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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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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也是这么想的,正要离开,可那做官的朋友很快就改变了态度,对你爹突然百般热情起来,使你爹大感意外,觉得辛辛苦苦来找这个朋友,真是找对了。原来你爹的朋友正为他的一个亲信犯愁哪。那亲信在枇杷城不仅是个色胆包天的痞子,而且和茶马古道上一些贩卖烟土的人过从甚密。他先是把你爹的朋友的上司的一个相好搞了,将那女人的肚子都给弄大了。如果单是这事倒好办,你爹的朋友大不了花上一些时间给上司再找几个漂亮的妞,再让那亲信损失些现大洋,不就把事情摆平了吗?可问题没那么简单,那亲信可是和一个地下党扯在一起了。那地下党经常往来于川滇两地,听说是从北边来的,为了不至于暴露身份,就经常混在来往于川滇两地的商人之中。这个地下党和商人一起吃住,不久也就和你爹朋友的亲信认识,而且经常一起喝酒,那亲信也从其他商人那儿购买大烟,什么玩意儿都得粘上。后来,那地下党在枇杷城里和另外一些地下党一起活动时被发现,可枇杷城里的警察却没有将地下党抓住,一个都没抓住,你爹的朋友说那些地下党全都转移了,至于转移到哪儿去了,那帮笨蛋都不知道。这就成了大问题了,那可是要杀头的呀。你爹的朋友在官场上肯定有很多死对头,他们平时一个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知书达礼,可暗地里却一个比一个心狠。我们说说这做官哪,呔,这做官脸皮首先可得要厚,没办事也得装着有本事,乞求别人也得放得下架子和面子,没脸没皮的事做了就做了,脸上一点都不能红的;然后是心要黑,心不黑你就搬不倒对手,把对手扳倒了还得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这心黑嘛,就是和手段残忍是一体的,不黑不残不为官嘛;还有就是要阴,不能太阳,太阳了则刚,太刚了则容易折,既然折了,那就断了,就完了,只有阴着,才能忍,有了忍方可韧,只要做事不现山露水了,你才能明枪暗箭都能防,才能做事天衣无缝,游刃有余,耍阴可是做官的根本;最后就是肚子要大,能装大事小事,就能装气,上司的气那是必须装的,能装就能上,不能装,那是废物,只有把上上下下的气都给装了,才能装天下,所以,官肚子不仅仅是装脂肪,装花花肠子,装臭气,还得装豆渣,装痈疽,装潲水。这功夫可不是随便就能修炼到的。眼下,你爹朋友的亲信犯事了,那朋友既不愿意将亲信交给上司收拾,如果他那样做了那他就做得太差了,肯定得失去人心,也不愿意就这么得罪上司,得罪上司,那可是做官的大忌。这不,你爹来了,你爹的朋友就打了你爹的主意,让他做了他亲信的替死鬼。”
讲到这儿,老头子又咳嗽起来。
妇人道:“爹,你就拣顶要紧的事说吧,看你累的。我想万家多多也是这么想的,听着都累,你不累么?”
他说:“不,不,老人家讲得很好,真的,他比课堂上的先生都讲得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他看来,这个瘦弱的老头子讲解的功力堪比写家的,那些写家的讲述本事大概不会比这老人好,而且,他觉得这老头子委实也比他自己的讲述能力强的。令他感动的是,这个老头子不仅仅把自己当着一个极负责任的讲述人,而且把自己当成了这桩几乎掩埋在尘土中的往事的主角之一。
“你爹的朋友把你爹安排住在他的公馆里,好吃好喝的招待,你爹真的被他给迷糊住了。很快,你爹的朋友就给了他一件差事,令他立即给驻防在附近的国军送一封绝密信件。这使你爹兴奋不已,既然已经安排了差事,而且是官府给驻军的绝密信件,那说明这朋友已经要提携他了。这样,你爹就可以在官府做事,既然在官府做事,那以后地位就不同以往了,有钱了,就可以在城里置备房产,那样就可以把你娘从山里接到城里来过日子了。你爹可真是善人,却也少长了个心眼,不能识破他朋友的心机。这世界上啊,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没有呢?水深了,王八乌龟都能和鱼儿一起遨游哪。有的人生来就是坏,有的人即使你教他使坏,他也还是一个好人。是啊,这世界有时就是想不通,说不明白,你就说读书吧,可即使你怎么教育一个人,他天生就是某一类人,教育根本就改变不了其本性。