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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秦书-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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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双方各有所图,因此二人相处倒也融洽。在长达八年的放羊营生中,寿娃练就了两手绝活。一是飞石投物,百发百中。周牛娃家的羊多,赶到沟里塬上散开是一大片,驱赶和约束撒欢的羊群是一大难事,考验放羊娃的功夫。别人放羊拿羊铲,靠羊铲掷土抛石,击打头羊,指挥羊群。寿娃嫌拿羊铲麻烦,他徒手抛物,时间长了就练得极有准头,指哪打哪,弹无虚发,就连叮在羊身上的牛虻都可以打下来。即使后来当了土匪,他也很少用枪,打家劫舍时总给腰间系一个大荷包,里面装的全是从渭河滩上捡来的麻石蛋,他喜欢这种原始武器,用得顺手又不会置人于死地。
  另一手绝活就是健步如飞,穿沟爬崖如履平地。有人给他讲过《水浒》,说他像里面的神行太保戴宗,他觉得不像。戴宗是在腿上绑了咒符,凭借神助,他完全是干跑,拼的是自己的腿力。他放羊是真卖力,不像有的长工偷空就糊弄主家。放羊是要赶有草的地方,近处的草啃光就得跑远处,有时一天要走百把里路,这路还不是平路,尽是沟壑塄坎。寿娃走得久了,这腿越来越细却越来越有劲儿。有时走得远了,赶不上回来吃午饭,寿娃就自己打野食。沟底塬顶的偏僻处经常藏着野兔野鸡,寿娃就飞石投掷,然后满山遍野追击受伤的野物,拿来烧烤充饥。有时野物距离太远,飞石够不着,寿娃就放开步子狂撵,直到把野兔野鸡追得没有力气奔跑了,软瘫在地束手就擒。这样的功夫让寿娃经常能够打打牙祭,在抠门的周牛娃手下当长工,其他人只能在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吃上主家一顿臊子面,因为这天是长工结账回家过年的日子,算是财东给长工送行。后来寿娃在土匪里之所以有旱地龙的大号,就是因为他的飞毛腿。
  人常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到了第八个年头,接连发生了两件事,让寿娃最终离开了周牛娃家。
  一件事是那年秋季遇上了狼,不是一两只狼,是一窝狼。秋季玉米高粱起了身,狼有了藏身的地方,胆子就特别大。那天黄昏时分寿娃吆着羊群从马家峁下来,正要踏上黄龙塬的官道,一群狼忽然从青纱帐里钻出来截住了他的去路。它们一字儿排开,叫寿娃和羊群都大吃一惊。寿娃打眼一看,我的天爷,大大小小一共五只!羊群扭头朝后拥过来,撞得寿娃几乎站立不住。羊群要是四散逃入玉米地也就好了,可它们平时被寿娃调教得规规矩矩的,只吃野草,不嚼庄稼,只跑荒坡野岭,绝不踏进庄稼地。
  羊群从寿娃身边逃了过去,就把寿娃撇在了狼当面,寿娃是赤手空拳啊,这时候,他才后悔自己为啥不带羊铲。可狼好像对人不感兴趣,它们丢下寿娃直扑羊群,逮住羊噙住脖子就往玉米地里拖。寿娃当时似乎忘了害怕,他猫下腰在地上捡起一块块料姜石,左右开弓抛击恶狼。也不知道是狼吃饱了还是被寿娃打怕了,总之一个时辰后狼就不见踪影了。这时天已黑实,寿娃不敢耽搁,聚拢羊群带着它们飞奔回家。
  回来后主家的态度让寿娃心凉得像跌进冰窖。当他告诉周牛娃遭了狼袭之后,掌柜的立即火急火燎地奔向羊圈,却把浑身血污的放羊娃撇在一边不闻不问!这完全出乎寿娃的意料,他以为财东就是装模作样也会先问人受伤没有。一会儿财东气急败坏地跑回来问寿娃,你知道死了几只羊吗?五只!你是咋放羊的!寿娃本来想回一句,又不是我把狼请来的,谁愿意啊!可话没有说出来眼泪却先流出来了,没妈的娃娃没人疼,吃下苦饭的人连财东家的牲口都不如!
