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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伴侣-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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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了吗?”她问。除了这句话,她不能够问别的。她什么也不想打听。那一切都过去了。
《隐形伴侣》四十五(2)
“吃了。”他瓮声瓮气说。重又把手抄在袖筒里,看看天,又看看地,并无走的意思。天黑下来,雪地还有薄薄一层亮光,照见他的踌躇。
“陈旭的被褥全烧坏了。炕漏烟。”他突然很快说,“‘小女工’倒说他烧炕烧过了头,要他写张检讨,才补助十块钱……他再过几天,就要到鹤岗小煤窑去干活儿了。”
“为啥到那种地方去?”
“工资高呀。下一天煤窑就有一块钱补贴。”
雪地上溜过来的风,绞扭着她的十根手指。
泡泡儿变得结巴起来。
“陈旭说,他才不写检讨……他也不想再编造话去弄钱……所,所以,他叫我来……同你借,借二十块,去买条棉絮,做被。过几个月,就还你……”
他又摸出烟来。风好大,连划几根火柴,没点着。
她让风噎了一口,半天说不出话。风过去,她背过脸,问:
“现在就要?”
“顶好是。”
她走进屋里去,走到门口,又停了脚步,想了想,回身对泡泡儿说:
“我这里,只剩五块钱了……要么,等开了支,你再来拿好不好?反正还有五六天就开支了……要么,你先拿这五块去?”
泡泡儿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再来一趟好了。反正路蛮近的。”
他对她的答复似乎很满意。他相信她真的只有五块钱了。她真的只有五块钱。他也相信她等开了支是一定会借钱给陈旭的。她是会借给他的。他不是真的遇到了困难,一定不会向她伸手。他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头问:
“开支那天,啥辰光来呢?”
“吃过夜饭好了。”她回答。
她也很满意,为着他至今为止对她的信任。
泡泡儿走了,雪地里一个小小的人影远去。她吐一口长气。她发现自己听着关于陈旭的消息,就像听着一个普通朋友的事那么淡然、那么平静。她确实已经不爱他了,是的。
那场小雪断断续续淅淅沥沥下了两天。雪晴后的第三天上午,通讯员从邮局扛回来一只面口袋,里面装满了被这场雪耽误了几日的信件和报纸。
肖潇一下子收到了好几封信。她从中首先挑出那只浅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只有妈妈爱用这样的信封,她要先看妈妈的信。
跳跃的、奔跑的目光,如一只饿急的小兔子,寸草不漏地搜寻它的食物。它快乐,它期待。遍地是松针,松针下是喷香的蘑菇;遍地是白雪,雪地下是通红的大萝卜。树洞子豁然明亮,是小松鼠送松明子来了;树林子里鲜花盛开,是温暖的四月提前来临……她的眼睛扑朔又迷离,她的额头闪光又闪亮,她的心快乐得透不过气——一个机会,从远方扬鞭而来。就看她,能不能翻身跃上去了。
她反复读着这几行字:
……其维叔身边无子女,也是我们一直牵挂的心事。前些时接他的信,才知他已从干校回到北京,仍在历史研究所工作。玛沙婶婶回石油部等待分配。他们说京郊区在兴建一座大型石油化工厂,极需青工。婶婶已托人联系,想设法将你调去。一旦有了眉目,即打电报通知你去京洽谈有关手续。你如接到由京发出婶病危的电报,立即请假赴京,万勿耽搁,切切,切切!
