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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梦真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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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边全是姚香如与许旭豪的照片。
区永谅轻轻说:“都是我拍摄的,要香如的照片,就得把旭豪也摄进去,他俩形影不离,那时那玩艺儿花尽我所有的零用钱,有时三餐不继。”
照片是黑白的,小小张,约四五公分丁方,光面,照片大部分是大学风光,许旭豪穿皮夹克,梳西式头,十分英俊。
韶韶把照片收起,“我在前面下车。”
“我有话说。”
韶韶蓦然回首,似喝狗般喝他:“我要说几遍你才入耳?我不要同你多说!”
区永谅别转头去。
过一会儿他说:“不错,我是去告密,我以为那一夜他们在图书馆门口集合。”
韶韶铁青着脸盯着区永谅,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可是,许旭豪被逮捕之处,却是在兆丰公园。”
韶韶吃了一惊。
“有人消息比我更为灵通,有人知道他们更改了聚会地址。”
韶韶掩着嘴,她的想法又自不同。
那么多人要同时害许旭豪,要把他除掉而后快,由此可知,那许旭豪做人的态度有许多值得商榷之处,虽说庸人方不招人忌,但使人恨到要将他置于死地,也一定有过失吧?
韶韶就不会做那么尽,所有的仇恨,能化解就化解,不能化解,就远远避开,何必正面冲突。
区永谅说:“另外有人出卖了他。”
韶韶冷笑一声,“因此,你的罪名就不算得一回事了。”
区永谅本来难看的面色变得更加灰白。
韶韶问:“你是几时发现此事的?”
“前两天,我访问了一两位旧同学。”
“你一定如释重负。”韶韶继续讽刺他。
“可以这么讲。”
“我可否问一个问题?”
“请说。”
“家父,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区永谅苦涩地答:“傲慢、任性、偏激。”
韶韶不出声,一开口区永谅势必不肯多说。
“是那优秀的出身把他宠坏了,目无下尘,态度嚣张,敌人不止我一个。”
“可是只有你,是披着羊皮的狼,只有你,以他的好友姿态出现。”
区永谅别转面孔。
韶韶敲敲前面的玻璃,“司机,停车让我下去。”
车子停下来。
韶韶下车。
天在下毛毛雨,她没有伞,淋湿了头,渐渐肩膀也湿了。
她已习惯无处遮雨的生活,彼时年少,已懂得无论什么都靠自己挨过,千万不要把烦恼带回家叫母亲添一层心事。
她独自在雨中踱步,到郊外,才到公用电话亭拨电话给邓志能。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
“附近有什么标志?”
她抬头,“历山大厦。”
“得了,站在那里,不要动,十分钟后我来接你。”韶韶离开电话亭。
历山大厦,原名亚历山大大厦,小学时,母亲叫她乘电车上来,到旧历山大厦她写字楼等,她就纳罕,问母亲:“为什么一幢房子叫亚历山大?”
母亲答:“因为它的主人叫亚历山大,或是用来纪念亚历山大这个人,譬如说,你将来盖座大厦,便叫韶韶大厦。”
想到这里,韶韶怔怔地落下泪来。
她只是政府里一个豆官,怎么可能拥有自己的商业大厦呢,叫母亲失望了,不过最后那十余年,总算叫母亲过了安稳的日子。
母亲逛新历山大厦时,有衣锦荣归的感觉,最爱到姬仙蒂婀精品店看手表,韶韶偷偷选过两块送给她。
母亲把往事隐藏得真好,完全不露出来,收到女儿的礼物,永远喜孜孜。
这时有一只手伸过来搭在韶韶肩上,那当然是邓志能,他撑着把黑色雨伞,劝道:“熟人看见你独自站在雨中流泪,会以为你中老年失恋,不觉浪漫,但觉折堕。”
韶韶气结。
“陪你去喝杯热米酒可好?”
韶韶很能喝,未婚之时,常与友人结伴到日本馆子乱吃,服务生在门口看到区小姐,已经吩咐烫米酒,半打半打那样车轮似送上来。
韶韶问:“出卖朋友,应当判刑的吧?”
邓志能答:“手段拙劣,有把柄落在人手,当然有牢狱之灾。”
“为什么区永谅可以逍遥法外?”
“他手段高超。”
“他会不会遭到报应?”
邓志能反问:“你认为他生活快乐吗?”
