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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卷-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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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她喃声应着,分不清此刻心中所存的,究竟是喜是悲,抑或是某种挣脱束缚后的怅然若失。

云容仰看着她,“娘娘……”

“人证物证俱在,纵使我是清白,圣上也不会取信于我的。”凤舞倦累地靠进椅中,不想再争夺或是保卫些什么。“既是如此,那便废后吧。”

“娘娘!”云容不敢相信她竟不为自己辩白,纵使机会渺茫,她好歹也该试一试呀。

“自很久以前,我就想离开这里了。”坐在椅中的她,淡然地仰首环看四下富丽堂皇的殿景,“只是我从没想过,我会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一片秋叶,自枯枝上缓缓飘坠落下,落在殿外的水塘里,涟漪颤颤浮动,模糊了水中原本倒映着的湛蓝天际。也好,这样也好。

走下皇后之位,对她来说,也许,会是种最大的解脱。

无论被废之后她的际遇将会如何,至少,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阴森无情的皇宫了,她不愿再当个被深宫幽锁着永没有欢喜悲伤的皇后,也不愿再日日夜夜悬着心,坐在这张以针毡铺成的后座上,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会有其它女人来与她抢夺后冠,往后,她再也不必被迫紧紧怀抱着这些她不想拥有的荣耀,她总算是可以豁然放手走开。但放手,亦等于失去,虽说她失去了四年的岁月、家族所仰望的一切,但她不悔,即使赔上了青春,一无所有的离开这里,她也不遗憾,因为,她还有一个真心爱她的神祇。她还有郁垒,她有想给她快乐、想带她离开这里展开新生活的郁垒,在远离了这座皇城后,往后,他们再也不必躲藏在魅夜里,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走在日光下,而她,再也不必在人前隐藏自己的感情、掩饰自己究竟所爱何人,继续当个不贞的皇后,她的感情,终于获得了自由。

“娘娘!”仓皇奔进殿内的兰台,紧张的高喊声一路划过空旷的大殿。

“圣上下朝了吧?”凤舞转首看了看窗外已破云而出的晨光,想想也该是时候了。“废后的圣旨下了吗?”

一骨碌朝她跪下的兰台,放声朝她大喊:“圣旨就要到了,娘娘,您快走!”

“快走?”她有些错愕,“走去哪?”不过就是一纸废后的诏书罢了,兰台在怕什么?

恐惧悬在兰台的喉际,“方才……方才圣上在朝上已革除了凤相,凤氏一族即刻全贬离京兆,接下来就是……”

“就是什么?”没料到事态竟是出乎意料,凤舞惊愕地自座上站起,一股令她惧怕的战栗感,牢牢地掳获住她。

“未央宫,服侍娘娘的宫女、太监一律处死,娘娘不但已遭圣上下诏废后,圣上还要您……”贿赂朝官的兰台,先将其它遭遇都禀上,但对于圣上对凤舞所做出的处置,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她的表情,霎时心底有数的凤舞,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然地问:“圣上……赐我自尽?”

“娘娘……”兰台噙着泪,催促着旁边的云容一块劝她,“求求您快走吧!”

凤舞颓然地跌坐回椅里,纷纷乱乱的脑际,令她理不出半分头绪来,她试图捉住些什么,但什么都捉不住,无比的心凉,像是冷月寒水,汹汹涌向她,将她整个人淹没之际,还冰冻得彻骨疼痛。

就只因她一人,父兄族人皆遭罢黜远贬,连在她身边与她最亲近的人们,也要因她而赔上性命?

圣上,为何要让将死的她,成为罪人?

像是无法承受寒意般,忍不住一身冷颤的凤舞,抖索地紧紧环抱住自己。

她身边的人,做错了什么?即便遭枉的她有罪,那么就由她一肩来扛,千万别让他人因她而背负,但,为什么圣上要将他们推落崖边陪她一道死?更令她心寒的是,待她虽无夫妻之情的圣上,丝毫不惦这四年来她身主六宫之绩,也不念她对太后之孝,决绝地为她铺上黄泉大道。

“娘娘……”不能等的兰台,慌张地边看着身后边声声地对她唤。

“还能逃去哪?”在她的恳求声中,凤舞凄恻地笑了。“妳们呢?妳们又何其无辜?”

“娘娘,您别管我们了,您快──”站起身的兰台连忙上前想将她拉走,但,她的手势却骤止在突来的暴喝声中。

“全都拿下!”

