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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第1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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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小心。
冯保天分极高,不用人解释,他也能把这首签诗的不祥之兆悟出个七八分。更何况后头的解文已自阐述透彻。冯保心里头十分沮丧,但他脸上却挂着笑.掸了掸笺纸问闻天鹤:
“这首签诗颇有些嚼头,是谁编的?”
闻天鹤紧张答道:“这里所有的签诗,都是丘祖登仙之前亲自撰写,首首都有玄机。”
冯保又问:“那这首签诗有何玄机?请道长开示。”
闻天鹤不知冯保为何事抽签,但这么一大早跑来,肯定事头儿不小,为了不让这位大施主扫兴,闻天鹤脑瓜子一转,竟打起稽首贺道:
“恭喜老公公抽了一支好签。”
“明明是下下签,你为何说是好签?”冯保怫然作色,斥道,“闻道长,你不要拿老夫开涮。”
“贫道吃了豹子胆,敢开涮老公公?”闻天鹤佯笑着说道,“咱道家讲阳极生阴,阴极生阳,阴阳互变,是人间至理。套到灵签上头,下下签就是上上签。”
“你这多少有点诡辩。”冯保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头却想听闻天鹤说下去,便又问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当作何解?”
闻天鹤道:“这是提醒老公公,从今以后一段时间内,要提防小人:”
冯保微微颔首,问:“小人能得势么?”
“签诗中言霜雪骤来,喻有小人得势之义,流沙千里,似乎也是说小人道长。但老公公是正人君子,从来就不会被野狐禅一类的异端所炫迷。狐可以假虎之威,终究不能夺虎之猛。跨过千里流沙之后,野狐道消,虎归山林。祸机既失,老公公仍可啸傲风云,稳居庙堂之上。”
“解得好!”冯保眉梢一颤,皮笑肉不笑地说,“只是不知你解透的玄机,究竟是天意呢,还是你闻道长信口胡诌的。”
其实,闻天鹤说这番话也是用心想过的,虽然都是好听的话,却没有一句靠实。现在听到冯保的恶谑,知道他仍心存疑惑,这本是鬼哄鬼的事,真要说出个子午卯酉来,闻天鹤也没这本事,只得赔着小心敷衍:
“老公公,丘祖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神仙,贫道毕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将他的玄机全都悟透。”
“唔,这句话倒还实在。”
冯保说着,将那张笺文揉成一团儿,信手扔在地上。
冯保回到城里头,差不多到了午时。他先自回到府邸用了午膳,然后再起轿进宫。
不知不觉,大轿抬进了紫禁城中的会极门。轿役踏上西边砖道,欲往武英殿后的司礼监而去。迷盹中的冯保忽然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话,挑开轿帘儿一看,见是御膳房的管事牌子马三卫,正和一名身穿六品鹭鸶补服的官员站在砖道旁高一声低一声地唠嗑子。冯保便命停轿,沉着脸走下来,冲着马三卫没好气地说:
“瞧你这厮,越发的没头脑了,长天白日不去做事,却跑来这里扯淡。”
马三卫好像老鼠见了猫,吓得一哆嗦,嗫嚅道:“小的不是在扯淡,是在请教苏州捞糟蛋的做法。”
“什么苏州捞糟蛋?”
马三卫啯啯哝哝地解释道“恭妃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好,昨儿个想着要吃捞糟蛋,小的做了一碗送过去,她尝一口就放下了筷子,说不是那个味儿,要小的再做。小的也不敢多问一句,她想吃的捞糟蛋究竟是个啥味儿?正急得团团转,忽然有人提醒咱,说恭妃娘娘是苏州人,要咱去找苏州人打听苏州捞糟蛋的做法。小的一想这还真是个办法。只是小的生在北地,自人宫来每日围着灶台转,哪里认得什么苏州人德州人的,亏早上碰到秉笔太监爷张鲸,他告诉小的,六科廊的这位王大人是苏州人,小的便寻到这里来了。”
马三卫所说的恭妃娘娘,正是慈宁宫李太后名下的宫女王迎儿。她因怀上了朱翊钧的孩子,在李太后的主持下,被册封为恭妃,安排在慈宁宫不远的启祥宫居住。这恭妃娘娘临产期已近,这些时李太后对她呵护有加,因此,冯保相信马三卫说的是真话。眼下马三卫站的地方,也正在六科廊的外头,冯保瞧了一眼站在马三卫旁边的年轻官员,问道:
“你是六科廊的?”
