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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欢 (手打完结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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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跟随他的兄弟日益增加,他又做起了投机倒把的生意,很是风光了些年头。

不过这些年,德叔大不如前。

闻山不知何时开始,地下势力除了一些没名头的小鱼小虾外,只有铁路大院和机床厂两派南北对峙。一边是外来户,一边是本地人,谁也不服谁,一有小争闹便能急剧演变成大斗殴。

这十年来,流氓也都顾着赚钱,所以相较以往而言,消停了许多。特别是在机床厂破产,整个地块拆迁后,原本比较弱势的聂家兄弟连开几家洗浴城夜总会,手头有钱自然跟随的兄弟也多了起来,这两派渐成分庭抗礼之势。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德叔和聂家兄弟间的龃龉远非一朝一夕,姜尚尧能理解德叔急切的心情。

可他不理解,为什么德叔独独对他青眼有加。

就因为小时候被黑子“野种野种”地叫到他再捺不住野性,把黑子堵到厕所里狂揍,差些把黑子的脑袋按进粪坑里?还是因为黑子逃回家,唤了自己叔叔之后,他以十来岁的年纪面对一干二十几虎背熊腰的小伙子们时毫不怯惧的牛犊子神情?

他记得那会德叔摸了一把他的裤裆,笑咪咪说:“小子,行,没尿裤裆,是个有种的。”

他怒目骂了句,德叔身后那堆人有嬉笑的,也有呵斥他的,他置若罔闻。他妈和他说过,草原上最好的搏克手如果能拿眼神先威慑住对方,那就赢了一半。他钉牢德叔的眼睛,象是要用足力看进他心里去。

那时德叔缓缓收了笑,与他对视数秒突然嗤一声又笑起来,重复说:“是个有种的。”接着回去那堆人中间,狠狠拍了黑子脑袋一记,骂说:“小孩子打架打输了再来,有你这样回家喊爹的?没骨气。”

那件事之后,他与黑子再见,只是冷冷互望一眼同时扭开头。直至半年后,黑子扯住雁岚辫子一定要她喊哥哥,雁岚吓得一路哭着回家找他,他和黑子在小区门前的马路边又干了一架。

也就是因为这一架,两人莫名其妙地打上瘾,闲来无事黑子便会在他楼下喊:“要不要下来练练?”

他一闻召唤,全身劲力顿起,有什么事也当即搁下,冲下楼抡拳头。

这种习惯保持到黑子高中毕业离家入伍。

至于德叔,在他和黑子结成兄弟后,他便常见面。有时是在黑子家,也有暑假和黑子去附近的河里炸鱼,顺带在近郊德叔的那个农家四合院吃午饭时。

少年时看多了德叔家穿梭不绝的那些个“人物”,姜尚尧确实对他们的世界有几分好奇几分向往。可是在他妈的擀面棍下长大的他明白得不能再明白,那个世界,他决计不能涉足,哪怕半步。





☆、第 8 章

“我总是看见你的脸,三年前的那张脸。在聆听老师授课的顿息,在作业时的一停笔,在淹没于清晨的车龙等待红灯的转瞬……也偶尔只是因为风穿过干枯的枝桠,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挲声,我又固执地追溯起那晚的一轮皎月和寂寂虫鸣,还有你时而悠远时而低沉,宛如天籁的长调。

每一个看见你的瞬间,我总会有一秒的疑惑:我在哪里?你懂得那种感觉吗?像是无形中有人抽走了一部分的‘我’,丝丝缕缕的,牵系于你。

我束手无策,又每每在清醒的刹那警觉地四顾,彷徨与慌乱,无法自抑。渐渐地,我开始学会享受这种快愉,享受这个秘密的约会,和你,在我隐匿的内心。”

最近庆娣养成了日记的习惯。妹妹晚自习时常逃课去吉他班,指法已经很熟练,吉他谱也略微能看懂一些。她每次回家都不迭地抱怨指尖很疼,肩膀很酸,课程很枯燥,接着象健忘症发作似第二天继续。庆娣微笑地倾听妹妹的一切抱怨,心里几欲发狂地想抓住妹妹摇晃,渴望她能重复一遍姜尚尧在那两个小时里说的话,做的事,种种细节。可妹妹每次心疼两份学费埋怨她是书呆子不懂生活情趣时,她又总会愣怔数秒,干巴巴地答一句“要考试了”。

