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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道-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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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下水呢?谁还没有几个朋友,像胡雪岩那样的商界奇才,也离不开官场上的朋友,我们当然就更不能免俗了。”一块云朵遮住了太阳,我和马杰之间突然陷入不和谐的沉默,不远处有几个小水坑,水坑里面的污水倒映着天空,很像是破碎的镜片。我的胸部起伏有些增大,感到胸腔内泛起丝绸般光滑的涟漪,一只喜鹊从我们头上飞过,像是风刮起的一块破布,打破了沉默,贝妮用幽怨谴责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马杰,商政的意思我明白,他是担心你们把摊子铺得太大了,一旦资金链断了,后果不堪设想。”马杰的鼻孔翕动了一下,让我有一种空泛的不安感,他用笼子关待久了的困兽似的目光看着我说:“别以为这世上光你自己超凡脱俗,做自己也好,做他人也罢,你我之间总会见个分晓的!”马杰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这也正是另一个我想说的,我心中涌起一种怪异的快活,是的,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想听他说出这句话。我并没有向马杰炫耀我的计划,因为即使告诉他,他也会认为像童话一样荒诞不经。让我内心震撼的是,一切看似偶然的事情其实都是必然的。我原以为马杰和我分手不过是一次偶然事件,早晚有一天还会走到一起,因为谁会和自己的影子分开呢。然而,此时是正午时分,脚下根本没有影子。
回来的路上,贝妮的车内有一只苍蝇在我面前飞来飞去非常讨厌,突然它落在了挡风玻璃上,用两只纤细的前腿灵巧地洗脸,我观察这只黑色的小东西,那薄而透明的翅膀轻巧得和身体不成比例,却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我甚至觉得我的生存现实还不如苍蝇自由,这么一想,嫉妒的念头在我心里狠狠地揍了一拳。我厌恶地拿起王晓方那本《心灵苦难》重重地拍向那只苍蝇,它顿时爆裂成一团黑红色的液体,看上去非常怪诞。我解气地冷哼一声,发现它破碎的翅膀仍然向上翘着,带有小小的警示意味,它在预示什么?我似乎嗅到了马杰身上淡淡的轻蔑气息,脑海中浮现出他的表情,潜藏着诡谲的审慎。我发现回来的路上,我一直玩味着一个念头:我极有可能低估了马杰。正是这个想法,让嫉妒的念头像苍蝇一样在我心里嗡嗡转悠。苍白的阳光在雨水冲刷过的街路上闪烁,我却虚弱得像一条丧家狗,正四处寻找一根被咬得所剩无几的骨头。贝妮看出了我的沮丧,我的样子就像个战败了的逃兵。她逗趣地问:“商政,你知道你现在看上去像什么吗?”我自怜地摇摇头。她略咯笑道;“你看上去就像个外星人,刻意乔装打扮成人的模样。”我自嘲地说:“我正在缅怀我死去的过去。”贝妮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就像我突然被温柔地揍了一拳,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不觉得马杰很可怜吗?”我知道尽管贝妮不爱马杰,但很在乎马杰,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顿时有一种猝不及防的豁然开朗,刚才思绪与大脑分裂的状态戛然而止,贝妮不仅深知我,也深知马杰,她对我和马杰的理解已经到了让我们烦恼的地步。就我和马杰之间的竞争来说,她是旁观者,她看马杰应该比我更清楚,我怀着背着阳光窥探自己影子的心理试探地问:“怎见得?”贝妮没有回答,她的沉默犹如大海一样厚重。