爸爸妈妈
再没有其他的注释、说明,没有任何废话。就好像他们早就同肖潇有过契约——以前所有的那些关于革命、关于理想、关于建设边疆的豪言壮语,通通可以一家伙掷入炼油厂的大熔炉中,干净利落地一笔勾销。就好像他们从来也没有教育过她把一切献给农村;就好像肖潇是必须、必然、必定会离开农场似的。
她在突如其来的兴奋之余,忽然感到了吃惊,惊讶一向恪守本分的父母,居然也在岩石中凿出了一条通道,学到了一点曲线返城之术。也惊讶自己连半分钟的迟疑也没有,就在心里痛痛快快、毫无抵御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一只救生圈漂来了。她当然选择走。她感到脸上微微地发热。她肯定会走的。她不能够拒绝这样的机会。她连一点儿克服这种诱惑的力量也没有。她抓着信纸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当然,因为陈旭在这里,两个人早晚应该彻底分开,永不见面。她跑到宿舍外面去。当工人总比当农民进步大。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她踩着新鲜的雪地,脚印儿歪歪斜斜。叔叔婶婶从小把她当女儿,她要不去,他们会伤心死。她蹲下来,用手指头在雪地上画着符号。她不知自己写的是什么,站起来的时候,她看出那是几个乱七八糟的字:离离离……她根本没打算说服自己。
她开始等电报,盼电报,考虑怎么请假。
没有人察觉她心里的秘密,就连大康也不知道。心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它真正属于你自己所有。无论酸甜苦辣忧愁快活,通通由你自己承受品尝。它常常将真相和真实对你的朋友和敌人隐瞒,它只忠实你一人而欺骗其他所有人。而那其他人的心,也欺骗你,谁也看不见谁。她终日神思不定,憧憬、焦虑,隐隐不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萦绕她,时时来叩击她心室的门。她不得不又在上头加了一把锁,可它们依然固执地从门缝里钻进来,咬噬她,纠缠她。她审视自己的内心,越是剖析它便越是觉得它难以理喻。这真是难挨难熬的日子。她从没有这样地同自己过不去。
《隐形伴侣》四十五(3)
电报很快来了。电文好长一串:
婶病重家无人急需照料万望来京叔。
吃了中饭,她拿着电报就去找郭春莓。郭春莓每天中午都不休息,在队部办公室看材料或找人谈话。
队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桌上也放着一份电报:
肖潇婶病重恳求领导准事假两周回京照料肖其维。
肖潇哭丧着脸,把自己那份电报递给正一边咬着馒头一边看报的郭春莓。她吸吸鼻子,掏出手绢擦眼睛。她觉得自己确实很悲伤,很焦急。很可笑。
郭春莓反复看着那两份电报,沉吟不答。
徐主任披着棉袄进来,瞅一眼,说:“谁家人没个病了灾了唔的,走呗。”
肖潇赶紧说:“能用一九七四年的探亲假吗?”
“那可不行。”郭春莓很坚决地答复她,“第一,离元旦还有两天;第二,新年一开头就放探亲假,别人会有意见。”
肖潇咬咬嘴唇,说:“那我请事假好了。”
“事假最多不能超过一个月。”郭春莓看了她一眼,“春节前一定要回来。”
“嗯。”肖潇含混地哼了一声。
徐主任说:“你上北京看见有好的皮筒子,给我淘弄一件,回头给你拿钱。”
郭春莓拉开抽屉,拿出印戳,给她开介绍信。一边写一边说:
“余主任又来电话问了。”
“问什么?
“那封信呗。”
“什么信?”
“你忘了?扎根公开信呀。”她抬起头,眼睛里很有一点责备的意思,怪她竟会忘记这样重要的事……
肖潇笑笑说:“如果来不及,你写好了,我本来也不行。”她突然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逃避起草这封信的最好理由。她并不那么愿意起草这封信。她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扎根的事。
郭春莓把介绍信撕下来,又看一遍,说:
“我看咱们分场,噢,不,咱们半截河农场的知青,就你写最行。上次那篇百日大变样的报道,写得挺生动的,观点又鲜明。余主任表扬你了,他说这次这封公开信,一定要写出水平来……”
你这个蠢货,你这个傻瓜!只要了一只木盒,你真蠢!木盒可有多少财宝?滚,蠢货,回到金鱼那儿去,向它行个礼!向它要一座木房子。
“你要带什么东西吗?”肖潇打断她。
“给分场买些批儒评法的书吧。”郭春莓果断地说,又叮嘱,“你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公开信还要你来起草。这段时间,我正好再找几个典型议一议,准备得充分些。你出去,要多关心形势的发展,回来好给我们讲讲……”
肖潇连连点着头,把介绍信小心叠好放进衣袋,告辞出来。她忍不住想笑。踩着路边上那未经践踏的雪地走,扑哧——扑哧,好像踩实了一个又一个秘密。她心里似有一种恶意的快感。不知在什么地方狠狠地报复了郭春莓。
当天晚上连队开支( 为元旦提前一天 ),是肖潇的运气。三十一元五角,够她买一张去北京的硬座车票,还可以到佳木斯车站给叔婶买两盒酒心糖。晚上她收拾行装,又有不少人托买东西的,忙得不亦乐乎。换下的脏衣服,大康通通包下了。肖潇一直紧紧皱着眉头,好把兴奋藏在额头的皱纹里,免得别人疑心。
晚上躺下后,她半天没睡着。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不敢再翻,怕吵醒了大康。却听见大康那床被,朝她这边翻动过来,又传过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肖,你真的一个月就回来?”