年轻官员点点头,答道:“卑职名叫王继光,在礼科供职。“
“你是苏州人?”
“是,马公公向卑职讨教苏州捞糟蛋的做法,卑职已向他传授了:”
“噢,原来真的是拜师。”冯保眯眼儿一笑,转向马三卫说,“你快回去做一碗送给恭妃娘娘,如果合了她的口味,本监有赏给你。”
“小的遵命。”
马三卫答罢一溜烟跑走了,王继光也拱手一揖告辞回了礼科值房:看着王继光离去的背影,冯保猛然记起弹劾潘晟的两道折子,其中有一道就是这个王继光写的。马三卫说是张鲸介绍他来认识,冯保顿时心下生疑,张鲸是如何认识王继光的?他已听说王继光是张四维的门生,将这些蛛丝马迹联系起来,冯保似乎察觉到一些什么,莫非张四维与张鲸已勾搭到一起了?想到这里,正准备登轿回司礼监的冯保,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让轿役们抬着空轿回去,自己则反剪着双手,慢悠悠走向会极门另一侧的内阁。
自张居正去世后,冯保这还是第一次来到内阁。他走进阁门,只见门内小坊上,镌刻了一道圣谕:
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
这道圣谕为永乐皇帝所立,冯保不知看过多少回了。往日可说是熟视无睹,但今番他发现这块金字圣谕牌被髹漆一新,心下顿时起了疑惑,忖道:“张四维一当上首辅就装潢这牌子,他到底安的什么心?”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从阁门到辅臣值房不过百十步路,冯保很快就走了进去,路上碰到两三个熟识的官员避到路边向他行揖套近乎,他也只是虚应。张四维的值房原是隆庆年间的辅臣高仪用过的,与张居正斜对面。冯保走到跟前,也不劳别人通报,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张四维此时正坐在值房里与一名官员议事,猛见冯保闯进来,不免大吃一惊,连忙起身让座,笑道:
“冯公公,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
冯保窝了一肚子气,但不好当着不相干的官员面前发作,只得扯了一个谎:“老夫到文华殿那边有点事儿,顺便过来瞧瞧。〃说罢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官帽椅上。
却说张四维循例迁登首辅之位已经两个月了,他空下的次辅一职由申时行接替,再加上新补的文渊阁大学士余有丁,三位阁臣凑合着撑起了内阁一台戏。说是凑合,是因为张四维与申时行两位当初入阁时,皇上的批谕都是“随元辅人阁办事”七个字。既然是办事,总还得看主事者的眼色行事,因此铁锅顶头当家作主的事,两人从来没有做过。如今虽然椽子出头,但“一枝动,百枝摇”的威风一时还培植不起来。就说拟票一事,过去都是张居正一人说了算,现在却是三人共同议决。虽然有主次之分,但张四维觉得自己根基未稳,还不敢擅权自用。如此一来,一些习惯于在首辅更换之际观察动静窥测风向的官员,都无不感到奇怪,各衙门里私下便有了一些议论,有说张四维毕竟是张居正刻意栽培的人,对他一手创立的万历新政,必定奉为轨则不致刊削;有说他胸有城府大智若愚,目下表现,在于掩人耳目;也有人讥他斗筲下才,虽登龙有术,终非济世之雄……这些浮谤訾言,间或传到张四维的耳朵里,他只是一笑了之,每日仍准时来到内阁恭谨办事。今儿个午膳之后,他并未休息,而是约来礼部员外郎褚墨伦到值房相见。这个褚墨伦是万历六年春给天下和尚颁发度牒的礼部度牒司主事。那一次,他不但为张四维大大挣了一把银子,还为他挪用名额做了不少人情。事后三年考满,张四维投桃报李为他说话,褚墨伦居然跳了两级,晋升为四品员外郎,主管仪制司。这次他召见褚墨伦,为的是恭妃即将临盆诞生龙子的事。如果恭妃真的替万历皇帝生下一个儿子,这就是太子:历朝历代,太子降世都是举国欢庆的大事。循国朝故事,凡太子出生,一般都会大赦天下,晋封皇亲国戚及主要大臣,以及减免各省赋税。张四维今天找褚墨伦来,便是商讨由礼部仪制司负责的晋封之事。张四维认为,此次应该晋封的有十几个人,其中最主要的,应该是两宫太后以及王皇后的父亲王伟。两宫太后在隆庆六年朱翊钧登基时就已晋封,一为仁圣,一为慈圣,此后欣逢皇上大婚,又都加封两字,一为仁圣懿安,一为慈圣昭文。