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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秦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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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个故事,周克文说。
  嘿,土匪乐了。秃斑说,你这个人有意思,好,把故事留下,以后到我们山寨讲,今天晚上我们顾不上了,忙着呢。
  周克文说,你们忙的事不就是挣钱么!这样吧,我给各位每人一块银圆,买你们一点儿时间行不行?
  秃斑扑哧笑了,今天算是遇见妙人了!银圆可是稀罕货啊,就算他们现在立即去抢另外一家,也未必能抢到银圆。再说了,一个故事能讲多长时间呢,听完故事再去抢人也来得及。行么,秃斑说。
  周家人诧异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这老汉不是吓瓜就是吓疯了,哪有主动给土匪送钱的?更没见过在强盗面前露富的,这不是招祸吗?
  可周克文不管这些,对老婆说,你给军爷们拿钱去,又招呼周立德给土匪看座。周梁氏钻进窑洞里,土匪的眼睛一直跟着她,周克文说,甭瞄了,该给的都给你们了,剩下的是我一家人的活命钱。周梁氏不敢点灯,怕土匪看见藏钱的地方。她摸黑刨开窑洞里头的麦糠堆子,挖出了钱罐罐,从里面抠出八块银圆,又把钱罐罐塞到了炕洞里,这个地方连周克文也不知道。周梁氏多了一个心眼,这老汉要是真疯了他也拿不到钱,土匪要钱就把她打死吧,她豁出去了,这家里的男人还有长的没有!她把银圆给了周克文,周克文一人一块给了土匪。土匪大概好久没见过银圆了,高兴得不知道咋把玩。有人噙在嘴里咬,有人对着月亮瞄,有人使劲儿在衣服上蹭。秃斑对其他土匪说,都交给我,我给你们保管上。那几个不愿意可又不敢不交,秃斑把八块银圆连续相互击打,发出悦耳的响声,听得一脸陶醉。这情景让周立德更生气了,他把搬来的几个板凳咣咣咣往地上蹾,土匪也不计较,他们全被银圆迷住了。
  周克文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接过儿子递上的紫砂壶,啜了一口茶清清嗓子,然后拉开架势说,我今天给各位讲一个盗亦有道的故事。
  啥叫盗亦有道?秃斑问。
  盗亦有道嘛,周克文斟酌着词语,周立德有点儿紧张,他怕他爹说不好惹火了土匪,土匪是说变脸就变脸的。
  周克文说了,盗嘛,就是盗窃;道嘛,就是仁义道德,盗亦有道的意思就是贼娃子也要讲仁义道德。
  周立德捏紧的拳头放松了一些,他爹说的是盗的原始义,这不太刺耳。
  贼娃子?秃斑说。
  对,贼娃子。周克文说。
  贼娃子算个屁,秃斑撇撇嘴,也配讲仁义道德?
  周克文说,掌柜的不要生气,我开始给你们讲故事吧。
  土匪说,对,管他盗还是道,我们听故事。
  好,周克文说,那我就开讲了,这个故事是《庄子》里的。
  哪个庄子的?秃斑问。
  周立德想笑,他爹这是对牛弹琴,他这么费劲儿干吗?
  周克文说,这个庄子是古代的一个人名,不是哪个村庄。他写了一本书,这书就叫《庄子》,书里写了一个人,名字叫跖,他率领一帮人打家劫舍,别人也叫他盗跖。
  甭急,刚才挨耳光的土匪说,这个刀子的故事你讲过了。他把盗跖听成了刀子,周克文想纠正他,拦不住他嘴快,土匪继续说,故事里说好土匪要一眼能看出屋里藏了多少财宝,要带头冲锋,最后撤退,抢来的东西要公平分配。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瞄着秃斑,意思当然是暗示秃斑不是好土匪。
  秃斑说,我咋没听过呢?
