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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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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这么快?”
  “我有奇方。”金学曾挤了挤眼睛,笑道,“不知从哪本闲书上看到一则故事,说的是一个人若遭蜂螫,就赶紧找来蚯蚓粪,用井水调和敷到被螫之处,一敷就好,我就试着办理。”
  “闲书上的记载大多荒诞不经,你怎地相信这个?”
  “这回还真的不是骗人的。”金学曾摸了摸脸颊说,“我敷上蚯蚓泥后,大约半日就好了。”
  说话间,陈瑞领着金学曾穿过前院,走进了紧连着值房的宽敞的客厅,堂役端上西瓜,两人一边吃瓜,一边仍在扯闲话,陈瑞半是责怪半是关切地说:
  “金大人,你那日不听劝阻,执意要回衙门,实在是莽撞之举。要不是那一群大黄蜂帮了你,还不知那帮无赖要把你撕成个咋样。”
  金学曾接过堂役递上的面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瓜水,答话中严肃又掺着几分诙谐:“陈大人,你总要记住那一句话,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年轻人脑子一热,凑在一起互相撺掇,杀人放火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水泊梁山的好汉,不就是这样闹出来的?”说到这里,陈瑞瞅着金学曾,又道,“有一件事,我至今仍觉蹊跷,你学台衙门前的广场,空荡荡的连棵树都没有,怎么会突然飞出一群黄蜂来。”
  这几天来,不断有人问及此事,金学曾总是不置可否。其实,在广场上螫人的并不是什么大黄蜂,而是一群蜜蜂。却说那天金学曾离开抚衙赶回学台衙门的路上,看到路边一户人家屋檐下挂了两只蜂桶,便灵机一动,吩咐随行仆役将其买下,取下桶内歇满蜜蜂的格扇,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大布袋中,并交待仆役,若是他在广场遭困,就将这些蜜蜂偷偷儿放出来。一到广场,仆役见金学曾果然被学生们团团围住不得脱身,便依计行
  事,将布袋口朝下猛地一抖,已是闷了半天的蜜蜂正在焦躁之时,突然重见天日,顿时四散而逃。学生们猝不及防,突见蜂群飞来,便挥手驱赶,蜜蜂受此挑衅,便狠命螫人,顿时间一场人蜂大战便爆发开来。现在,面对陈瑞的提问,金学曾觉得对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据实讲了事情的经过。不过,他还是隐瞒了一点,没有说自己是此事的始作俑者,而将一切“功劳”归之于仆一役。陈瑞听了,咧嘴一笑言道:
  “你那个仆役倒是有捷才,借蜂救主,也算出了奇兵。这种人应该提拔重用,不过,即使没有蜂群救你,本抚紧急调派的两百名军士也赶到了。”
  金学曾回道:“对学生们,弄一群蜜蜂吓唬吓唬就足够了,完全用不着请那些兵爷来。”
  “你这话本抚不同意,”陈瑞反驳道,“闹事的是学生,但闹起来了就不仅仅是学生的问题。那几天,一些歹徒趁骚乱之际青天白日抢劫商家店铺。若听其发展,这帮乌龟王八蛋,就该风高放火,月黑杀人了。”
  金学曾明显感到陈瑞对待学生滋事生衅的态度同前几次谈话相比,已是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过去是优柔寡断不肯担当责任,如今却是大打出手杀气腾腾,他觉得这其中必有原因,又想着自己前来会揖的要务,便道:
  “陈大人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终是封疆大吏的气度,在下钦佩。今天上午,在下收到了首辅的来信,便想着赶紧送过来请抚台一阅。”
  金学曾说着打开随身带来的护书,从中取出张居正的来信,陈瑞接过来展开一读:
  学曾见字如晤:
  六月初三急件收悉,何心隐以圣人自居,终是狂狷一流。讲学只当平居讲明,朋友切磋,至于招延党羽,创设书院,徼名乱政,罪之尤者。今之讲学,舍正学不谈,而以禅理相高,浸成晋代之风。若任其泛滥,必成
  国蠹而遗祸社稷。人在旅途,车驾旋迫,匆草数语以释尔念:君为朝廷效命,不计厉害,深慰鄙念,张居正又
  及:
  读罢这封信,陈瑞把笺纸小心还给金学曾,又起身走到里间拿出一封信来递给金学曾说:
  “下官也收到了首辅的来信,你看看。”
  金学曾抽出笺纸,一看到首辅行云流水的墨迹,便觉十分亲切,他字斟句酌读了下来:
  藩台陈公如晤:顷接学台金学曾急件,知公欲除书院弊蠹.力排异议而将何心穗逮捕归案,此举怯积习以
  去颓摩,振纪纲以正风俗,实有利于社稷。
  讲学之风,诚为可厌,夫昔之为同志者,不谷亦尝周旋其间,听其议论矣。然窥其微处,则皆以聚党贾誉.行径捷举。所称道德之说.虚而无当。庄子所谓嗌言者若哇。佛氏所谓虾蟆禅耳。而其徒侣众盛,异趋为事:大者摇撼朝廷,爽乱名实;小者匿蔽丑秽,趋利逃名:嘉隆之间,深被其祸,令尤未殄,此主持世教者所深忧也。
  明兴二百余年.名卿硕辅,勋业煊赫者,大抵皆直躬劲节,寡言慎行,奉公守法之人。而讲学者每诋之曰:“彼虽有所树立,然不知学,皆意气用事耳。”而近时所谓知学,为世所宗仰者,考其所树立,又远出于所
  诋之下:将令后生小子何所师法耶?
