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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商会-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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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不敢。”苍柱拱手道,“遗产如何处置,皆由五叔、六叔定夺,晚辈唯命是从。”

“苍柱,”申老爷子坚定语气,“这两只箱子,是托付,更是责任,你就不必推辞了。我们这就议议如何处置它们。”转对阿弥公,“六弟,你先讲讲,是何意愿?”

阿弥公出声了:“可寻处佳境,起所寺院,普度众生,阿弥陀佛。”

申老爷子转向苍柱:“苍柱,你有何意愿?”

“若六叔之愿可行,”苍柱拱手道,“苍柱则想寻处胜地,起所道观,传扬天道,惠泽世人。”

“六弟,苍柱,”申老爷子笑道,“你二人皆抱美愿,只有一点略略不妥。此款为天国遗物,天国又以西域上帝为尊,如果我们用之起寺院,建道观,岂不有拂天王、忠王旨意?”

阿弥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五叔所言极是。”苍柱亦道,“敢问五叔,可有主意?”

“既为天国遗物,”申老爷子缓缓说道,“就当用之于天国,实践天国之志。天国之志,莫过于驱走鞑虏,恢复华夏正统,建立太平天下。今天国既覆,烈士既去,鞑虏依在,太平天下遥遥无望,我等力孤,徒有壮心而已。然而,泱泱中华,亿兆汉民,不乏有志之士,是以五叔存心将此款交付当今志士,助其成功,以慰先国烈士英灵!”

“谨听五叔!”苍柱应道。

“六弟意下如何?”申老爷子看向阿弥公。

阿弥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敢问五叔,天下反清志士众多,各地皆有帮会,此款交予何人为妥?”苍柱问道。

“交给能成事者。”

“以五叔法眼,何会能够成事?”

“纵观天下,会众纷纭,但能闹出景象的无外乎孙逸仙的同盟会和陶成章的光复会。此二会同根殊途,目标一致,孙逸仙得海外洪帮支持,陶成章得江浙沪工商学界支持,皆有成事气势。”

“可他们都在海外,如何转交他们呢?”

“天国之款,不可轻托,我当细致观察,谨慎托付才是。至于如何转交,交予何人,眼下不急。你可先将此款存入汇丰银行,以俟机缘!”

“苍柱谨听五叔!”

闸北一处深宅大院里,气势威严,青帮大字辈老大张老头子正在大摆香堂。

张老头子摆的是满堂香,也即青帮中规模最大的香堂。香堂正中壁面,挂着一幅禅宗首祖达摩的巨幅神像。香案上面,则依次摆着青帮前三祖(金祖、罗祖、陆祖)、后三祖(翁祖、钱祖、潘祖)共六位祖师的画像和牌位,每个牌位前各摆一只香炉,每只炉上各燃三柱长香。

香案前依序跪着四排帮众。跪在第一排的是张、曹、李、陈四个大字辈老头子(可带徒弟的青帮老大),第二排是任炳祺等十几个通字辈老头子,再后面是悟字辈和觉字辈老头子,各有几十人,堂中跪不下,全都跪在庭院里,密密麻麻,黑压压一团,就如开大会一般。

香堂上鸦雀无声,司仪站在香堂一角,两眼眨也不眨地盯住旁边一道小门。

小门帘子微动,司仪朗声唱道:“大小姐到!”

众老头子尽皆叩首。

一阵脚步声响,葛荔从角门里转出,英姿勃勃地走到香堂前面的一个高台上,从容站定。

众老头子叩拜:“参见大小姐,恭祝大小姐万安!”

葛荔双手一摆:“平身!”

众老头子:“谢大小姐!”

众老头子纷纷直身,仰望葛荔。

“诸位同参,”葛荔朗声说道,“本小姐代老阿公问话!”

大字辈齐拜:“徒孙叩见师太,恭祝师太万安,万万安!”

任炳祺等通字辈齐拜:“徒玄孙叩见师太,恭祝师太万安,万万安!”

再后是悟字辈与觉字辈,依序问完安,葛荔模仿申老爷子的语气,缓缓问道:“听闻你等有事体问我,讲吧。”

“回禀师太,”张老头子代表众徒朗声道,“自漕运关闸,我等奉师太之命,弃漕赴海,日渐壮大。今于海上(上海),本帮门庭若市,同锅吃饭者数以千计,事业方兴未艾,徒孙张英瑞携本门同参及法子法孙特此禀报师太。”

葛荔沉声道:“我都看见了。还有何事?”

