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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录-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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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做床架的时候,赵山河要我陪她去一趟银行。一路上,她捏着存折的手都没有松开。到了银行门口,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来回踱步,好像取钱是打篮球,在正式上场之前必须先热热身子。徘徊了十几分钟,她说:“广贤,我们分到这么新的房子,没有理由把旧家具、旧用品搬进去吧?”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说了起来:“床要新的,衣柜、电饭煲要新的,沙发和餐桌也要新的,那棉被和枕头也应该是新的吧?”我本来想告诉她餐桌和床架还凑合着能用,但是她根本没给我插话的机会,自己接过自己的话头:“怎么说我也要把这套房子收拾得像模像样,让我们个个住得舒服。再说,我们不是有钱了吗?哎,广贤,我怎么把仓库给忘记了?我们都有两百多万元的资产了,怎么还把自己当穷人?”这时,她捏着的手才慢慢摊开,那本小数额的存折已经变成了一团纸疙瘩,她把存折压在大腿上,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抹,直到把存折抹平,才走进银行。 
我们搬来了大件小件,新房慢慢像个家了,等挂上窗帘,铺上床铺,煤米油盐都备齐之后,赵山河请赵大爷掐准一个日子,我们就把我爸从医院里接了回来。我爸的卧室里安了两张床,赵山河睡一张,我爸睡一张。我这间摆了一张宽大的双人床,放了两个枕头,床上的用品全是大红,就像新婚的床铺。第一次睡这么上档次的床,我的脑子像车轮那样飞转,怎么也停不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真不好意思,当时我竟然想起了张闹,我过上了好日子,第一个想起的竟然是伤害自己的人,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但是没办法,一看见红的被心,红的枕巾,一闻到新布的气味,我的脑子里全都是她。我整夜整夜地闭着眼睛想,张闹有那么坏吗?难道小池或者小燕跟我离婚就不分仓库了吗?这个世界上除了傻瓜,哪个人不想钱?张闹也是人,她要买名牌的服装,买真皮的鞋,买知名的化妆品,想钱也是可以理解的,既然我有两百多万元的仓库搁在那里,干吗还要像穷人那样跟她算到一分一厘?说实话,那么多钱我根本花不完,再说钱多也不一定是好事,我爸突然瘫倒就是最充分的证据。对于我来说,钱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人来暖被窝,不让这张双人床显得那么宽大、空旷。几年前我接受不了别人冲着钱来爱我,但是现在都八十年代了,连三厂的老光棍王志奇都懂得买冰棍、口红讨好女人了,这个世界上哪还有不带钱字的爱情?如果一半边仓库能换得张闹真心实意地跟我过一辈子,那金钱就算是做了一回助人为乐。 
半夜,我听到赵山河起来给我爸倒尿的声音,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把上面的想法跟她重复了一遍。她指着我的脑门骂:“都三十好几了,你还像幼儿园的孩子那么天真。我给你铺那么暖和的床,是想让你快点离婚,把小燕娶回来,给我和你爸弄个胖孙子抱抱,没想到你竟然还在想那个女妖精,你丢不丢人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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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赵山河提醒,我差不多把小燕从脑子里抹去了。人就这么犯贱,帮过你的人不一定都记得住,但伤害过你的,你会牢牢地记一辈子。十二号那天,我把三个月的工资全部从存折上领出来,买了一双张闹那样的皮鞋,一件张闹那样的高领毛衣,外加一大网兜苹果,骑上单车去看小燕。我敢这么大手大脚地数钱,全仗着有铁马东路那间仓库。当初小燕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闹离婚,现在都两年过去了,她会不会骂我不守信用?会不会像小池那样闹自杀?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安慰她,怕她哭鼻子,我就在一家新开的小卖部停下来,买了两张手帕揣进衣兜。有了这两张手帕,我的底气足了,单车踩得比刚才快了。 