  我朝以来,讲学之风湖广尤烈,叹我桑梓士习人情.深被其害。公以雷霆手段,先于湖广禁毁书院,功莫大焉。
  不谷此番回籍扶榇,公率僚属前来会葬,在此致谢。公在江陵面告,称不耐武昌苦热,欲求迁转于北地。待不谷回到北京,再与吏部商量,一俟京职出缺,当为公谋之。
  与写给金学曾的寥寥数语相比,张居正写给陈瑞的这封信,可谓洋洋洒洒。首辅对于讲学风气的批判,可谓有理有据。两相比较,似乎张居正对陈瑞更为推心置腹,陈瑞自己也是这样理解的。但金学曾心底清楚,这正是张居正的高明之处:若要在湖广禁毁书院,其关键人物不是他金学曾而是抚台大人陈瑞。因为在江陵,张居正曾单独召见金学曾,秉烛夜谈面授机宜,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很透彻。倒是这位陈瑞,让张居正放心不下,此人能办事,但有见风使舵的毛病,因此需得仔细叮嘱。
  瞧着金学曾读完了信,陈瑞开口说道:“金大人,今天你就是不来找我,我也要发帖子请你。没想到,你我同时收到了首辅大人的来信。”
  “首辅对于讲学的看法,已在两封信中阐释明白,”金学曾言道,“陈大人先前总还有点担心,怕做错了什么事,这回该吃了定心丸吧。”
  这话如果从别人口里说出来,陈瑞肯定会生气。但金学曾又当别论,因为从首辅的来信中,可以推测得出,金学曾在给首辅的信中,替他讲了好话。因此他只是得意地一笑,回道:
  “咱们为官之人,办任何事都讲究一个有法可依。不瞒你老兄说,抓了何心隐后,引起这么大的骚乱,咱心里头直打鼓。心想上头如果不体贴下情怪罪起来,你我便吃不了兜着走。有了这层心思,咱做事就甩不开手脚。现在好了,有了首辅这封信,咱们就去了后颐之忧,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干?”金学曾问。
  陈瑞眉毛一拧,恶狠狠地说:“我已下令调集了营兵,今夜里,就把洪山书院封了。”
  “好,”金学曾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接着又问,“那,何心隐怎么办?”
  “这个嘛,本抚也有一个主意。”
  陈瑞诡秘地一笑,在书案上拿了一张纸递给金学曾。只见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瘐”字。
  “瘐?”金学曾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臾之字义.是片刻的意思,须臾之间喻时间之短,臾从病旁,乃很快就病死之意。”
  “你的意思是,让何心隐……”
  金学曾欲言又止,他已明白了陈瑞的意思,但又不敢相信,陈瑞猜着了他的心思,笑道:
  “怎么,金大人,你不敢说出来?干脆,我来说明了,我的意思是,让何心隐瘐死狱中。”
  金学曾急切地说:“陈大人,让何心隐死掉,恐怕也非首辅的本意吧。”
  “是的,首辅没有在信中交待如何处置何心隐。但我可以断定,首辅决不愿意再看到这个人逍遥于世。”
  “你怎么知道?”
  陈瑞突然古怪地笑了一下,问道:“金大人,你知道当年严嵩是如何下台的么?”
  “不是徐阶策划让人写折子弹劾吗?”