这次若太子真的降生,两宫太后必然还得加封两字。张四维虽当了四年次辅,却一直未曾引起李太后的特别关注,这次他想通过晋封一事来讨好李太后。还有王皇后的父亲王伟,虽贵为皇上岳父,头两年却一直是个锦衣卫指挥。皇上大婚时,就提出要给王伟晋封,张居正却以前朝赏赠太滥遗患无穷为理由,不肯办理。只给王伟从锦衣卫千户升职为锦衣卫指挥,后经皇上一再催促,才于万历八年给王伟晋升一个永年伯,却言明只是流职,不能世袭。为这件事,皇上一直耿耿于怀。张四维决定利用这次封赠,将王伟的永年伯爵位由流职改为世袭,其意也是为了取悦皇上。张四维向褚墨伦交待这件事,刚说到一半,就被冯保冲断。张四维只得对褚墨伦说道:
“你且回去,按本辅的交待办理就是。”
褚墨伦躬身退下。冯保见没有了外人,便呷了一口书办送上的热茶,悻悻然说道:
“凤盘先生,恭喜你呀,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
张四维早从冯保的脸上看出来他今儿个好像是专门找岔子来的。他寻思究竟什么事儿冒犯了这位惹不起的大内主管,便试探着说道:
“老公公,元辅太岳先生突然不豫,说走就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咱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如今,蒙皇上错爱,让咱在内阁牵头。咱也清楚自己不是这块料,正说等忙过这段时间,就专门到您府上拜望,向您讨教。”
“你讨教什么?”冯保乜着眼,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式。
张四维很不受用,但他强忍着,想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儿个好歹做个“哀兵”,先把这丧门星对付过去。于是双手按膝长叹一声,苦笑着说:“该讨教的地方多着呢。譬如说,咱每天总要替皇上拟几道票,有的票好拟,有的票就让咱颇费踌躇。往常咱见着张先生,遇有疑难处就写揭帖求见皇上。皇上也总是及时在平台召见。咱如今碰到同类事情,也给皇上写过求见帖子,但皇上总是批一句“先拟票来”,不肯给机会听咱奏对。皇上究竟心下如何想的,咱心里头吃不准。这样的事情,咱不请教老公公,还能请教谁呢?”
冯保不知道张四维说这席话的目的,是表明皇上不信任他呢,还是皇上还不习惯把他张四维当首辅看待。冯保觉得其中必有蹊跷,问道:
“你是说,你当了两个月的首辅,皇上还一次都没有召见过你?”
“见过两次,都是在元辅太岳先生的治丧期间,且都是内阁三位辅臣一同见的,所谈也仅只限于太岳先生的丧事,以后就没有召见过了。”
“平台单独召见首辅,这是朝廷的议事制度。皇上不肯见你,一定别有所因。”冯保说着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用那种幸灾乐祸的口气问道,“凤盘先生,你想想,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皇上?”
张四维见冯保着了他的道儿,心里头暗暗高兴,表面上却哭丧着脸答道:“咱一天到晚小心谨慎,怎么可能得罪皇上?”
冯保嗤地一声冷笑,讥道:“你的小心谨慎,老夫是领教了的。”
“冯公公,你这话……”
冯保的怒气终于爆发,只听他斥道:“往常,老夫打个咳嗽,你就跑过去嘘寒问暖。这一回元辅张先生过世,老夫为他治丧,累垮了身子,大病一场,在家躺了一个多月,多少人都知道上门安慰几句,惟独就见不着你的影儿。老夫知道你当了首辅,身价儿高了!〃
冯保夹枪夹棒不留情面,张四维听了好不尴尬。其实,乍一听说冯保害病,他就有心去探望,是张鲸拦住了他,张鲸说:“皇上如果知道你与冯保拉扯得紧,立刻就会对你起了戒心。”他一想有道理,便只派管家提了礼盒儿到冯府探视,但这等内情又怎能捅出来,他只得支吾着说:
“咱实在是忙不过来,所以让管家代咱过去,给老公公请安。”
“你那管家来了不假,还送了一盒长白山的老人参,一床日本国产的鹅绒褥子,这都是贵重物品,老夫还得感谢你。但感谢归感谢,老夫心里头却还是惆惆怅怅的。这年头儿,人情比黄金更宝贵,老夫哪稀罕你的财宝?要的,还是你过去的那份情意。凤盘先生,你总不能一阔脸就变吧!”