远远地,我听到蹩脚的琴声从小燕敞开的房门传出来,走到门口一看,胡开会正对着小燕挺起的腹部拉手风琴。他们看了看我,也没停下,而是把那一曲《我的中国心》演奏完毕,才跟我打招呼。胡开会放下琴,朝我点点头。小燕说:“开会刚刚学会拉这玩意,为了给孩子胎教,现在我们连英语也得学上几句。”我压根儿没想到,小燕已经跟胡开会结了婚,而且还怀上了孩子。我把礼物递给小燕,她当场穿上,在原地转圈,让我和胡开会帮她看看够不够漂亮。当我们都点头夸好的时候,她对我说了一声:“谢谢。” 
“你们真不够朋友,结婚也不通知我来吃喜糖。” 
“哪来得及呀,发现小燕怀上了,我们才赶紧领结婚证,连喜酒都不好意思请。” 
胡开会嘴里假装哟嗬依嗬哟,但心里面却美得啷格里格啷,他当即到厨房炒了一盘鸡蛋,一碟花生,拿出两瓶二锅头摆在桌上。两个男人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说何彩霞、赵敬东和何园长,甚至说到了国际国内形势,但坐在一旁的小燕没让我们连续说上三句,就会插话:“张闹呢,也该怀上了吧?”说这话时,她的脸上像贴了奖状那么神采奕奕,身板像挂了金牌那么挺。我说:“怀上啦,张闹都喜欢吃酸萝卜了。医生说我长得这么帅,她长得那么漂亮,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可以当演员。”小燕说:“是吗?如果怀上了,一定要胎教,这样小孩将来才会考上大学,弄不好还会读研究生。” 
我嘴巴哼哼地答应,心里却酸溜溜的。我从杯山出来的那天晚上,要是不反对小燕解我的裤带,要是当初我不选择张闹,那小燕怀上的这个孩子就该叫我爸爸,拉手风琴的人就不会姓胡。我悔一次喝一杯,喝一杯悔一次,渐渐地头晕了,身子热了,胸口嘭嘭地跳了,最后我给他们的幸福生活来了一个归纳:“小燕,开会,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提前十年,你们敢先怀孕后领结婚证,没准谁就会被判强奸罪。当年要是有今天这么开放,我曾广贤哪会坐十年牢,哪会一朝挨蛇咬十年怕井绳,哪会出了监狱还不敢动自己的女朋友……” 
我听到他们说“喝醉了,喝醉了”,就再也不清醒了。我是怎么摇摇晃晃地出门,怎么骑上单车,一概都不记得了。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躺在张闹房间的地板上,手里还捏着门钥匙,吓得马上坐了起来。地板是干净的,所有的用具也都摆得整齐,梳妆台上放着一瓶鲜花,茶杯没有盖上,里面装着半杯水,墙壁上的日历翻到十三号,一切迹象表明,张闹刚刚离去,但是,几个月前我踩踏过的床铺和蚊帐还是原来的样子。我把蚊帐挂起来,蚊帐上的脚印好像是在向谁示威,看上去相当嚣张。我用力拍打,那些脚印没拍掉,倒是拍起了一团团灰尘。我只好把蚊帐拆下来,拿到楼下的水池边去清洗,然后把它晾在门前的走廊上。在即将离开之前,我叠好了床上的被子,在花瓶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希望能和你谈一谈。”当时我想中国和日本都能坐到一张谈判桌上,为什么我和张闹就不能? 
想不到小池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门口,她敲了敲门,我赶紧走出去,把门关上。她说:“你知道于百家和张闹在什么地方吗?”我摇摇头。她说:“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问我同不同意,她拉上我就走。我怕她精神不正常,认真地看了几眼,她的头发梳得顺畅,皮夹克的拉链锁到了脖子,下身的牛仔裤干净、整齐,看是去确实像个画家。 
我们打的来到归江饭店,在上电梯的时候,她告诉我:“于百家和张闹天天都在这里约会,死不改悔,今天我们来一次四方会谈,搞清楚到底谁跟谁过一辈子?”这也正是我当时的想法,就气冲冲地跟她来到703号门前。她咚咚地拍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忙乱的声音。她又拍了几下,门终于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巴掌,狠狠地摔在她脸上。她的身子一晃,险些跌倒。我冲上去,大声质问:“你干吗打人?”那个中年男人抓住我的胸口,照着我的右脸来了一拳,用广东口音说:“你侵犯了我的隐私,你知不知道?这个疯女人昨天来了一次,今天还来,把我的女朋友都快吓成她了,你知不知道?” 