“徒孙有求。”

“讲。”

“本门同参、法子法孙皆存宏愿,恳求师太择吉日移驾海上,督导点拨,开悟愚昧,使我等徒辈有泰山可倚。”

“我金盆洗手已经多年,帮中事务早不过问,汝不可复言。我已老朽,正想清静几年,帮中诸务,望汝等谨守帮规,同心协力为之。”

“师太——”张老头子重重叩首。

“我送四字,中正和合,望汝等谨记。”葛荔掏出一张宣纸,轻轻一掷。那纸飘下去,不偏不倚,落在张老头子前面。

张老头子双手接过,叩拜:“谢师太!”

香堂刚一拜完,葛荔就辞别众老头子,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

“老阿公,”葛荔神采飞扬道,“真没想到,你划拉的那张纸头,他们竟然当作宝贝,供在香案上,又是焚香又是磕头哩。张老头子还说,要把老阿公这几个字制成匾,悬挂于门下所有香堂,作为今后的行事准则。”

“呵呵呵,”申老爷子一迭声笑道,“他们这是相中老阿公的几个破字了。不瞒你讲,一字千金哪。”

“老阿公,你净骗人吧,”葛荔嘴巴一撇,“要是真的那么值钱,我这就把你写在墙上的字全都揭了,拿街上叫卖去!”

“要是你拿去卖,就不值钱喽。”申老爷子呵呵乐道,“小荔子,你这讲讲,跑这一趟合算不,想必是大大威风一把喽。”

葛荔笑了,搂住申老爷子的脖子:“老阿公,我这叫什么来着,对了,狐假虎威!”

“想不想做只真虎哟?”

“我?”葛荔指指自己,又伸手摸向他的额头,“老阿公,你这额头没发烫呀,哪能讲起胡话来?”

“唉,”申老爷子故意长叹一气,“看这样子,小荔子是不想做喽。”

“老阿公,”葛荔急了,“你这话……当真?”

“那还有假?”申老爷子一本正经,“老阿公老了,小荔子这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守着老阿公吧?”

“是哩,是哩。”葛荔连连点头。

“只是,”申老爷子话锋一转,“要想做只真老虎,你就得学到真老虎的本领。譬如说景阳冈上的斑斓大虫,它就有三般本领,一扑二掀三剪,般般厉害哟。”

“是哩。”

“小荔子,这三般本领,老阿公一般不缺,你想习练哪一般,这就讲出来,趁老阿公尚能爬得动,一股脑儿传与你就是。”

葛荔眼珠儿连转几转:“我想学看相打卦。”

“讲讲看,为何想学这个?”

“我想晓得他……他人心里在想什么。”

“呵呵呵,”申老爷子笑道,“这叫作揣情摩意、洞悉人心,是门大学问。要是你真心想学,就得去下真功夫喽!”

“老阿公,”葛荔拿过签筒,一屁股坐下,“这就教吧,费那么多口舌做啥?”

“好好好,”申老爷子也坐下来,“老阿公这就教你。”

申老爷子的屁股刚一落地,葛荔猛地想起什么,一推签筒,忽地起来。

“咦,”申老爷子叫道,“你这屁股还没沾地哩,就又起来了?”

“嘻嘻,”葛荔做个怪脸,“葛荔想起一桩紧急差事,心里不踏实哟。”走到门外,回身扬手,“老阿公,你先忍上一时时儿,晚上再施教嗬。”

葛荔想起来的这桩紧急差事是伍挺举。

自从遇到顺安,得知挺举赶赴鲁家之后,不知怎的,这几日来,葛荔几乎天天想到他,甚至有几次打定主意去鲁家寻他,但总是在关键辰光被不同因由岔开。

从家里出来,葛荔直趋鲁宅,守在大门外。

葛荔没守多久,见齐伯甩着一只空袖子走出大门,就远远跟在后面。

齐伯径直赶到茂平谷行,柜面上没人。齐伯正在纳闷,听到后院河浜上有响声,循声望去,见挺举二人正光着膀子在埠头上忙活。阿祥手拿瓦刀,指这要那。挺举褐衣粗装,搬石块,提泥灰,汗水淋淋。

乍然看到挺举,葛荔心里陡然一颤,生怕被他们发现,闪身隐入谷行,寻到一个窗子,远远探视。

见是齐伯,挺举停下活计,擦把汗道:“齐伯,这……也没个地方坐嗬。”

“挺举呀,”齐伯甚是感动,“原还以为你是个书生,细皮嫩肉的,没想到你啥都能干哩,前后不过几天,就把这地方整得像个米行了。”

“呵呵呵,”挺举笑笑,指着埠头,“乡下都在收秋,我先把埠头修好,待新米下来,就可进米了。”