  更过分的是,他刚洗了脸换了衣服,连饭都没有顾得上吃,周牛娃就递给他一个襻笼说,寿娃,你腿快,又知道地方,赶紧回去看看那羊是不是都被咬死了,就是咬死了,狼没有吃净的骨头肉都给咱捡回来,中秋节到了咱熬羊肉汤。寿娃说,掌柜的,先让我吃几口饭。周牛娃说,拿上馍边走边吃,去慢了让别人捡走了。寿娃说,我害怕,不知道狼跑了没有?周牛娃说,早走了,那是过路狼,要不你再叫上几个长工做伴。马家峁到周家寨十几里路呢,那几个做伴的长工是被从被窝里叫醒的,一路上对寿娃骂不绝口。
  从那件事后寿娃就心生退意,觉得自己反正是拉长工,另选一家仁义的主人不是难事。可是他没有想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逼得他立即离开主家。他离开主家没有去寻另外的主家,却是投了土匪。
  这第二件事是他的奇耻大辱。就在这年冬季的一天,周家寨来了两个弹棉花的,周牛娃家正好要缝新被子过年,麻脸老婆就把他们留了下来弹絮套。这俩人干到天黑才完活儿,晚上自然就在周牛娃家借宿了。周牛娃把他们安排在牲口棚的大炕上,跟长工一起挤。那天寿娃被掌柜的派去给在县城念书的周拴牢送干粮,回来时已经很晚了,等他到牲口棚睡觉时,发现炕上已经挤满了。这炕上其实并不像周牛娃说的那么大,炕大了烧炕用的柴火多,周牛娃才不会那么浪费呢。平时炕上睡四个长工,外加寿娃一个半大小子,刚好合适。今天晚上一下子塞进两个壮汉,哪里还有寿娃睡觉的空当?寿娃把这情况告诉了周牛娃,说我是不是到厦房那里凑合一个晚上?厦房空着一张炕,偶尔大少爷回来住。周牛娃说,那炕是凉的,要烧呢。他仍旧把寿娃领到牲口棚,对炕上的人说,大家挤一挤,再腾出一个位。那些人睡得死猪一样,没有一个人动弹。其实他们不是睡死了,而是不愿意。已经挤得贴饼子了,再塞进一个憋死人呀!周牛娃看出这些人是装睡着,他对寿娃说,你赶快脱衣服,我给你找空儿。说完他从外面拿来一根碾杠,在牲口槽头的水瓮里蘸湿了,朝炕上的人缝里塞进去。寒冬腊月,滴水成冰,那冰棍一样的杠子插进去左右一撬,立即撬出了一拃多宽的空当,周牛娃一拍寿娃说,麻利钻进去。
  就这样寿娃硬在肉缝里打进了一个楔子。那天晚上也是该有事,他偏偏就插在了那两个弹棉花的中间。由于是紧紧地贴在一起,他根本就动弹不得,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抱着他,不一会儿他就感觉到一根硬邦邦的橛子顶在了他的双股间,他开始没在意,睡大铺都是赤身裸体的,肢体碰撞是难免的。可奇怪的是那橛子一直动弹,越来越上行,竟直奔他的后门了。他这才忽然明白了是啥事,这不就是平时骂人的日尻子吗?寿娃惊恐极了,他想喊叫,嘴巴却被人捂着,想抡胳膊蹬腿,可全身都被别人的胳膊腿缠着。一个人在他耳边悄悄地说,别吱声,旁人知道了你的脸就丢完了。
  寿娃一想也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让人走了旱路,那真是奇耻大辱啊!这事传出去你就别想见人了,平时大家之所以拿这事骂人,实在是因为它太丢人了。寿娃忍辱含羞,一声不吭,让这两人得了便宜。原来这两个家伙是一对二尾子,怪不得两个大男人结伴做生意,形影不离。
  第二天一早那两个狗日的匆匆离开了周家寨,他们出门时看着寿娃相视一笑。这一笑让寿娃羞愤交加,他决定报仇雪耻,这事要忍了他就不是长的!寿娃那天依然是出门放羊,可到了外面不久他就弄死了一只肥羊扛在肩上做干粮,其余的羊用石头打回家,他不辞而别,追赶那两个弹棉花的去了。
  他跟踪他们穿乡过村,走州越县,但一直没有机会下手。人家是两个,而且膀大腰圆,手里总操着棉弓木槌。他的飞石投掷打不死人,反而会打草惊蛇,给自己惹来麻烦,在人生地不熟的外面,人家弄死他就跟弄死蚂蚁一样容易。
  跟踪的结果是搞清楚了那两人的老窝,他们总得回家嘛。
  那两人回了家,寿娃就跑到秦岭山投了土匪,他知道只有借助他们才能收拾那两个王八蛋。