韶韶抬起头,“不,他念念不忘我妈妈,还有,他始终为出卖我父而患得患失。”
“这已是最大报应了。”
“这是不够的,我要看他千刀万剐。”韶韶咬牙切齿。
“不,你不是真那么想。”
韶韶红着双目说:“你讲得对,我说说而已,我不够残暴。”
“不,你恨得不够,伯母没有把恨的种子种在你心中,你我都应当感激她,她存心要忘却旧事,亦不愿你背着那种包袱,她成功了。三个月之前,你还不知道世上有区永谅这个人,怎么恨,都不至于要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韶韶一直灌酒。
她想起一位作家讲过,酒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大嘴,”她说,“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同他交待外公的下落呢?”
“伯母怎么同你说?”
“爸爸去世了。”
“那我们说,外公去世了。”
“他会相信吗?”
“他有什么理由怀疑?”
“是如何去世的呢?”
“孩子不会追究细节,你会不会去查访外公下落?”
韶韶维持沉默,过一会儿叹口气,“那么,许旭豪的事迹就永远湮没了。”
“中国最多无名英雄。”
韶韶点点头,黯然道:“我知道有无名英雄之墓。”
“我去打听过,有位长辈当年住在上海虹口区,彼时夜夜听见枪声,知道又是枪决大学生,韶韶,不止许旭豪一人牺牲。”
韶韶托着头,“也许,不读大学,什么事都没有。”
“正是,只有二十一二三岁的人才有那样的勇气。”
韶韶把面前的酒瓶一推。
邓志能知道是回家的时候了。
睡到半夜,韶韶忽然自床上坐起来。
“我知道了,那人是苏舜娟!”
邓志能被爱妻吓得魂不附体,“什么事,你知道了什么事?”
“苏舜娟,出卖我父亲的是苏舜娟,我怎么一直没想到,”她抓住邓志能的手臂,“你明白没有?”
邓志能呻吟,“老婆,试试天亮后才测试我的智慧。”
“是她啊。”
犹如暗室中开亮了一盏电灯似的。
区永谅比她先弄明白。
韶韶推邓志能,“你这会子明白了没有?”
邓志能不愧是一流丈夫,他已经清醒,并且说:“原来苏舜娟爱的也是许旭豪。”
是,这是一个悲剧故事,两个男生都爱姚香如,两个女生都爱许旭豪。
故事到了一半,苏舜娟得不到许旭豪,区永谅得不到姚香如,两人恨得那么厉害,各自设计出卖许旭豪与姚香如。
韶韶一再说:“是苏舜娟。”
这个时候,邓志能不由地机伶伶打一个冷战,那苏阿姨恁地功心计!
黑暗里邓志能与妻子四目交投,发觉韶韶与他有同感。
过半晌,邓志能说:“那是一个大时代,人心受到极端苛刻的试验,不可揣测。”
“是她。”
“是,是她,等到区永谅终于娶得姚香如,她又再上前去破坏好事,把区永谅告密之事泄露给姚香如知道,逼得姚香如离开了区永谅。”
韶韶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出来,“可是,苏舜娟一直生活在痛苦中。”
“你若相信小学课文,便知道有害人终害己这句话。”
“可是他人被她害得那么惨。”
“是,可是你试想想,许旭豪与姚香如到了本市,两人会白头偕老吗?”
“不一定。”
“两人又是否一定会活至七老八十?”
“也不一定。”
他们有一位朋友,一直想念早逝的丈夫,一边再婚,一边无限思念,可是旁观者清,都看得出二人兴致不合,他如果不是罹病,早已与她分手。
“世事难料,睡吧。”
“还睡,你这没有心肝的东西,还能睡?”
“咄,只要无病无痛,你又在我身边,我就能睡。”
韶韶又一次为邓志能的逻辑感动。
真的,一个人生活目的,不外是健康快乐,何用处处与自己作对。
邓志能说得出做得到,转一个身,继续入睡。
韶韶起床。
忽然之间,她有种浑身轻松的感觉,到厨房,为自己做了个丰富的早餐。
终于知道仇人是谁,如释重负。
她缓缓进食,开头觉得有点油腻,渐渐习惯,吃完后只觉有力气。
韶韶悲哀地想,会不会是痊愈了呢?这样大的创伤,也能愈合吗?
本领太大了,生存能力太强了,韶韶不由地感慨起来,十分自怜。
她晓得有种比较矜贵的人,一受打击,终身不起,倒在床上呻吟不已,了此残生。
她同她母亲都不是这种人。
韶韶没有落泪。
幸好她身边的好人多过坏人,也根本没有出卖她的人,也许,也许到了下一个换朝代换旗帜的时候,人心大变,卖友求生存,或卖友求荣华的风气又会再一度兴起。
今朝今日,她还是安全的。
韶韶悲伤地站起来,淋浴更衣,准备上班。
回到写字楼,因为早,同事尚未到,她一个人坐下来,先阅报章的头条,听得身后有声响,连忙转过头去,见是顶头上司,马上笑着问:“苏先生,早,找我们有事?”