“真的。”
“你真的还回来?”
“你怎么了?”
“不怎么。”大康赌气地又翻了过去,嘟哝着,“我怕你回来时,见不着我了。”
“怎么会?”肖潇伸出一只手,弹弹她的后脑勺。这一个多月,大康总有点闷闷不乐,笑声少了许多,好像有什么心事。肖潇想她大概是对自己同郭春莓的配合不高兴,也不便去劝她。今天来了电报后,大康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把北京的事告诉她吧,就告诉她一个人。有些快乐,没有朋友分享,简直不能够叫快乐。又不是地下工作,何况是大康,这半年如果没有她,生活也许又是另一个样子。可是,不能。她既然向所有人隐瞒了真相也就得向自己隐瞒自己的心。隐瞒到底。有些快乐,一说出来就全都没有了。
……玻璃亮晃晃的,是天亮了?不,是雪地的反光。压抑了一冬天的雪,是这样性急地、拼命地发光。亮得好像天不必再亮,也不会再亮了。天亮了她就要离开这儿。会不会是永远的离开呢?她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拖车经过五分场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三五成群缩着脖子出工的人们。她的呼吸猛然急促,一股寒气逼入腹腔——她记起了泡泡儿说过的三十号开支来取钱的事!
连续二十四小时的兴奋、激动,忘乎所以,想入非非,使她完完全全忘掉了这件事。
她确确实实是真的忘记了!
逃跑?她的脑子嗡嗡炸响。泡泡儿和陈旭一定会认为她是存心搪塞、敷衍、欺骗他们。真卑鄙!他们,还是她?她即使可以捉弄任何人,也决不应该叫陈旭对她失望。跳下车去,回去!明明还来得及补救,来得及纠正自己的过失。光光的炕席,乌黑透风的煤窑工棚。只要敲敲驾驶楼的铁皮顶,管二就会停车。你如接到电报立即赴京万勿耽搁切切切切!后天就是元旦,过节两天都没有车。如果回去,误了北京的大事呢?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隐形伴侣》四十五(4)
车轮突突地从镇实了的雪地上碾压过去。它一定埋葬了雪底下无数个秘密。骗子——她在无意中骗了他。她对他说的第一个谎话,是在他们分手之后。不不,她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就不是欺骗。总有一天她会当面对他说清楚,这不能算做谎话。
可如果这能叫做谎言的话,那么绝不是第一次。一年前回家看孩子的那个电报?昨天的介绍信?坦然自若,心安理得。岂止骗了刘老狠,骗了陈旭,骗了郭春莓,还有大康、苏大姐和萝卜头……
剧烈颠簸的车厢,把她抛过来又甩过去。她听任厢板撞着自己的身子,竟觉不到疼痛。不知是冻僵还是麻木,只有心一阵阵翻绞,一阵阵恶心。
你到底还晓不晓得自己心里在想啥呢?
谁在问她?她问自己。
是邹思竹。是的,只有他会这样一本正经要死要活地对待自己,对待自己的心。
天哪,她竟也忘了同他告别。就像忘了泡泡儿的事一样。
那棵狰狞的老神树,举着虬龙爪一般弯曲的树枝,黑色闪电似的从灰白的雪原上蹿出来,飞快地靠近她,好似打着难解的哑语。不知要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忠告,或是暗示。
《隐形伴侣》四十六(1)
长安街,长安街是这样窄的吗,天安门,天安门怎么变低了?民族宫,民族宫怎么会这样旧?——北京北京,这真是北京?
肖潇坐10路汽车,从宽宽的长安街上穿过。叔叔的家,在南礼士路的一条胡同里。大串联时她来过北京,住在一个中学里,五湖四海的红卫兵,铺满一个个教室。那时北京城里所有的建筑物,都比现在高大雄伟,又漂亮又神气。北京城里到处是红墙红旗,还有天安门广场上满天金红色的朝阳晚霞。是她长大了还是它们变了?反正这个北京城,暗淡得可疑。怎么就没了颜色,没了精神,倒像一座冷却的火山,吐尽了往日的热情,只留下忧郁疲倦的岩浆,凝固成一堆堆灰墙灰瓦,灰色连着灰色……难道就在这阴沉的灰色中,系着她命运的转机?