依我看哪,教育和刑罚也只能改变人的行为或提高一点素质和修养,本性是无法改变的。有的人,从来都把人看得很坏,无论亲友,还是陌生人,都将他们看成是坏透的人,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会是好人;而另外一种人呢,却把天下的人都看成好人,连缺点和罪恶都是正常的,符合人的天性的,不能受到谴责和打击,他们单善良天真,仁慈宽怀,但做事有时又不免草率和卤莽,但你绝对不能把他们看成是头脑简单之人;还有一种人,就是既不把人看得太好,也不会把人看得太坏,反正都是嘴巴吃饭,屁股眼拉屎,到头来两眼一闭,两腿一伸,躺在棺材里享受天长地久而已;还有一类人,就是又说好,又说坏,最让人厌恶的就是当面说好,背后说坏,阳奉阴违,这就是小人了,一般人都有小人的德性,只是有的人教养好一点而已,而那些既要吃你饭菜,却又要坏你饭菜味道,坏你手艺,甚至坏了你好心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可你爹属于哪种人呢?依我看哪,你爹喜欢你娘,还一个劲地念叨要把你娘接到城里来,做个城里女人,你爹就像个男人,不,是个男人,对自己的女人好是一个男人的本分。但你爹就是没能看破他那个朋友的心机,栽了。”
老头子感到有些累了,那妇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她几次示意老头子别说了,但老头子已经讲得兴起,停不下来了。
他也听得兴起,在老头子停下来时,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老头子再次将那只精美的景德镇产的茶壶拿起来,将那精巧的壶嘴放进嘴里,舒坦地啜了几口。然后,他抹抹嘴,将自己重新投入往事之中。
“你爹朋友的上司已经催促过他几次,勒令他尽快将人捉拿归案,他要亲自过问这事。你爹的朋友便设计好了,那封信是他伪造的,信上的内容当然和地下党的活动有关。当你爹即将到达他朋友所说的驻军营地时,他被边卡给扣下了。那些边卡都是你爹的朋友买通了的,结果一搜查,那信就给搜出来了,事情就麻烦了,白纸黑字哪。你爹是个闯江湖的人,他当即就明白自己被陷害了,他也就不争辩什么,只是想知道那朋友为什么要这么陷害他。那些人不由分说就给了你爹几个嘴巴,说死到临头了,你还诬陷别人陷害你,你他娘的真是该死!哈哈哈,小子,你死定了,嘿嘿,谁叫你娘的身上有共产党的信件呢?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你爹被押解回枇杷城的时候,就被关进了大牢。你爹的朋友赶紧向上司禀报了此事,上司当即命令将你爹正法。这样你爹就成了别人的替死鬼了。但你爹的朋友毕竟还是个吃人奶养大的人,在你爹即将被枪毙的前一天晚上,到牢房里陪你爹喝了几杯酒,酒是喝得豪爽,也喝得悲壮啊,然后你爹的朋友就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你爹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命该如此,他也就认了。你爹本想将他朋友掐死的,但他朋友身边的人太多,下了手也没用,他便很鄙视地请他朋友出去了。我想啊,你爹被人陷害,你娘又不知道,马上就要被枪毙了,就他一个人上路,好不悲惨,就弄了些好酒好菜,买通了狱卒,到监狱里去看了你爹。你爹就把这些情况给我讲了。
“你爹可是个真男人,都是快死的人了,我见到他时,他还是那么沉稳,只是说自己时运不济,遭了不测,实在是没法子的事,唯一放不下的是你娘。说了你可能不相信,你爹和我见的最后一面,哪儿像是一个即将要死的人呢?你爹,他就像是要出一次远门,又去会一个朋友一样。我服了你爹,你娘能看上他,是你娘的福气。可惜好人命都不长,这世道可真是奇怪,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一直都在琢磨这个问题,可还是想不通。
“就在你爹被押解回枇杷城的时候,你娘找来了。深更半夜的,你娘把门敲得生响。当我知道她是那个即将被枪毙的男人的女人时,我倒惊得不行,她怎么一下子就找到我这儿了?后来我才发现,在咱枇杷城西,我这饭馆不仅管吃喝,还兼旅馆,处在最显眼的地段,房子又最高,你娘和你,首先就到了我这儿来,也纯属这个原因,不奇怪的,可当时我就是惊讶啊,莫非是冥冥之中你一家人都要到我这儿来歇脚、相聚的么?你娘为什么不去敲别人家的门,偏偏就敲上了我的门?唉,我是不是想得过多了?你娘说,你爹托人代口信给了你娘,叫他到我这儿来找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凑一些钱,能否将他保出来。你娘哭得像泪人似的。那时我们家也不景气,钱不多,我拿出一些来,可远远不够。这让我一直觉得很没面子,我没能帮你娘,真是丢人。”