迅速被派来的禁林军,在灵妃令下,重重包围住未央宫,携众进入大殿内的禁林军队长,扬臂一震,身后候令的禁林军们立即进入殿后将躲藏的余众给搜了出来。

望着一个个遭到捆绑的宫人,位在殿上的凤舞,眼睁睁地看着临死的他们,在被拖出殿中时,不断朝禁林军们啜泣哭喊饶命,或是泪眼朝她呼救求援,她紧咬着牙关,深深屏着气息,明白自己此刻无论做什么、说什么,也无法诉尽对他们的满怀歉意,更无法对他们有所偿还。

“是我害了你们……”她垂下眼,深沉的歉疚,令她无法目送他们被禁林军拖出殿外。

“奉圣谕,臣等──”当殿上只剩她们三人未除,为首的禁林军队长朝前一站,扬高了手上方颁的圣谕,但他未将话说完,凤舞随即抬首横瞪他一眼,他霎时收口。

决定坦然以对的凤舞,沉稳下气息,一步步自座上走下,“放开她们。”

在禁林军队长的默允下,遭捆绑的两名婢女再次跌回凤舞的面前,她强忍着泪,拚命压抑下心中庞大浓重的不舍,低首看向陪伴她四年的她们。

“娘娘,奴婢先走一步了……”泪流满面的云容,匍匐在地,不住地朝她深深叩首长拜。

跪立在地的兰台,带着泪眼,坚定地朝她微笑,“娘娘切勿自责,今生能服侍娘娘,就是咱们最大的福气,盼在来世,咱们姊妹还能有这福气再服侍娘娘。”

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紧握着拳心的凤舞,在听完她们的话后背过身去不看她们,她用力闭上眼,艰涩地启口。

“一路……好走。”

“兰台就此拜别!”朝她三拜过后,兰台自地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跟上被禁林军带走的云容。

当脚步声远去,凤舞重新睁开双眼,此时,禁林军队长取来一只金盘,将金盘搁放在她的面前。

她静静望着端放在金盘上的白绫。为后四年,她的下场,竟是如此冤死。

沉重的步伐在她的身后响起,两名魁伟的禁林军,携来了金盘中的白绫,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畔,他们是如此匆忙,甚至连让她犹豫或选择的时间都不给。一阵丝绢的凉意泛过她的颈间。颈间猛然收紧的白绫,发出丝帛摩擦的异响,她像没听见似的,两眼直视着前方,耳边所温习着的,是郁垒低回不已的嗓音。

妳等我回来,等我。

不是她不守诺……

她很想守住这个约定的,她也想等他回来,她真的,很想盼到郁垒回来的那一日。

此刻,郁垒在哪儿呢?她侧首看向殿外的晴苍,极力想望进云里风间,好再看一眼他的身影。

“郁垒……”当颈间白绫拉绞的力道愈来愈强大,她再无力自持,含泪地对门上所绘的他道别,“我等不到你了。”

四下的声响在萧瑟的西风中逐渐远去,渐渐地,天地都失色暗淡了下来。

透不过气的喘息声中,金簪花钿散落了一地,失去力气仰躺在雪白石板上的凤舞,在两名禁林军拉扯白绫的绞劲下,四肢不再挣动,视线模糊地望着上方金碧辉煌殿饰的她,彷佛再次看见了,秋月下漫天飞舞的银杏飞叶,而郁垒,就站在树下,含笑地对她张开双臂,敞开了他温暖的怀抱……

流逝的微弱心音中,十七年来,她短暂且辉煌的人生片景,浮光掠影般地,一一飞掠过她的眼前。

十三岁前,无忧的她,在落叶缤纷的银杏树下,放软了身子轻轻旋舞,鹅黄色的嫩裙,在风中飘漾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封后大典及大婚那日寒冷的晨风中,她高戴凤冠手执金玉如意,站立在未央宫前封后,翘首接受万臣朝拜。

凭栏独立,宫冷风残,入宫后,人前欢笑人后心酸的她,备尝孤寂之余,在灯下绘出一幅幅缅怀往昔的彩画。

一双温柔的大掌捧住了她的脸庞,郁垒俊逸的面庞朝她靠过来,对她甜蜜蜜的亲吻;当他站在门扉上,他总爱边瞧着她边在唇边泛着笑;健臂一揽,他将她拥在怀中,握住她执笔的手,将她笔下的花鸟虫兽一一点睛获得生命,就像他赐给了她一段灿亮的新生生命;同时,也是他,告诉了她,快乐是什么,爱又是什么。如今,秋深叶尽,这条位在云端曲曲折折的命途,终也走至了尽头。在意识即将飘离前,她忽然想起,那幅还摆放在书案上已完成的凤凰图,那夜,欲提字的她写下了上联,并未想出下联,然而在此时,她却很想在上头书完那未竟的下联,想接续……她那来不及完成的心愿。