“是呀,”齐伯点头,“米店没米哪能成哩。只是,你要进米,没有本钱也不成呀。”从袋中摸出一张庄票,“这点儿本钱是老爷让我转交你的,仅供你暂时周转。待大量进米时,你再找我。”

挺举接过庄票:“谢齐伯了,真正是及时雨哩。”

“另有一事,”齐伯叮嘱道,“振东指望不得。老爷吩咐,此店掌柜明为振东,实际是你。你初来乍到,今年只要维持店面营运,就是大功。老爷特别吩咐,既然来到此店,你就放胆去做。即使赔钱也没关系,老爷不会怪你的。”

“转告鲁叔,我一定尽力。”

“你们忙吧,”齐伯扬扬手,“我在此地帮不上忙,反而碍事。”

挺举笑笑,与阿祥一道把齐伯送到店门外。

“阿弟,”返回来时,挺举顺手将庄票递给阿祥,“这点儿家底归你管了!”

“谢阿哥信任,”阿祥接过,展开一看,惊得合不拢嘴,“哇,五百块洋钿哪!”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叹服地看着挺举,“阿哥,看来老爷对你真正信任哩。阿哥,老爷既然吩咐你是实际掌柜,打今朝起,我就只听你的。这点儿家底,我一定管牢,马掌柜也好,驴掌柜也好,任他是谁,我一文不给!”

“阿弟呀,”挺举夸张地连摇几下头,“要是这般管法,我们就只能喝西北风喽。”

“咦,”阿祥怔了,“你让我哪能个管哩?”

“养过鸡没?”

“养过。”

“你如何养的?”

“早晨起来,就把鸡舍的小门打开,待到傍黑鸡上宿后,再把鸡笼的小门关上,就这么养来着。”

“这就是了,”挺举笑道,“我们开米行就如你养鸡。养鸡是为生蛋。对我们来说,啥是鸡?这五百块本钱就是鸡。你不能把鸡死死地抱在怀里,是不?你得打开鸡舍门,把鸡撒到野地里,让它四处觅食。它只有吃饱喝足,才能生出金蛋呀。”

阿祥眼睛大睁:“哪能个撒法?”

“先做两桩事体,一是聘人,二是进货。有人才能做事体,有货才能有进项。你负责聘人,要实诚可靠的。你可讲明,除正常工钱外,本店每月另加一块奖赏,勤勉者有,懒散者无。进货的事体,待谷仓修好后再讲。”

“阿哥,”阿祥凑近他,神秘兮兮地说,“人可招,工钱可加,只是米得少进点,能有个卖的即可。”

挺举愕然:“为什么呢?”

“规矩呀!”阿祥答道,“眼下正是秋收辰光,种粮的都在忙活收割。今年雨水好,大米丰收,所有米店都不进货,腾出大仓等着宰人哩。”

“宰人?宰啥人?”

“宰种粮的呀。”

“哦?”挺举越发吃惊,“哪能个宰法?”

“老套路了,”阿祥显得很是老道,“待粮食收后,粮农没大仓,又急用钱,只能开船来卖。这边所有米店都商量好了,一见他们来,就会合着劲儿压价。粮食越多,粮价就压得越低。所以说,种粮的既盼丰收,又怕丰收。”

挺举的眉头紧拧起来。

齐伯走后,葛荔一直守在空荡的谷行里,隔扇小窗偷窥挺举,中间有几次差点儿走出房门,现身埠头,都被她勉强忍住。眼见天色将黑,挺举二人已在准备收工,葛荔这才恋恋不舍地闪身离开。

回到家里,葛荔没有理睬仍在打坐的申老爷子,不声不响地一头扎进闺房,直到天色黑透,仍没露头。

“这个小荔子,”申老爷子睁开眼睛,半是自语,半是说给她听,“犯啥神经哩,介晚回来,饭也不做,水也不烧,成心饿死老阿公哩!”

没有回应。

申老爷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咦”字,缓缓起身,径直走进她的房间,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神情闷闷的。

“小荔子呀,”申老爷子走到她身后,“你看看天色,老鸡小鸡这都进宿了。”

“老阿公?”葛荔将头歪在他身上。

“甭憋气了。”申老爷子拍拍她的小脑袋,“老阿公晓得你这为的是哪一宗。”

“哪一宗?”葛荔的眼睛睁大了。

“你后晌出去办差事,想必是把差事办砸了。”

“才不是呢!”葛荔把头一摆。

“差事既没办砸,你这怪兮兮的为哪般?”

“老阿公,我……看到他了。”

“可是那个书呆子?”

