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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录-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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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于百家的吩咐,我事先打听到了张闹的住处。六月二十四日那天,我求于伯伯疏通关系,在食品门市部买到了一个大蛋糕。晚上,我和于百家梳好头发,穿上熨过的衬衣,提着那个蛋糕,来到文化大院八号楼二层右边第三间。事先商量好了,我走前,百家走后;我是主角,他做配角。“咚咚咚”我敲了三下,张闹打开门,探出头来:“你们找谁呀?” 
我说:“找你。” 
“你们这是……” 
我竖起指头,嘘了一声:“进去再说吧。” 
她把门敞开,顶了一把椅子。我们走进去,坐在一张条凳上。她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这是百家,敬东的朋友,今天刚从插队的地方赶回来。” 
她看着百家的左腿:“受了伤还赶回来?” 
百家说:“每年的今天,我都赶回来。” 
我把蛋糕摆在书桌上,点了两根蜡烛。 
张闹说:“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掏出赵敬东的遗像,摆到蜡烛旁:“今天是敬东的生日,百家以为他还活着,就从乡下赶回来,没想到敬东已经……”   
冲动9(2)   
张闹的脸顿时严肃起来:“你们,还挺够朋友的嘛。” 
我说:“即使敬东不在了,我们也要像过去那样给他过生日。我们不想让你一个人伤心,就赶过来了。” 
蜡烛静静地燃烧,我们谁也没说话。张闹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扭头看着外面,偶尔回头瞥我们一眼。我们坐了一会,百家说:“走吧,别再打搅张闹同志了。” 
张闹站起来,从门口闪开,一看就知道她是想让我们尽快滚蛋。我收起敬东的照片,走出去,百家跟着走出来。 
张闹说:“不送了。” 
百家用胳肢窝撑住三角拐杖,双手握住张闹的手:“对不起,张闹同志,看见敬东的表姐,我就准如看见了他。不是因为想念敬东,我们不会冒昧地登门。广贤老弟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太义气太善良,一直对敬东耿耿于怀。”百家久久地握住张闹的手,一点也不正常。而张闹始终没表态,等百家的手松开,她才不停地甩手,好像是被握痛了,也好像是想把手甩干净。 
回来的路上,百家得意地:“这样跟张闹打交道,她就是讨厌也不敢发脾气,除非她想做个没心没肺的表姐。”我板着脸,没有一点说话的兴趣。尽管开始是想用这种办法跟张闹接触,但是蜡烛一燃,遗像一摆,我真的就陷入了对敬东的怀念。于百家说:“跟张美人都说上话了,怎么还板着个苦瓜脸?”我说:“这么一来,我更对不起敬东。我不应该骗张闹,更不应该拿敬东糊弄她。”   
冲动10   
介绍于百家跟张闹认识,让我这辈子后悔到了骨髓。隔不了几天,于百家就到阁楼来找我。我一听到楼梯响,便提前关了灯,锁了门,假装不在阁楼里。他在门外吸了一支烟,站了一会,骂了一声“狗日的”,就拄着拐杖下了楼梯。 
第二天,他竟然来到了动物园,把那只肉腿和那只木腿配合得天衣无缝,走路的速度几乎要超过我。我去给老虎喂食,他在后面跟着,那只木腿戳得地皮都颤动起来。我从兽笼边走过去拿铁锹,他也跟着走过去,最后又回到笼子边,终点回到起点,他一点也不节约路程,甚至走了许多废路。我在笼子里铲粪,他站在笼子外说话,根本不在乎粪便的气味。他说:“广贤,你得趁热打铁,要不然张闹就把你忘记了。”我用铁锹嚯嚯地铲着地板,把动物的排泄物集中到一个角落。他说:“百货大楼来了一款蓝色的连衣裙,很适合张闹,如果你敢买来送她,她一定会高兴得亲你几口。女人就喜欢打扮,喜欢漂亮的外表,喜欢小恩小惠。那天晚上不知道你注意没有,张闹挂在阳台上的两条裙子已经旧了,而且颜色也不鲜艳。你没钱我可以借你给,要是你不敢去送,我帮你送过去。这个主意怎么样?广贤。” 
我把动物的粪便铲进推车,从笼子里推出来,往储粪池推去。他紧紧地跟着:“如果你觉得这个主意不好,那么我再教你一招,就是找人写一篇文章,鼓吹省文艺宣传队的革命芭蕾舞剧演得出神入化,特别是女主角张闹,一招一式都对革命充满感情,然后拿到报纸上去发表。这个文章其实你自己都可以写,也不是写,就是抄,把报纸上表扬样版戏的句子稍微拼凑一下,就是一篇好稿。如果一篇不行,你就写两篇,两篇不行再写第三篇,甚至可以专门写张闹的表演才华。有这样的攻势,再坚硬的女人也会融化。广贤,这个你做得到吗?” 