双栖双飞誓不移,愿在云间长比翼。

愿在云间……

蛰伏已久的无边黑暗,再也不能等待,似头猛兽般地一拥而上,将永无光明的暗麾朝她笼罩了下来,凤舞缓缓地合上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一颗晶泪,滚落在她渐凉的颊畔。

    这不是真的。

收到神荼给的消息,急急闯出天牢赶回人间的郁垒,当他赶抵未央宫时,已完成圣命的禁林军们,正想将陈尸在殿内地板上的凤舞拖出殿外。

愤涛难止之下,从不顾忌身分的他,动手杀了绞死凤舞的禁林军,跟来想补救的神荼,则是在他杀意大起进一步杀了一殿的禁林军之前,施法隐身并封了宫,霎时,喧腾繁闹的宫中,又复一殿孤寂。

空气中安静得无一丝音律,静极刺耳,在殿外孤映的夕照下,郁垒定立在原地,看着孤零零躺在殿上的凤舞,面容因霞辉所形成的暗影而分辨不清,委落的凤头簪,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反射闪闪金光,躺在地上的她好象睡着了,两手苍白的指尖微微蜷握起,像个孩子似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合眼睡着,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仍系在她颈间白灿得刺眼的白绫,却阻止他的自欺。

不愿相信的脚步,一步步地,走向前、走向前……

郁垒跪坐在她身畔,将已僵冷的她抱进怀里,一如以往地想给她一些温暖,以为只要在她唇上印下几个小吻,再低低地在她耳边唤着她的名,她就会和以往一样睁开美丽的双眼看着他,于是他将她揽在臂弯里,伸手拨开她脸庞上的发丝,将想找回她的唇覆盖在她冰冷的唇上,他低声在她耳畔耳语。“凤舞,妳该醒了,我回来了……”

身后的神荼长叹一声,转身走至殿角一隅,不忍再多看他们一眼。

“那夜,我告诉了妳许多的因为。”唤不醒她的郁垒,颤抖的指尖拂过她紧闭的眼睫。“但,我还没告诉妳我真正爱上妳的原因呢,妳怎可以不听完就走?”

他低首看向凤舞垂落在地的小手,在尾指上,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绳还系在她的指上,他拾起她的手放在她的胸前,再将自己左手上所绑的红绳也靠上前。

“看,它们虽然断了,但这不要紧,只要它们都还系着,就代表我们俩的情缘未尽。”他小声地向她解释着,轻轻摇晃着她,“妳听见了吗?时候还未到,妳不能走。”

他从没告诉她,每一世,他就是按着她指上的红绳找到她的。

千年前第一次神鬼大战战后,四海平定,阴阳两界战火皆熄,在神界闷得慌的他,一日,趁月老不在,闯进了月老位在星宿山上的破屋里,待在屋里窥看人间之人的姻缘打发时间,他在悬在屋中数之不尽的红绳下一条条看着,将每个人一世又一世曲折的姻缘都看尽,就在他觉得意兴阑珊之余,他注意到其中一条悬在空中断了一半的红绳,世世都往同一个男子的方向牵,但红绳总是中途就断,两绳始终无法相遇。

好奇心被挑起,他在浊暗不明的烛光下,就着红绳主人她的名,在月老的姻缘簿里一世又一世地去找,想找出是哪个人总是不能与她在一起,但他没想到,姻缘簿上所写的那个与她无缘男子的名……竟会是他。

他怎可能爱上个凡人?

不信、抗拒,种种念头一一窜过他的脑海,当他正想认为月老的年事已大、神法胡涂时,他却在自己的指间看到断了一截的红绳,错愕中,他用力地扔开姻缘簿,想取下指间牢牢系住的红绳,可无论再怎么做、再如何费尽心机,指上的红绳就是取不下来。

气馁喘息之余,眼角余光再次看见了她那条悬在空中,孤零飘荡的红绳,忽然间,他忍不住想知道,他怎会爱上这个凡间女子一世又一世?