她无措于自己瞬息间浮升又急剧沉堕的情绪,只得疯狂地写字倾诉,满纸狂躁的笔迹。写完又潜进洗手间,将满纸心事付之一炬。

凝视那几张纸化为一堆灰烬后,庆娣蹑手蹑脚地走回房间,没料到还是被妹妹发现了。“姐?还不睡?”爱娣揉着眼睛问。

她支支吾吾答了一句就睡。

火车站的偶遇后,她其实又见过他一次。

他在学校对面的马路等姚雁岚放学,桦树下双手插袋而立的他高瘦,简朴,有种磊落的味道。在发现姜尚尧的那刹,庆娣眼中的光突然灿烂,又随着姚雁岚的出现黯淡下去。

他没看见她,他眼里只有姚雁岚。

这个月庆娣反常地比妹妹还爱照镜子。她象父亲,个子比同龄人高一头,从初中开始就只有坐最后一排的命。头不合身体比例的偏小,双眼眼距也太宽,嘴唇太过丰厚。揽镜自顾,她回想姚雁岚细致匀净的脸庞,拧起眉头看着镜中另一个自己生闷气:相貌出众,和外星人一般出众。气完又安慰自己:你输的不过是相貌。

可那一刻,庆娣恍然而悟。姜大哥和姚雁岚之间平静安好的氛围是时间孵育的,无人能撼动。她输的不是相貌,是时间。

“姐,还不睡?”爱娣迷迷糊糊地又问一遍。“明天考试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睡。”她将被子拉上肩头,怅然重复:“睡了。”

期中考试的最后一科,庆娣目光定格在试卷的空白处,许久后叹了口气,将试卷交了上去。不须出成绩,她已经知道非惨不忍睹不能形容。

到车棚时意外发现早早交了卷子的姚景程坐在她自行车后座上,显然是在等她。姚景程见她在车棚前停住脚,尴尬地把脸扭过一边站起来,又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重新坐下。

“让开。”庆娣走过去和他说。

“不让。”他声音嗡嗡的。

庆娣好气又好笑,这家伙跟仇人一样大半个多月拒绝和她说话,谭圆圆骂他小肚鸡肠他也坚决不开口,这会又一幅无赖到底的样子。“你想和我说什么?”

姚景程再次扭开脸,好一会才问:“寒假怎么说?”

庆娣心底挣扎不已。她和妹妹推说没时间上吉他班的课,可寒假了再无借口。她到底要不要去?能不能去?

“你倒是说话啊?寒假能不能出来?”姚景程有点着急。

她沉吟。“应该可以。”

姚景程噌一声从车座跳下,满脸的笑,说:“那把电话号码给我。”又问:“上回我把传呼机号码给了你妹,让她转给你。你怎么一直不呼我?”

庆娣有几分疑惑,“小爱?大概她忘了。”想想又不忿,问:“你不是打算和我绝交的吗?要我呼你做什么?没人好欺负是不是?”

姚景程挠挠头发,嘀咕说:“谁说绝交了?谁敢欺负你?”说着由书包里翻了支笔出来,“把手给我。”说完就想抓庆娣的手。

庆娣甩开他爪子,赧颜四顾。姚景程也知道唐突了,窘着脸解释说:“我留号码给你。”

互相在本子上留了号码,庆娣俯身开锁。眼角余光扫见姚景程定定站在咫尺外,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心下一动,小声问:“姚景程,你上次说喜欢我是不是?”

姚景程脸上忽地一红,不敢迎接她的目光,装作找车钥匙的样子低头说:“当然是了。难不成这也能骗人?”

“你喜欢我什么?”她好奇。

这个问题似乎把姚景程难住了,他抬头望住她,怔怔地竭力思索答案。

“你自己都闹不明白?”庆娣无话好说,径自推了车出来。

“等等。”姚景程一下卡住她的后轮,急匆匆说:“怎么不明白?因为你像我姐,又斯文又好学习,成绩好,对妹妹也好。”

庆娣咬住下唇,瞪视姚景程。“你……”

姚景程莫名其妙:“我说错什么了?喂,沈庆娣,你别跑啊!”

“姚景程那个大笨蛋,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晚饭过后庆娣回到房间,便看见妹妹伫立在书桌边,目光投在手中的本子上,嘴里犹自骂着“大笨蛋”。

庆娣敲敲门,爱娣这才发现姐姐进来,随即旋身面对房门,也迅速将手上的东西藏在了身后。

下一秒,她心虚地垂下眼帘,因为摊开的庆娣的书包和包里的课本零零散散地铺了大半个桌面。
“姐,我在找那两张磁卡呢,上次怀源哥朋友给我们的。就是迅腾网吧的那次。”解释就是掩饰,爱娣的声线缓缓弱下来,“到处找不着。”

庆娣走过去,自妹妹手中抽出作业本,正是姚景程留了呼机号的那本。又打开桌下的抽屉,那两张磁卡赫然就在最上层,触目可及。

爱娣讪讪的,小声说:“怎么我就没看见呢?”