  上次你没来嘛。
  吧唧,秃斑气得又扇了他一嘴巴子,骂道,就你这个猪多嘴。
  周立德明白了,这伙人就是前年抢劫他家的那帮土匪,那次他爹也给土匪讲过故事,只不过那次不是拿钱买时间,而是拿饭换的。那次也是八个人,他们抢完人后直呼饿死了,周克文赶紧吩咐家人擀面烙馍,在土匪吃饭的空隙里,周克文给他们讲了盗跖的故事。周立德就觉得这些人有点儿眼熟呢,虽然他们脸上抹了油彩,可声音是变不了的。
  周克文说,那好,咱另讲一个《虬髯客传》。
  刚挨了揍的那个土匪笑着问道,为啥要把染黑?女人喜爱黑吗?所有的土匪都哈哈大笑。
  周克文没有理他,继续讲,髯是胡子,虬是拳曲,虬髯客就是说这个人是络腮胡子。周克文把虬髯客、李靖、红拂女、李世民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惊心动魄,几个土匪都听瓜了。他们痴呆呆地望着周克文,周克文都讲完了他们还回不过神来。
  没有了?秃斑问。
  没有了。周克文说。
  再讲点儿嘛,秀才叔。秃斑眼巴巴的,他把后面还要抢人的事情都忘了。那个多嘴的土匪本来想提醒秃斑,可这次他不敢了,把冒出喉咙的话和着一口浓痰咽回肚子里。
  那我就再讲点儿,周克文说,虬髯客是啥人?是盗,这个盗不是盗窃的盗,是强盗的盗。说白了,周克文顿了一下,看着土匪说,就是土匪!
  土匪一个激灵,周克文不管他们,接着说,可他不是一般的土匪,是了不得的土匪。他抢了那么多财宝,不是自己海吃山喝糟蹋掉,而是送给李靖,让他辅佐李世民打天下,这是大土匪,是真土匪,这种土匪叫英雄豪杰!英雄豪杰不干偷鸡摸狗的下作事,不做欺男霸女的丧德事,要干就干治国安邦的大事情。这个故事一辈一辈传下来,就是要让后来的土匪跟虬髯客学呢。
  周克文讲完了。土匪们都不吭声,他们安静地坐了一阵子,然后悄没声息站起来背上褡裢。临走时,秃斑把那八块银圆搁在了桌子上。
  哎,那里边还有我的呢。前面挨打的那个土匪说,我十年都没有见过银圆了。
  啪!秃斑又给了他一个嘴巴子,这次扇出血来了。
  土匪走了。
  周梁氏赶紧把大门关上,在插上门闩的同时,她双腿一软,顺着门扇溜在了地上。娘哎,老天爷啊,吓死人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我呢,怕啥!周克文说。
  哼,有你呢?周梁氏撇撇嘴说,你就知道拿烟膏孝敬土匪。
  情非得已,能屈能直,这是大丈夫的处世之道,你不知道吗?周克文说。
  我不知道。周梁氏气哼哼地说,还大丈夫呢,我只知道一年的收成让狼叼去了。
  妇人之见!周克文说,不知道就听我给你讲一段古经。
  你不怕把舌头磨烂了?就知道显摆学问,我不听。周梁氏说。
  你要听,从小不识字你就麻迷儿不分。周克文有点儿生气了,他看见周立德从地上扶他妈,也招呼儿子,你也跟着听。他知道儿子对他也有气,只是不敢说出来。
  周梁氏和周立德只得耐着性子,坐在土匪刚坐过的板凳上,听周克文上课。
  周克文拈住胡须,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诗,诗曰:百亩新池傍郭斜,居人行乐路人夸。自言官长如灵运,能使江山似永嘉。纵饮坐中遗白帢,幽寻尽处见桃花。不堪山鸟号归去,长遣王孙苦忆家。
  周梁氏和周立德呆呆地望着周克文,像听天书。周克文知道他们听不懂,也不解释,他知道即使解释他们还是听不懂。周梁氏听不懂是可怜,周立德听不懂那就是活该了,谁叫他自小不好好念书呢?不过这母子俩的懵懂并不影响周克文继续讲下去的雅兴。他说,这首诗的名字叫《寄题兴州晁太守新开古东池》,是苏轼写的。
  苏轼知道吧?周克文盯着周立德,他知道周梁氏肯定是不知道的,可周立德应该知道。周立德瓷在那里,周克文说了声,朽木。苏轼是宋朝的大诗人,周克文耐着性子往下说,在咱们邻县凤翔当过签书判官,我吟这首诗是为了引出兴州晁太守。
  这兴州在哪里你们知道吧?周梁氏和周立德把头摇成拨浪鼓。就知道你们不知道!在咱们陕西略阳,大宋朝那阵子把略阳叫兴州,那里的太守姓晁名仲约。苏轼有一个兄弟叫啥名字?周克文顿了一下,这母子俩没有反应,周克文知道碰见糨子倌了。他决定不问了,直接往下讲。苏轼的兄弟叫苏辙,也是写文章的高手,他在《龙川别志》记载了一件事:宋代的庆历年间,江南出了一个大土匪张海,到处打抢人,有一次他从江苏高邮经过,高邮城的知军是晁仲约,他估摸城里兵少将寡,打不过土匪,就通知城里的富裕人家,拿出金银布帛牛羊美酒出城犒劳张海。张海吃饱喝足,拿了金银财宝绕城走了,没有进去骚扰。这事情后来传到朝廷里,宋仁宗发了脾气,要杀晁仲约,范仲淹替他辩护,说要是城里的兵力能战胜土匪,晁仲约不抵抗,反倒贿赂他们,那应该把他杀了,可是高邮城里没有那么多军队,老百姓又愿意破财消灾,晁仲约这是趋利避害,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仁宗皇帝听了也觉得在理,就放过晁仲约。这晁仲约后来就来咱们陕西略阳当官了。
  周立德真佩服他爹,觉得这老汉肚子里大概没有五脏六腑,装的全是嚼烂了咽进去的书。为自己辩护,竟然能拽出那么多的古人垫背。
  果然,周克文就说了,你们看到了没有,晁仲约给土匪献财宝,就连宰相范仲淹都替他说好话,连皇上也觉得有道理。我给土匪一点儿烟膏,你们有啥弹嫌的?