我以为逃离了体制就可以做自己,然而体制无处不在。我每天必须和那些穿制服的人打空道。他们代表体制,真是难以想象,我以前竟然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如今我跳出了三界外,回头一看,原来体制是一口井,我过去不过是井底之蛙。我从小的梦想是造一艘大船,然后驾驶着它乘风破浪,其实梦想本身就是大船,只是我做井底之蛙做得太久了,几乎忘记了我是一个曾经乘风破浪的人。然而,跳出井口之后,我才发现蛙是无法在大海中生存的,我要想活下去要么变成鲨鱼,要么逃到诺亚方舟上去。然而我的诺亚方舟在哪里?只能是北斗医院。只有我置身在西塔街的那栋五层楼里时,我才能审视我的内心,我发现我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不知什么时候逃走了,逃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不把所有人当成一个人的世界,那个世界不仅是自由的,而且格外真实,我想象着自己变成了他,活得像阳光一样透亮,像空气一样自由自在,这样的日子哪怕是稍纵即逝也不枉此生。如此一来,我就更想将北斗医院打造成诺亚方舟,或许通过这艘诺亚方舟,我会找到另一个世界,找到我那个活得游刃有余的兄弟——另一个我——我的孪生兄弟,为此,我愿意冒一切风险!我实在不想像马杰那样做他人。我不想成为他人,我想成为自己。但是他人不让我成为自己。他人让我成为他人。我没有办法只能成为他人,但我实在是想成为自己。我努力想摆脱他人,我只有摆脱他人才能成为自己。然而我无法摆脱他人,甚至我都无法摆脱自己。或许我就是他人,我正在成为他人,我在成为他人的过程中。我成为了他人,我仿佛看到,他人是我,他人正在成为我,他人正在成为我的过程中,他人成了我。或许这就叫融合,谁知道呢?反正另一个人是我的孪生兄弟,他在另一个世界逍遥自在地做自己,一个坚实的自己,比现在的我更真实。一瞬间,我的眼里有光的疯狂移动,我暗下决心,找不到另一个我的逍遥地界,我就创造一个。我为创造这个词在我脑海中疯狂移动而兴奋,对,创造就是我眼里的那束光。我在审视自己内心时经常问自己:我们到底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什么?思来想去都是谎言,我们都是谎言的创造者和崇拜者,我们对弥天大谎深信不疑。我们经受不起太多的现实,只能靠谎言安慰自己。谎言是另一种现实,正是谎言使枯燥乏味的生活丰富起来。谎言与现实不过是壁毯的两面,然而无论是眼见的还是感受的,都是现实存在于别处,而谎言就在身边。为了让我自己看上去像个真正的人,我必须通过记忆学会遗忘。为此我就像一条企图吞食自己尾巴的蛇一样,寻找另一个我,有时甚至和自己的影子争论不休,我踩着自己的影子散步,每当我踩我自己的影子时,就觉得身后有人,但猛同头看时,却什么人也没有。我知道那就是另一个我,他就在我头顶上,双手交叠,环抱于胸,咧嘴窃笑地和我捉迷藏。他以为我永远都找不到他,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因为我需要刨造我的诺亚方舟,正如马杰创造他的金色世界一样。
一抹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摇曳不定,犹如梦想一样不真实,我被这束动荡的金色光芒吸引着从办公椅上站起身企图捕捉它,就在这时,白明海和两名医生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他们的表情告诉我:他们刚刚审视了另一个生命,这个生命由于卸下了面具让他们感到震惊。白明海哭笑不得地说:“大哥,有个特殊病人,全院上下谁也没办法,请一下卜老吧。”我呷了一口茶,感受着茶水在舌头上传来的淡淡苦涩感,心想,这年头连灵魂病了人们都不惊异,何况肉体?便不以为然地笑道:“什么大不了的病?星期天还要烦劳卜老。”白明海脸上挂着几分嘲讽的笑容说:“刚才一位二十三四岁的美国女人领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来咱们医院就诊,据那位性格开朗的美国小媳妇说,她丈夫经常阳痿,试过很多中药都不好使,前些日子去欧洲买了一种治阳痿的西药,昨天晚上他们做爱前服下后效果非常显著,只是做爱后阴茎坚挺不软,他们只好继续做爱,但还是坚挺,疼胀了一宿,她丈夫实在受不了了,这才想到去医院,走了三家医院都投办法,咱们是他们走的第四家医院。可是咱们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男科门诊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如果不尽快让阴茎软下来,怕把血管胀破了,那可就危险了。”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听上去很像是个恶作剧,便好奇地问:“吃的哪国春药,这么厉害?”