庆娣默不作声,只是将桌上的课本笔记一本本归回书包里。爱娣扯扯嘴角坐下,单手托颐端详她,见姐姐眼眉也不抬一下,不由气闷地跺脚:“你怎么脾气越来越怪了呢?有话就问,有脾气就发,冷处理我做什么?明知道我藏不住事!”

“你这么聪明还要问我生什么气?”抢白完妹妹,庆娣自觉语气太过尖刻,放缓了声调继续说:“姚景程让你转告我他的呼机号,你没和我说,这又乱翻我的东西。他留了号码给我怎么样?你不喜欢他我知道,可爱娣你也管太宽了吧?他是我同学,人也不是很坏,我们不论如何将来也是朋友,我该交什么样的朋友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是生气嘛?考完试出来就见到他,上来就问我存什么心?为什么不把号码给你?”爱娣拨弄自己手指,嘴里振振有词:“上次我已经和他说了,我说‘我姐不喜欢你’,偏他还纠缠着不放,问我为什么?我能怎么样?直接就和他说我姐要考大学,将来要出人头地的,和他一个混混有什么好混的,家里环境又不好书又读不进,能有什么出息?他当时就变了脸,说我瞧不起他,还说他也是能赚大钱的。哼,就他那点斤两?!拿了一个破呼机也在我面前炫耀,谁知道他是偷的还是抢的?还让我告诉你他的号码,我吃多了?”

“你和人说那些做什么?人家家里环境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庆娣不自觉地抬高声音,“沈爱娣,你知不知道你越来越讨人厌?刻薄刁钻市侩,一副大妈嘴脸,半点家教也没有……”

“我们家有什么家教?”爱娣蓦然起立,正想说话,只听客厅里爸爸大声呼喝:“耐球,吵吵吵吵个卵!”

小房间里顿时静肃下来,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依稀可辨。

爱娣嘴角扬起,挂着一抹讥刺的笑,压低了嗓子说:“家教真好。你看不惯我我还看不惯你呢。”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网吧充值卡,半仰起小脸忍泪说:“吉他班我也不爱去了,又辛苦又没意思,每次看见姚景程就来气。我上网去!你呆家里演你讨人喜欢的闺女角色,想怎么演怎么演。”

庆娣满胸臆无奈与气郁,憋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眼见妹妹穿好了外衣准备走,不由迸一句:“你少和怀源哥认识的那些人一起,都不是好人。”

爱娣整整领子,“我本来也不是好人。”说完便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元宵快乐,祝大家人生圆满爱情圆满O(∩_∩)O~~~~~




☆、第 9 章

渐夜。冷冽的风在街头呼啸,庆娣心底那种挫败感挥之不去。

长久以来,她虽然和妹妹偶有争执吵闹,可从不曾影响过她们之间的感情。她们既是姐妹,也是战友,互相给对方扶持、给对方慰藉。无数个日子里,被爸爸罚站被爸爸抽耳光时,她们两只汗津津的小手总会在袖底悄悄牵在一起。

可现在,五指紧扣的两只小手像是松开了两根手指头。庆娣有些恐慌,她怕妹妹与她渐行渐远,到最后终成陌路。

她打了个喷嚏,双手环起来将自己裹紧了些,继续颓丧地慢慢晃向大兴路。

作为新兴产业,闻山的网吧屈指可数,而舍得投钱的只有迅腾一家。适逢寒假伊始春节将至,网吧里人头攒动,空气混浊。庆娣沿过道一排排寻找妹妹的身影,转了两圈,仍然不获。

她出了网吧,站街角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去吉他班看看。

从乐器店旁边的冷巷穿进去,才走到后门的位置,便隐约听见二楼飘下的圆润的吉他乐音中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声。庆娣心思微动,本能地躲进铁质楼梯下的阴影里。

果然是妹妹。爱娣嗓子嘶哑,声音干涩,“我不管你和我姐说了什么,她现在是不待见我到底了,今天又为了你骂我。姚景程,你别太过分了!”