  周梁氏哼了一声说,你就不能少给点儿?
  周克文说,土匪不是瓜娃,你没看见这一伙土匪张口就叫我秀才叔,说明对咱家的情况一清二楚,他一算就知道咱一年能收多少烟膏,你给少了他能饶了咱?甭忘了咱爹是咋死的!
  周立德觉得他爹说得也有道理,好汉不吃眼前亏嘛。不过他还是反问了他爹一句,你都知道土匪是害货,还费唾沫给他们讲故事?
  周克文说,这就是你娃娃眼窝浅了吧,你当我是给他们找乐子吗?我是给他们上课呢。咱折了那么多烟膏,总要换回来一点儿东西吧?能把土匪说转了,让他们改邪归正,不是为民除害嘛!
  周梁氏说,那你换回来啥了?
  银圆么,周克文得意地说,他把桌子上的银圆捧在手心,像簸粮食一样簸起来,银圆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周克文的得意还没有消退,厢房里就传出了儿媳妇的呻唤。春娥由于惊吓,早就上炕歇着了。周立德和他妈失急慌忙地奔向厢房。
  远处几声狗叫,在哑静的深夜分外恕M练俗吡耍芗艺墓凡鸥页錾�


第二节
  周家遭劫的第二天,明德堂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春娥小产了,二是周立功回家了。这一悲一喜的两件事都出乎周家人的意料,却碰巧在同一天降临了。
  春娥的小产让周立德快疯了。土匪欠了他们家两条命,作为男子汉大丈夫,他是眼睁睁看着土匪造孽的,却拿他们没办法,真是奇耻大辱啊!他爷爷虽然不是土匪直接烧死的,可老人家后来一直大小便失禁胡言乱语,没挨过一个月就死了,显然是被吓死的。那时周家寨没有护寨队,他们手里没有枪,让土匪抢了,勉强还有理由搪塞。可现在啥都有了,结果还是让土匪钻了空子,自己被缴了械,你说这窝囊不窝囊!春娥过门几年了,一直不开怀,这次好不容易有喜了,没想到却遭了这样的横祸。虽说春娥身体没受大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没有出生的娃娃毕竟也是一条命啊,他为人夫为人父,羞愧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周立德决心去投军了。他知道只有当兵吃粮,在军队中混出个一官半职,才能镇住土匪,保一家人平安。护寨队这样的乡村武装根本不是土匪的对手,土匪怕的还是正规军。姜家堡的姜大巴掌在甘肃的马家军里当团长,他家是方圆百里的头号大户,土匪不但不敢招惹他家,逢年过节还要给他家孝敬礼品呢!
