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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新说<水浒>(一)-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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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吃何药。三、谁买棺材。四、何人殓埋。

武松很快判断出前面三项是无用信息,于是一听即过。待听到第四个问题,听到团头何九叔时,武松当即打住。

武松道:“原来恁地。且去县里画卯却来。”

他哪里是去县里画卯,他这样说是为了稳住潘金莲。他带上那把尖刀,直接找到何九叔。

何九叔自从火化武大之后,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天,等着武松。

第二章 胜在德而不是胜在才

这一天来了。武松来了。

武松客客气气地把何九叔请到酒店。到了酒店,武松却又只顾吃酒,一句话也不说。

何九叔本来有心理准备,预备武松来问。现在见武松不做声,反而紧张,捏两把汗。反而是他主动把些话来撩武松。

武松还是不开言,只顾吃酒。什么话也不说。

这样的沉默让人心惊肉跳。

数杯酒后,武松突然揭起衣裳,飕的掣出尖刀来插在桌子上。

量酒的惊得呆了,何九叔也惊呆了,面色青黄,不敢吐气。

何九叔知道武松会来找他,会来问他。他也做好了应对武松的准备,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武松首先亮出的竟然是刀子。

武松很懂得讯问。

一开始不开口,是制造紧张气氛,给对方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在对方心中七上八下的时候,又突然拔出刀子,给对方巨大的震慑。

武松捋起双袖,刀指何九叔,道:“小子粗疏,还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说!对我说知哥哥死的缘故,便不干涉你!我若伤了你,不是好汉!倘若有半句儿差,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窿!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什么模样!”

至此,何九叔终于安下心来。他也是有备而来。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

袋子里是什么,我们应该可以猜到。果然,在何九叔的袋子中,有两块酥黑的骨头,一锭十两银子,还有一张纸,写着火化日期、现场送丧人名字。

这包裹里的三样银子,显示出了何九叔的精细(纸)和不贪(银子)。

何九叔果然不贪。

唯其不贪,才保全了性命。

有一条优点,就有一条生路。

而王婆,正因为贪,才置自己于必死的境地。

有一条缺点,也就可能多一条死路。

王婆和何九,两人都是精细人。但最后何九胜出。

胜在德而不是胜在才。

第三章 不许告状

武松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怀疑:武大是被害死的。

何九叔同时告诉武松,一个叫郓哥的半大孩子曾经和武大一起去捉奸,于是武松又和何九叔一同去找郓哥。

郓哥是个精灵小鬼,一看武松和何九叔来找他,马上明白了。

便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

吃官司却是玩耍,既是孩子口吻,也是老于世故的口吻。

因为这句话明明是向武松讲价钱。

在市井讨生活,大人个个精明,小孩个个早熟。

《水浒》写市井,异样的好。

武松道:“好兄弟。”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你把去与老爹做盘缠,跟我来说话。”

武松对这个半大孩子的态度,和刚才对何九叔完全不同了。他非常温和,给他银子,还称他为“好兄弟”——眼前这个贫苦弱小混迹社会底层的孩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武大,甚至想起了自己——自己小时候,不也这样吗?

确实是兄弟。套用一句阶级分析的术语:他们是阶级兄弟。

五两银子,对武松可能不算什么,但可以让郓哥父子二人生活三五个月了。

三人出巷口一个饭店楼上来。

武松叫了三分饭,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与你这些银子,且做盘缠。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

后来武松真的兑现了诺言,在自己被解送东平府前,给了郓哥老爹十二三两银子。

郓哥告知武松,奸夫乃是西门庆。至此,不到半天时间,除了具体的作案细节,案情基本清楚。

武松便把何九叔、郓哥一直带到县厅上。对知县说:“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这两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

知县与县吏商议。可是县吏是与西门庆有关系的,他说:“这件事难以理问。”其实知县也同样和西门庆有关系,于是对武松说道:“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

也就是说,立案依据不足,不能立案。

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块酥黑骨头,十两银子,一张纸,告道:“覆告相公:这个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

这下总有依据了吧?

