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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风骚-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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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光喟然叹息:“谣啄之词,连你也相信了。这是朝廷的悲哀,也是人世间的悲哀,苏子瞻只能以酒浇愁了。上呈吧!”
  当皇帝赵顼诏令刘攽通判泰州时,司马光立即意识到贬逐自己的诏令即将下达,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京都了。他心胸沉闷,但不恐惧。他明白,自己一旦离开“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之职位,也就失去了向皇上直接进谏的权力。他必须在贬逐诏令下达之前,再对皇帝进行最后一次谏奏。即使这最后一次谏奏和一年来所有的谏奏一样,不为皇上理睬,以至招致更为严厉的惩罚,自己也问心无愧了。于是,他让妻子张氏备了几样小菜,烫了一壶清酒,在独自浅饮之后,便关起书房的门,坐在烛光下,彻夜不歇,写出了他担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四年来最后一份谏奏表章。
  在这份奏表里,他根据朝廷现已推行的“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募役法”、“保甲法”中的缺失流弊,进行猛烈地抨击。他认为王安石的“变法”是“唯钱是求”。“广散青苗,使民负债日重,而县官无所得”、“募役免上户之役,敛下户之钱以养浮浪之人”、“团结保甲,教习凶器,以疲扰农民”、“信任狂狡之人,妄兴水利,以劳民费财”。并嘲讽王安石是“力战天下之人,与之一决胜负”……
  攻其一点,不计其余。政见之争日益残酷所产生的激愤感情和性格上的“固执”,使司马光在经略上、感情上、态度上产生了根本的变化,他的谏奏,不再是为了匡正“变法”中的缺失,而是全面否定新法的一切。他从另一个方面和吕诲、吕公著等人走到了一起,站在了“变法”的对立面。
  鸡叫了,夜将尽了,奏表写完了,他打开书房的门,想要到屋外清爽一下近于发晕的头脑。他突然愣住了。夫人和儿子站在门外,神情紧张而疲惫不堪地陪伴他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他打量着脸色苍白、已力不能支的夫人,歉疚地一笑,把夫人搀进书房,同时把写就的奏表交给了儿子。
  昏黑的黎明。
  沉寂的书房。
  突然儿子司马康跪倒在司马光面前:“父亲,这份奏表,还是不要上呈为好……”
  夫人张氏惊问:“康儿,奏表上有不该说的话吗?”
  司马康抬起头来,痛切陈述:“父亲,一年来上呈的谏表,皆为‘匡正新法缺失’而发,忧国忧民,语重心长,皆不为圣上听纳,反而招致今日之灾。天知你心,地知你心,人知你心,当无憾矣。可这份奏表,全非新法,且言词锋利,意多偏颇,不仅嘲讽执政,而且非难圣躬,徒招杀身之祸啊!”
  司马光冷漠不语。
  夫人张氏轻声劝阻:“我们也有一家老小,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司马光望着将熄的残烛,仰首自言:“为人谋而不忠乎?我居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之职四年,不能致圣上于舜禹,愧对天下啊!明知说而无用,但心之所使,情之所驱,不能不说!况且,时不我待,位不久居,若现时默而不语,只怕今后再没有说话的时候了。我们有家室,奈天下家室何?我们要生活,奈天下黎庶何……”说着,泪水滂沱而下,不能自己。
  夫人张氏伏在司马光的肩头泣咽。
  司马康拿起奏表,望着相抱而泣的父母,走出了书房……
  奏表上呈了,皇帝赵顼诏“司马光以端明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集贤殿修撰出知永兴军”之令下达了。