  五年之后寿娃成了旱地龙,他当了大掌柜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长途奔袭,把那两个弹棉花的捉了来,先割了他们的舌头,防止他们泄露秘密,然后跟他们耍一次空中飞人的把戏。把戏这样耍:把两棵碗口粗的桑树压弯,树梢削尖,捅进两人的尻眼,然后撒手,树身猛地回弹,把他们送上蓝天。他们让他尻眼难受,他让他们尻眼更难受。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至于抢劫周牛娃,旱地龙认为那是讨回欠债。他白白给周牛娃干了八年,欠的工钱一分都没有拿到。当年走的时候事情紧急,不辞而别,不能要工钱。后来当了土匪,不敢公开露面,更不能要工钱。可这账总得了结啊。所以只能去抢,脸上抹了锅灰去要债。当然不能提债字,但相当于八石麦子的钱一分不能少。可偏偏这周牛娃是要钱不要命的啬皮,宁愿挨打也不肯吐财,不得已只能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了,于是架起来用火烧。
  其实那火离得老远,只是吓劲儿。旱地龙掌握着分寸,他虽然也恨周牛娃,这人抠门儿,私心重。不抠门儿不为省柴火那天晚上他就不会被人走后门了,私心不重也不会把自家的羊看得比人还值钱。可是反过来一想,只要是想发家致富的,不这样做不行啊,哪个财东不是抠门儿精?毕竟周牛娃没有害人嘛。这样的人总体应该算好人。再说了,人家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收留过他,这点儿好处一定是要记取的。旱地龙是功过分明睚眦必报的人,凡是欠他的,无论恩怨,他一定了结。
  那一天,最后是周克文不忍心了,献出大烟救了他爹。秀才这人就是有意思,在那种情况下还忘不了卖弄学问,给他们讲啥庄子村子刀子的故事。书把人念瓜了。
  听说后来周牛娃还是死了。有人说是吓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不管是咋死的,反正没有死在抢劫现场,就与他不相干。抢劫周家他是下了命令的,绝不能闹出人命。
  事隔几年后再次抢劫周家,是为了给周克文一个警告。周克文这些年一直在乡间组织啥护寨队,快枪也买,土枪也造,甚至放出话来要荡平秦岭土匪。如果任凭周克文这么折腾下去,各村各寨都学了样子,拉起武装,土匪的生意真不好做了。而且,这些乡村武装一旦实现了联合,荡平秦岭的说法保不定会变成现实。尽管秦岭土匪不止他们太白山这一支,但他旱地龙有责任为大家出头,先收拾了周克文,打下他的威风,杀鸡给猴看。
  周克文不是吹嘘他们周家寨固若金汤吗,那太白山的人这次就把这寨子给砸了,缴了他们的枪,收了周克文的烟,扫了他的面子,让他彻底死了武装自卫的念头!
  不过,这次行动他没有下山,他上次已经去了一次明德堂,怕再露面让周家认了出来,毕竟他在那里待过八年。
  秀才哥,旱地龙笑着说,你读了一河滩的书,可没读过兵书么!
  他把书念到尻眼去了。马猴子附和了一句。【wWw。WRsHu。cOm】
  一提“尻”字,旱地龙就感到自己啥地方被扎了一下。他啪地扇了马猴子一巴掌,骂道,就你狗日的多嘴!
  马猴子被打得一愣,心想,这是报应,他扇了半截,旱地龙又扇他。


第六节
  明德堂老三周立言也回来了,是周克文捎话把他叫回家的。周家要商量大事了。
  明德堂两次遭劫,死了两个人,全都因为大烟,今年还要不要继续种大烟?如果不种,那又种啥?这让周克文犯了难。土地已经空出来,季节不等人,要种啥作物得赶紧决断。在这件事上周克文比较看重老三的意见。老大从小喜欢耍枪弄棒,对庄稼不上心;老二是个书生,种田更是外行;唯有老三一直对土地情有独钟,在这点上周克文觉得老三最像他。虽说老三是做生意的,可他这生意直接跟庄稼有关。周立言在凤翔开烧坊,烧坊要酿酒,粮食是原料。
  开烧坊是周克文的主意,目的是自产自销,把自家多余的粮食变成商品,多挣些银子。