知县看了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商议。可行时便与你拿问。”何九叔、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

有证人,有证物,剩下的,就是拘捕嫌疑人了。

至少是立案侦查。

但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知县却回出骨殖和银子来,说道:“这件事不明白,难以对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

狱吏马上帮腔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俱全,方可推问得。”

原来,当日西门庆得知武松告他,早已使心腹人来县里送官吏银两了!

按说,武松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他的身份还是很特殊的。

第一,他是县步兵都头,相当于今天的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

第二,他刚刚帮知县办过一件私密的家事,也算得上知县的心腹人了。

这样的人,尚且不能得到法律的保护,不能得到官府的公正对待,一般普通百姓,在这样的社会得到的待遇,也就可想而知了!

第四章 官腔骗得进士,骗不得武二

我们看,知县和狱吏所说,完全是官腔。

官腔的可怕处,在于它句句在理,你无法反驳。

而且,这二人所说的话,恰恰成为两种最有代表性的官腔:政治官腔和专业官腔。

可以成为我们官腔研究的典型案例,我们不妨来看看。

官腔第一种:政治官腔。

使用者一般为有一定权力和地位的官僚。其用途在于确立自己的政治优势,显示自己的政治正确。知县甚至抬出圣人的话以证明自己的政治正确。虽然他所说的什么圣人之言完全是他的捏造,但是,圣人也就是孔子,却被他利用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什么叫圣人?就是常常被人利用的人。

武松没有读过什么书,他不知道圣人是否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但他知道圣人很厉害,圣人是伟大、光荣、正确的。

既然圣人都这样说,当然是正确的。

政治正确者便有了政治优势,你再纠缠就属于闹事了。

官腔第二种:专业官腔。

使用者一般为某些利益集团的御用学者和专家。其用途在于确立自己的专业优势。狱吏说出一大堆专业术语,令人摸不着头脑,既然你摸不着头脑,也就无法反驳他,他马上就占有了有利的专业优势。这是官腔的第二种。

他既然有了专业的优势,你再纠缠就属于不懂事了。

简单地说,官腔既是一种说话方式,更是一种话语权。

像我们上面分析的,县令掌握的,是政治话语权。

县吏掌握的,是技术话语权。

老百姓,没有话语权。只能忍气吞声。

但是,武松哪里会被官腔吓住呢?他倒不是不怕官腔,或者有什么办法对付官腔。他根本没有耐心听官腔。

第一,不管什么政治正确,不管什么圣贤之言,他只有良知。所以,金圣叹在知县的“圣人言”三字下批曰:“三字骗得进士,骗不得武二”。他没有读什么圣贤书,他也不管圣贤怎么说。他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第二,他也不懂什么专业术语,他只要常识。他只知道,哥哥被人谋害了,弟弟必须为他讨还公道。

是的,对付官腔的最好武器,就是良知和常识。

不跟着官腔绕弯弯,跟着官腔绕,会把你绕得一点道理都没有,一点脾气都没有,一点头脑都没有。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随你说千道万,我就坚持一点:良知和常识。最简单的思路,有时恰恰是最正确的思路。最不易被别人的官腔愚弄和牵着鼻子走的思路。武松就是这样的个性,这样的思路。

当然,更重要的是,武松哪里是哀哀告诉的人呢?你不给他办,他就只剩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吗?不,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有他的解决办法。

说白了,他此时试图通过官府解决问题,是他对官府的尊重,是他在给官府面子,是他在给官府机会。知县抬举他做了都头,他要表示对知县的尊重。

他本来有力量有办法自己解决问题。

他有刀。

协商不能解决的,用法。

法度不能解决的,用刀。

可见,官府不作为,会造成极大的社会问题:自己无力解决问题的,成了无依无靠的顺民。

自己有力解决问题的,成了无法无天的暴民。

暴民不是国家的力量,而是国家的祸害。

顺民呢?同样糟糕:顺民不是国家的财富,而是国家的累赘。

一个强大的国家和民族,既不要暴民,也不要顺民,要的是公民。

我们还是回来看看武松的选择。

面对知县的官腔,武松几乎一点也不要听,也不给知县找麻烦,马上就打了退堂鼓。

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

毫不纠缠。

他把何九叔和郓哥带回自己房里,叫土兵安排饭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留在房里相等一等,我去便来也。”