  意料中的“罢官”是一种轻松的解脱,意料外的“新任”却是一种痛苦的重压,立即把司马光引向逝去的一段难以忘怀的痛苦岁月。
  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恩师庞籍再次遭贬出知并州,自己随恩师至并州任通判之职。是时,西夏国王赵谅柞年幼,外戚讹庞执政,并臣服于大辽,侵边之事复趋激烈。恩师指派自己去麟州了解边情,以便作出决策。“剑客苍鹰队,将军白虎牙,分兵逻固水,纵横猎鸣沙”,将士们是忠勇可敬的。可麟州城外屈野河西那荒凉无垠的草原,稀疏的白榆细柳,磷磷的纵横白骨,衬托着肆虐横行的西夏铁骑,令人气愤难捺啊!麟州守将武勘、郭恩、黄道元等,提出在屈野河西筑碉堡两座,驻兵以阻西夏兵马内侵。自己同意了,报请恩师庞籍获准。初夏的一个夜晚,武勘等亲自带领兵将千人涉河西行选点筑堡。黎明时分到了一个名叫忽里堆的地方,被西夏兵马包围伏击,激战终日,全军阵亡,武勘夺路逃出,郭恩、黄道元被俘,酿成了血漫黄沙的“麟州事件”。朝廷接到奏札,派侍御史张伯玉来麟州查处,钦差下车伊始,不问情由,即夺了恩师庞籍的权柄,并要恩师交出所有公文,以待惩处下属。可敬的、知风知雨的恩师,在清理公文时,焚毁了与自己来往的信件,保护了自己,担负了全部责任,结果以“擅筑堡于边以败师徒”之罪,被贬往青州。武勘更惨,发配江州。自己由于恩师的保护却逃脱了惩罚,调回京都任太常博士词部员外郎直秘阁判吏部南曹,负责保管和传送有关选举官员方面的文书、档案事务。
  “逃罚”的内疚,愧对恩师的内疚,羞见发配者的内疚,有罪于阵亡将士的内疚,使自己心绞如割,昼则投著辍餐,夜则击席浩叹啊!于是,剖白“麟州事件”真相,投案自首,以求得到心灵上的宽慰。可诉罪于同僚,得到的是“呒然阳应,腹非背笑”;请罪于上司,得到的是“逆加排折,不容出口”。唉,世俗是成是败非的,要真实地主动承担罪责,也没有人相信!无奈,向朝廷上呈《论屈野河西修堡状》和《论屈野河西修堡第二状》,请求“独治臣罪,以正典刑”。可得到的回答是“借机以沽名钓誉”!唉,处世难,作人更难啊!只有厚着脸皮出入宫门,低着头颅走路……
  可今日,“出知永兴军”,又是一次去麟州吗?
  夫人张氏以为司马光在这新的任命面前陷于一种艰难的抉择,便说:“无官一身轻,何必再在官场上熬心血呢。‘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故乡南原的晚霞清风,足够我们暮年享用了。”
  妻子随口吟出的李商隐的诗句,勾起了司马光心底的迟暮之感。光阴流逝,离开家乡已三十三个年头了。真是思念故乡的溪流旷野、莽林竹丛,还有年老多病的哥哥啊!是时候了,该飞鸟归林了……
  儿子司马康亦神情沉重地说道:“父亲,出知永兴军之诏是断乎不可接受的。朝廷五月罢魏国公韩琦高阳关、其定府、定州三路安抚使,六月、七月又大批贬逐朝廷重臣,九月、十月朝廷老臣欧阳修等也相继离京,西夏驻京使者不是瞎子聋子,西北边境形势骤变与此有直接关系,决不可以一般边境纷争看待。八月,西夏兵马进犯大顺城,永兴军兵败环庆路。九月,永兴军铃辖郭庆、都监高敏兵败身亡,大顺城为西夏兵马占据。现永兴军兵无斗志,人心惶惶,朝廷掩人耳目,不作声张,已命‘应声虫’宰相韩绛为永兴军宣抚使,前往京兆府。在此捉襟见肘之时,突然命父亲出知永兴军,我怀疑有人不怀好意。况且,父亲久居翰林,与军务无涉,又着意于书局,与征战隔绝。以不谙军情之资,而理军旅之事,岂不荒唐!再说,失去皇上信任的官是难当的。韩绛为宣抚使,上司其事,父亲纵欲有为,岂可得啊!”
  司马光默默地静听着:一个年轻娃娃已看事多思多疑。喜乎?悲乎?大家重文治,朝廷有几个会用兵之人?老夫岂不知前途的险恶!可烽烟边疆,司马光能畏缩而躲避吗?他的迟暮之感,陡然化作苍凉、悲壮和不甘落伍的情结,在心头滚动起来。西夏兵马的铁蹄,大顺城残破颓废的墙垣、环庆路流离失所的黎庶,一幕一幕地在他的眼前闪动,而“事君能致其身”、“君命召,不俟驾行矣”、“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等先贤圣哲的教诲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响着,他的一腔热血沸腾起来,喃喃自语:“枢密副使之高位可辞,此诏之鞍马劳顿坚不可辞!”
  司马光以豪迈慷慨之声教诲儿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为人臣者,分君之忧,死而后已!”
