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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伴侣-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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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大汉把那堆票子翻来覆去地拨拉了一阵,脸上的肌肉蜷拢来,卷起了刚才的严酷和残忍,露出几道和蔼可亲的微笑,对那女人说:
“给他们好好算算账。替他们买两张济南去杭州的慢车票,再留块把饭钱,剩下的,往北能补多少就补多少……”
肖潇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见陈旭也愣在那里。
那女人噼里啪啦一阵算盘,嗓子眼拉响一阵警笛,“济南到杭州,一张十六块六,两张三十三块二,给他们留两块钱吃饭,还剩一块六,就能补从禹城到济南的。”
站长迟疑一下,转过身,抬起沉甸甸的眼皮问:“再没有了吗?”
“就这些,你们看着办吧!”陈旭忽又傲慢起来,“再不,喏,这里!”他拍拍自己的屁股,“这后头还有一只袋袋,你们忘记搜查啦!”
站长生气了,为着这样快的忘恩负义。
“扣他们四角手续费!剩下的,从泊镇起补,补到她娘的苏州,十五块六毛一张票,留三元八,让他们坐船去!”
高度精确。相加总数仍是三十六块八毛。
胖站长喉咙里咕噜噜响了一阵,疲倦的三角眉毛沉重地耷拉下来,椅子轧轧,他站起来,叹口气,背着手,走出去了——像沿途所有的站长那么威严不可一世,也像沿途所有的站长那样,马马虎虎,又煞费苦心……
“这个站长……真好,”肖潇和陈旭走到车站外的广场上,惊魂未定,感慨非常,“就是太凶了……”
“其实,他们也不会搜身的,不过吓吓我们而已。”陈旭反复看着手里的两张车票,一脸事后的精明。
“万一搜呢?我不愿意……像包身工……”她辩解,又想起一点事,“钱数好像少了?”
陈旭得意地眨眨眼,低声说:“幸亏我昨天晚上拿出了二十块,藏在我鞋垫子底下了。鞋子臭烘烘的,哈,怎么样?”
他们站在肮脏的广场一角,既无比欣喜和轻松,又莫名其妙和沮丧。他们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肖潇甚至觉得那个站长的行为不可思议——他使他们几乎囊空如洗,却给了他们两张到达终点的票。他像个校长?班主任?舅舅?现在,除去已经历险过的五分之三路程,加上这一张余下的五分之二路程的车票,这次危险又奇特的旅行,已经等于胜利,等于成功了!
她竟暗暗地遗憾起来,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希望这么轻而易举就结束的呀。
而且她发现,手里有一张票,等火车、坐火车,竟是很乏味的……
她在搭积木,积木的形状很古怪,搭了这块那块又掉下来了……
爸爸带着她走进一间白色的房子,里面有一张床,妈妈穿着条条的衣服躺在床上,爸爸把一篓橘子放在妈妈床头,妈妈胳膊上插着针,针的一头连着一只盐水瓶。妈妈问爸爸:你脸怎么那么红?爸爸嘴里含着一只体温计,摇摇头不说话。她回答说:爸爸热出汗了。妈妈瞪她一眼:爸爸发烧了。她大声说:是爸爸让我这么说的。
……
她在操场上踢毽子,楼上的铜铜在一棵树下,用弹弓打麻雀。她帮他捡石子。他打一枪麻雀就飞了,又打一枪,麻雀又飞了。当啷——教室的玻璃张开了大嘴,飞出那么多麻雀——玻璃碎了。门房老头抓住铜铜的衣领,要他赔玻璃,铜铜哭了,他没有钱,只有一把弹弓。肖潇跑回家对外婆说:老师要我们一个人交两毛钱看电影。昨天不是给你了?我丢了。
她又搭积木,搭了一列火车,火车好长好长,每个轮子却是一颗算盘珠子。火车在一条河里开,河水是淡绿色的,清澈见底,成群的小鱼游来游去吐泡泡。河岸上长一片密密的白桦树,却结着一串串紫色的桑葚。河道弯弯的,铺满绿色的水草,草尖上开着一朵朵金色的小花,草叶下挂着一只只水红菱……
她跳下河去游泳,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舌头变成了土黄色。舌头不是粉红的嘛。她想,自己的舌头什么时候换了一条呢?她想去找自己的舌头。