庆娣听见姚景程的名字,不由为之愕然。

楼梯上开口说话的正是姚景程,“我和你姐说了你什么?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小姨子我恨不得把你当菩萨拜。姑奶奶,你行行好饶了我。哭哭啼啼跑来,里面人都以为我怎么你了。”他声调急促,庆娣能想象他抓耳挠腮的样子。

楼梯上一阵沉默,接着爱娣的声音响起,尖利而不忿:“谁是你小姨子,我姐和你还没成呢!”

姚景程无奈地说:“好好,是我嘴巴坏,我又说错话。爱娣,你别老参合我和你姐中间行吗?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姐行吗?你说我没资格找你姐,那我和你保证将来赚钱,赚很多钱再去找你姐行吗?”

“不行。”爱娣不假思索地答。

“你怎么这么胡搅蛮缠呢?”姚景程有些怒。

前一秒庆娣还有些气郁,这一刻忍笑忍得好辛苦。这两人都是胡搅蛮缠的,谁也不比谁清白,此时象极了小孩子闹脾气。她藏在楼梯下,知道自己该站出来,可隐隐感觉会破坏什么。
只听见爱娣又开始吸鼻子,哽咽着说:“我不和你计较,我大人大量,我只求我姐还能和以前一样的对我好。你算什么?你什么也不算!在我心里,我姐的分量比你重得多的多。你……姚景程,别指望我以后会对你好,我不会的。就算你老是帮我的忙我也不会的。”

妹妹对她的感情还是与以往一般无二。庆娣紧紧抿住嘴,有几分感动有几分欣慰。

姚景程似乎一脚踢上了栏杆,哐哐作响,“谁稀罕!”

爱娣止了抽泣,接着是蹬蹬下楼的声音。庆娣急忙往里移了一步贴墙而立。只听见姚景程跃下几级台阶追下来,象是扯住了爱娣。

二楼断续的吉他蜂鸣停止,四周一片寂静。

庆娣屏息,听妹妹压低了声音委委屈屈地说:“姚景程,你、我、我要是说过什么不好听的话……对不起。”

姚景程仿佛与庆娣一般惊愕,良久没有出声。

爱娣发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我、我以后不会为你和我姐闹脾气了,你也别在我姐面前说我什么好吗?我今晚上难过死了。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啊?”顿了顿,爱娣语气里含着几许失望又说:“不想上课,我先回去了。”

下楼的跫音传来,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不闻。庆娣万般心情化作嘴角一丝温柔的笑,想离开去追妹妹,这才惊觉楼上尚有第四个人,只听得姚雁岚悄声询问:“景程,怎么不去送送人家?”

姚景程“哦”了一声,恍然悟过来,接着又是一阵蹬蹬的下楼声。

直到他出了冷巷,庆娣仍旧不敢放肆呼吸,楼上姚雁岚似乎并未离开。她不知为什么特别害怕这一刻被发现,甚至比刚才还要紧张。

二楼的塑胶帘子被掀起,然后又被重重放下,记忆里那个低沉温和的嗓子又复在梦里出现般。

“雁岚,景程走了?我们也快下课了。”姜尚尧说:“进来,外头冷。”

姚雁岚应了声,然后若有所思地慢慢说:“刚才那小姑娘,好像有点喜欢我们景程呢。可为什么每次看见我象很讨厌我似的?”

庆娣一直以为小爱对姜大哥如同她一般,怀着少女的憧憬和欣赏,可刚才偷听到的对话里分明对姚景程有些道不明的情绪。被姚雁岚一语点破,她几乎惊呼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都是一群小孩子,毛还没长齐,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姜尚尧的话里带着笑意。

“说得像小老头,不就比我大四岁吗?照你这样说,我也还是小孩子。”

姚雁岚像是给了他一拳,姜尚尧低声连连呼痛,笑说:“是谁等你成年等到现在?”

塑胶帘子再度被掀起,掩住他们的尾音。庆娣松口气,缓缓放下手,咧嘴对着清冽的空气自嘲一笑。

原来他也会说俏皮话,也会逗弄人,原来私下里他们两人的相处如斯亲密。而她,竟然会象老鼠一样蹲在墙根壁角覬觑不属于她的甜蜜,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幸。庆娣不知道应该嘲弄这一切,抑或为自己那些不可捉摸的小心思心酸,只得再次无声地干笑两下,对自己的荒唐摇头。

不疾不徐地由大兴路步行回到小区楼下,她停住脚,仰望窗口的那盏昏黄,大概爱娣先她一步回家。聪明十足却又生涩稚嫩的妹妹,怀着一颗懵懵懂懂女儿心的妹妹,庆娣想及爱娣和姚景程之间的纠缠,不由莞尔,上楼时脚步顿时轻快了些。