  说完,他提笔展纸,工整地写了谢恩呈表:臣司马光叩头奉诏。荷恩至重,任责尤深……恳请朝辞进对。
  司马光掷笔于案,大声吩咐儿子:“立即上呈大内。”
  夫人张氏怆然摇首。
  儿子司马康拿起谢表,一声叹息,快步走出了书房。
  “朝臣典范”司马光在送上谢恩呈表的第二天,便排除了几个月来积淤在胸中的不快、委屈和愤懑,在等待皇帝的“朝辞进对”中,紧张地进行着奔赴永兴军的准备。他让妻子张氏带着女婢返回涑水老家,以解其妻日后身居京都的孤独和寂寞,并拂照他年老的哥哥司马旦。他叫儿子司马康从户部借来有关西北边陲近年来的政情、民情文书,从兵部借来军情奏札。重任在肩,他不敢有丝毫的疏忽;不谙军务,他不敢有丝毫的侥幸。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废寝忘食地参阅研究,像在史料中探索历代的兴衰成败那样,在文书、奏札中思索着强兵安民的策略措施。他把一颗心全然置于一个新的职责,竟在一个多月内三次昏厥于书房,而不为家人所知。
  《强兵安民三策》终于拟定出来。
  腊月十五日,儿子司马康闯进书房,传禀了皇帝恩准“朝辞进对”。司马光闻讯而起,冒着漫天如席大雪,向大内延和殿走去……
  大雪落着。
  除了驸马王诜敢来看望苏轼外,苏轼的表兄文同也不避风险地常来苏府。文同不仅用表兄弟的情谊宽慰着倒霉的苏轼,而且每次来访必然携带画卷一束相赠。文同以画竹著称,他也许想用他笔下的山石竹木、水波烟云为他的表弟解忧消愁,希望子瞻能在欣赏自然情趣中,忘却这庭院之外的苟苟营营。也许他别有深意,在他馈赠的画卷中,十之八九是“做千秋雪霜,阅古今之气”的高风亮节之竹。
  今日,文同又冒着大雪,踏破苏府的凄清,来到苏轼书房。进屋的刹那间,他惊愕地顿住了脚:这书房完全变了模样!洁白的四壁,挂满了自己笔下的竹子,书房成了千姿百态的竹林。主人苏轼也变了模样,长须散发,形容枯槁,活像一个脱却凡尘的浪迹散人。
  文同,字与可,自号笑笑先生,梓州永泰(四川盐亭东)人,时年五十二岁。其人皇祐元年举进土,工于诗、文,善篆、隶、行、草、飞白,尤擅画竹,是个多才多艺的人物,现供职史馆。他身高六尺,生性澹泊沉稳,木讷少言,言则有意,虽自号笑笑先生,但终日难得一笑,似乎已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和语言,全融于作画的意境。在朝廷“变法”的炽热争斗中,他一直置身事外,懒于参与,既不议论新法长短,也不议论流俗好坏,终日作画,逍遥于笔墨。谁知风雨无遗,祸从天降,因他与苏轼交往密切,近几个月来又经常出入苏轼府邸,前些天竟接到审官院下达的诏令,命他出知湖州。按惯例看来,这分明是对他的一种惩罚和警告,而他却泰然若常,依旧来往于苏府,依旧和比他年少十八岁、口无遮拦的小表弟品茶论画。
  苏轼半个月来,日夜坐卧在文同用笔墨营造的一片竹林之中,观竹、赏竹、思竹、念竹、琢磨竹,用以排解朝政纷争积于在胸中的块垒,抗拒压在头顶的厄运,驱散深夜惊悸乍起的恶梦,充实逝若流水的光阴。人啊,有血、有肉、有灵性,何必在牛角尖里发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何必念念不忘那些已过去了的是是非非呢?远古是过去,近古是过去,去年是过去,昨天不也是过去吗?感谢文同表兄,他的这一片笔墨拯救了苏轼快要发疯、发癫、发狂、发魔的生命啊!
  苏轼在终日赏竹中,已写出了《净因院画记》《文同墨竹跋》论画的文字初稿。他没有示人,也不曾就教于行家里手,今天文同踏雪而至,天赐良机。文同刚刚落座,苏轼便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来:“幽居方丈之内,无所事事,观赏表兄之作,聊有所思。小弟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表兄以为然否?”