一股渴望在他的脑海里催促着他,非但在他离开星宿山后不肯平息,反而还日渐壮大,因此当天帝应神鬼大战论功行赏时,他选择当个门神,选择来人间世世站在她的门上看着她,想找出他为何会爱上她的原因。

眼看着每一世模样皆不同的她,眼看着,每一世的她,都因找不到他而孤独终老,站在门上刻意不出现在她面前、想挑战月老姻缘簿诅咒的他,一世又一世下来,看尽了她的眼泪,也看尽了她想爱却无人可爱的悲伤,一世又一世地,他将她看在眼里、心底,将她植在心底深处。

他因此而后悔,因此而感到歉疚,原本,他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可他不知他一时的反抗,竟会造成她世世莫大的痛苦,这时,他想抽身却已太迟,无法自她门上走开的他,终于知晓,他早把她放在心底再也挪不开,原来他所不解的爱,早在无形之中躲藏在他的心底。

这时他才恍然明白,原来她的红绳世世都断、世世都无法有段良缘,全都是因知情的他世世刻意不与她相见之故,都因他窃看天机,刻意要与宿命抗衡而造成的。

当他明白了这点时,本想反其道而行的他因此一改前态,世世站在她的门上守护着她,直至她在这世被封为后,在未央宫里因思念往昔而夜夜垂泪,他再也忍不住那份窝藏的情愫,终于走出门扉、走至她的面前,与她相见,与她相爱。

只有一回,无妨吧?他不信这一世她的红绳还是会断,他不信,他们不会有个好结果。

但他们的姻缘终究还是断了。

残阳落陷在宫檐一角,凄艳的霞光渐遭夜色掩埋,动也不动坐在地上的郁垒,紧闭着眼,使劲地将身躯已凉的她搂进怀里,不停在心底责备自己。

为什么,在她出事时,他没有守在她的身边?他怎会让她遭遇到这种不测?

世世,他都看顾着她,怎么会在这一世犯下这种疏失没法留住她?那日,他不该回神界的,他不该离开她片刻,倘若他不走,或许她手上的红绳就不会断,或许现在他们已携手走出未央宫,他们定能够打破姻缘簿上的诅咒,在这一世长相厮守。

这一世……

“神荼。”他忽然启口。

“我在这。”守候在远处的神荼,缓缓走上前。

他小心地将怀中的凤舞放下,“替我看着她。”

“你想去哪?”愈看他面色愈觉得他冷静过头的神荼,不安地再往前踏进一步。

“阴间。”

神荼愣瞪着他,“什么?”要命,预感果然成真!

不肯放弃的郁垒,眼中闪烁着幽芒。

“阴差带走了她的魂魄,我要去把她的魂魄带回来,我要让她起死回生。”还没,这一世还没结束,他世世欠她的情缘还没有还尽,要给她的也还有那么多,他不要再等她下一世的来临,他要在这世爱她,他不会再让姻缘簿的诅咒成真!

“你疯了?”神荼听得简直要跳脚。“你不能下阴界的阴间!你更不能为个已死之人还魂,你明知这是犯神规的!”

打定主意的郁垒,转首看向夕阳沉陷的方向,而后,一言不发地跨出脚步。

神荼连忙绕到他的面前,两手推抵着他的胸口阻止他前进。“你忘了吗?千年前神鬼大战,你与藏冬大杀阴界之鬼,你要是独自下了阴间,你绝对会回不来的!”

郁垒淡看他一眼,绕过他径自往前走。

“再说……”无法使他改变心意的神荼,奋夺揪抱住他的手臂。“再说只要阴阳边界不开,就算你神法再高,你又如何能下阴间寻魂?”

脚下的步伐忽地止住,郁垒怔然地望着说出事实的他。

“让她走吧。”一头大汗的神荼,苦口婆心地劝着他。“为了她好,也为你自己想想,放你自己一条生路吧。”

让她走?郁垒茫然地转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凤舞。

不,他不要……可就算不要,他又能怎么办?

“等等。”当他再次挪动脚步时,早就有所准备的神荼又伸出两掌拦住他。“你又想去哪?”

“回神界。”

神荼两眉一弯,“回神界乖乖蹲你没蹲完的天牢吗?”虽然说,这是不太可能的事,但作作梦安慰自己一下也好。

不得不割舍今生的郁垒,只能强迫自己退一步求来世。

“我要去求天帝给我时间留在人间寻找转世的她。”就算在来世他又找到她,她也不会是今生的凤舞了,但只要是她、只要他的心不变,只要她还是她,那么一切都无妨,他相信,他一定可以令她再记起来的,她会记得他的。

头痛无比的神荼抚着额不断向他摇首,“你已经不是门神了,你不能逗留在人间。”

“我管不着那么多。”若是连这点都不能求全,那么他就回神界逼月老窜改姻缘簿,将他断了的情缘还来!