小池缩着脖子站在走廊上发抖。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她的脑子还没有正常,我对着门里说了一声“对不起”,拉着小池朝楼梯口走去。她说:“奇怪了,他们怎么不在这里?原来他们是在这里的,今天怎么换地方了?”我终于想起来了,张闹和于百家被公安抓获的那一次就是这个房间,两年都过去了,小池还以为他们在里面。这事刚才我为什么没想起呢?我要是提前几分钟想起这个房间,就不会让她敲门,我们就不会白挨一巴掌加一拳头。   
放浪12(1)   
春天的一个周末,仓库门前开来了三辆加长的大卡车,梁主任他们把办公桌、文件柜、书籍从仓库搬到卡车上。报刊、文件和信笺飘落一地,不时有墨水瓶和玻璃杯掉下,破碎。有人清理抽屉,把没价值的纸张抛起来,有人在拆电话线,有人在摘板壁上的奖状,有人把文件拢在角落点了一把火,仓库里顿时冒起一股纸烟。那些废弃的纸张慢慢地从仓库延伸到门口,延伸到卡车的后轮,像是铺出来的地毯。办公用具搬完了,人们陆续爬上车去。梁主任和那个秃顶的男人摘下门口的招牌,丢到卡车上。卡车同时启动,黑色的尾气掀起了片片白纸。梁主任把一串钥匙重重地拍到我手上:“仓库就算正式还给你了。”我说:“谢谢。” 
三辆卡车排成纵队拐上铁马东路,一两片纸从车上飘下,在马路上起伏,慢慢地飘高,高到树那么高就狂扭。一阵风刮来,抬起我脚下的纸片。我转身跑进仓库,把角落里的火踩灭。这时,风越刮越大,整个仓库里纸片飞舞,一直飞到檩条上。我看见我妈在纸片里飘,看见妹妹曾芳在纸片里玩肥皂泡,看见那只叫“小池”的狗在纸片里奔跑。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真不好意思,我都那么大的人了,都快成富翁了,还像小孩那样哭鼻子。 
连续几晚,我在床上滚来滚去,盖被子觉得热,不盖又觉得冷,开窗嫌外面的声音吵,关窗又觉得闷,反正、总之,顺手一抓,就可以抓到一大把失眠的理由,弄得自己都害怕见那张新床。于是,每天下班之后,我就躲到仓库里,洒水、扫地,清理那些废旧物品,把自己折腾得全身疲软。几天之后,仓库的地板扫干净了,我摆了一个木工架,提着斧头、锯子、刨刀、墨尺,开始修理歪斜的门窗。十几扇原来关不严的窗门,被正了过来,原先腐烂的木框换上了新木条,碎了的玻璃一一补上,锈了的活页也换成新的。尽管这样,还有几扇窗门在开或者关的时候会发出嘎嘎声,我买了一瓶润滑油,点在它们发出响声的地方,直到它们再也没有声音。关上所有的窗门,那些新补上去的木条特别白,特别扎眼,就像旧衣服上的补丁。我一咬牙,又从我爸的存折里取了一点钱,买了五桶绿色的油漆,把窗户和门板里外全部刷了一遍。这样,仓库就像个刚提拔的厅级干部,忽然抖了起来,连衣着和表情都变了。 
没了仓库的折腾,我的精力又多得没地方用,整晚就睡在床上开小差,睡得脑子活了,皮肤木了,再也不想睡了。一天深夜,我爬起来,实在没地方可去,就去看仓库。一对男女正在仓库的角落里干那种事,他们听到响声,看见灯光,立即爬起来,蜷缩在墙根下,把手遮在眼鼻处,全身像装了发动机那样颤抖。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对没有单独房间的民工,我把灯全部熄灭,蹲到门外,腾出地点和时间让他们把事情做完。但是,我抽了三支烟,也没看见他们出来,以为他们抽风了或者疲劳过度,便走进去重新开灯。人不见了,后墙的一扇窗门敞开着,一个窗格子是空的,墙根下全是碎玻璃,原来他们是打碎玻璃从窗口爬进来的。我不仅没听到一声“谢谢”,还赔了一块玻璃。第二天,我把那块玻璃补上,在舞台安了一张床,把阁楼上的用品全部搬下来,夜晚就睡在仓库里。很奇怪,那个晚上我像吃了大剂量的安眠药,只几分钟就把失眠抛到了窗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早上醒来,我看见刚刚补上的那块玻璃又碎了,碎玻璃上放着一篮粽子,粽子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写着:“李三和春桃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我拍了拍脑袋,双手提起那篮粽子,来了一个点转,来了一个大跳,再加上一个劈叉,把在杯山拖拉机厂练的芭蕾舞偷工减料地跳了一回,心里就像开满了鲜花。除了为那篮粽子高兴,我还为听不到玻璃破碎高兴,这说明我睡得死,睡得踏实。在仓库出租之前,我一直睡在舞台上,只有睡在这里,我才不知道什么叫做失眠。 
一天晚上,张闹终于浓妆艳抹地来了,说她浓妆艳抹,是因为她脸上的粉擦得比原来的厚,眉毛画得比原来的细,衣服裤子显得比原来的贵,皮鞋比原来的尖,手里挽着一个月牙形的棕色小皮包,看上去就像我爸那个时代的资产阶级小姐。她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吊着的那只脚不停地晃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把舞台上下打量一遍,扭过头来盯着我:“你不是说要谈一谈吗,干吗不谈啦?”我又开了几盏灯,让仓库更亮一些,然后坐在床上,双手抱头,不知道从哪里开谈。她说:“你是想好好过日子,还是愿意分一半仓库给我?” 