去便来。好潇洒,好自在。

武二眼里,天下无难事。

那么,武松去哪里呢?何时再回来呢?

第二十一卷 复仇之刀

第一章 正义缺失,以暴制暴

尖刀划过一道寒光,结果了潘金莲,整个世界安静了。潘金莲的怨,潘金莲的恨,潘金莲的恶,潘金莲的罪,一切都了结了。

上回讲到,知县不准武松告状。而武松也毫不纠缠。

把何九叔和郓哥带到自己房间,让他们等等他,他去便来。

走之前,他把知县回出来的银子和骨殖,再付与何九叔收下了。

这二者是证据,既然官府不要,他也不要。

他不再依靠法律,何必要什么证据。

但有一件东西他要,并且时时带在身边。

那就是刀。

潘金莲在社会的底层,社会强加给她一桩不幸的婚姻,无论是道德、风俗还是法律,都不会给她支持。她哀哀无告。要不,接受命运;要不,只能用非法手段改变自己命运。于是,她使用砒霜。

武松要为兄报仇,要为被害死的兄长讨还公道,无论是行政,还是法律,也都不会给他主持公道。要不,忍下这口气,让死者沉冤莫雪,让罪犯逍遥法外。要不,也只能用非法手段实现正义。于是,他使用刀子。

潘金莲的砒霜武松的刀,是他们犯罪的罪证,更是社会不公法律渎职的罪证!

培根认为,就对法律的破坏程度而言,对犯罪的报复,胜过犯罪本身,因为“犯罪是破坏法律,复仇是对法律取而代之。”

非常可惜的是,这种清晰而理性的认识,在中国古代法律理论和风俗习惯中,很是缺乏。恰恰相反,我们的传统文化倾向于肯定复仇。复仇事件时时发生,总能赢得喝彩,到处传扬。复仇人物常常出现,总能得到同情,甚至歌颂。

也就是说,在古代中国,文化肯定复仇,文学歌颂复仇。《水浒》就是歌颂复仇之作。

实际上,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大量的对复仇事件津津乐道的描写,对复仇人物热烈的情感倾注,其中隐藏着一个极深刻的社会心理:那就是,全社会对封建法律的无信任,并通过文学作品表现出来。

文学违背法律,是中国古代文学的一个普遍现象。当法律不能主持正义时,代表着社会良心的文学必然表现出对法律的失望和鄙视。

武松的故事,就是一个典型。

潘金莲谋杀亲夫,破坏法律。但是,当法律不能及时有效地制止或惩罚这种对法律的破坏时,结果只有两个:第一,人们不再寄希望于法律,不再信任法律,从而也就不会遵守和自觉维护法律。

第二,个别的强梁会自行解决问题,用个人复仇来讨得被侵犯的公道。此时,正如培根所说,法律就已经被彻底取而代之。这是对法律的更大的破坏。而且,这样的破坏,还获得了道德的赞许。

第二章 礼数周到,冷酷宰人

我们就来看看,一柄小小的刀子,闪烁的刀光中,社会如何通过非法的方式,实现它的正义。

武松带了三两个土兵,离了县衙,将了纸砚笔墨,还有那把尖长柄短背厚刃薄的刀子。叫两个土兵买了些鸡鸭鱼肉和果品之类,来到家中。

带着笔墨纸砚干什么呢?