“你是想连神都当不成吗?”忍受他够久的神荼,气结地一把将他扯过来。

他竟挂着凉笑,“无所谓。”

“郁垒,听我的……”还想劝他的神荼两眼看向上方忽然出现的灿光,紧张地以肘撞撞他,“郁垒。”

积藏在心中的愤火,全都在下一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来者身上燃起,郁垒阴冷地直瞪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神差,忆起凤舞之所以会死,就是因这个神差叫他回神界一手促成的。

“无论如何,这回你都得给我忍着。”在他绷紧了身子之时,神荼紧紧捉握住他的臂膀,低声在他的耳边警告。

“天帝派我来传话。”对四下视若无睹的神差,冷冷地看向郁垒。

“他允不允我留在人间寻她?”郁垒格开碍事的神荼,跨步上前就单刀直入的问。

紧绷的沉默,在幽暗的殿中蔓延开来,郁垒紧屏着气息,一瞬也不瞬地瞪视着面无表情的神差。

“千年为限。”

郁垒双眼焕然一亮,但未把话说完的神差,又对他哼了哼,“千年一过,你若不回神界,就再也无法返回神界。”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你请回吧。”不想多生事端的神荼,在神差把话说完后连忙挥着手送客,回过头来时,却发现郁垒走回凤舞的面前,“郁垒?”

郁垒不舍地轻抚着凤舞已凉的面颊,低首将她密密抱紧。她说过,她有个心愿……当她死后,她想葬在她最爱的银杏树下。

“现在,我带妳离开,带妳回去妳最想去的地方……”他颤抖地埋首在她的发际里低喃,“妳等我,我定会找到妳的,等我。”

    荡荡漾漾的川水间,浮在水面上的素白丝纱,伴着披落的青丝,逐水伶仃飘零。

伫立在水间的她,仰首望向今日异样赤红的天际。浅浅缓缓的川水声中,传来了她声声的低叹。她是抹阴界最底处阴间的游魂,不知过去、不知姓名,亦不知自己。千年来,她流连在忘川川畔,试图想自川水中捞回一些属于她的记忆。

“许多前尘往事,不是记起来就是好的。”站在岸边的守川人,多年来总是这么劝她。“那些伤心的、遭背叛的、刻意想遗忘的,还是消逝在忘川里好。”

但她的心里就是有一份牵挂,虽然,她不知那份牵挂是什么。千年了,她一直徘徊飘荡在茫茫的虚无之中,只因喝了过多的忘川水,她忘却了从前的一切,没有悲伤、没有喜乐,她所拥有的只是一片空白,但在极度虚无中,她很渴望。

她渴望能够拥有记忆,盼望能知道身后的过去,只是饮下了忘川水后,就再也忆不起从前了,因此她想藉记川之水让自己想起。于是,她按着阴间其它游魂的指点,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赤着脚走遍阴间的高山峻岭、走过荒林野地,最后,她终于在大漠里找着了那条名唤记川的河川,一条,早已枯竭的河川。

小小的希望被熄灭了。

因此,她再次回到忘川,重新站在刺骨冰凉的川水间,日日俯身在水面上,伸手捞拾那些盛载了众魂记忆的川水。

岸旁的守川人,始终冷眼瞧着她徒劳的举动,但岁岁年年下来,站在川中捞取前尘往事的她依旧执着不改,守川人在感动之余,总算愿破戒对她透露一丝口风。“我只能告诉妳,妳生前,名唤凤舞。”

凤舞,她叫凤舞……

站在川中看着自己倒影的凤舞,将被川水浸得冰冻的小手自水中抬起,缓缓移至自己的项项,就着水面反射的波光,抚上项间那条怎么也抹不去的红痕。

天色异样艳红,将川水染映得像是鲜血般的瑰丽,一颗颗坠落的火雨,划亮了水面。

“凤舞,别捞了,快点上来!”在她出神地看着自己时,站在岸上的守川人拚命朝她招着手。“妳的机会来了!”

“机会?”她回过头,意外盛在清亮的眼眸间。当她拎着湿漉漉的衣裙上岸时,等不及的守川人一把拉过她,“妳还想不想记起过去?若是想,那就得快快把握住这再过千载也难逢一回的机会!”

“我真的还有记起过去的希望?”凤舞怔住了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守川人朝她重重地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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