  同样是发家致富,周克文跟他爹不一样。周牛娃只是守住田地,苦做苦受,勤俭节约,他抠抠搜搜一辈子,光景在周家寨也就混到中等偏上。家业传到周克文手里,他的做法就变了。周克文不忘老本,田亩庄稼精心侍弄,但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眼界肯定开阔一些,脑筋也要活泛一些。他虽然恪守士农工商的社会排序,坚持供老二念书,以期由士而仕,但周立功毕业后放弃仕途自愿回乡搞啥乡村建设,他激烈反对一阵后也就默认了,世事变化往往出乎人的意料,这是他体会最深的,谁能断定老二现今的选择一定是错的?再说了,乡村建设是造福梓里,作为周家寨人,为家乡出些力也是应该的,他不是也一直这么做吗?老二不从政了,他没有太多的遗憾。对商人他也不排斥,商人虽然排行最末,社会地位不高,可每朝每代都有富可敌国的大商巨贾,吕不韦、陶朱公、胡雪岩哪个不比王侯将相活得更舒坦?古人尚且知道无商不富的道理,现在都民国了,老规矩肯定得改改了。周克文看到老三心眼细致,是经商的坯子,等上完小学他就把周立言送到凤翔最大的商铺天一行去学相公了,学成以后创办了自家的凤来春烧坊,几年工夫周家烧酒就赢得美誉,生意红火得烫人。周家烧坊不光酿酒,还酿醋,甚至泡浆水腌咸菜。周克文这样做来钱快,挣的钱拿来置地盖房买牲口,生意滋养了种田,田多地广,烧坊的原料就更多了。这样就进入良性循环,几年下来,周克文把他爹留下的家产翻了几番,成了周家寨第一大户。
  虽然周克文有变的圆通,但也有不变的固执,他认为事物可以有新事物,但道理却只能是老道理。天不变,道亦不变,忠节孝悌礼义廉耻是万世不改的规程。为人立世这是根本,不管做啥都要拿这个匡衡,合则行,逆则舍。就赚钱而言,趋利是人之常情,合道可以大赚特赚;不合道,一分钱也不能取。
  正因为这样,周克文一直对种大烟心存疑虑。大烟值钱这谁都知道,一亩烟顶十亩粮。而且政府鼓励种植,强行规定了每家每户的种植面积,完不成的要罚款,不愿种的更要重罚,这叫交“白地款”。虽然种大烟既合法又有利,可看到村里村外遍地都是大烟鬼,看着他们面黄肌瘦的样和卖儿卖女的恶行,周克文怎么都觉得这玩意儿不是好东西!种这东西就是造孽。清朝的林则徐都烧过烟了,清政府为这事还跟洋人开过仗,现在这官府咋还撺掇农民种烟?民国都十五年了,咋连清政府都不如了呢?
  除了良心上的疙瘩,周克文还有土匪的心病。土匪就专抢大烟。
  那天的家庭会商是在院中的葡萄架下进行的。一张方桌,四把靠背椅,周家父子四人相向而坐。五月的阳光硬朗馨香,透过晶莹的葡萄叶渲染出淡淡的绿雾,弥漫在每个人的身上。周克文有一种迷离的恍惚。多少年了,他们父子没有像今天这样团聚过,多少次梦里醒来,他和老婆述说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情景。儿子们都长大了,他们天各一方,音信稀疏,从来就没有凑在一起过。他和老婆天天惦记着他们,为他们祈福祷告,今天他们忽然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囫囫囵囵地坐在他面前。他觉得这都有点儿不真实,老婆端来饭菜的时候,他竟然对她说,我眼睛花得厉害,你帮我盯着,我叫娃娃的名字,你看对得上不?
  周梁氏笑着说,你眼睛没花,是里面有泪呢,儿子仨,把头给你爹伸过去,让他点号。周家三兄弟都乖乖地把脑袋凑到他爹跟前,周克文窝起拇指和中指,依排行分别在他们额头上弹了一二三个爆脑。儿子们小的时候看见从地里干活回来的父亲,立即会扑向他的怀抱,周克文总是要在他们头上做这种游戏,老大一下,老二两下,老三三下,他把这叫作点号。望着噘着小嘴揉着额头的儿子们,周克文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一身的疲乏立即烟消云散。可是今天的点号不一样,点着点着他却老泪纵横。
  周克文知道这既是一次聚会,又是一次饯行,吃完这顿饭,老大就要出门了。他是从军,是钻枪林弹雨,这次一别,不知道全家人啥时再能相聚!