武松对潘金莲道:“明日是亡兄断七;我今日特地来把杯酒,替嫂嫂相谢众邻。”唤土兵先去灵床子前,点起蜡烛,焚起香,列下纸钱,把祭物去灵前摆了,堆盘满宴,铺下酒食果品之类,叫一个土兵后面烫酒,两个土兵门前安排桌凳,又有两个前后把门。

为什么还要把门的?

安排好,武松便叫:“嫂嫂,来待客。我去请来。”武松请到四家邻舍并王婆,在请这些邻居时,武松非常谦恭有礼,言谈举止非常得体,这说明,武松虽然倾向于暴力解决问题,但是,他也是一个鞠躬如也的好邻居。武松动辄说自己粗鲁,其实,他在梁山好汉中,他的言谈举止算是很彬彬有礼的了。

更重要的是,胸中一团杀气,脸上却一团和气,满腹杀机却毫不露声色,武松做得出,鲁达、李逵做不出,林冲也做不出。

与鲁智深、李逵相比,武松是最有心数的,做事时心中是最有规划的。

像鲁智深、李逵,往往都是率性而动,事前并不谋划,临事全凭感觉,结果也往往没有预料。这样的人,可爱,但没有什么准头。

而武松,在不动声色中,心中早已盘算好了一切,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目标,每一个方式方法,每一个结果,都了然于心。

看他做事,当时不一定明白,但事后一看,环环相扣,丝丝入扣,天衣无缝,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这样的人,令人佩服!有时也让人害怕!

但此时偏偏有人不怕他。潘金莲和王婆。

他们已得到西门庆的通报:武松告状不准。

于是她们放下心不怕他,大着胆看他怎的。

她们哪里知道,武松根本就是一个不会告状的人。

对他们而言,如果武松告状准了,倒是一个比较好的结局。

邻居们坐好,武松搬条凳子,坐在横头,便叫土兵把前后门关了。

武大郎家的门,总是关来关去的。

只是开门关门的人变了。

那后面土兵自来筛酒。七杯酒过,武松喝叫土兵:“且收拾过了杯盘,少间再吃。”

武松抹桌子。众邻舍就要起身告辞。武松把两只手一拦,道:“正要说话。一干高邻在这里,中间那位高邻会写字?”

原来不是为了吃酒,吃酒是为了说话。说什么话呢?

还要写字。写什么字呢?

其中的姚二郎便推荐胡正卿:“此位胡正卿极写得好。”

武松便唱个喏,道:“相烦则个。”

卷起双袖,去衣裳底下飕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来。

不光要说话,要写字,还有刀!

这把刀自从直指何九叔,逼他拿出证物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么,此时,武松又一次亮出尖刀,又指向谁?

首先,刀指王婆,震慑邻居。

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握住尖刀,指定王婆。两只圆彪彪怪眼睁起,却看着众邻居。

你看他一心三用,何等从容!

武松道:“诸位高邻在此,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并不伤犯众位,只烦高邻做个证见。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过脸来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偿他命也不妨!”众邻舍都目瞪口呆,再不敢动。

回过头来,看着王婆,喝道:“兀的老猪狗听着!我的哥哥这个性命都在你身上!慢慢地却问你!”

又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你那淫妇听着!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谋害了?从实招来,我便饶你!”

那妇人道:“叔叔,你好没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

潘金莲的这句话,看似说的在理,其实已经暴露出她对武大情分之淡薄。

因为,“干我甚事”,是一个歧义句,它可以有两种理解:第一,武大的死,不是我谋害的。第二,武大的死,我漠不关心。

潘金莲的意思当然是第一种,但是,无意之间,却透露出她漠不关心的心态。丈夫死了,按说应该痛心疾首,怎么能说不干我事呢?

武松一听,更加愤怒,不等潘金莲说完,把刀胳察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潘金莲头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倒了,隔桌子把潘金莲轻轻地提将过来,一交放翻在灵床面前。

然后,右手拔起刀来,再次指定王婆道:“老猪狗!你从实说!”