  “大家都这么说,其实并不是。”陈瑞一咬嘴唇神秘言道,“据我所知,这事与何心隐有关。”
  “啊,这个我倒没听说。”金学曾惊讶说道。
  “官场上多的是蹊跷事,你哪能样样都能听到,”陈瑞说了句摆谱的话,接着言道,“严嵩在嘉靖皇帝面前获宠二十年而不衰,这是个奇迹。多少人想扳倒严嵩,结果如何?从夏言到杨继慎,一个个都被斩首西市。提起这些冤案,至今都让人心惊胆颤。何心隐本是一介布衣,但他好谈国是,因在家乡建立‘和萃堂’,纠集族人合力抗税,结果被江西巡抚派人前往捉拿归案打入监牢,偏偏这巡抚又是严嵩的亲信。那是何心隐的第一次牢狱生涯,后经友人营救,虽然出狱,但他从此就和严嵩结下冤仇。他悉心研究朝廷中那些倒严官员的经历,认为这些官员都是意气用事,是拿脑袋撞南墙,而不擅于使用四两拨千斤的智慧之方。何心隐看准嘉靖皇帝酷爱斋谯,迷信方术的弱点,花重金买通了深得嘉靖皇帝宠信的道士蓝道行。一日,嘉靖皇帝就榆林关外的虏患把蓝道行请来扶乱。蓝道行预先已知道严嵩也要就此事前来觐见,便道,‘待会儿会有一个身穿蟒衣的花白胡子老汉要来与陛下谈这件事,此人虽干练有才,但下巴翘起,有克君之相。重用此人,恐怕对皇祚不利。’嘉靖皇帝闻听此言,心下闷闷不乐。半个时辰后,太监来报严嵩求见,嘉靖皇帝准他进来,当严嵩进来跪下磕头时,嘉靖皇帝定睛看这严嵩,果然是身着蟒衣胡子花白,下巴翘起来如危崖耸峭。严嵩在内阁呆了二十多年,三天两头就会入宫觐见,嘉靖皇帝虽对他了如指掌,偏偏却忽略了他这个下巴。想起蓝道行的促膝密谈,嘉靖皇帝顿时心下骇然,一声不吭挥手让严嵩退了下去。就从那一天起,嘉靖皇帝就下了诛除严嵩的决心。当时的次辅徐阶察言观色,发现严嵩已经失宠,遂密嘱手下赶紧上折弹劾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折子一到嘉靖皇帝手中,他立刻下旨将严世蕃抓进诏狱,最后也被问成死罪弃首西市。儿子一死,老严嵩即刻就被削职,然后抄家,清剿严党。在内阁惨淡经营二十年的严嵩,就这样吹气泡一样完了。”
  陈瑞讲的这个故事,特别是蓝道行一节,金学曾从来没有听说过。虽是陈年旧事,听来仍不免惊心动魄,金学曾叹道:
  “严嵩倒台。大家都把功劳归之于徐阶,却没想到起关键作用的,竟是这个何心隐。”
  “是啊,”陈瑞深有感触地评论道,“徐阶虽是当今首辅的恩师,但平心而论,耍手腕斗心机,他还不是严嵩的对手,若不是嘉靖皇帝信了蓝道行的话,纵然有十个徐阶绑在一块儿.也不可能扳倒严嵩啊!”
  “这倒是,”金学曾点头承认,又问:“这么绝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没有不透风的墙嘛。”陈瑞不肯说出消息来源,故卖了个关子:
  “首辅知道吗?”
  “徐阶知道,首辅就一定知道。”
  陈瑞今日一改平素说话闪烁其辞的毛病,每句话都口气笃定:金学曾这才感到往日轻看了这个陈瑞。此公平常前怕狼后怕虎.做事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看上去像个草包。却没想到他是真人不露相,城府如此之深让外人半寸也不得窥伺,金学曾自叹弗如,遂又讨教问道:
  “你是说.首辅想除掉何心隐,不是因为他讲学,而是因为他这段秘闻:”
  陈瑞脱口答道:“至少兼而有之。”
  “何以见得?”
  “金大人.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发生的棉衣事件吗?”
  “记得=”
  “处死了什么人?”
  “邵大侠。”
  “你知道邵大侠这个人的来历吗?”
  “知道,传说高拱下野以后,又东山再起重登宰辅之位,就是邵大侠设计的奇局。”
  “这就对了,”陈瑞一拍大腿,意味深长言道,“邵大侠制造棉衣以劣充优,致使戚继光部的兵士冻死十九人,仅这一条,就该杀。何况他以一介布衣混迹朝廷,竟能在宰揆任免这样的大事上纵横捭阖,就更该杀。何心隐的情况同邵大侠一样,论讲学,他可杀,论干涉朝廷政事,就一定要杀!”
  “陈大人言之有理,”金学曾赞同陈瑞的分析,但又言道,“不过,这何心隐毕竟是首辅年轻时的朋友。”
  “李世民为了当皇帝,连自己的兄弟都可以杀,别的就不用说了。”陈瑞越说越来劲,“这就叫政坛无朋友可言。金大人,将心比心,如果换成你我坐在首辅的位子上,你愿意让别人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么?”