  周梁氏把饭菜都端来了,碟碟碗碗的把方桌摆满了。都是自产的蔬菜瓜果,青白红绿,琳琅满目,最显眼的是放在中间的一大盆清炖鸡汤。那个惹祸的公鸡被宰了,也算是将功折罪。周克文对老大说,立德,你看这一桌子,咱们家啥都不缺,爹最后再劝你一句,你不要当兵去了。周立德说,爹,这兵荒马乱的,咱今天有的说不定明天就没有了,你还是让我去吧,人常说好狗护三家呢,我混好了总比狗强吧,要是混不好我再回来也不迟,家里总还有两个弟弟呢。
  周克文对老三说,立言,给你大哥把酒倒上。酒是周立言带回来的,周家烧坊酿造的名酒凤翔大曲。周立言给所有人都倒上了,还招呼着要给他妈倒,周克文说,女人不上席这是规矩,就让你妈在灶房里自己喝吧。
  周克文端起酒杯说,立德,你有志气,爹不挡你了。爹借这酒吟诗一首给你壮行。周克文高声吟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英雄归!
  他神情肃然,仰头一饮而尽。
  老二老三对周立德说,大哥保重!老大对两个弟弟说,家里就托付二位兄弟了!他们相对一碰,当啷一声也满饮一杯。
  周梁氏出来给他们添饭,看见这父子几人神情凝重的样子,说,你看你看,你们这是干啥呢,高高兴兴的事硬弄得跟吊丧一样。
  周克文说,我没有么,我就是眼睛不好,见风流泪嘛。
  周梁氏说,就算是你老了眼睛不好,你三个儿子年纪轻轻的也眼睛不好?要不要我给你们拿眼药去?
  他们扑哧一声都笑了。
  接下来他们开始讨论种植计划。老大首先说,种啥都行,反正是不能种大烟了,我一走土匪更没忌惮了。
  老二附和说,大哥说得对,坚决不能种大烟了,祸国殃民嘛!乡村建设运动就是要破除旧规陋俗,提倡新生活。种大烟抽大烟是根深蒂固的丑恶习俗,要改变它就先从咱们家开始。
  周克文望着老三,可老三没有立即表态。周克文知道这娃心思缜密,凡事都要反复掂量的,那就再让他想想吧。
  周克文自己开口了。他说,不种大烟容易,我也不想种了,大不了咱们赔一点儿白地款。可咱们种啥呢?种粮食吗?周克文给他们算了账,每亩地平均产麦不过一担多,玉米二担多,能卖得五块多钱,可一亩地田赋得交一块,这是雷打不动的,各种杂捐摊派合计三块,而且随时可能增加。
  都有什么捐税啊,这么多?周立功问。他这些年虽然在大学念书,可也经常跑乡村搞调查,好像没有这么多的苛捐杂税嘛。
  周立言笑着说,二哥,你跑的是啥地方?北京周边,那是天子脚下,咱们这里是天高皇帝远啊。他给周立功掰着指头算,有城工捐、河防捐、银行股捐、等级捐、省政捐、西北水利奖捐、富户捐、杂支捐、鞋袜捐、村捐、汽车捐、草捐、庙捐、房捐、门牌捐、路灯捐、牲口税、印花税、剿匪公债费、登记费、保卫团费、开拔费、善后费、粮秣费、维护费、差费……他掰得指头不够用了也没有数完。
  莫名其妙!周立功问,咱们村里有路灯吗?有汽车吗?
  除了这些,还要交白地款呢,你明明地里种了庄稼了,只要不是大烟就算是白地!周克文气愤地说,这不是逼良为娼吗?每亩还得再摊上两块。这样算起来种一年的粮食刚刚够填这些窟窿,基本上是白干!
  老大老二都哦了一声。周克文说,你们是不当家不知道油盐贵啊。
  那爹的意思是咱还种大烟?周立言问。
  不种!周克文说,缺德的钱咱不赚。我刚才的账是帮你算的,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周立言说,种粮食。爹算的账都对,可算的是卖原粮。咱不卖原粮,搞加工,我算了,把烧坊再扩大一下,增加酿酒的产量,另外再开一座油坊榨油,还可以再盘下一座饭店。这样下来,能把原粮的价格翻两番。
  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周克文问。
  是有点儿吃力,周立言说,不过我算了,咱拿得下来,做生意嘛,总有风险的。
  我有一个没风险的主意,周立功说,种棉花!
  周立功为什么忽然想起种棉花呢?原来前几天他收到了一封同学来信,这同学叫赵丹娜,是他的准女朋友,其父是上海有名的资本家赵子昂。她在信中说,她父亲即将把上海的纺织厂搬迁到西安,上海的原料和人力成本高,加上共产党闹工潮,很难继续做实业。她父亲已经考察过了,西北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是种植棉花的好地方,更难能可贵的是人工成本低,在这里开工厂利润高过上海数倍。她希望周立功在老家率先推广棉花种植,为他父亲的工厂打前站,并暗示说这是他赢得她父亲信任的关键一招。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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