冯保提起葫芦根也动,不给张四维一点面子。张四维虽然一腔闷火煮得熟牛头,但还惮着冯保的威势,只得一味地赔小心:
“老公公,你这是多心了,咱这些时候的确是忙……”
“忙什么,忙着走马换将是不是?”冯保呛道。
张四维脸上有些挂不住,微讽道:“老公公越说越离谱了,什么走马换将,咱走谁的马,换谁的将啊?”
“换太岳先生的将嘛!”
“太岳先生对咱多年栽培、提携,咱感他的恩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过河拆桥?”
“如果你真是这样做,皇上对你就不会如此冷淡了。”
冯保这是说的一句气话,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四维便猜测冯保今日这般有恃无恐,是不是得了皇上什么旨意,顿时心里发怵,也顾不得尊严,竞舰着脸问:
“老公公是说,皇上对咱产生了误会?”
“不能说是误会,应该说是事实。”冯保索性一唬到底。
“什么事实?”张四维眨巴着眼睛。
冯保问道:“你出掌内阁,拟的第一道票是什么?”
“第一道票,”张四维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心有所悟,明白冯保今番前来兴师问罪的原因,便答道,“是关于潘晟入阁的事吧?”
“潘晟为何不能入阁?”冯保单刀直人问道。
“咱对潘晟素无成见,当年咱任礼部尚书,潘晟任礼部左侍郎,两人还相处得极好,”张四维生怕引火烧身,此时竭力推卸责任,“但是,监察御史雷士祯,礼科给事中王继光两人的弹劾折子呈到皇上那里,皇上责臣拟票,臣揣摩皇上的意思,好像是不大喜欢潘晟,故拟了那道票。”
“你怎地知道皇上不喜欢潘晟?”
“皇上让咱拟票,事先不作任何交待,这种态度,本身就说明问题。”
“你方才说要请教老夫,看来你对帝王心术的揣摩,已是炉火纯青嘛,”冯保讥刺一句,复又问道,“你知道,潘晟是太岳先生推荐的吗?”
“知道。”
“知道了还如此拟票,太岳先生如果九泉有知,当作何感想?”
“这……雷士祯、王继光那两份折子,列举潘晟贪墨罪状,并非捕风捉影。”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年头,要想在哪个人身上找几个毛病出来,还不容易吗?关键是有没有人成心和他作对。如果有人想揪你凤盘先生,你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
这几句话很有威慑力,张四维不寒而栗,却仍辩解说:“问题主要出在雷士祯、王继光的折子上。”
“凤盘先生,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谁不知道雷士祯是你同乡,王继光是你门生!”
“这……”张四维一时语塞。
冯保瞧着张四维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忽地又想起在白云观抽的那一支下下签,又愤愤然言道:
“十年前张居正从高拱手上接过宰辅台印,才不过两个月时间,就让人看到了万历新政的种种气象。何为万历新政?简略言之就是一句话: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凤盘先生,你如今从张居正手中接过宰辅之印,差不多也两个月了,你让人看到了什么呢?如今恰与张居正执政时情况相反,是君子道消,小人道长,这岂不令人痛心?”