那妇人泛起了白眼说:“那哪算丢人?没钱就没钱!爹呀,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话哪能这么说呢?尽力就尽力了,你又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他觉得那妇人说得有道理。
可那老头子说:“你懂什么?”老头子喝了口茶,继续说下去,“我看见你娘不哭了,好象在琢磨什么问题。她在临走时问我,如果凑到足够的钱,真的能救他男人出来吗?我想应该没问题。你娘说,她只有嫁给万大山了,兴许求求万大山,能拿出一笔钱来。我一听万大山就急了,说那是土匪,土匪是人吗?他能帮你?你娘说,土匪怎么不是人?他认识我!我想了想,也罢,只要那土匪能出点钱,将你爹救出来,倒是一件好事。可你娘和我都错了,你爹被诬陷为和地下党有关系,被定为政治犯,谁也救不了他。你娘刚嫁给万大山,你爹就被枪毙了,我也是事先得到那个狱卒的话,才能在你爹死之前去看看他。你娘怕是伤心透了,她哪儿会喜欢万大山呢?你爹被枪毙了,她自然没法子了,也就死心了。”
听到这里,他不禁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那万大山是怎么知道我娘和我爹的事呢?你,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我叫多多的呢?”
老头子看了一眼妇人,咳嗽了几下,又喝了几口茶,说:“这得怪蛮蛮她娘!”他指着中年妇人道,“她娘生着一张就知道叭叭叭乱说的嘴。万大山经常到枇杷城里来,听说是洗手不做土匪了,要做买卖人了。他刚到枇杷城来混的时候,常到我饭馆里来吃饭,偶尔也住在楼上。蛮蛮她娘那人啊,可无法和你娘相比,虽然你娘后来跟了土匪,可那是为了救你爹,可蛮蛮他娘,却是一个婊子,她人没你娘好看,心可是大着呢,以为自己是仙女下凡呢,这不,和万大山都勾搭在一起了,上床了呢。这女人哪,一遇到哪个她们想说话的人,甭管男的女的,那张乌鸦嘴就关不住了,你爹和你娘的事她都给万大山讲了。那时,你爹死了已经很多年了,还提那事干什么呢?可女人就是女人,嘴巴就那么碎,把什么都说了。万大山可是一个要面子的人,你娘肯定因为这事吃过万大山的苦头。”
他说:“万大山用皮鞭抽打我娘。”
老头子说:“没要你娘的命就算那土匪积德了,土匪是人吗?可你娘偏偏说土匪也是人。唉,这都怪蛮蛮她娘!”
“……”
“幸亏蛮蛮他娘死了,她是个婊子!”老头子恶狠狠地说。
中年妇人腾地站起来,气咻咻地走开了。
老头子说:“你给我拿什么脸色看呢?难道不是那样的吗?幸亏你娘死了,不然她还要做什么下作的事!”老头子抻长脖子冲女儿的背影喊,惹得他又咳嗽起来,“嫌我嘴毒,你就给我滚远点!”
他急忙安慰老头子。
老头子说:“万大山不是经常带着一个小子吗?长得和他简直一个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他儿子,叫立邦,对吧?我一看那小子就觉得邪,毕竟是万大山的儿子,模式都一样,德性也没什么两样的。不瞒你说啊,你那个兄弟立邦我可是不喜欢,那样子就像你剁了他拉尿的玩意儿似的,看着不顺眼,说不准他看着我,看着你都不顺眼的。”
他说:“他一直看不惯我,也瞧不起我。”
老头子说:“对,他生来可能就是那性情,改不了的了。我能识一点面相,我就知道那小东西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有时一边吃一边聊天,我那婆娘也在旁边插话,我就听见他们说家里还有一个小子,叫多多,也叫国儿。万大山说那小子一副文弱相,霜打过的茄子,看着就憋气。我就记住了。今天你来,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和你爹也是一个模式的,像极了,我就像认出了那个小伙子一样。万大山准是不喜欢了,说了你一通难听的话,依我看哪,那土匪真是在放屁。你可是比你爹看起来还清秀的,比立邦可是中看……我说得够多了,你不厌烦吗?你是来找你爹的吗?”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老头子见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就喊:“蛮蛮,把万家多多的饭菜热热!”