  可是周克文两口子不同意,说他们眼看就老了,家里总得有一个人帮扶着。眼前老二在北京念书,老三在凤翔开烧坊,只有靠老大了。
  事情说巧也就真巧了,他们正说着老二呢,出门多年的老二在这天忽然回家了。
  周立功是从北京回来的,他在京城念大学。能从西北一隅的穷乡僻壤跑到千里之外的首都读大学,这事情也只能出在明德堂。
  周家是有敬学传统的,这传统从周立功的爷爷周牛娃就开始了。不要以为周牛娃是啥饱学之士,其实他大字不识一个,是标准的睁眼瞎。这样的睁眼瞎当时遍地都是,周牛娃也不觉得寒碜,他想,我就一个戳牛屁眼的庄稼汉,不工不商,每天土里刨食,土里能刨出红芋疙瘩,刨不出之乎者也,识字有用?的确,从小到大他就没有跟文字碰过头,文字不可能难为他。可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成年之后,文字却找到他了,而且把他绊了一个大跟头,让他一辈子都气不顺。那时他二十岁,家里给他张罗成亲,这个年龄在当时已经是偏大了。提亲提得晚不是因为周牛娃长得丑没人看得上,相反,他高个子宽身板,大鼻子方脸盘,是硬扎扎的关中楞娃,招人得很。一直拖到这岁数是因为穷,家里出不起礼金。好不容易凑够了彩礼,订了一门北山畔的媳妇。北山畔离周家寨有百十里路,远是远了些,而且是山区,比不上周家寨的一马平川,可周牛娃知道自己的家境,加上岁数偏大,也不好弹嫌。事实上,他不但不弹嫌,还高兴呢,因为女方家是不大不小的财东,他一门心思要把闺女嫁到平川来,陪嫁是翻了番的。
  说媒的是董家湾的董拐子,一辈子吃媒妁饭的,撮合成的事情多得很,有夸他的,也有骂他的。可不管是夸他的还是骂他的,都佩服他最会来事。周牛娃的事是董拐子自己找上门的,这把周牛娃他爹妈高兴得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嘿嘿嘿地瓜笑,明显是让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瓜了。不过周牛娃本人还算清醒,他问那女娃长得咋样,董拐子说,嗨,没说的,心疼死个人,画匠都画不出来!周牛娃说我能不能先看一眼,董拐子说,看你这娃,长这么大了咋一点儿礼数都不懂,没过门的媳妇能让人看么?人家是大家闺秀,不像咱这没家教的野汉子!周牛娃他爹一看媒人不高兴了,唯恐这好事落了空,黑了脸骂周牛娃,闭上你的屄嘴,这事情没有你掺言的份儿,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说了算!周牛娃他爹虽然没文化,可老辈子的规矩他是知道的。
  周牛娃也知道娶媳妇这事情就是口袋里买猫,有货不能看,只能凭运气。可他心里总有一点儿不踏实:人家财东家的闺女,要是没毛病,为啥就愿意嫁给他这个穷光蛋?他把这个担心说给媒人,媒人说,人家女娃就是为了嫁一个平川汉子,以后不再翻山越岭,北山那地方沟深坡陡,出一回门人要折几斤肉。你要是不信,你们两家都把自家娃娃的生辰八字和容貌长相写在纸上,相互交换,立此存照,也省得说我这媒人弄虚打谎。周牛娃觉得这是最好不过的,他不太相信媒人。人常说媒人嘴疯狗腿,那是没准的,为了混吃混喝骗钱骗财,媒人是两面说虚话,见面和稀泥,让男女两家不得实情,最后只要拜了天地推进洞房,媒人就算完事大吉,此后一切事情都与他两不相干。就算纸里包不住火,隐瞒的事最后都露了底,男女双方打架怄气以至寻死觅活,那也只能凭自己的造化。
  周牛娃说这办法好,他料想女方一定跟他的想法一样,为了自己以后的幸福,她不至于日鬼弄棒槌,会说真话的。尽管周牛娃不识字,可找一个识字的人帮他读帖子不是太难的事,读帖子的人与这事没有关系,他没有必要糊弄人。
  后来媒人很快就送来了女方的庚帖,上面除了生辰八字,还有一句描绘姑娘长相的话:黄花大闺女黑发无麻子。庚帖是要找阴阳先生掐算的,看与男方的八字是否合配。为这事周牛娃花了一吊铜钱,他信不过本地的阴阳师,专门跑到绛帐镇上找了名气很大的周先生,周先生掐算过后连声说,天作之合啊,福禄寿喜,一应俱全!周牛娃特意问周先生后面的那段话是啥意思,周先生说这么简单的你还不明白吗?周牛娃只好说自己不识字,周先生给他读了一遍,解释说,这前一句我不说你也清楚,就是原封货嘛,这后一句说的是这女娃长得俊,黑头发白光脸。
  周牛娃彻底放心了。
  不光是放心,更是高兴!高兴得心里像猫抓一样奇痒难耐,恨不得立即把这女娃搂到怀里。终于等到洞房花烛夜,他迫不及待地揭开新娘的红盖头,明亮的烛光下他一声惊叫,我的爷啊!差点儿昏倒。
  新娘是疮疤头!麻子脸!
  周牛娃后来找到了媒人问罪,董拐子说人家没有欺瞒你呀,黄花大闺女,没麻达吧?周牛娃说,下一句!董拐子说,不是一句,是两句:黑发无,麻子。就是没有黑头发,脸上长麻子。人家写得明明白白的嘛。
  周牛娃惊讶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他就这样被人坑了。后来他一想起这事就来气,一见老婆的麻脸就发火。老婆比他还气呢,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就你这叫花子样子,要啥没啥,也就我瞎了眼睛,跳了这火坑。要是没有我娘家的陪嫁,你拿买牛买马,置地盖房!还不是一年四季给别人拉长工,狗食盆里抢饭吃!