她走进一扇厚重的大铁门,穿过围着生锈的铁栏的长廊,轻轻叩门。一双柔软的大手搂住她,又在她的脸颊上“啧”地亲了一口。她满脸绯红,叫一声:
“婶婶。”
婶婶身材高大丰满,声音洪亮,喜欢耸着肩哈哈大笑。肖潇小时候,有一次婶婶陪一个什么代表团到杭州来,肖潇说:“我见过你。”“在哪儿见的?”婶婶大为惊讶。“这儿!”她指着一本《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连环画上的苏联妇女,她觉得婶婶同那人长得一样。婶婶扬着眉毛对妈妈说:“鬼精灵的小东西,给我做女儿吧!”婶婶送给她许许多多好看的小画片。后来她知道,婶婶真是从苏联回来的,当然不是苏联人,而是在苏联留学五年。她和叔叔结婚时,已经三十七岁了,所以没有孩子。“文革”一开始,婶婶就变成了“里通外国”的反革命分子,叔叔变成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他们梦想中的女儿也远走高飞了……
“维佳,女儿回来了。”她对里屋嚷嚷。
其维叔趿着拖鞋出来了,摘去了金丝边眼镜,仔细打量肖潇。他长得恰好同婶婶相反,瘦瘦小小的广东人个头。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先换换衣服洗个澡吧。”他说,“衣服、鞋子、旅行袋,顶好通通用开水煮一煮……”
叔叔有洁癖,洗完手绝不摸任何东西,用脚开门。干校几年也没改造好?她在卫生间把自己彻底清理一番,她早已渴望这样热气腾腾的大扫除,只是洗得心神不定,马马虎虎。他们为什么还不把消息告诉她?
她洗了澡出来,婶婶正端着一只式样很怪的亮晶晶的银壶,往茶几上的三只小杯子里倒一种棕红色的东西,还用一只细长脖子的小银匙,往里加着小方块的白糖。
“我不喝甜红茶。”她说。
“这是咖啡。”婶婶说,“你闻闻,多香,是我的一个老同学送我的,现在市场上哪能买到……”
“你们不上班吗?”她问。嗬,竟连咖啡也想不起来了。
“还没分配工作呢!”婶婶歪着头撇撇嘴,“干校回来的人都得重新安排工作。快把人闲死了。快喝,趁热喝。”
肖潇喝了一口那黑乎乎的酱油汤一般的咖啡,喝得愁眉苦脸,还不如说是中药呢,又苦又涩。
“你怎么了?”婶婶的眉毛扬起来。
“我……”她咬咬牙,咽下去一口。总不能说自己根本不会喝咖啡,“我……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两个人都围过来。
对不起,我消化不了这种文明。“我……我老在想,那电报,是欺骗领导……一路上,我都不好受。”她低下头,无比沮丧。
“你看,我说嘛。”叔叔放下杯子,看看婶婶,“我说先不要打那个电报,你偏要打……结果呢,事也没办成,还作了假……”
肖潇把一口咖啡全吐回杯子里。没办成?全完了。
婶婶却晃晃她的一头黑发,大笑起来:
“嘿,这算个什么事儿,算个什么事儿呢!不成,不成咱们还可以想别的法子呀,潇潇你说是不是?请假撒个谎,又算个什么事儿呢?那些人成天欺骗老百姓,鬼话连篇,他们从来不会感到不安……”
“轻点,轻点好不好?”叔叔站起来,走到窗子跟前,低头检查了一下插销。明明是冬天,封着窗,还是二楼。
“为什么呢?”肖潇问,眼泪有点要涌上来。
“谁知道为什么。”婶婶放低了声音,不过依然是很响的,“答应得好好的,一九七四年的新指标,所以急着把你叫回来,可昨天又来了电报,说一律不招农场的知青。出尔反尔,莫名其妙。”
她并没有把电报拿给肖潇看。
叔叔叹了口气,说:“我看,你那位石油部的总工程师老同学,也没有什么实权……留苏的老九……”他没再说下去。
婶婶摸着肖潇的小辫刷子,挽着她的肩,笑笑说:“不去炼油厂也好,那地方可不安全,容易爆炸,不像国外的工厂。爆炸可了不得。是不是?我再托人找个好地方,不行就到京郊的养鸡场去,也比北大荒强。”
“托人办事要送东西的。”肖潇谅解地说,“我们农场有个人,办户口是用一车皮煤换的,还有一个人,用一台拖拉机换的……”
婶婶不屑地耸耸肩,拉开大衣拒,取出一条淡紫色的纱巾,披在肖潇的头上。合拢手掌,歪着头端详她,连声夸赞:
“哟,我的女儿怪漂亮的嘛,像个大公主了。我看呀,这些日子,你就爽性在北京玩玩。咱们上长城,上颐和园,你哪儿没去,我们上哪儿……”她似乎很高兴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和炼油厂,归还了她的女儿梦。
《隐形伴侣》四十六(2)
泡泡儿,皮筒子,批儒评法的书,公开信……
肖潇动动嘴唇:“我,请的是事假……”
叔叔说:“事假要扣工资,是吗?”