“能不能……不、不离婚?” 
“你不是一直想离吗,怎么又反悔了?” 
“我想要孩子了!我想当爸了!我有这么大的仓库,枕头边却是空的,我要这个仓库干什么?”我呼地站起来,迈开大步,在舞台上来回走着,“只要你专心跟我过一辈子,从前的那些臭事我都可以掐掉,都可以不计较。不再跟于百家来往,你做得到吗?你要是做得到,我就把仓库的钥匙交给你。” 
“这有什么难做?你曾广贤要是早这么大方,我们的孩子都可以上街打酱油了。” 
她激动地站起来,提着包向我走了一步。我走到她面前,想抓她的手,却又缩了回来。我连老婆的手都不敢抓,让你笑话了,但当时我真的不觉得她是我老婆,是不是男人跟女人没上过床,就是领一百张结婚证也没有夫妻的感觉?你说什么?现在就是上了一百次床,只要不领结婚证同样没有夫妻的感觉。这么说上床和领证,两者缺一不可,我又扯远了,还是回到当时吧。   
放浪12(2)   
张闹说:“你真的舍得把这仓库给我?”我把钥匙递过去:“说好了,你不能再跟于百家。”她不仅不接,反而发出一声冷笑:“别拿这个来哄我,我又不是小孩。明天你把锁头一换,我要进来,那除非爬窗户。”我拍拍胸口:“不信,我可以写张保证书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再跟于百家好。” 
“好啊,那你现在就写。我要是再跟于百家好,就让我得癌症。”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揭开木箱,掀起席子,也找不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更找不出一支有墨水的钢笔。我说:“要不,你跟我到新家去,到了新家,我马上给你写保证书,如果你不放心,订合同也行。赵阿姨都说了,她铺那个新床,就是为了让我赶快有个孩子。我第一晚睡新床就没想别人,只想你。”她哈哈大笑:“曾广贤,你不觉得我们像演戏吗?” 
“干、干吗像演戏?” 
“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舞台。” 
我跳下舞台,把刚才说的又说了一遍。她捏了一把我的脸:“没想到你这么可爱,明天我就搬到你新家去,说好了,你要把仓库的一半写给我。”我点点头。她扭着屁股走出去,那姿势就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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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张闹真的到了我们的新家,她跟赵山河点了点头,推门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爸,就坐在我的卧室里,不停地玩弄一只镀金的打火机。她的拇指向上一撬,打火机的盖子乓地弹开,带出一串好听的钢声,等钢声慢慢消失,她的拇指一压,打火机的盖子嗒地关上。她的拇指不停地撬,不停地压,打火机不停地“乓嗒乓嗒”。这时,我才发现在她那根应该戴丈夫戒指的手指上,已经有了一颗粗大的戒指,金黄金黄的,起码有电灯线那么粗。我伏在床上写保证书,内容是只要她愿意跟我过一辈子,那铁马东路37号的仓库就有一半是她的。写完,我在上面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递给她。她接过去:“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舍得把仓库分给我,真不容易呀!” 