“我忘了带一个文件夹子,你替我打电话回总部叫人送来。”
好一个韶韶,不卑不亢,把电话搬到他面前,“苏先生,请便。”她又不是他秘书,怎么会替他拨号码,这次做了,下次说不定还得替他买咖啡。
那苏先生一怔,立刻笑了,到底是个合理的人,自己接通电话,讲完之后,赞道:“准时上班真是美德。”
“应该的。”用笑脸把他送走。
笑多了,脸颊有点麻木。
卖笑,所不同的是,有种职业专门卖笑,而他们,除绞脑汁,还得赔笑,算赠品,不收费,真倒媚。
传真机已经达达达达开始操作,一天已经开始。
有人打电话进来,怪声怪气说“我爱你”。
“大嘴,是你吧。”
“我警告过你,别再叫我大嘴。”
“大嘴,我亦敬爱你。”
不过工作时间不宜谈这些。
一轮混战,又到午膳时候,韶韶坐在桌前吃一只苹果,一边看文件消遣。
有人走到她面前停住。
韶韶不经意地说:“没出去吃饭?”
那人咳嗽一声。
韶韶抬起头来,“呵,是苏阿姨。”
苏舜娟叹口气,轻轻坐下来。
韶韶凝视她,忽然之间,她似一个老年人了,发角已白,嘴角生皱,做坏人有时比做好人还累。
“韶韶,你那么聪明,早已经猜到吧?”
韶韶牵牵嘴角,“猜到什么?”
“我才是你要恨的人。”
“我不恨任何人,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不知道你们所作所为,只觉得那个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仇恨,而你们也因着恨而付出庞大代价。”
苏舜娟怔怔地看住她。
“至于我,我有我的前途需要追求,我才不会生活在历史里。”
韶韶停一停。
“不过,我也不会同你们做朋友,奇芳与燕和则是例外,她们对于历史,比我还糊涂,她们是无辜的。”
半晌,苏舜娟才说:“你的音容,同姚香如宛如一个印子刻出来。”
韶韶叹口气。
“香如美貌、聪明,出身富裕,要什么有什么,无论在学业—;—;”
韶韶截断她,“于是你不得不妒忌了,不,苏阿姨,不要再为自己开脱,我同家母出身截然相反,我一直靠补习及奖学金升学,可是我并无因此自卑,也从没想过与谁结怨要把仇人剔除,这是人的本性问题,与环境无关,你与区永谅,不幸都是十分歹毒的人,我讨厌你们,看低你们,而且怕你们,我不恨你们。”
苏舜娟脸色发白。
韶韶看着她,“你终于如愿以偿,你最后使姚香如家散人亡,可是,你快乐吗?我希望你是。”
苏舜娟风度尽失,像一个失手被抓住的小贼,籁籁发抖,再也不是那个得体的智慧的苏阿姨。
“而你,在家母面前演出不够,还想在我跟前继续你的拿手好戏,难怪我母亲有那么远跑到那么远,生生世世不要与你们来往。”
韶韶说到此处,还是激动了,站了起来,握紧拳头。
外头同事听见声响,推门进来,“大姐,没事吧?”
韶韶清醒过来,“你可以走了,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苏舜娟发了一阵子呆。
她想起那一天,她到区家去见姚香如的情况。
老同学的语气、表情,历历在目。
香如抱着婴儿,分明是想委曲求全,重新做人。
但是魔鬼才不肯放过任何人,魔掌推向苏舜娟,掐着她喉咙,逼着她说:“香如,让我告诉你,那日告密出卖旭豪的人,正是区永谅。”
姚香如张大了嘴,苏舜娟觉得真正痛快,好,太好了,大家同归于尽,大家均什么都得不到。
“不信,你去问他,他会承认,到现在,他不怕承认,你拖着两个孩子,跑不了。”
姚香如颤声问:“你,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苏舜娟道出了心声,“因为我恨你。”
“恨我?何故?”
“我注定要恨你。”
想到这里,苏舜娟额上的汗涔涔而下。
她抬起头,发觉韶韶已经走开,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过一会儿,她勉强站起来,离开人家的办公厅。
她满以为恨可以解决一切,但是没有,她怕区永谅,她也怕区奇芳,她最怕自己。
第九章
苏舜娟踽踽离去,额上一直流着汗。
门口年轻的接待员好心趋近她,“老太太,需要帮忙吗?天气热,当心中暑。”
老太太?