  周牛娃想一想也确实如此。人常说男人有三件宝,丑妻薄田破棉袄,这婆娘丑是丑了点儿,但她却是旺夫旺家的命,没有她,他哪能在周家寨翻过身?这事他认了!可道理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时不时地周牛娃心里总会冒出个疙瘩:这辈子让文字给陷害了!
  儿子无论如何要识字!周牛娃下了决心,他现在不光觉得有这个必要,而且他也有了这个能力。
  周牛娃有两个儿子。别看他老婆脸丑,可肚子争气,一口气给周牛娃生了两个长牛牛的儿子娃。在那之后就不再抱窝了,好像浑身的力气都使尽了。她一歇气也让周牛娃喘了一口气。周牛娃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老婆把秃疮麻脸遗传给下一代,老婆生一个他的心就往上提一截,两个儿子生下来他的心已经提到喉咙口了,老婆要再生下去,他肯定就疯了。万幸两个儿子都随了他,也万幸老婆卡壳了。不过庆幸的同时周牛娃也有点儿不甘,他怎么能没有闺女呢?儿女双全才是福嘛。可他也明白这当中的风险太大了,好运气又不是他爹,不会总罩着他,女儿随母亲那是顺茬,万一老婆给他生一个秃头花脸的女儿那才叫虎头蛇尾呢。
  周牛娃觉得他这是跟老天爷掷色子呢,老天爷打了一个盹儿让他捡了便宜,这两个没有一星半点儿瑕疵的儿子是从老天爷的指头缝里漏出来的。正因为这样,周牛娃才特别疼爱这两个宝贝疙瘩。
  周牛娃要精心培养这哥儿俩。他把他们送进了绛帐镇上的鸿儒学馆。这学馆是镇上几家有钱人合股开设的,聘请一位西府老秀才当先生,为自家子弟开蒙。虽是私塾,可商人的脑袋活泛,他们也对外招生,赚钱补贴办学费用。
  周克文入学时八岁,他弟弟周拴成七岁。不过,那时候周克文还不叫周克文,用的还是他爹给他起的小名,叫周拴牢。拴就是绑住,牢就是结实,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是要跟阎王爷叫板,严防偷死鬼勾命。周拴牢在那里一口气读了七年圣贤书,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到“四书”“五经”,背了个滚瓜烂熟,十六岁参加童试,就取得了生员资格,入了县学,还是由官家提供食宿的廪生,这可是秀才中的佼佼者。大伙儿都把这娃叫神童,说他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这喜坏了周牛娃,他知道周家的坟头上要冒浓烟了。可这也气坏了周拴成,他跟他哥一比,简直就不像人了。他在学馆里三年背不下一个《三字经》,早就卷铺盖回家放羊了。
  十九岁时周拴牢参加乡试,却不幸落榜。他拿《周易》起卦,给自己算命,得知名字与命相克悖,拴牢就是束缚,就是阻塞,不能一飞冲天,于是改名周克文。《尔雅》曰:克,能也。文者,文采、文章也。有文采,能文章,何愁不中?三年后再考,不料晚清科举改革,取消八股文,改考地理算数军事政治等新学,周克文两眼一墨黑,不知赤道几何炸弹内阁等为何物,只能徒唤奈何。本来他还打算苦学三年,再战科场,没想到袁世凯、张之洞一番闹腾,科举竟然被废了!他呼天抢地痛哭一场,自叹生不逢时,只能把出将入相的宏图大略嚼碎了咽到肚里再拉进茅坑,从此蜗居土窑躬身垄亩。
  这可把周拴成乐坏了。看到周克文蔫头耷脑的样子,觉得当年挨先生的板子挨他爹的拳头现在都找齐了,人再蹦跶能蹦跶得过命吗?虼蚤蹦得再高也就是蹦到人裤裆里咬卵蛋!苦心费力地念那些没用的书能咋样,还不是回来戳牛屁眼?圈在学馆里就跟坐牢房一样难受,哪有自己整天在田野上撒欢畅快。他当然也不会用他哥给他改的新名字周克武,克字是好字吗?那犯忌,人不是常说寡妇是克夫的命吗?亏他哥还是个秀才,念了一河滩的书都念到尻子上去了!克武不是要让他变成没有脾气、没有力气、谁都可以欺负的包蛋吗?他才不上那个当呢。他哥要是不改自己名字的话说不定还能考上呢,真是个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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