“是哩。他……真的就在上海哩。”

“呵呵呵,”申老爷子朗声笑道,“小荔子呀,你是不是对那小子动下那个……那个……凡心了嗬?”

“老阿公,”葛荔脸色红了,嗔怪道,“介老的人了,哪能不正经哩?我是在想,他一个生员,哪能……做起这个哩?”

“做什么了?”

“在谷行里做苦力。”

“哦?讲讲看,在哪家谷行做何苦力?”

“在姓鲁的那家茂平谷行,你晓得的,就在苍柱叔道观旁边的那条米市街。”

“呵呵呵,”申老爷子扯住她手,走到正堂,“一个五谷不分的秀才去谷行里做苦力,听起来倒是新鲜。来来来,老阿公饭也不吃了,这就听听葛荔是哪能办的这趟差事。”

夜深了。

书房里灯光明亮,书案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各种资料,有英文的,有中文的,都是俊逸这几日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

俊逸正在奋笔疾书,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响,碧瑶推门走进。

“阿爸,”碧瑶跳到他身边,关切地说,“介晚了,你哪能不睡哩?”

“阿爸这在起草商约,忙哩。”俊逸手中的笔依旧未停。

“啧啧啧,”碧瑶看着他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书写,“阿爸,我这给你磨墨,好不?”

“介晚了,你快睡去。”

“不嘛。”碧瑶拿起墨块,动手研磨,“阿爸,瑶儿这要看着你写。”

二人正在说话,齐伯走进:“老爷,你叫我?”

“是哩。”俊逸转对碧瑶,“瑶儿,你先睡去,阿爸这跟齐伯商量个事体。”

“好哩。”碧瑶不好再讲什么,朝齐伯笑笑,走下楼去。

听她走远,俊逸指着座位,对齐伯道:“齐伯,坐。”

齐伯笑笑,依旧站在那里。

俊逸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伍中和的那幅画,在案上缓缓展开,对画凝思。

“老爷?”齐伯小说叫道。

“在三国演义里,”俊逸目光没有离开画面,“曹操兵临濡须口,遥望东吴兵阵齐整,少年孙权稳坐中军,临危不惧,指他油然叹道,‘生子当如孙仲谋也!’”

“老爷,”齐伯已经晓得他在想什么了,笑道,“这与此画可有关联?”

“不瞒你讲,前天晚上的那几句话是挺举所讲,是他让我过了眼前这道大坎哪。”

“老爷,”齐伯赞道,“你没有错看这孩子!今朝我去送庄票,见他与阿祥自己动手砌码头。一个书生竟跟仆役一般,搬石块,和洋灰,这股心劲儿,能成大事呀!”

俊逸吸口长气,从抽屉里拉出伍中和的战书,放在那幅画面上。

“老爷,”齐伯打个愣怔,“你不会是仍在记挂那个赌吧?伍秀才人早不在了,那桩事体……”

“唉,齐伯呀,”俊逸长叹一声,“我不是记挂那桩事体,我是在想,要是挺举是我儿子该有多好!齐伯,你说,我……哪能偏偏就生了个女儿呢?”

齐伯扑哧笑了:“老爷,生儿有生儿的好,生女有生女的好。小姐聪明伶俐,是个才女,不弱须眉哩!”

俊逸没能笑出来,一脸严肃地望着他:“齐伯,我叫你来,是想托你一桩事体。”

“请老爷吩咐。”

俊逸拿出一把钥匙:“我在大英租界里买了个小宅院,这是钥匙。我顾不过来,你安排人打理一下,看看缺啥,顺便添置些。”

“老爷想派啥用场?”

“再过几日,阿秀要来。”

“哦?”齐伯先是惊愕,继而咧嘴笑了,“好咧。我明朝就去安置。”

“阿秀身体弱,你得物色个能干点的保姆,年纪要大点。另外,尽量当心些,不可让瑶儿晓得。这孩子,唉,全让我宠坏了。”

“好咧。”

老潘做事爽快,从不拖沓,在顺安进钱庄的次日就为他举办了个拜师仪式。

老潘是正宗上海人,十三岁就入了这一行,虽然年不过五十,却在这行当里赫赫有名,俊逸也是在认识老潘后才起意兴办钱庄的。可以说,茂升钱庄能有今日,一半功劳是老潘的,因而老潘在茂升威望甚高,俊逸对他信任有加,几乎是全权委托他经营,并把两成利送给他。

老潘的家位于老城厢,是个两进院子,前面一进是三间,中间是正堂,两间是老潘的书房和客厅,算是老潘的私人空间。后面一进是他夫人与两个女儿的。两个女儿早已成家,另立门户,家中实际只有他老两口儿。