啊是,指的是她。
一下子就老了,这时间真是作弄人,不是宛如昨天吗,四个人约好了,去看电影,去喝咖啡,许旭豪如果说声“舜娟你这件玫瑰红绒线衫真好看”,她就高兴一日。年轻的她,比香如矮、胖、黑,仍然不失俏丽,若世上没有姚香如就好了,只有姚香如一人能把她比下去。
是姚香如,到哪里都带着苏舜娟,好叫苏舜娟作陪衬,“舜娟,你到那处去跑一趟”,“舜娟,烦烦你拿这个去同某人说一声”把她当侍婢看待。
衣服,钢笔用烦了,顺手赠于苏舜娟,买票的时候,老是说“舜娟家穷,我来。”
那样出口成章地侮辱别人,天真地、理所当然地把同学踩在脚下,众人还昧着良心称赞姚香如大方慷慨可爱。
默默忍耐多时,苏舜娟终于得到报复的机会。
秘密揭露之后,香如的双目露出幼儿惶恐时的迷糊,嘴巴轻轻张开,已经没有痛苦了吧,人将死之前,是没有痛觉的。
苏舜娟不会忘记该刹那。
她踯躅离去。
值得吗?
值得的,她忽然又笑了。
韶韶追到门口,“走了没有?”
接待员答:“那个老太太?走了。”
韶韶松口气。
苏舜娟并非来寻求宽恕,她是那种不住到现场徘徊的凶手,她犯的案子十全十美,她引以为荣,不怕一次又一次面对受害人的亲属。
韶韶打一个冷战。
“大姐,会议要开始了。”
“马上来。”
韶韶拉一拉衣襟,补一补粉,仰起头,走进会议室。
那一夜,她发觉邓志能在勤奋填写表格。
“大嘴,挑灯夜战呀?”
“替你申请入籍。”
韶韶一怔,“我有说过要拿外国护照吗?”
“我很懂得接受暗示。”
韶韶握着啤酒坐下来。
小邓作威作福,“走开,别妨碍我工作。”
这时电话铃刚好响了,韶韶出去接听。
一个陌生有礼的声音:“我找区韶韶小姐。”
“我正是。”
“区小姐,我是一名律师,我姓刘,我代表姚照昌先生。”
名字是完全陌生的,但是姓姚,韶韶心一动。
“区小姐,据姚先生说,他是你的舅舅,而姚茂鑫老先生,则是你的外祖父,你们失散多年,如今他前来相认。”
韶韶不出声。
“区小姐?”
“我在这里。”
“姚先生想同你见个面。”
韶韶忽然说:“失散多年,早些时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可是刘律师回答:“我是人证,区小姐,在过去二十多年间,姚家从未停止寻访你们。”
“要到今日才找到?”
“我们最近才看到姚香如女士的讣闻。”
韶韶不响。
这时邓志能出来问:“谁?”
“我们曾登报寻访良久,最后断定姚香如女士也许已不在本市居住。”
韶韶气馁。
“我能代姚先生订一个约会吗?”
“明天一早八时,我在文华咖啡厅等他。”
“下午方便吗?他下午比较空。”
韶韶恶声恶气的说,“他起不来,那不见面拉倒,我记忆中从来没有这个舅舅,我不稀罕。”
刘律师默然。
“对不起,刘律师,这与你无关。”
“中间人一向不好做,”刘律师也挺幽默。
“明早见。”
邓志能在一旁问:“舅舅找上门来了?”
韶韶点点头。
“他是否富有?”
韶韶“嗤”一声笑出来。
邓大嘴犹自指手划脚逗妻子笑,“自金山来,想必不差,千万别叫我们亏本。”
韶韶拍拍他肩膀,表示感激。
啊,历史一页一页翻出来了。
第二天韶韶黎明即起,刻意打扮得无懈可击,她不能失礼于母亲,把名贵饰物都带在身边。
到了约会地点,一进门,就有人站起来。
是一英俊的中年人,深色西装,斯文有礼,眉目有点抑郁,一看就知道好出身好修养。
一见韶韶便说:“你同我记忆中的小姐姐一模一样。”
人都不在了,一个个才来凭吊,姚香如在生时不知多寂寞,一个亲友也无。
韶韶默默坐下。
“她去世之际,没有痛苦吧?”