她游了好久,游过一片冰山,她看见冰山上有一块粉红色的湿印,可是没有舌头。她游过一块黑色的沼泽,沼泽地上也有一块舌尖的湿印,却没有舌头。她望见一座破庙,陈旭站在岸上招手。她和他走进庙里去,却让一个老太婆拦住了。老太婆抱一大堆草纸,硬要塞给她一张,又伸出一只手指,晃晃说:这是厕所,一分!陈旭把草纸还给她,说:我们没钱!老太婆追上来,把住了厕所门,不让她进去,说:不买也要一分!她只好把所有的衣裳都翻过来,给老太婆看,证明她确实一分钱也没有。
《隐形伴侣》七(5)
老太婆哭起来:你们就帮帮忙,可怜可怜我孤老太婆,我儿子插队,月月倒挂,我还要养他,一分铜钿买几粒谷子——
她鼻子酸酸。但她真的没有钞票。这一分钱,对于她们双方都很要紧。
老太婆说:你不会到钱塘江里去摸?钱塘江钱塘江,江里都是钱……
她就到钱塘江里摸钱。她从来不知道钱竟是这样不可缺少。她摸到一只田螺,又摸到一根藕,最后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举出水一看是一条金鱼。
金鱼苦苦哀求:老爹爹,放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说:不是老爹爹,是老婆婆。
金鱼搬来一架机器,用尾巴一扫,机器开动起来,掉出来那么多火车票,像一列长长的火车。她抬头一看,金鱼头上长一脸大胡子,甩甩尾巴游走了。
她抓着一大把火车票,从这节车厢跑到另一节车厢,每个车厢门口都收票。票收去了她才发现那竟是自己的舌头。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舌头,舌头像铜板一样当当响。她从来没发现自己原来这样喜欢钞票的。
她累极了,火车在下坡,像一只只叠在一起的松松垮垮的火柴盒。火车冲下去,撞上一个煤堆,散架了,翻身了,变一堆泡沫,一堆碎片,一堆浪花……
口水从腮上一直淌到耳根。书包湿了。
一觉竟睡了三个小时,一路上,还没睡得这么踏实、这么长久过。
是知了叫吗?远远的,望见了拱形石桥,带篷篷的水泥船……过了长江啦,那绿莹莹的竹林……
时间竟然又像铁轨,像车轮,把相隔遥远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浓缩了。一个梦,从江北到了江南……
《隐形伴侣》八(1)
石板路。一副未上漆的旧木桶,晃晃悠悠,洒下一路水痕。巷口有一个几十个人家公用的自来水龙头。
煤球炉冒着黄烟,弥盖了横搭在房檐两侧细竹竿上的棉絮和尿布。墙根下晾晒着毛豆壳。大盆里浸泡着黑乎乎的油纱头。
从尿布和黄烟下穿过去。狭长而拥挤的小巷。
一座低矮的木门,正对着一口四四方方的水井。“姆妈——”陈旭喊一声,推开门。她跟上去,又怯怯地站住。
屋里所有的人,举着筷的,端着碗的,通通愣住了,惊恐地打量他们——
“我回来搞外调。”他宣布,回头说,“肖潇,进来呀!”
她被一道道目光包围,审视的、疑虑的、挑衅的。
你真是丑得厉害!野鸭子们说。不过只要你不跟我们族里任何人结婚,这对于我们倒也没什么大关系。——可怜的小东西!它决没有想到要结婚;它只希望人家准许它躺在芦苇丛里,喝点沼泽里的水就够了。
“肖潇同我一道回来,她回来看毛病,胃溃疡。”陈旭把她肩上的书包放在凳子上,让她坐在一只竹椅上,去倒开水。
“也不先吓(写)封信来!”他姆妈眯细的眼仍盯着肖潇,勉强笑了笑。她穿一条肥大的花短裤,手背上沾着菜叶,趿一双大屐鞋,眼里说不上是慌是喜,腮下的肉木木地动了动,咧开嘴露出一颗金牙,仍然疑惑而僵硬地笑着。
“写信写信,我写了信从来收不到回信。”陈旭嘀咕。
“你阿爸……你阿爸做夜班,一歇就回来……介远的路,坐几天几夜火车?先困觉,要么先攉浴……吃过饭没?阿莲,去拿两只菜瓜给阿龙他们吃。”
她的眼光迅速扫过肖潇的腰部。肖潇觉得她那些话一句也不是对自己说的。好像他们从一去不能复返的疆场、从地狱回来。逃兵?肖潇不自在。她一点儿不喜欢他姆妈说那种地地道道杭州方言,管洗澡叫“攉浴”……但愿她永远不会叫她姆妈。阿龙?她记起陈旭说过,他的名字是“文革”时改的。
她被领到厨房去攉浴。一板之隔,前面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她听见陈旭咕嘟咕嘟喝水,打呵欠,他姆妈用大蒲扇啪嗒啪嗒地给他扇凉。
“为啥不过年辰光回来?旧年子,屋里腌两只猪头,猪头肉尽吃!黑龙江冻死人了,生冻疮不生?”