婶婶嚷嚷:“咳,这算个什么事儿?我给你发工资。这年头,留着钱干吗?商店要什么没什么。咱们痛痛快快玩玩,把钱都吃了喝了……”
第二天他们全家就去长城,坐火车去。带了午餐肉、凤尾鱼罐头和面包。在城墙上,他们俩爬了一半就说爬不动了,肖潇只好一个人爬到最高的烽火台。可惜塞外也是一片灰蒙蒙,城墙上冷冷清清,激发不起什么豪情。大串联时,城墙上的红卫兵就像驮着一条蜈蚣的蚂蚁王国,何等壮观,何其气魄!她觉得失望。城墙上风很大,她呆了一会儿就下来了。
叔叔瞪起眼说:“你没在上头留名字吧?那是一种无知的表现,是一种恶习。红卫……咳,真正的名字要留在史上。”
她笑笑。她发现叔叔对她(年轻人)有一种不便明说又处处流露的极度不放心和不信任,而且好像对他们什么都看不惯。“名字?”她大声回答,“我常常都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一到冬天,黄棉袄,大头鞋,人人的装扮都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身后灰色的长城,如一块巨型的恐龙化石,隔绝了一个永远逝去的年代。她喜欢那个活的长城,它不只会防御守卫,还会出击。这样的长城是没有的。
第二天婶婶带她到莫斯科餐厅去吃俄国大菜。
她们在中苏友好大厦(现在叫北京展览馆)西边的小路上,没有找到莫斯科餐厅,那有圆柱的转门上写着:北京餐厅。
“简直文不对题。”婶婶愤愤说。
虽然改名为“北京餐厅”,大厅的建筑、陈设依然是俄式的——穹形的天花板上布满了白雪花的浮雕,几十根浅褐色的圆柱上缀着波浪似的花纹,巨大的落地长窗(不知为什么没有窗帘),黄褐相间的镶木地板,白色的长餐桌……光线柔和,整个餐厅有一种安谧舒适的气氛。《 安娜·卡列尼娜 》还是《 战争与和平 》,还是《 樱桃园 》《 前夜 》……肖潇屏息静气。她从未想到吃饭也会这样庄严。她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婶婶要了两份火腿沙拉,一份煎肉饼,一份烤大虾,一份黄油面包,最后说:
“再来两个乌克兰红菜汤。”
那女服务员毫无表情地回答:“只有番茄汤。”
婶婶抬头看看她,想说什么,咽回去了,点点头,默认了。
服务员走开,肖潇说:“可能番茄汤就是红菜汤。”
“红菜汤怎么可以是番茄汤呢?”婶婶的眉毛扬起来,“那需要真正的乌克兰红菜头,红得就像……”
“像红萝卜吗?”
“怎么可以像红萝卜呢?”婶婶露出诧异的神情,“我的意思是,像红玛瑙、红玫瑰一样……”
肖潇耳朵热了一热。她身上所有的那些让农场人嘲讽讥笑的所谓小资产阶级情调,在首都一个改了名儿的半吊子餐厅里被冲散得无影无踪。她只在书上见过这一切。这一切离她是多么遥远,多么可怜。可她又多么喜欢这儿啊!就为这亮铮铮的不锈钢餐具和盛着沙拉的方盘子。假如让她在这里当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呢,她觉得西餐的味道一点不好吃。
婶婶一边用餐刀切着肉饼,一边教她怎么使用刀叉才不会发出响声,又一边抱怨这菜做得一点俄国味儿也没有,倒像是广东小吃。她皱着眉头费力地嚼牛肉饼,忽然问肖潇:
“哎,你们那儿,不是离苏联挺近吗?吃不到俄国大菜?”
肖潇摇摇头。她觉得婶婶的问题问得可笑。农场吃肉都大块大块地炖,炖粉条,谁知西餐为何物?
婶婶放下了刀叉,仰脸观望穹形的天花板,指着雕花的圆柱,说:“潇潇你看,壁灯就安在柱子上方的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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