白明海诡秘地说:“据那位美国小媳妇说,这种药在欧洲非常古老,据说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代。”说这话时,白明海目光里充满了崇敬之意,仿佛灵魂出了窍,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心想,历史这么久远的春药就不能称之为春药了,应该称之为文化,怪不得白明海说话时摩挲着双手,像是要摆脱冷酷的现实似的。我听了以后,对这种药也顿时有一种肃然起敬之感,便好奇地同:“患者是干什么的?”白明海表情顿时阴沉下来,仿佛脸上有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让他很不舒服,他用双手搓了一下脸像是揭掉遮羞布似的说:“听他的美国小媳妇说是国学教授,他们曾经是师生。”我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好吧,我与卜老联系一下,然后你开车去接一下。”
我和白明海陪卜老来到男科门诊时,病人已经痛苦得满脸涨红,汗流浃背,仿佛一个虚火上升的患者。但毕竟是国学教授,虽然面色呈现出兴奋过度的疲倦,血液沸腾的焦躁,心跳加速的痴狂,但仍极力镇定自己,不失儒雅气质。身边的美国小媳妇虽然长得算不上如花似玉,但她那一头秀发散发出的金色光泽十分诱人,怪不得丈夫看见她会虚火上升,就连我看见她以后,都觉得面颊有些热。卜老问清病情后,安慰说:“不要紧,不要紧,先躺在床上吧。”我见病人有些发窘,便叮嘱白明海,卜老给患者看完病后,陪老先生到我办公室喝茶。卜老笑着说:“莫急,不仅要喝茶,还有件礼物送给你。”我怀着翘首以盼的心情回到办公室,仿佛卜老所称的礼物是某种新生命和新希望的契机。自从我辞职以后,就像是一个被判了无期的囚徒,我给予我自己的惩罚是自由,可是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我所期盼的自由不是一条河,而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我急需航标灯的引导。然而我的心头却乌云密布,山雨欲来,根本看不到一点点灯光。二十分钟后,向明海陪着卜老来到我的办公室,我连忙请卜老沙发上坐,白明海用一种大开眼界的口吻笑着说:“卜老可真是妙手‘泄’春啊!三下五除二,鲜黄瓜立即变成了晒蔫的胡萝卜,患者差点没给卜老跪下。”我将刚刚沏好的陈年普洱茶递给卜老,怀着好奇心问:“卜老,这位国学教授遇上西洋小媳妇不仅没肾虚,反而亢奋得金枪不倒,是不是应了《孟子·告子上》里的一句话‘食色性也’。不知道您是采用中医的方法治的,还是采用西医的方法医治的?”卜老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说:“别看患者的阴茎挺而不衰,其实是春药的作用,而非自身的机能,要想将西方的春药吸收为自身的机能,还需要朴肾,肾乃先天之本嘛。这位患者肾虚得很,不仅阴虚而且阳虚,不仅血虚,而且气虚。刚才我是采用中医的方法暂时解除了他的痛苦,要想从根本上治愈他的病,还需要中西医结合治疗为妥呀!”白明海插嘴说:“卜老,您的意思是说,患者刚才面红耳赤,体温上升是虚热?”卜老将喝进嘴的茶叶慢慢咀嚼着说:“越虚越热,毒害也越大。这就犹如鸦片一样让人沉迷其中洋洋自得而又萎靡不振。纵欲就意味着阳痿,阳痿必肾虚。我问过患者所用的春药,西方人用了几千年了,其实是好东西,但是必须与中药配合使用才会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那个春药是解决实症的,而这个患者最大的问题是虚症。”卜老说话时的神色仿佛是在为一位患有疑难杂症的患者会诊,句句都切中病灶。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患者痛苦的表情,我就有一种捧腹大笑的冲动,我压抑着自己的冲动问:“卜老,好多虚症患者并不认为自己虚,而且以热掩虚,这是为什么?”卜老带着玩味又轻蔑的神情说;“看上去如此的事情,几乎从不会真是如此的。谁愿意告诉别人自己在吸毒呢?不过这位患者似乎意识到自己有死于虚症的危险,既尝试中药,也尝试西药,求医问药的精神还是很难能可贵的。我也看出来了,他的洋妻子对他关爱有加,我相信吃了我的药以后,这位患者很快会康复的。”我听了卜老的话,仿佛经历着一次奇妙的重生,白明海似乎和我有同感,他期待地问:“卜老,他们会有孩子吗?患者的夫人很希望能怀上弦子。”