“不生,有炕。”
“啥糠?”
“砖头底下烧火,人困在上头……”
“有这种困法?我还当是铜火铳哩……”
“阿哥,狼有没有看见过?”
“熊呢?熊都是瞎子吗?”
“他们说六月里天热,到河里掘两块冰吃吃……”
别的小鸭倒是很可爱的,腿下有一片红布的老母鸭说。如果你找到一个鳝鱼头,把它送给我好了。
木门吱吱响,堂前进来个人,脚步重重,八仙桌上杯碗乒乓摇晃。
“阿爸!”她听见陈旭的声音。“农场要提拔我当干部了,让我回来办点事体……”
他说得像真的一样,一点儿不结巴。肖潇一阵燥热。
“肖潇要住在我们家里。”他用一种被人服从惯了的口气说( 在南方话中“要”与“应该”通用 ),“肖潇老早同她家里断绝关系了,回不去……住在这里,也一样,反正,过一两年我们就……”
一个粗哑的嗓子咳了一声。
“你回来办公事,领她一道……蹲在我们屋里,我看……不大好……”
他姆妈抢上来说:“虽说你们一两年要……结……现在,总归是还没有结。没过门的姑娘儿,自己家又在杭州城里,街坊邻居要讲闲话的……”
粗哑的嗓音颇为沉重:“你不是不晓得,阿爸是工宣队,动员人家上山下乡,自家儿子……”
“人家会说你们是逃回来的,会说……哟多少难听,你们年纪轻,不懂……”
“不要说了!”陈旭突然拍了一记桌子,“你们要不让她住在这里,我也不住了,马上就走!我不相信介大个杭州城,没我们住的地方!”
肖潇慌慌张张穿上衣服走出来。
小巷、小街,疲倦、困顿。少了一点红漆,多了一点灰尘,同一年前他们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公共汽车无精打采地开来开去,忙碌又盲目。它运送过多少欢天喜地又生离死别一般下乡去的知青,如今却摆一副与己无关、甩手不管的冰冷面孔。街口的小百货店,有一个凭支边卡供应商品的知青柜台,肖潇在这里买过肥皂、电筒、电池、人造革箱……现在,那个售货员麻木不仁地望着她,把那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笑容,吝啬地锁在了瘪瘪的嘴角里。
他们蹲在街边一棵梧桐树的树阴下。
“……反正我不去寻我认识的人。”肖潇低着头说。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回来做什么?出什么事了?“我宁可……宁可住在火车站候车室。”
“没想到家里不让住……我实在也没人好寻!”陈旭抓着头皮,“中学同学都到农村去了,大学里的战友,都分配到外地去了,浙大留校的老K,信里说他住在办公室……哎,你不会去寻你小阿姨?”
“她家里九个平方,轧死了,夏天打地铺……再说,她会告诉我妈妈……”
陈旭不作声,用一根火柴梗,在地上划着道道,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肖潇的手说:“对了,可可他家,省委宿舍,房子木佬佬大,他妈对我顶客气,本来要扫地出门,还是我同王革讲了好话保牢的……”
《隐形伴侣》八(2)
可可和陈旭是一派的战友,后来当兵去了。王革是全省有名的造反派头头,陈旭救过他的命。这点交情总有。物理实验室那架天平秤总有一头翘起来的。没有办法,试试吧。
可可家在保叔路后面的半山腰上,一座乳白色小洋楼。
铁门紧闭,又敲又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熟悉的胖脸,却不认得他了。尴尬的自我介绍、艰难的启发、鼓足勇气说明、沉默……讨债一样,她想逃走。
“从黑龙江回来?”那女人重复问,问号里,希望扣除了一半。
“自己家里住不下?”又一个问号。理由欠充分,她丈夫当过高级人民法院院长。
“户口怎么办?要报临时户口,派出所三天两头派人来通知,不准我们同外人来往,有时半夜也来查……”
句号。门在背后沉重地关上,连条缝也没有。
他们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石头很烫,石头也不欢迎他们。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群,在这个城市里永远失去了落脚之地。它抛弃了他们,遗忘了他们——家乡!陈旭顶着太阳去买了两根冰棍,她慢慢吮着,却越发地渴起来。
这儿总是热。农场的水田里,虽是阳光炽烈,却总有一阵凉风徐来。那种感觉是很奇妙的。农场的宿舍也很阴凉,像灵隐的山洞,走进去,汗就收干了。那夏天里生着火也不热的炕上,有一条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褥单,绣花的白褥单……
“哎,有了,配把钥匙,配把钥匙就好了!”陈旭忽然没头没脑地嘟哝一句。
“什么钥匙?”