  金学曾答道:“以首辅之才,邵大侠与何心隐都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但这两人,的确是废掉了一个宰揆,又扶起了一个宰揆。这种人留着终是祸害。如今,有大侠之名的那一个已经命赴黄泉,有圣人之名的这一位,也该打发他上路了。”
  “取他性命,首辅信中并没有暗示啊!”
  “响鼓不须重槌,”陈瑞说着又从茶几上拿起张居正的信,在金学曾面前晃了晃说,“首辅的信上,有‘讲学之风,诚为可厌’这八个字,有这句话就够了。金大人,上回抓何心隐,是你火急火燎地催我,这次除掉何心隐,却轮到我催你了。怎么样,今晚上送他上路?”
  金学曾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咕哝道:“邵大侠与何心隐,正好一文一武,到了地狱连起手来,说不定可以再做一个奇局,把阎王弄下台来,自己取而代之。”
  
  
  第十五回 唱荤曲李阎王献丑 禁书院何圣人毙命
  傍晚时分西北角天空起了乌云,一霎儿工夫弥漫过来,又是扯雷又是打闪,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满世界乱砸。半个多月响晴响晴的天,晒得树叶打蔫地皮起卷儿,这会儿雨点刚落,滚烫的鹅卵石街面如同烧铁淬火,都咙吱吱地冒着青烟。不过半个时辰,路上已是积水成河。一场豪雨解了暑气,武昌城里的居民,终于获得了一个盼望已久的凉爽之夜。
  酉时的骤雨只下了大半个时辰,街坊人家吃过夜饭,天上的密云就已散开,一交戌时,又现出疏星淡月。若在平时,这样清风如拂的夏夜,城里头早该是青楼酒馆人影幢幢,灯火楼台处处笙歌了。眼下因刚刚爆发过骚乱,街上实行宵禁,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士,商铺关门小贩歇业,街面上不单比平日显得萧条,更还透出一股子风声鹤唳的气氛。此时,在藩司衙门直接管辖的大牢里,尤为让人觉得阴森恐怖。券门巷道上挂着的防水的油绢灯笼,光芒摇曳不定,远远看去,倒像是旷野上飘浮的鬼火。从高墙外头到拘禁犯人的牢房,里三层外三层布的都是岗哨。平常,这里就是盘查极严的禁区,自从何心隐被抓羁押于此,这里更是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一概都远远回避。
  大凡进了这座牢门的人犯,先甭管犯了啥法,一进门就得赶紧用钱物孝敬锁头禁子。若是一副肩膀抬张嘴两手空空进来,禁子们落不下便宜,他们就会随便找出个什么理由,搬出大刑来好好儿把你“侍候”一番。待一身血污进了牢房,牢头狱霸照样伸手要见面礼=你若敢说一声没有,“窝心馒头”“倒挂金钩”“猴子上树”等花样翻新的自创土刑,又会把你尽情款待。甭管你身子骨儿多么健朗,经过这两道“鬼门关”,任谁都得瘫软在地。
  不过,何心隐进来倒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一来他是抚台亲自签发拘票抓来的人犯,人还没进来,就有抚衙的刑名师爷前来打招呼:“谁敢沾何心隐一个指头,抚台大人就剁他一只手!”这话说得太绝,锁头禁子们虽然贪财,却也不敢造次。二来何心隐在武昌城中名气大,无论是看牢的差人还是坐牢的犯人,几乎个个都知道他是当今的“圣人”。他一来,差人犯人都忘记了“侍候”这一道手续,个个点头哈腰忙东忙西,那情景,倒像是迎接什么贵宾似的。
  因此,何心隐坐牢一个多月,不但没有受到皮肉之苦,反倒每日肥酒大肉地享受。何心隐一贯认为,农工商贾并不比读书人低贱。越是贩夫走卒市井屠儿,他见了越是亲切,在一起称兄道弟唠叨家常,讥笑官府里的人是猫头公事狗脸亲家。正是这种叛逆性格,导致大耳朵百姓都敬慕他喜欢他——这也是他坐牢不受虐待的原因之一。
  却说今儿个晚上下雨之后,何心隐正在单问牢房里踱着方步,忽然听得门上锁链一响,接着板门吱喽一声,只见两个人推门进来,头前一个人提着灯笼,看那一身皂衣就知是一个普通禁子,跟在他后头的人虽然穿的也是皂衣,但圆领上多了一道白边——这就是等级,穿这种衣服的人是看牢的小头目,名日锁头。这锁头大名李黑子,生得一脸横肉,黑油黑油的.仿佛在酱缸里泡过:因为凶狠,犯人们背地里喊他李阎王。这会儿,李阎王见了何心隐,忙把腰一哈,恭恭敬敬笑着问:
  “何先生,用过晚膳了吗?”