他已经没有胃口了,便说:“不必了,我已经吃饱了。”
但老头子执意要女儿将那些饭菜给热热。
他朝大街上望去,阳光使街道显得异常的明亮,有些晃眼了。他说不清楚时下的心思,激动?辛酸?如释重负?还是再度陷入迷茫,或者失落?仿佛都有,但他却一时无法理清这些头绪,只觉得大街、房屋、树木、车辆、行人和灰尘都逐一模糊起来,勾绾起来,摩挲起来,皴擦起来,铺垫起来,成了一副未经装裱的旧时图画,线条生动逶迤,色彩浓烈,情绪厚重,当仔细审视的时候,很多地方都已经破损,颜料也已剥落,留下一块块分明却无法修补的残缺来。
他问:“我爹的朋友还在吗?”
老头子道:“我料到你会问这个问题的,杀父之仇嘛,任何一个做儿子的都不会坐视不管。不过,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觉得有必要再去寻找仇人吗?你是一个斯文人,文化人,我看得出来。”
他说:“老人家,你觉得我是不能完成这样一件事,还是以为我要做错事?”
老头子又喝了几口茶,茶水没了,他叫女儿给他冲上。
老头子说:“都不是。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个小伙子的儿子一定会来找我,而且一定要为他找到那个仇人的。这和万大山以及他的儿子杀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呀,小伙子,外表柔弱,却跟你爹一样有血性。我的意思是,冤冤相报,能了则了。”
他说:“我不是要杀他,只是想知道。”但他心里在说,此仇不报,何为男人?
老头子说:“你爹的朋友,刚解放时逃到国外去了,他有很多儿子,大多被枪毙,剩下两个,一个逃到了外面,听说在做生意,而且赚了不少的钱,另外一个后来患伤寒死了,死之前生下一儿一女,他们一直住在枇杷城。”
中年妇人在一旁说:“他女儿后来嫁人了,现在只剩下那个做孙子的。”
他问:“你们认识他?”
两个人都摇摇头。
老头子说:“你爹朋友的孙子大概也不小了。他们姓龙,你爹的朋友叫龙子卿。”摇了摇头,“关于龙家的事,我知道的仅仅这些了,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闻到饭菜的香味,适才感到肚子饿了。他朝老头子笑了笑,便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他在吃饭的过程中,就决定一定要找到龙家那小子。
他想,父债子还,子不在,孙子还!
老头子仿佛看穿了他心思,在他告辞的时候说:“要找到那小伙子不容易,你不认识他,枇杷城的龙姓人不少。依我看哪,此事你已经知晓,就不必再去辛苦了,上辈的恩仇就让给时间去解决吧。”
这是一个智慧的老头子,他想。
他在看起来破旧却绝不俗气的西城街道上走着,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病,而今痊愈了,人却有些恍惚。他再一次确信他爹和他娘在认识的第一天里,他娘的肚子里就有了他,那座碾坊就是他们的证婚者。更为重要的是,他确信他自己以后要为他爹和他娘做完那件大事,他能做到,一定要做到,他知道要在枇杷城里找到一个几乎没人认识的人几乎是妄想,但他确信自己,他会在某个时候解决那个问题。
阳光毫无顾忌地撒落下来,使他感到炎热的快感。
他又看到那副残缺破损的图画了,在眼前的市井中铺排开去。
他想,我是在画中呢,还是在画外?我能在这些线条和色彩内外这么观摩一世,或者怅然一生?蓦然间,他想起自己在烟雾缭绕和恍惚痴迷中的想象和编辑,是不是就是这样一副画?这画莫非就是我想象和编辑的上界?倘若真的是这样,爹和娘是不是已经在那里相见了呢?他们这阵儿是不是在他们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的上界朝我呼叫,而我却什么也没听到呢?他们成了真正的鬼了吗?他们是不是两个真正的属于爱情和一直牵挂着我的灵魂呢?他们的灵魂还能像他们在世时那么相亲相爱吗?