“我想起来,我家后门有间堆东西的仓房,是宁波二伯伯的,他不大来住,有点漏……”他在肖潇膝上狠狠拍了一记,“我们可以配一把钥匙,晚上偷偷溜进去……”
“总有点……那个……”肖潇憋住了一口气。啊,谢谢老天爷!小鸭舒了一口气。我是这样的丑,连猎犬也不要咬我了!她不忍让他失望,补一句,“会不会让你们家的人发现……”
“你放心!”他往她耳根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狂颠颠地抬脚往山下跑,声音也走了调:
“快跟我去买蜡烛、蚊香……”
电车穿过热烘烘、乱糟糟的市区,湖滨、巷口……一座尖顶的灰楼从梧桐树顶升起,静穆庄严。窄小的圆窗上龟背似的彩格玻璃,在夕阳里惨惨淡淡地生辉,倏忽又不见了。铁门幽闭,无人进出。门上无牌无字,也似一处被人遗忘的古迹……
“你看——”肖潇推推陈旭。
她知道那门额上曾经是有字的。三年前她第一次到这里来时,还依稀辨得已被凿去了的那三个水泥塑的字“思澄堂”隐隐的残迹。不过那时这里已不是基督教做礼拜的思澄堂了,而是用来做了红卫兵报编辑部。
她到编辑部来查问她写教育革命的一篇投稿,学校的油印小报要用,她却把底稿弄丢了。
门大开着,却空无一人。教堂里冷森森,静悄悄,正是中午,几束阳光从高高的天窗里投射下来,网住几道粉尘,上上下下地浮游……
“有人吗?”她大声问,声音在拱形的天花板下嗡嗡回响,既没有上帝,也没有人。
“有人吗?”她更大声问,给自己壮胆,想走,不甘心,又嘟哝一句,“什么红卫兵报,都上天做礼拜去啦?”
屋角的一架旧钢琴旁边的地板上,一堆白花花大字报响了一阵,钻出一个脑袋,打着呵欠说:“上帝也要困觉,他已经工作三十六个钟头了。”
总算有个活人哪,肖潇松了口气,她等待他爬起来接待她,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探过头去看,见那人把头枕着地板,又睡着了。
她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可怜起他,便走到外面台阶上,靠着廊柱坐下,想等他醒来了再问。她等了很久,蒙中觉得有人轻轻推她,睁眼一看,一个高个子青年站在她面前,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笑嘻嘻问:“你找谁?”
“找你!”她有些恼怒,明明是他睡大觉,却弄得她也睡着了。这不是红卫兵报,是老爷报,“老爷编辑部。”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短袖白布衬衣口袋里露一角红。
她说了自己的稿子题目,不再理他。他走进去,走到一张其大无比的长桌子前,哗哗地翻了一阵,拿了一篇稿子出来,问:“是这篇吧?”
她看到稿面上画了不少红杠杠,好像是编发了。
“嗯……就是政审有点……”他咽回去,又咽一口唾沫,愣了一会儿神,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我们要采用的!”
不几天以后,红卫兵报果然发表了这篇文章。
又过了几个星期,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知道了他就是红代会的宣传组组长,全市大名鼎鼎的辩论家陈旭。她不断收到同一种笔体寄来的报纸,她却一次也没有回信……
即使就为了一次有趣的相识,这样的友谊也够回味的。它曾经是那么辉煌灿烂,即使要为它吃许多苦。她对自己说。车开过去了。
他早知道电车要经过这里。未待肖潇提醒,他心里那面落满尘埃的蜘蛛网,已经微微颤动起来……
红卫兵同上帝一起被放逐了。被打倒的上帝回天国,新生的红卫兵去农村。各得其所,阿门。只是可惜了这座教堂,当年曾那么轰轰烈烈地干过革命的教堂,带给他无限福音的圣地——
《隐形伴侣》八(3)
——思澄堂。自从出现了她,自从她坐过思澄堂的台阶,一切一切的思维、思绪,都散乱又迷混了……
她消失在教堂的大门外,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样的少女,他见得多了,可没有一个会说:“红卫兵去做礼拜了?”没有一个会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等他醒来,却又娇嗔地一抿嘴,说:“找你!”