老潘没有儿子,特别喜欢招收弟子,前后累计不下三十个,茂升钱庄的八大把头里,有六个喊他师父。

老潘把顺安看得甚重,一则顺安是鲁俊逸特别保荐,二则他出身书香,是个秀才,而秀才是有功名的。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老潘自豪。因而,老潘将顺安的入门仪式搞得极是隆重,将申城里能够叫得到的弟子辈全都叫来了。

堂案上供着一尊镀金的财神像,像前点着一对红蜡烛。

顺安依据事先吩咐,双手呈上拜帖,递给老潘。老潘接过,将拜帖郑重放在供案上的财神爷座前,朗声禀道:“禀财神爷,今有浙江宁波府余姚县人氏傅晓迪甘愿拜在我潘冬雷门下为徒,特此奏明!财神爷在上,请受潘冬雷一门敬拜!”

言讫,老潘率先跪下。这日到场的老潘一门二十多位弟子也都纷纷跪地,跟着师父向财神爷连磕三个响头。

拜过财神,老潘拉过一把太师椅,居堂中坐下。门下弟子,按照入门次序,排列在大堂两侧。

主持仪式的大把头高声叫道:“礼拜师父!”

顺安走至老潘前面,跪地,对老潘连拜三拜。

大把头又道:“礼拜灶君!”

顺安起身,走到案上,就火点起一支香烛,在大把头陪同下走出客堂,径至灶房,将香烛插到灶君像前,跪地三拜,复回客堂。

大把头道:“向诸位师兄见礼!”

顺安向在场的所有师兄一一鞠躬,大把头逐一介绍。

仪式很是琐碎。待全部完成,众人散去,老潘留下二把头庆泽,指顺安道:“庆译,晓迪正式是你师弟了。我把晓迪交给你,让他随你做跟跑。”

“师父放心,”庆泽应道,“你是哪能个带我的,我就哪能个带师弟!”

沪上钱庄按照规模分为三种,最小的是零兑庄,其次是挑打庄,最大的是汇划庄。

跟多数汇划庄一样,茂升钱庄采用的是八把头分工制,即把钱庄的不同业务功能分为八块,分别为账房、跑街、钱行、汇划、洋房、银行、信房和客堂,每一块设置一个把头。

跑街是茂升钱庄里排在第二的把头,其重要性仅次于账房。

见师父如此器重顺安,庆泽自也不敢怠慢,第二天就把顺安带在身边,一路走,一路教他如何当个好跑街。

这日的业务是大英怡和洋行,马克刘与他约谈几次了,仍在商讨细节。

怡和洋行位于外滩的英租界,这里多是又高又大的四层洋楼,楼与楼几乎挨着。跟这些庞大的洋楼相比,即使茂升钱庄的辉煌门面,也根本不值一提了。

顺安正在望着一座座高楼发傻,庆泽指着一个宽约几十丈的壮观洋楼道:“师弟,到了,这就是大英怡和洋行。”

顺安仰头一望,咂舌道:“乖乖,介气势的大房子!”眉头微皱,“咦,哪能没看到个匾额哩?”

“那不是吗?”庆泽指向一处。

顺安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一行巨大的金字招牌:JARDINE MATHESON & CO。

“师兄,上面写的啥?”顺安问道。

“是洋文,意思就是怡和洋行。”

“哪能个念哩?”

“洋人的字,我哪能晓得?”庆泽白他一眼,“你在此地守着,我去跟洋大人谈生意。”

庆泽大摇大摆地走到大门处,守门的印度阿三似乎认识他了,毕恭毕敬地迎他进去。顺安看在眼里,对庆泽极是佩服。

候有大半个时辰,庆泽才走出来。庆泽一脸喜气,在洋行门外与送他出来的马克刘握手作别,大步走向顺安,扬手道:“师弟,等急了吧?”

“不急,不急。”顺安迭声道。

“不急就好!”庆泽故意抬起手腕,朝腕上一块明晃晃的东西看一眼,又看看日头,道,“师弟,晓得啥辰光不?十点三刻。”

顺安的目光自然落在他腕上的那个亮东西上。

“看这个么?”庆泽候的就是这个,再次抬腕,“这叫我起(watch,手表)。”

“我奇?”顺安一脸惑然。

“不是我奇,是我起。”庆泽连连摇头,“是洋人看辰光用的。”解下表带,“来,师兄让你开开眼界。”

顺安小心翼翼地接过,观赏一阵,又在耳边听听,惊讶地说:“师兄,听,还有响声哩,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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