  文同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眯着一双眼睛。他之作画,随心而挥笔,随意而泼墨,情之所至,从不考虑“常形”、“常理”之义。子瞻今日论画之语,乍听而觉无奇,细思之,始觉其语甚妙。是啊,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自然风物,可由画者随心曲而创造,观者难以某一固定形态责之,故无常形,领略其情态也。“无常形”三字,道出了艺术之奥秘,乃超越自然之论。而“常理”之说,自然是“依乎天理”之“理”,也就是自然本身的情态了。他眸子一亮,“嗯嗯”两声,表示赞同。
  苏轼得到鼓舞,他立身指点四壁,手舞足蹈,高谈阔论:“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士不能辨识啊……”
  文同不动声色地静听着,思索着,不时地微微点头。是啊,当今画苑之弊,有人借画以售欺,有人于画而遗意。子瞻之语,中时弊矣!其实,今日朝廷,何尝不是此弊啊!他突然觉得,子瞻的论画而不限于画,而是在追觅着人世间一切事物含有的一种奥秘。
  文同正入深思,神情慌张的任妈推门而入,向文同打了个招呼,情急地对苏轼说:“大郎,闰之就要生了!”
  苏轼一惊,顿时颓然,依旧呆望着壁上的山石竹木,喁喁诉说:“任妈,请看,表见所画之竹,真可谓得其理啊。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挛拳瘠蹙,如是而条达畅茂,根茎节叶,牙角脉缕,千变万化,未始相袭,而各当其处,合乎天造,厌于人意,盖达士之所寓也欤……”
  文同茫然。他慢慢站起,打量着神情深沉的苏轼,突然觉得面前这个才华横溢的小表弟,在这场朝政风波的煎熬中,确实变得成熟了。
  任妈当然不理解苏轼的画论,更无法理解这画论之外的哲理。但她明白,自己用奶汁喂大的大郎,在这半年的煎熬中,心血快要熬干了,即将出生的孩子,会在大郎心力已显不支的肩头,又增添了一份难以负担的重压。她心疼之极,咽泪而语:“大郎,朝廷的事,啥也别想了。闰之在床上叫着你的名字呢。”
  苏轼搀扶着任妈,强颜为欢:“生生不息!如是而生,各当其处,合乎天造啊!表兄不是外人,苏府要添人丁了,我们举杯以贺。任妈,我陪你迎接一个新生命的降生吧!”
  文同一时不知所措。他今天是来向苏轼告别的,告别的话还没有说啊,只好“嗯嗯”两声,又坐回竹凳上。
  苏轼搀扶任妈向门口走去,驸马王诜恰于此兴高采烈地闯进书房。他把手中的一坛杜康酒举过头顶,高声叫喊:“子瞻,好消息!水落石出了……”
  大雪落着。
  皇帝赵顼一个多月来,在南御苑临时因围的“射弓场”里,冒着寒风跃马张弓,在禁军骑射教头的指点下,为即将到来的“御苑射弓”而刻苦习练。这异乎寻常的鞍马生活,不仅使他在骑射上有所长进,而且锻炼了他的体魄和意志。他自然明白,自己是永远不会成为高明的射手的,只愿自己的身体力行,能使“保甲法”切实实施,不再出现弄虚作假之弊,从而促发无数的神射手出现。所以,他的心境是愉快的。
  延和殿内,皇帝赵顼刚听完王安石关于“御苑射弓”具体安排的禀奏,深为吕惠卿的组织才能所鼓舞,更为南御苑即将出现的一场盛世壮举而醉心。
  不是吗?“御苑射弓”在隐没二十年之后,在自己的手里恢复了,朝廷将出现励武之风。这正是朕“励精图治”之所企啊!