他开始经常钻到教堂的大字报堆里去午睡。
午睡的时候,他常常敞着大门,期待着一个细嫩的嗓音,从空荡荡的拱形屋顶降落下来。
她没有再来,只是寄来过几篇稿子。他在稿子后页发现了她家的地址。她不希望退稿寄学校去。
他继续在大字报里午睡,纸很薄,尽管他从十几张增厚到三十几张,桂花开的时候,他还是感冒了一次。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忍受冰冷而沉重的纸被,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冒——他得承认啦!
感冒刚好一点,他就按着那稿上的地址,到她家里去找她。那是一座二层的旧砖房,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敲了很久的门。门开了,看见一屋子的书,东倒西歪。她淹没在书堆里。头发上、鼻子上都是灰。互相似乎都有点不认识了,他把手伸给她,她却红了脸,局促中,把一摞书哗啦砸在他脚背上。他看清了,她正要把地上床上堆的书,放进一只大木箱去。
“爸爸说,那些封资修的书,要卖掉,”她眼神凄惶,“可我不知道……哪些是……”
《 欧根·奥涅金 》,《 伊利亚特 》,《 失乐园 》……
真他妈的一本都不该卖。他连借都借不到。“文革”初他偷过一麻袋书,全是中国古典文学……
“做啥卖书?现在……”
“妈妈隔离了,清理阶级队伍,说不定,要抄家……”
她仰着脸望着他,信任而坦白,像是对一个老朋友。他感动了。二十岁的生命第一次发生这样的冲动,想把这个小小的姑娘,紧紧地抱起来,用他屋檐一样宽宽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像一棵树护卫一朵孱弱的小花那样。不,只是她。只是为她。
他得到的实在已经太多太多了。万人大会、社论、吉普车、电话……甚至连思澄堂的上帝也让位于他,他相信。只是,在那转瞬间获得的广大世界里,却没有这样一个女孩,会用标准的普通话,在宣传车的大喇叭里熟读最新指示,或是在教堂的那架旧钢琴上,叮叮咚咚地弹语录歌……
他住的那条小巷,聚集着翻砂工、挡车工、卖豆腐脑、修拉链、踏三轮车、磨剪刀师傅。还在幼年时,他就为自己生煤炉、倒马桶的前景深深忧虑和苦恼。那小巷里的姑娘只关心钩针、玻璃丝和盐晶枣……
但他决不会对那些坐着爸爸的小汽车来上学的小姐们去献殷勤。小姐?他讨厌她们。无产阶级是什么?是小汽车、保姆,还是优先录取和保送?他也不属于这个阶级。他只有门门功课一百分的成绩单和一套洗换衣服。他和她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堵墙,只有在她们父亲的追悼会上,她们的眼泪才会变苦。
……可是那个纤细的小姑娘,会在教堂冰冷的角落里,一遍遍改她的稿子,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抗体,那么温和,又那么倔强地抵御着多舛的命运。摸不着她的棱角,她却分明是坚硬而有弹性的。
他会好好爱她。爱得所有的人都羡慕她。他要把她养成一棵结结实实的果树,有花有蜜,有种子,有鸟儿唱歌。还有,儿子!
嗒一声,锁开了,扑来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们蹑手蹑脚走进去,点亮蜡烛。仓房竟是地板,堆着些杂物,有一只长竹榻,积满灰尘,他们轻轻地打扫,烛光中墙上出现了两个巨大的影子,长着犄角,披散头发,张牙舞爪地晃动。
“像个魔鬼!”肖潇差一点被自己的影子吓一跳,定定神,又扑哧笑起来,“哈姆雷特……”她说。
“轻点!”陈旭压低嗓音提醒她。
他们在一只旧木箱里,找到一条旧被单,几件旧衣服。竟还有一股樟脑味。蚊香点着了,袅袅的影子里,又多一点情节,那魂灵在四面墙上来回走动,时而安静,时而狰狞,忽而分散,又忽而聚会。
“嘻嘻,像演皮影戏一样……”
她望着自己的影子出神,怪好玩,忍不住又要说话,一回头,见陈旭瞪她,便吐吐舌头。
陈旭把她拉到身边,捋捋她的头发,贴着她耳朵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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