“小池都疯了,小燕都快当妈了,我折腾去折腾来,都长白头发了,仓库算老几呀?找个老婆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我脱光衣裤,赤条条地钻进被子,“你还等什么?我就不相信我们弄出来的孩子不比他们的漂亮。”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进口香烟,叼上,点燃,轻轻地吸轻轻地吐,手里仍然玩着那只打火机,好像在故意考验我的耐心。我想二十年都熬过来了,千万不要在这几分钟丢面子,便放慢心跳的速度。烟头一点点地往她嘴边燃去,燃了半截,烟灰也没掉下来。是不是她难为情了?我叭地关掉电灯,卧室里只亮着她嘴边那颗烟头,越烧越红,越烧速度越快,等到烟头熄灭了,我也没听到她脱衣服的声音,倒是打火机又“乓嗒乓嗒”地响了起来。难道她来例假了吗?我又帮她找了一个不上床的理由。 
“知道这打火机多少钱吗?”漆黑的屋子里响起她的声音。 
“恐怕得五十来块。” 
“五十块?哼,再加二十倍差不多。” 
“不可能吧?一只打火机竟然比我十个月的工资还高?”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这个手提包还两千块呢,托人从香港带过来的。” 
“这么说你发大财啦?” 
“谈不上发大财,但这两年生活的档次就像朱健华跳高,上去了再也下不来,所以,你就是把仓库分了一半给我,我也下不了决心……到现在我才明白,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钱,还得讲点水平质量。” 
我打开灯,像看假钞一样看着她,一个千方百计骗我上床的人,一个口口声声要分到仓库才愿意离婚的人,怎么突然变高雅了,讲档次了?还没等我的脑子转过弯来,她已经点燃那张保证书,丢在地板上,火苗扑闪几下,保证书变成了一撮灰烬。 
“分你的仓库,我的心没这么黑,只要拿十万块钱给我,你想什么时候离婚,我就跟你什么时候离,这样,谁也不欠谁的。” 
没想到,她才要十万块钱,这算是便宜我了。但是,她为什么要等我不想离婚了才说?为什么等我脱光了衣服裤子才说?我马上从床上跳起来,把刚刚脱下的又穿上。我的裤子才穿到膝盖边,她就开门走了出去。我翻天躺下,压着那床大红的被子,久久地望着天花板,眼睛眨都不眨。半边仓库相当于一百万元,这么高的价钱都收不回她的心,难道我的档次就低到水平面了吗?低到负海拔了吗?假若当初我不横挑鼻梁竖挑眼,不计较她跟于百家偷情,不急着跟她闹离婚,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搂着她睡觉,让她怀上我的孩子,那今天她哪还有这么高的眼角。我不停地拍打床铺,兼拍自己的脸,后悔在她勾引的时候没下手,后悔把羞辱的机会亲手送给了她。跟她拉拉扯扯这么多年,到头来,我只是她的一个证据,证明她脱离了低级趣味,不贪财不俗气,而我反落得一个“配不上”。这么把呆发到天亮,我竟然忘记了上班。中午,赵山河走进来摸摸我的脑门:“广贤,你要是想学你爸,就到张闹那里去学,我可侍候不了两个呆子。”我欠起身,坐得屁股都痛了,才慢腾腾地走出家门。 
我赶到张闹的宿舍,她正在给自己做面模,整张脸都涂了一层白色。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摔到床上,撕她的衣服,脱她的裤子,准备过一次真正的夫妻生活。但是,她尖叫,踢我的腿,抓我的脸,咬我的手臂,向我吐口水。我忍受她的攻击,把她的裤子脱掉了,眼看就要过上夫妻生活了,忽然,她把舌头吐出来。你想想一张涂白的脸忽然吐出一根红舌头,那不像吊死鬼又像什么?吓得我打了一个寒颤。她趁机推开我,滚下床,抓起一把水果刀:“离我远点。” 
“别人都可以跟你睡,我这个合法丈夫却没得睡一回,这太不公平了!” 
“当初我让你睡,你要摆臭架子,现在轮到我摆架子了。” 
“那我不亏死了?白白跟你结一场婚,还要倒贴十万块钱。” 
“我要不烧掉那张保证书,你损失的何止是十万。” 
“别说十万,就是十毛,我也不会给你。” 
“只要你不想结婚,不想要小孩,不怕戴绿帽子,你就不给。其实,你给不给都不会耽误我跟别人来往。” 
“当初小燕给我一个月的离婚时间,你为什么不同意离?你为什么要等到小燕跟了胡开会,等到她快生孩子了才同意离?你他妈的还讲不讲道理?”我抓起一张小凳,砸到梳妆台上,镜子哗地碎了。   
放浪13(2)   
“你那么舍不得小燕,从杯山出来的时候干吗不直接跟她结婚?”   
放浪14(1)   
一个星期天,我正在仓库里擦窗户,于百家提着一只皮箱走到我面前。我把抹布砸在锑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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