王婆要脱身脱不得,只得道:“不消都头发怒,老身自说便了。”

武松叫土兵取过纸墨笔砚,把刀指着胡正卿道:“相烦你与我听一句写一句。”胡正卿胳答答抖着说:“小……小人……便……写……写。”讨了些砚水,磨起墨来。

你看这一瞬间,几番眼光闪烁,几番刀光闪烁。这把刀子,从对着王婆,到插在桌子上,又拔起来,指着王婆,再指着胡正卿。所指之处,人人丧胆,寒光闪处,个个心惊。

胡正卿拿着笔,道:“王婆,你实说!”

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说什么?”

刚才吓傻了,答应说。现在稍一冷静,知道说出来的后果,又抵赖不说了。

王婆毕竟老练。

武松的刀子马上又对准了潘金莲。

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那个去!你不说时,我先剐了这个淫妇,后杀你这老狗!”

提起刀来,望那妇人脸上便擦了两擦。

这两下,彻底摧毁了潘金莲的心理防线。

她慌忙叫道:“叔叔!且饶我!你放我起来,我说便了!”

潘金莲惊得魂魄都没了,只得将如何勾搭上西门庆,如何踢伤武大,又如何下药毒死武大,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王婆见无可抵赖,也只得招认了。胡正卿把二人的口供写了,叫他两个都点指画了字,四家邻舍也画了名,也画了字。

一天之内,一桩数人串通的谋杀亲夫案便真相大白。阳谷县的这个都头,刑警大队长,真个了得!

那么,真相大白之后,武松会把潘金莲、王婆交给官府处置吗?

武松并没有按照法律来办事!他要私力维护正义。所以,真相大白口供在手,他并不押解潘金莲和王婆去县衙,让他们接受法律的惩罚。

他叫土兵绑了王婆。又叫土兵取碗酒来供养在灵床子前,拖过这妇人来跪在灵前,洒泪道:“哥哥灵魂不远!今日兄弟与你报仇雪恨!”叫土兵把纸钱点着。

潘金莲一看不好,正待要叫,武松的尖刀划过一道寒光,一切都了结了。

潘金莲的怨,潘金莲的恨,潘金莲的恶,潘金莲的罪……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把刀子,彻底清算了潘金莲的一生,也清算了叔嫂之间的爱恨情仇。

杀了潘金莲,又割下头来,取一床被来把头包了,揩了刀,插在鞘里;洗了手……

我们看他杀人后的一连串举动:割头,包头,揩刀,插鞘,还洗手!套用一句当代青年喜欢的一句话:他好酷啊!

是的,武松是《水浒》好汉中最酷的,又是最喜欢耍酷的。

这一连串的举动,一定看得众位邻居心惊肉跳。这里既有武松的从容镇定,又有他的冷酷无情。

酷,就是冷酷。

末了,他面对目瞪口呆的众位邻居,唱个喏,道:“有劳高邻,甚是休怪。且请众位楼上少坐,待武二便来。”

一个大行杀戮的人,偏偏礼数周到。

最可怕的,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此前,他安排何九叔和郓哥呆在他的房间,关照他们不要着急,去去便来。

既是稍等便来,一定不是什么大事,不是棘手的事。

但是,他这一去,半天之内,干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处理了这样一件棘手的事。

现在,他把众邻居关在哥哥家里,也告诉他们,去去便来!

第三章 法律判他有罪,道德给他加冕

那么,他又要到哪里去呢?又要办什么事呢?

这次,他的刀又指向谁呢?

当然是西门庆。

我们差点把西门庆忘了,但武松的黑名单里,一直有他!

武松包了妇人那颗头,一直奔西门庆生药铺前来!

在西门庆的生药铺,武松见到主管,神色淡定,从容闲雅,唱个喏。

今天武松一直在唱喏。问道:“大官人在么?”

很客气,称呼也恭敬,好像是来找他喝酒的闲聊的。

你看武松多么从容不迫。

有深仇大恨在胸,却如此气定神闲。一腔杀气,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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