花了三万贯之后,告诉我,三万贯能抵得上晋州八县一州全年的税收。难道你没想过么,一个在大唐的土地上流浪的天竺逃奴,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州的年税是多少?你还准确地告诉我,县令崔珏的月俸是两贯零一百个大钱,若非贫僧从李夫人那里听说过,连我都不大清楚。”

波罗叶瞠目结舌,半晌才喃喃道:“看样子太重视使命也不好,都怪我把功课做得太足了……”

“其实你的破绽真的很多。”玄奘道,“譬如你每夜都偷偷出去,你对我说是监视空乘。可是这与你的身份太不相匹配了,你只是一个为了混口饭吃的天竺逃奴,即使空乘身上疑点再多,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表现得一向很好奇啊!”波罗叶不认输地道。

“可是有些晚上空乘在我的房中谈禅。”玄奘道。

波罗叶不说话了。

坐笼发出嘎嘎的摩擦声,在黑暗的悬崖中缓缓上升,时而有山谷里的阴风吹来,笼子一阵摇晃,几乎要撞到山壁上。这木质的坐笼一旦碰撞,就会稀里哗啦地碎裂,两个人就会随着纷飞的木片坠入无穷无尽的黑暗。可是两人谁也没有在意,紧紧抓着四壁的把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现在可以说了吧?”玄奘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负有什么样的使命?为何要跟着我?”

波罗叶沉默半天,却反问:“法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为何你知道我的身份复杂,目的不纯,仍旧让我跟着?”

“见色闻声世本常,一重雪上一重霜。”玄奘叹息道,“活在这个世上,谁没有目的?谁没有不可对人言之事?贫僧自己就有,二兄长捷乃是我心中一道魔障,我来寻找他,又如何能说给他人知道?一道山泉,自山上奔涌而下,直入江河,它的目的是江河湖海,却并不介意顺带滋润流过的土地,和土地上因它而活的虫蚁。”

波罗叶心中忽然涌出一丝感动,喃喃道:“可是法师,难道不怕我对你不利吗?”

“贫僧也想过,我身无余财,又不曾做过恶事,不怕你对我不利。”玄奘坦然道,“我最怀疑的就是你的目的也是寻找长捷,或因私仇,或因官事。若是私仇,贫僧也无法阻止,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长捷也该当面对;若是官事,那就更没什么,长捷犯下罪孽,自然要受人间律法的惩处。贫僧断不敢因为私情毁了天道人伦。”

波罗叶脸上肃然,双手合十:“法师的心如光风霁月,磊落坦荡,令小人无地自容。我的确负有使命,我的身份也的确另有秘密,可是……却不可与法师言。待到使命完成,小人必定和盘托出,不会有丝毫隐瞒。”

玄奘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贫僧也不逼你了。对了,你不杀我了么?”

“怎么会?”波罗叶瞪大眼睛。

“你刀鞘半出,小心割伤了自己。”玄奘指了指他的怀中。

波罗叶一转头,顿时尴尬不已,方才过于紧张,手不自觉地把怀中的短刀抽出来一半,他急忙推回去,不料动作大了,一股风吹来,坐笼一晃,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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