我把粪便倒进储粪池,用铁锹敲了敲车斗,又推着空车往回走。他不屈不挠地跟着:“要不,你去求求赵万年,他不是铁马区革命委员会的主任吗?再怎么风光,他也是你们家的仆人,是从我们仓库里出来的。你让他找关系,给张闹评个先进,或者干脆提拔她当宣传队副队长。没有多少女人、包括男人顶得过这一关。只要你求得动赵万年,那保准你能吃上张闹这块水豆腐。这么好的主意,广贤,你该请客了吧?” 
因为有过给敬东做生日的馊主意,我对于百家以上的计划既不惊讶,也不摇头,把他的每个声音都当成空气,让它左耳进,右耳出。于百家发现自己白费口舌,连我在食堂打的午餐都没吃,便拄着三角拐杖上了公交车。但是他并没有就此罢休,不时到我的阁楼来,催促我去见张闹,显得比我还迫切。他说:“你再不去,我就自己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听他的?仿佛是故意跟他对着干。假若当时按他说的去做,没准张闹真会成我老婆,也许后来就不会出现那么多的麻烦事。 
一天晚上,于百家把两封来自天乐县的公函丢在我床上。我拿起信笺,看见每一页上面都分别盖着大队、公社、县革委会的公章,它们红彤彤地排在一起,圆圈里的每个字清晰得可以看见毛边。信的内容是叫于百家尽快回农村,腿断又不是耳聋眼瞎,并不影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如果不回去,就等着挨处分。于百家抱头抽了一支烟,问我:“你说回不回去?” 
“一下盖了三个公章,不回去恐怕将来就没前途了。” 
“无所谓,我对前途看不到一丈远,已经没什么信心了。我哪怕在城里坐牢,也比回农村强。” 
“那豆腐怎么办?你不是说你喜欢豆腐吗?人家把身体都交给了你,你总得负点责任吧。” 
他骂了一句“狗日的”,继续闷头抽烟,不到两小时就抽空了一盒,熏得阁楼里的蚊子都掉了下来。他说:“知道我握张闹的手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摇头。 
“就像触高压电,手上噼噼叭叭地直冒火花,连火花的蓝色我都看见了。” 
“我没握过她的手,没有发言权。” 
“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不是那边催得急,我真想把张闹干了。” 
我瞪大眼睛:“原来你在打她的主意,怪不得冒出那么多鬼点子。你想坐牢呀?” 
“睡一次这么漂亮的姑娘,哪怕立即消灭也不冤枉。” 
“你还是快点离开吧,要不然又得浪费社会主义国家的一颗子弹,还得浪费小池和于伯妈她们的眼泪。” 
“不瞒你,那天晚上我作了详细观察,她宿舍的窗口共有八根木条,其中一根是松的,估计她经常忘记带钥匙,要抽开那根木条把头伸进去开门。她的窗口离门锁不到半个身子,只要把头伸进去就能打开。她的窗门虽然每晚都会关上,但上面没有锁闩,只有生锈的锁绊,只有拉手,这说明她的两扇窗门可以从外面拉开。只要把窗门轻轻拉开,就可以抽出那根木条把头伸进去。你放心,凡是女人都爱面子,你干她一定要干成,只要干成,她就认命,就会做你的老婆。不信你看看马路上那些烂仔头,哪一个的老婆不如花似玉,哪一个的老婆不是这么弄到手的?要不是他们催我回农村,就是灌辣椒汤我也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我的全身被于百家说得颤抖不止,连阁楼的木板也跟着抖动。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看你软成这样,一辈子都别想做男子汉。”   
冲动11   
第二天于百家就走了。他的身影一消失,他说过的话立即变成了铁钉,一字一句地钻进我的脑袋。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格言警句,总是要等到说它的人死去,才会脱颖而出,仿佛语言一定要离开身体,才值钱,才配获奖,才会被牢记。事实正是这样,于百家离去的时间越久,他的话就越大声、越有力量,像是高音喇叭里放出来的,让你不得不听他的吩咐。我这个大傻B犹豫了几天,竟然真的跑到百货大楼,把那件蓝色的连衣裙买了下来。 