突然,他听见一种声音,仿佛从上界,也仿佛是从地狱,也好像是从人间某个隐秘的角落传了来,使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原来是那个中年妇人,她在他背后不远处叫他。原来他的公文包忘了拿走。
他向她道了谢。
她对他说:“找到那个姓龙的小子,宰了他!”
第三十卷
一盏葫芦般的电灯悬挂在一根粗大的铁钉上。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灰尘和蛛网包围了电灯,使昏黄的灯光显得更加黯然,却也使本已极其闷热的屋子如同蒸笼一般。性感的灯光吸引了无数飞虫,它们聚集在那只滚烫的玻璃葫芦周围,就像一群长翅膀的动物在灰尘和蛛网组成的荆棘丛里飞速集结,然后就能看见它们嗡嗡营营中商议之后,集团冲锋般地向玻璃葫芦迅猛地冲去,最后是肉体与玻璃、肉体与肉体的剧烈碰撞,之后,这些勇士就一个接一个地从空中掉在地上,几乎没来得及挣扎或留下遗言,便肢体松软地死去。但很快地,又有新的长着翅膀的斗士聚集在灰尘与蛛网的森林里,自杀式地冲向灯光,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桑葚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些愚蠢之极的飞虫,就像在观摩空中芭蕾那不计生死的宏大演出。那些无畏的飞虫,都为他们的演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后继者明明知道像前辈一样扑向灯光永远都是死路一条,可它们依然如故、前赴后继。桑葚不禁感慨不已,他觉得在念书时老师对飞蛾赴火的讲解简直就是在宣传愚昧,鼓励愚蠢,“为了寻找光明,奔赴光明,飞蛾不惜在光里火里死去”,实在是为愚蠢辩护。但此刻,桑葚却再也没有心境像当年做学生那样和老师做一番激烈的争辩,相反,他倒觉得愚蠢有时真的能造就豪杰、真男人、真女人和爱情的,而且是真理。他也想果敢而愚蠢一回,决定就这样往前走去,像那些飞物一样,知道面前是陷阱,是火坑,是死光,是坟墓,是地狱,却仍然执意而前。
桑葚想,如果我那个亲爱的酒糟鼻老师知道我的行为,一定会如此反唇相讥:“你不是始终在叫嚣那是愚蠢吗?怎么样,现在比那些飞蛾更愚蠢的你,不也要自赴灭亡的?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愚昧的、而且比那些与你眉毛一样长的飞物更坚决呢?当初你那么坚信如此悲壮但又可怜之极的命运只是别人的,你永远聪慧,而且,你不是到处宣扬你酷毙了,帅呆了,而永远只是看别人笑话的当代人么?你们不是在嘲笑经典、奉献、大义、善良和自我完善么?说具体了,你当年不是讽刺我是一只长着酒糟鼻的蛾子,愚蠢得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老九么?如果是我没教好你,小子,那还算你走运,如果把你教好了,你还这么侮辱斯文和亵渎精神,那就是我不走运了。好小子,你有种,你现在也要勇敢而愚蠢了一回了,没想到!没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
此刻,桑葚非常渴望见到那个老师,即使他支着酒糟鼻当着整个枇杷城人的面嘲弄他一顿。他知道,当初这个坚决不用普通话教书的老师在讲飞蛾时所张扬出来的激情,就像在讲他的婆娘、儿女或者情人。是的,在整个枇杷城,就剩下那个可爱而有可恶的酒糟鼻有激情了,他不是一个惊叹号,而是一个问号,一个马耳朵符号,随时都在用他的铁钩钩住听者的耳朵:“蠢东西,支好你们的耳朵,听好了……”
但桑葚意识到见不到这个老师了,听不到他激情四溢的声音了,桑葚只听见自己的内心深处的声音:你这个老不死的,其实,我一直都渴望能再听听你的课!我在阴间等你,我还要和你辩论!
时间慢悠悠地过去,桑葚异常平静地陷入了藤椅里,为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作最后的思考,但想法是坚定的,紊乱的思绪在这份坚定中被坚定本身爬梳得如此清晰,就像刚刚梳洗过的头发,清亮,顺畅,不仅代表了健康的色泽和手段,同时更彰现出主人的智慧。既然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不为这个世界的人事所动,那做好准备和这么平静地坐一会儿,在他看来,分明就是一种超爽的享受。
桑葚将遗书只留下一份,其余的都一把火烧了,这份遗书,自然是给父母的,简短,精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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