冯保说完,就倏然起身拂袖而去,留下张四维独自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三十二回 见门生苦心猜圣意 入平台造膝沐惊风
张四维窝了一肚子火,从内阁回到家来,更过衣后,管家张顺请他用晚膳,可他胃口全无,只让张顺吩咐厨下调了一碗蜜渍兰花膏给他服用,自己闷坐在书房里,还在想着下午冯保大闹内阁的事。
自万历五年入阁担任辅臣以来,张四维一直在提心吊胆中过日子,一来是惧于张居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严峻政风,二来更惮于李太后与皇上对张居正的言听计从。人阁之前,他本来也是一个敢作敢为说一不二的干臣,但是,他那几刷子比起张居正的铁腕来,却是小巫见大巫。加之皇上准他人阁的旨意是“随元辅人阁办事”,已判了他的身份就是随班,张四维审时度势,便将自己的政见主张尽行收起,一切惟张居正马首是瞻。几年下来,他在士林中的形象竟完全改变,官场中无论是清流还是循吏,两样人都视他为庸碌之辈。除了在张居正面前唯唯诺诺,对冯保,他也是十二分的巴结。他知道得罪了这位老公公就是得罪了李太后。但自担任首辅以后,他的心态渐渐有了一些变化。就像阻止潘晟入阁这件事,他从自身利益着想,决不想潘晟人阁对他构成威胁。因此,他明明知道潘晟走通了冯保的路子,却依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组织自己的门人进行弹劾。他这是听信张鲸的话走了一步险棋。他想着如果皇上驳回,再去冯保府上请罪,甚至不惜把张鲸抛出来以讨冯保的欢心。谁知皇上竞如此爽快地同意了他的拟票,这样一来便给他造成如下印象:皇上对冯保已存有芥蒂,而张鲸已越过冯保取得皇上的宠信。如果说过去,处理冯保与张鲸的关系,他是脚踏两只船。通过这件事,他决心弃冯亲张。他甚至暗自忖度:皇上会不会是通过张鲸来试探他的心思。张鲸不止一次对他说起,皇上一直想亲自柄政,只是李太后坚持不允,他才不得不在张居正与冯保的双重挟持下,继续当那种诚惶诚恐的“影子皇帝”。如今,张居正既死,皇上要想当事必躬亲的社稷之君,还得搬掉冯保这块绊脚石。皇上要这么做,首先必须取得外廷特别是内阁大臣的支持。如果真是这样,他这个新任首辅便是关键。但长期以来,在外人眼中,他张四维与张居正的关系是如影随形。他要想取得皇上的信任,就必须有所表现,也就是说,要让皇上看到他与张居正的不同之处。
基于以上分析,张四维决心投石问路向皇上表示忠心,弹劾潘晟只是他作出了一个小小的试探,此事成功之后,他自以为摸准了皇上的心思,暗自高兴之余,又开始琢磨更大的行动。简单地说,他是想利用皇上即将得子这样一件大喜事作为契机,通过施行晋封、大赦、蠲免田赋三件大事来顺理成章地推行他的“德政”:晋封可讨好皇室,自不待言,给全国纳税农户蠲免当年三分之一田赋,也是老百姓欢呼雀跃的善举。再说大赦——这是张四维最想做成又最没有把握的事。由于张居正奉行“治乱须用重典”的政策。几年来,各地大牢关押的人犯大为增加,每年秋决,全国被判斩决的罪犯由几百人升至数千人,张居正犹嫌刑法松弛。更有甚者,十年来,被张居正的“考成法”罢黜或被拘谳判刑流徙的官员,也有数百名之多,若能恢复这部分人的官职,则等于从根本上否定了张居正的吏治举措。皇上愿不愿意这样做,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张四维心底清楚,惟其如此,他才有可能在短期内获得人数众多的中下层官员的支持,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晋封为了取悦“君心”;蠲免田赋为的是得到“民心”;大赦则是为了博取“官心”。若三样实现,万历王朝必然在他张四维的辅佐下,掀开崭新的一页。可是,令他迷惑不解的是,他将如何实施这三件事的密折呈进大内后,皇上既不召见他,也不将折子发回内阁拟票,正自焦灼,冯保恰在这时候登上门来兴师问罪……
正在张四维独自呆在书房里如坐针毡之时,忽见管家张顺推门进来,禀道:
“老爷,李植御史大人到了。”
“啊!”张四维迷盹盹地揉揉眼睛,刚起身准备到客堂相见,想了想忽又改变主意,对张顺说,“你将他领到书房来。”
转眼间,张顺领了一个身穿五品白鹇官服的中年官员进来。只见他瘦得一根葱似的,淡眉鼠眼,高颧骨尖下巴——这副长相,倒像是京城大店里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朝奉。他便是在都察院供职的监察御史李植。
李植一进门,立忙把官袍下摆一撩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口中大声禀道:“门生李植叩见座主大人。”
张四维亲热言道:“起来,张顺,给李植看座。”
李植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副奉事惟谨的样子。他是万历二年的进士,那一年会试的主考官是吕调阳,副主考是张四维。吕调阳万历六年病逝,这一年的进士便都奉张四维为座主。如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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