  昔日的“御苑射弓”,只是年节期间君臣相聚的一种娱乐。今天,朕将借此对诸国使者进行别开生面的召见。朕要用行动告诉他们:大宋皇帝决非软弱之君,朕将以文治武功显示于四邻。
  这次“御苑射弓”,将是“菊花会”、“万灯会”后又一次对“变法”的张扬。“保甲法”中的义勇习武将以此为号角而推向庶民百姓:“募役法”实施后的卒伍将以此为法而严格训练。朕要以此而晓谕群臣,“变法”之举,朕不会再有分毫的迟疑了。
  皇帝赵顼欣然恩准了王安石关于“御苑射弓”程序上的全部安排,如置身于祥云瑞霭之中,周身轻松,心情舒畅。
  就在这乐之悠悠,忘乎所以的时候,司马光走进延和殿,跪倒在御案前:“罪臣司马光奉旨朝辞进对。”
  一声禀奏,打破了皇帝赵顼的陶醉,把他一颗飘逸入云的心,拉了回来,又装入那副经事不多的胸腔里。
  皇帝赵顼的脸色一下阴郁了。
  “朝辞进对”这一朝制,在宋王朝初期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和内容。将军外出作战,大臣外任就职,使者出京谈判,几乎都是在这最后的“朝辞进对”中,领受皇帝的秘密谕旨和处事的特殊权力。一百年过去了,这一制度和许多其他制度一样,逐渐失其原有的严肃性,而沦为一种形式,成了大臣告别、皇帝点头的礼节性会见。后几年,连这种形式也沦为可有可无了:臣子们请求“朝辞进对”是不可少的,但皇帝是否准其“朝辞进对”,就要看皇帝的兴致如何了。对于遭贬外任、流放的臣子,皇帝十之八九是无暇、无趣“朝辞进对”的。
  皇帝赵顼凝目打量着跪伏在御案前、即将奔赴永兴军的司马光,心情有些沉重:半年不见这位老臣了。这更显霜白的乱发,更显稀疏的胡须,更显惟淬的面孔,更显弯曲的腰身,都是为朕的原故吗?司马光啊,你九辞只享俸禄而无实事的枢密副使之高位,朕难以理喻,却愿以老迈之身为朕奔波于疆场,朕更是难以理喻啊!
  皇帝赵顼在“朝辞进对”之始不由自主的长久沉默和这沉默中不由自主渗出的惋惜之情,表明年轻的皇帝“权变”之心还没有磨励到失去任何情感的火候。四年来君臣相处一旦分手,难以无动于衷。
  司马光在这动人的沉默中,禁不住心头一阵酸楚,泪眼朦胧了。这泪眼,引得皇帝赵顼心头也是一阵不好受,他急忙打破沉默,宽慰即将离京外任的司马光,说:“卿几个月来所呈奏表,朕已阅览,虽言词激烈,意多偏颇,朕知卿忠耿之心,不作责罚。现西北边陲衅起,西夏兵马猖獗,环庆路一带,我军屡有败绩。卿至永兴军后,应强兵安民,重创敌寇,保境保土,建立功勋,莫负朕深切之意。有关朝政之论,卿虽离开翰林,仍可大胆奏闻。愿卿一路顺风,早奏佳音。”
  该司马光叩头告别了。可他却昂起头来,目光炯炯,一扫酸楚之情,拱手高声禀奏:“谢圣上恕臣‘言词激烈、意多偏颇’之罪。臣现时已不在翰林,已无直接谏奏之责,今后不会再干扰圣意了。”
  皇帝赵顼轻轻舒了一口气。
  说着,司马光从怀中取出一份奏表。赵顼吓了一跳。说不再谏,又有何事可奏?
  司马光呈上:“禀奏圣上,臣现知永兴军,从奉诏伊始,臣不敢有片刻怠慢,一个月来,日以继夜,阅览了近年来永兴军呈送的文书、奏札。据其军务民情之所需,仅拟定《强兵安民三策》报奏圣上,乞圣上思准。”
  皇帝赵顼听清了,乍然呈现惊异之色,旋即眉头一展,默默点头:“朝廷典范”,果然是名副其实啊!他接过奏表,不及阅览,热情称赞:“好!朕知卿必不负朕。卿所思三策,朕极愿听闻。”
  司马光叩头禀奏:“臣所思策略之一是:乞请圣上免除永兴军所驻地区青苗、募役之苦……”
  皇帝赵顼脸上的笑容僵了。他以为耳听有误,打了一个寒颤。茫然地望着司马光。
  司马光急忙阐述其意:“圣上,现西北边境战云密布,战事频仍。青苗、募役两法,取官府银两以贷利,致使军费拮据,械器不修,粮草不继,士气低沉。且当地黎庶细民,生命无依,居住无障,安耕者日少,逃亡者日多。青苗、募役两法的实施,于‘安民’无益,于‘强兵’有损,若不立即免除,则大局难以稳定。臣所论之据,已详书于奏表之中,请圣上思准。”
  皇帝赵顼毫无精神准备,被司马光一下子说懵了。他看着司马光坚定肃穆的神态,听着司马光字句铿锵的声音,由茫然而惊讶:好一个老糊涂了的司马光啊,何其对新法厌恶如此?真是固执至极,死不知悔啊!
  “固执”的司马光根本没有理会皇帝神色的变化,继续“固执”地谈论他的策略:“臣所思策略之二是:恳乞圣上暂停调陕西义勇戍边之令……”
  赵顼的脸色由惊讶而愠怒:着令陕西义勇戍边之事,是上个月宰相韩绛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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