韶韶平静地回答:“孑然一人,当然痛苦。”
“你外祖父一直很后悔。”
“伤害了你,我也很后悔,对你的伤口有帮助吗?”
舅舅讶异,“韶韶,我以为你会高兴见到我。”
韶韶微笑,“你同我妈妈长得很像。”
“韶韶,你外公想接你到旧金山。”
“老人家身体好吗?”
“很好。”
“思路明白吗?”
“头脑清楚。”
“那么,他应当知道我有我的天地,我有我的世界,对姚家的财势无动于衷。”
“啊!韶韶,你口吻活脱脱似我姐姐。”
韶韶仍然含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无法维持嘴角往上翘,原来笑需要这样大的力气,始料未及,她的嘴角渐渐下坠,终于变成往下弯,用力过度,嘴唇籁籁地抖。
韶韶轻轻用手掩住了嘴。
舅舅轻轻说:“这些年来,我们非常想念你母亲。”
韶韶说:“在她最需要你们的时刻,你们没有支持她,现在还提来作甚。”
“偕我往旧金山一行。”
“我很忙。”
“韶韶,我后悔了,你别叫你自己将来后悔,你外公已经耋耄。”
韶韶答:“我并不认识他,何后悔之有,而你,你同家母是同胞手足,你在她危急之际袖手旁观,你才应当后悔。”
姚照昌不语,眼神中忧郁的神情越来越甚,他并没有为自己开脱,虽然他姐姐离家出走那年,他才十七岁,有心无力,没有资格站出来为她说话。
韶韶老实不客气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我想去扫墓。”
“不用你。”
姚照昌无言,他的外甥女已经把门关紧上锁,看样子外人不用妄想闯进她的天地里去。
韶韶脸上一直有股厌恶的意味。
韶韶一点儿都不想见这个外祖父。
孩子听话,便是好孩子,孩子不听话,则不算他的孩子,本来世上最体贴的人应该是父母,可是韶韶见过比外公更谅解大方的老板。
“我已无话可说。”
“韶韶,谢谢你的时间。”
韶韶站起来。
姚照昌忽然说:“在我记忆中,小姐姐永远是你这个样子,她没有老,也没有伤心。”
韶韶不待他讲完就已经走了。
姚照昌的思维清晰地回到多年前的一个清晨去。
他的小姐姐收拾了简单的衣物,刚想出门,被父亲截住。
“你还想用我的车夫!”姚茂鑫大发雷霆。
姚香如作最后的恳求:“父亲,请接受我的选择。”
“妄想!”
姚香如不语,转过头,开门而去。
姚照昌记得,那是一个初秋,空气中已有干燥的凉意,以后每逢秋天,一打开门,他就会想起姐姐那朝离家的情形。
那日他刚好要去练打网球,已换上球衣,本想追上去同姐姐说两句话,但是怕父亲生气。
算了,他想,过两天她就会回来的,自母亲去世后姐姐就老耍小性子。
他们快要经香港到美国去了。
父亲看准时势已去,若干土地房产根本无法变卖,他也有不顺心之处,加上女儿又在此际不识相地搞自由恋爱,更为他心上添一根刺。
这个时候去惹父亲生气划不来。
可是姐姐没有回来。
父亲找人到处去找。
他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一日下午,姚茂鑫的下属匆匆进来,在他耳边讲了几句话。
姚照昌见到父亲变色,“香如呢?”
“据说已逃往香港。”
“到香港去找她!”
据姚照昌所知,父女二人,在香港是见过面的。
姚父住在浅水湾酒店,姚香如前往见面。
她穿着松身衣服,罩着长大衣,姚父没有发觉她的情况。
她问候父亲,祝他旅途愉快,前程顺利,但是她愿意留在香港。
“旭豪会来找我。”姚香如这样说。
到了美国,姚照昌想与她联络,才发觉姐姐已经迁居。
她一直没有再同娘家接头。
“先生,可要添些咖啡?”
姚照昌这才自回忆中抬起头来。
他回到酒店房间,拨电话回家。
“父亲,是我,照昌,是,见到韶韶了,她表示很想念外公,嗯,嗯,的确长得同香如一模一样,很漂亮很神气,几时来?她说要计划一下,她才新婚,丈夫是外科医生,是,很出色,并非不学无术之辈,我后天先回来。”
韶韶当然不知道舅舅如此为她美言。
她回到家,放下锁匙,发觉邓志能不在家。
一片静寂,没有一点生气。
韶韶斟一杯茶,坐下来。
忽然听得响亮夸张的嘀嗒声,她诧异地抬起头来,原来声响由一只电钟发出。
韶韶捧着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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