  何心隐眼一横,开口骂道:“吃什么?一碗糙米饭倒有半碗沙子,像是喂猪的。老汉牙口不好,哪吃得下去。”
  李阎王咧嘴一笑:“咱就知道你吃不惯这牢食儿,走。”
  “上哪去?”
  “老规矩,上咱值房,咱请你喝酒。”
  李阎王虽然凶残,但他却敬仰何心隐的大名,隔三岔五,他就会把何心隐请到自己值房撮一顿,何心隐也从不嫌他猥琐,采取的策略是逢请必吃。李阎王的值房紧挨着牢房,里面的酒席已经摆好,何心隐一进去,也不谦逊径自坐了首席。也许是饿急了,他拿起筷子拣起一颗黄焖圆子就往嘴里送。瞧他这副馋样儿,李阎王笑道:
  “何先生,今儿个下了雨,难得有了个凉爽,所以你的胃口好。”
  “下不下雨,跟我有何关系?”何心隐没好气地说,“这牢房的墙都是用大石头垒起来的,住在里面像呆在山洞里,再热的天,也是凉飕飕的。”
  谈话间,李阎王已给何心隐斟上了酒。两人推杯把盏,酒过三巡,何心隐问:
  “李锁爷,今晚上,你怎么这么晚才请我吃饭?”
  “临时有公事,总得虚应。”李阎王答话时好像有点心神不定,他挪了挪座儿,又道,“何先生,你答应咱的事儿,今晚上总该兑现了吧。”
  “什么事儿?”
  “看相呀,你答应给我看一次相,却一直没看。”
  除了举偏发微阐释阳明心学自成一家外,何心隐还懂得不少诸如风水堪舆推命看相等杂学。在庶民百姓中,他这方面的名气甚至盖过了他的正学。因此他一人牢房,就有不少禁子求他推命看相,这李阎王也是其中的一个。他求过几次,何心隐总是搪塞,现在他又提出来,何心隐兹儿一声一盅酒下肚,言道:
  “日不嫖妓,夜不探宝,这叫帮有帮道,行有行规,李锁爷你说到看相,也还是有它的禁忌。”
  “有何禁忌?”
  “喝酒不看相。”
  “这是为何?”
  “看相者醉眼朦胧看不真切,被看者红脸红痴气色全变,这相还看得准吗?”
  “那……”李阎王有些懊丧,咕哝道,“早知如此,先不该让你喝酒。”
  何心隐嘿嘿一笑,说:“年轻时,我喝酒从不知醉,如今虽年过花甲,兴趣来时,喝上个半斤八两也还不成问题。眼下才喝了不到两三盅,这一点酒,还不至于雾里看花,只不知你李锁爷酒量如何?”
  陪坐在旁的禁子代为回答:“咱们李爷,喝半斤烧酒只当是喝了一盅茶。”
  “好酒量!”何心隐赞道,“这么说,今晚上给李锁爷看相不成问题。”
  ”那就有劳何先生了。”
  李阎王说着挺了挺身子,又把脸搓了一把,何心隐瞅了瞅李阎王,说道:
  “听说李锁爷好讲个荤故事,可是真的?”
  “这个嘛,”李阎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答道,“不是我爱讲,都是别人喜欢听。”
  “这个也可以理解,古圣贤都讲过‘食色,性也’的话,何况凡夫之辈。”何心隐借题发挥言道,“世上千般苦,人都不爱吃。惟独一种苦,个个都乐此不疲。”
  “什么苦?”
  “被窝里打勤劳。”
  “何先生这话说到了根本,”扯上这个话题,李阎王舌头便灵便多了,“昨天,咱这里又来了一个犯人,是个劫色的花案。那厮跑去逛窑子,狂嫖一宿竟赖账不肯给钱,被鸨母差人扭送到了官府。关到咱这牢里,那厮还嘴硬,说什么那东西恁怎么用也不会磨损,凭什么收那么多的钱?即使真的用坏了,把皮匠找来缝几针就是,也不至于漫天要价讹人呀。他还感叹道,世人都道摇钱树好,却不知道摇钱树全长在屄里头。何先生你听听,这厮说的是何等的浑话。”
  李阎王讲得绘声绘色,何心隐笑得抹了把眼泪,接话道:“大约这大牢里,关过不少花案,我住的那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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