既然三年多前的那次萍水相逢对姜大哥无任何影响,那么她也把它当做是惨绿青春里的一场绮梦好了。





☆、第 10 章

积沙河是黄河的一条支流。无数年黄河水滚滚而来,奔至闻山前水势减缓,由上流带来的大量泥沙淤积成一片浅滩。

闻山市近郊的此处小镇,自久远时便叫做积沙围。

一九九九年的春节对姜尚尧来说和往年并无不同,年初五他必定要来积沙围的这座小院走一遭拜个年。只是今年他恭谨的表情中多了些真诚的笑意,因为服役两年的黑子终于请了十天长假回家了。

德叔捧着茶壶坐在厅中一张老旧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斜斜倚着扶手,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对兄弟与众不同的招呼与寒暄。一拳一肘间黑子兴起,头往门口一摆,问姜尚尧:“怎么样,出去搞一盘?”说着便要脱上衣。

“算了,天寒地冻的。”姜尚尧后退一步,单手扬起做个投降的姿势。“我多久没练过了?比不得你部队出来的,一身腱子肉。”自己兄弟面前,无所谓示弱与否。

黑子挑挑眉毛,跃跃欲试地还想着拿姜尚尧练练两年来学到的手段,只听他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黑子,这几天你干翻掉的人还少了?石头难得上家门一次,给我安静一会叙叙旧。”

姜尚尧久不闻自己小名,听德叔这一唤,似乎回到少年时暑假与黑子来积沙河炸鱼的记忆里去。心上一暖,想说话被黑子抢先一步:“行,晚点再和你比划。”

黑子握实拳头手臂扬起,他这两年间在部队里操练得更加壮硕,衣料下肌肉虬结。姜尚尧不受他恐吓,捏住拳头与黑子的在半空碰了一记,两人相视而笑。

“石头现在不逢年节就不来见你叔。说起来,不是你回家,今年还不知道他会不会上门。”德叔话是对黑子说的,脸却朝着姜尚尧的方向。话里带着打趣的意味,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一双眸子精光湛湛盯住姜尚尧,似乎有看透人心的力量。

姜尚尧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德叔对他前几次呼之不来暗藏三分恼怒。他敛了笑,在德叔旁坐下来,恭敬说:“德叔,段上倒班不稳定您知道,家里又是一堆女人没个顶梁柱。我要是礼数上缺失了什么,德叔您体谅。”

德叔大拇指缓缓摩挲掌中的茶壶盖,保养得极好的面庞上因笑容绽开几缕细纹,边点头边说:“你这孩子心气高,打小我就知道。”

姜尚尧无奈,说:“我能有什么心气?德叔不瞒您说,我这辈子也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说着冲黑子笑笑:“这小子比我出息,部队里再混个几年,比我有前途。”

“黑子?”德叔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黑子对自己叔叔的藐视也不以为意,拿手肘顶顶姜尚尧后腰,说:“老婆孩子热炕头?昨天去你家找你你不在,雁子招呼的我。她可是从你房里出来的,怎么,已经那个了?”

饶是姜尚尧自认老成,对上黑子促狭的眼光也不由得耳根发热。“你小子……想到哪去了。”

“两年不见,雁子可不一样啊,大姑娘了。抓紧点。”黑子嘿嘿笑,又说:“我怕我拐了你出来一天,她别等会又哭哭啼啼追上门问我要人。”

说笑时,就有人在门口咳了一声,跟随德叔多年的大徒弟光耀上前说:“德叔,安排好了。在山口会和,对方说马上出发。”

姜尚尧心中微微一动。昨天连续加班几天回家后,他才得知黑子早三天前已经到家,电话里约好了今天去闻山打猎。现在这一说,他才明白不仅只是他和黑子的叙旧,原来德叔也要去,而且德叔似乎还有“公务”在身。

“德叔,那我就不打扰了,我……”

话没说完就被黑子挤兑:“我说你现在怎么生分起来了。我叔忙他的,我们管自己玩。”

德叔边穿大衣边回头朝他们一笑。

“以前不都这样。”黑子不由分说将搭在沙发靠背上的羽绒服递给姜尚尧:“雁子那里我早打过招呼了,她男人我借一天还不成?”

闻山市因闻山而得名。山不高,但有黄河水千年滋养,山里物产丰富。春夏猎禽秋冬狩兽,是剽悍的闻山古辈的逸趣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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