但是我找不到送给张闹的理由,害怕她把裙子砸到我脸上,还害怕她骂我“臭流氓”。我把裙子挂在阁楼里,从不同的角度欣赏,甚至把电灯泡捏在手中,对着裙子慢慢地照,仿佛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星期天,我会举起裙子做几个动作,就是张闹在《红色娘子军》里的动作。起风的日子,我把裙子挂在阁楼外的阳台上,让风吹得翻腾飘扬,仿佛张闹正穿着那裙子舞动。一天傍晚,风又起了,我坐在阁楼的门口看裙子,那裙子先是扭扭腰踢踢腿,然后来了个碎抖肩,来了个点转,来了个变身跳,紧接着来了个凌空跃,又来了个双飞燕,让我看得眼睛发直,怎么也不相信裙子里面没人。看着看着,裙子的下摆伸出了两条白花花的腿,裙子的衣袖滑出了两只手臂,裙子的领口露出了一个脑袋。那是张闹的脑袋,她冲着我做了一个鬼脸,忽地就消失了。我跑过去,把裙子捂在脸上,深深地吸气,仿佛能从上面闻到张闹的体香。 
星期六晚上,我这个癫仔再也控制不住,大起胆子拍开了张闹的门。她伸头往走廊上看了看:“就你一个人呀?” 
“于百家走了。” 
她靠在门框:“那个人眼睛斜斜的,一看就不像正派人,今后你别带他来。” 
我把收在身后的纸包拿到前面,往她眼皮底下一递:“送给你。”她接过去,打开纸包,抖开裙子,眼睛忽地闪亮:“哇,好漂亮呀!是你送给我的吗?”我点点头。她把裙子拿到胸口上去一比,长短大小正合适。她笑开了:“你为什么要送给我?你得说个理由,要不然,我没法收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的嘴里像含了一枚玻璃球,吱吱唔唔地找不到说法。她把裙子递过来:“没理由就拿回去吧,谢谢你了。”我赶紧说:“敬东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表姐就是我的表姐,这裙子算是我替他买的吧。这也是他的遗愿,他不只一次对我说等有了钱,就给你买条裙子。” 
张闹的脸忽地变黑,把裙子砸到走廊上:“别老是敬东敬东的,好像只有你天天想着他,只有你才是高尚的,而我这个表姐就是没心没肺的家伙。他死了那么久,你还在利用他。除了敬东,你就不能说点别的?这不是你的真话,你骗不了我的眼睛。有胆子,你把想说的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那时候,谁都不敢说真话,哪怕是说声“我爱你”都会成为别人的笑料,甚至被扣上“耍流氓”的大帽子。我这个笨蛋当时吓得连连说了几声“对不起”,转身跑下楼去。她站在走廊上不停地跺脚,好像不要把那件裙子跺烂誓不休息。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天底下傻瓜中的第一名,完全可以收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弱智篇》。我想当然,自以为是,铁定地认为张闹已经把那件裙子跺烂,以为她铁定地会生气,铁定地会对我破口大骂,甚至死恨我。当时我哪会想到女人生气就是撒娇,更不会明白张闹的质问其实就是想听一句“我爱你”。假如那时我敢这么表白,那我就是爱情的先驱,她就有可能成为我的老婆,我爱什么时候吃豆腐就吃豆腐。可惜,我这个笨伯竟然不会说。直到以后看见她穿着那件蓝色的连衣裙,我才悔恨交加,可是当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 
张闹的怒斥让我很受伤,怎么也想不通好心为什么没有好报?我错在哪里呢?错在嘴巴上,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扇自己的耳光,噼噼叭叭的,好像打蚊子。深夜,我还坐在归江边,耳朵里全是于百家的声音:“她宿舍的窗口共有八根木条,其中一根是松的,估计她经常忘记带钥匙,要抽开那根木条把头伸进去开门。她的窗口离门锁不到半个身子,只要把头伸进去就能打开。她的窗门虽然每晚都会关上,但上面没有锁闩,只有生锈的锁绊,只有拉手,这说明她的两扇窗门可以从外面拉开。只要把窗门轻轻拉开,就可以抽出那根木条把头伸进去……” 
来来回回也就关于窗口这一段的声音,好像录音机的倒带,让我听得都烦了。但是烦了也没用,别的声音就是进不来,哪怕流水的声音、动物的嚎叫都进不来,我像带着个取不掉的耳机,时刻聆听着。   
冲动12(1)   
一天深夜,我再也睡不安稳,好像床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铁钉,没有半寸地方容得下我。我爬起来,溜下阁楼,朝红星巷走去。马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照耀下长长的树影。我掐了掐胳膊,感觉到痛,才确信这不是在做梦。走着走着,我忽然听到一声呵斥:“你去找死呀!”这不是于百家的声音,也不是我爸的声音,那会是谁的声音呢?我的脚步在巷子口停了下来。路灯是明亮的,夜风是凉爽的,树叶是亲切的,就连暗影里的建筑物,也仿佛是我的财产,再不多看几眼就没机会似的。我从来没这么仔细地注意过深夜,也从来没觉察夜风、树叶、路灯和建筑物会让我这么舍不得。我的脚步想往巷子里走,我的脑袋却命令它停住,命令它:“回去!”胳膊拧不过大腿,脚步拗不过脑袋。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便灰溜溜走回仓库。 
但是,就像女人的周期,过了二十天,我的身体又烦躁不安,脑海里全是张闹。这么说也许有点夸张,其实挤在我脑袋里的也不是完整的张闹,只是张闹的局部,比如脸蛋、脖子、胸口、小腿、手臂,凡是露出来的、凡是白的,一起往脑袋里挤,你推我拥,挤得我的脑袋都快爆裂了。没办法,我只好爬起来,又往红星巷走去。 
这个深夜,我没有停在巷口,而是继续往前走。我举起左手:“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弄不好要挨挂牌游斗,还要吃枪子。”我的右手扬起来反驳:“睡一次这么漂亮的,哪怕立即消灭也不冤枉。”你听出来了,这是于百家的观点,有时难免要用他的观点。左手又举起来:“如果被当场抓获,他们会问你事情的详细经过,会打伤你的器官,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右手举起来:“做什么都得付出代价,我爸不是挺过来了吗?于百家不是挺过来了吗?”左手:“可是,他们已经没前途了。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还有光明的前途,没准将来还可以当动物园的领导,还可能评上先进。”右手:“凭什么说一做这事就没前途,万一张闹同意呢?难道她就不是人吗?于百家说了,凡是女人都爱面子,只要把事情干成,她就认命,就会做你的老婆。不信你看看那些烂仔头,哪一个的老婆不如花似玉,哪一个的老婆不是这么弄到手的?”左手:“你千万别上当!于百家是说着玩的,你千万别当真!要是他真那么想,干吗还怕那三个公章?”右手:“我实在熬不住了,就像敬东那样熬不住,谁叫她长得比仙女还漂亮呢?不是我坏,是她太好看了。”左手:“别、别、别,广贤,你爸不是教过你万一熬不住就自己解决吗?你为什么不自己解决?哪怕是一边想着她一边自己解决,也总比你去送死强!不信,你扭开旁边的水笼头,用冷水冲冲脑袋。” 
这时我才发现旁边真的有个水笼头,平时我根本就没把它放在眼里。我扭开它,让水哗哗地冲刷头皮,全身连续打了几个冷颤。好险呀,还差十米我就走到了省文化大院门口。我比上次多走了三百多米,要是没有这一顿冷水,也许我就控制不住了,我就不是我了。我从水笼头下站起来,用力抹了抹头上的卷发,回头走去。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于百家的来信。他在信上说如果真要去开张闹的窗户,最好闭上眼睛,因为闭上眼睛之后,耳朵就会竖起来,会特别敏感,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到了信的结尾,他却板起脸劝我千万别去干那种蠢事,这只不过是一个玩笑,前次说的也算不得数,只是一时的狂言乱语。他说如果我听劝就是他的好兄弟,如果不听劝等到某一天我被押赴刑场,他绝对不会去看我半眼。我惊出一身细汗,暗自庆幸没把他的狂言乱语当作最高指示,要是我真按他说的去做,也许我早已像兰兰那样被关进笼子了。 
又过了二十天,月亮从窗口照进来,白生生的一片,像女人压扁了的身体摊在我床上。我这个傻B、癫仔、蠢货又管不住自己的腿脚,从床上爬起来,去了红星巷,进了文化大院,直接来到张闹的宿舍前。那晚,我的脑子好像已经睡着了,没对我的腿脚提出半点批评,或许已经提出了,只是声音太微弱,盖不过身体的冲动。我掏出一块黑布蒙住眼睛,开始用手指去感受窗户。我把手指抠进窗缝,轻轻地拉,窗门很配合,没发出一点声音就打开了。我伸手去摸靠门边的窗条,摸到了,轻轻地抽,窗条也像是自己人,没反抗就滑了出来。这时我拿掉黑布,把头伸进去,扭开门锁,门锁非常理解,一点也没吵闹。我轻轻地推门,那门就像内奸,无声地闪开一条缝欢迎我。进入张闹的宿舍,我没有遇到半点阻力,那些窗呀锁呀门呀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合伙起来收拾我,竟然没给熟睡中的张闹一点暗示。如果当时我不照于百家信上说的蒙上眼睛,说不定就会弄出响声,张闹就会惊醒,我就会逃跑,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我屏住呼吸,盯着窗前的床。床上铺满月光,可以看清张闹长长的眼睫毛、直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巴、雪白的脖子。天哪!她竟然穿着那件我买的蓝色连衣裙。这说明她并不恨我,说明我还有跟她发展下去的大好机会,难道她的生气是假的?我顿时傻了,像老鼠掉进了锑桶,抓哪里哪里都没把把,急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爬出去。我后退两步,嘭地撞翻一张椅子。张闹忽地打坐起来,惊叫:“谁?”,紧接着就喊:“救命!”她的喊声逼得我没有退路,只好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她撕我、推我,嘴里不时漏出“救命”的嚎叫。我说:“张姐,张姐,我是广贤,我只想看看你,没别的意思,求你别叫了。”她反而叫得更大声,我不得不把她的嘴巴捂得更紧。讨厌的是她不光嘴巴呜呜地叫唤,身体还滚来滚去,双腿把床板打得叭叭响。为了让她安静,我动用了全身的重量,让我的腿压住她的腿,让我的胸膛压住她的胸膛,用我的双手压住她的嘴巴。这样,她的动作幅度稍微小了一些,但是走廊上已经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我明知道末日就要到了却毫无办法。有那么一刹那,我想放开她,从窗口跳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的产生和遗忘是同时进行的,竟然没有多停留哪怕万分之一秒钟,好像我的手捂住的是一个炸弹,只要一松开就会没命。当时我最关心的是不让她发出声音,别的任何想法都被推后,因此我又一次失去了对命运的选择。   
冲动12(2)   
屋门乓地一声被人踹开,电灯嗒地一声闪亮,几个男演员扭起我的双臂,毫不吝啬地把拳头、脚尖、膝盖、胳膊肘送到我的屁股、胸口、脑袋、鼻子、眼睛、脊背等地方。我的双臂被他们扭得嘎嘎响,好像要扭断了。开始,我这个傻B还尽量理解他们,觉得他们就应该这样保护张闹。张闹就像是他们头顶的一株葡萄,平时他们连酸的都吃不上,现在怎么能容忍一个小毛孩把葡萄连根拔起。但是慢慢地,我发觉他们并不理解我,他们的手越来越重,我身体迎接的再也不是肉体,而是一些硬物,好像是凳子、皮带和砖头。他们把我的嘴角砸破了还没有停止,把我的腿打瘸了,还在往上面扔凳子……我的胸口一阵麻,我的头皮一阵麻,我的大腿一阵麻,最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倒下去的瞬间,我仿佛听到张闹的哭声。我又没伤她半根毫毛,她怎么哭得比挨了强奸还要伤心?   
冲动13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看守所里,就是北郊的路塘看守所。我的身上到处都是紧的,头皮、舌头、嘴角、胸口、屁股和小腿肚无一处不紧,也就是说我全身都肿了,仿佛把自己的每个器官都放大了一倍。同室的几个强奸犯告诉我,医生已经给我擦了好几次药,还用听诊器听了我的胸口。下午,那个中年男医生走了进来,他一边给我擦药,一边和蔼可亲地:“广贤,你只是外伤,过几天就好了。”他说话的口气慈祥,擦药的手轻柔,每擦一个地方就问我痛不痛?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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