卜老放松地陷在沙发中,微笑着说:“从基因角度解释,混血儿富有更多的优良基因,可以优势互补,这对夫妻果真怀上孩子,生出来一定是既聪明又漂亮的。”说完卜老爽朗地大笑起来,日光深邃而辽远。白明海似乎深受启发,刚要再次请教卜老,一位女医生敲门进来向他请示工作,他遗憾地向卜老告辞,匆匆地跟女医生走了。随着白明海轻轻的关门声,我心中猛然生出一种五 味杂陈的感觉,有一种莫名的亢奋,还掺杂着飘忽不定的忧郁。不知为什么,在卜老面前,我有一种置身在法官面前的感觉,很显然,卜老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关切地问:“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信仰是不是很痛苦啊?”卜老话一出口,我心中那种不甚明晰不可道明的烦恼顿时被羞惭所代替了。我坦率地说;“卜老,不瞒您老,自从创建北斗医院以来,我有一种肉体在燃烧的感觉。”卜老点点头,语气平和地说:“这说明你正在雕琢自己的灵魂。”卜老的话让我心头升起一种莫名但无法抑制的期待。我将信将疑地问:“灵魂也能雕琢?”卜老淡淡一笑,打开自己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精美的石头,摆放在茶几上,我顿时惊呆了,因为这块光滑的黑色鹅卵石上鬼斧神工般印刻着米开朗基罗的不朽名作,那个以色列人的少年大卫,只见他左手握投石器,怒目前方,似乎正要开始同巨人歌利亚的战斗,右臂相对放松地垂落,与左侧的警戒状态形成对比。分明在告诉人们,放松的右侧身躯背后是万能的主在庇佑他,而左侧则预示着每个英雄人物必须面对的各种险恶命运。望着这块被大自然精雕细琢的顽石,我可以听到自己内心传来的声音,我惊异地问:“卜老,这可真应了李白的诗句,‘清水出荚蓉,天然去雕饰’,您是怎么得到这块宝贝的?”卜老喝茶时翘起小指得意地笑道:“曲径通幽处,幽兰藏深谷啊,也是我和这块石头有缘,让我在深谷的溪流中找到它,不瞒你说,商政,我在梦里梦见过这块石头,并且与之在梦中交谈过,人与人未必相知,但是人与有灵性的物或许是相知的,尽管这大块石头藏在大山深谷的溪流中,我还是跋山涉水找到了它,这就叫缘。商政,你我之间也是有缘的,因此我将这块石头送给你,希望你能像米开朗基罗一样雕琢自己的灵魂。《大卫》被认为是脱离肉体的灵魂,象征为自由奋斗的力量。你看他的眼神凝视着远方,他一定发现了超越精神的彼岸。”我品味着眼前的这块石头,仿佛有了一种神秘的归属感,胃里翻腾着异样的情结,困惑地问:“卜老,灵魂也能雕刻吗?”卜老的指尖优雅地轻叩着茶几,慈眉善目地说:“每个人的灵魂都离不开后天的雕琢,只不过有的是自己雕琢,有的是他人雕琢,当然有能力自己雕琢灵魂的人很少,《大卫》就是米开朗基罗雕琢自己灵魂的外化。我为什么要送你这块石头,就是因为做自己还是做他人在群体意识中是纠缠不清的,你要真想创造一个新世界,首先要成为自己灵魂的雕刻家。只有在个性这块顽石上进行艺术上的努力奋斗,你才会获得大卫那种深邃辽远的目光,看到超越精神的彼岸。”听了卜老的话,我茅塞顿开地意识到自由一旦失去目的便毫无意义,甚至成为沉重的包袱,我自由了,但我自由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做自己。然而怎么做自己?这就是我最迷茫的。自由若大海,我正在汪洋中漫无目的地拼命挣扎。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在迷失中,还是在觉醒中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我和卜老之间回落,我猜大概是思想,我犹豫着问:“卜老,我们其实都是被需要的,在亳无自我可言的社会里,还有灵魂吗?”我的话听上去像是胸闷患者的一声叹息。卜老用振奋人心的语气问:“商政,你实话告拆我,你看到《大卫》时有没有超越自身的渴望?”我脸上露出肯定的神情,眨了眨眼腈说:“不仅有渴望,还有期待。”卜老欣慰地点了点头,笑容中带着殷切的期望说:“这说明我还没老眼昏花,你是一个没有丢掉灵魂的人。”卜老的话让我自惭形秽,我不知道,我是否曾经雕琢过自己的灵魂,如果有过也是无意识的,那样的雕像一定是奇形怪状的东西。但是面对《大卫》,我聆听到了心跳声,心脏收缩时的那种纤巧节奏让我有一种跃跃欲试之感。
送走卜老我陷入一种忏悔式的内省沉思中,那个石头上的大卫似乎正在用一种遥远冷淡的眼神打量我,仿佛我是个令人费解的幽灵。我疲乏地坐在它面前,黑亮的石面上,映出了一个人影,我不知道里面的人影是不是我的灵魂。
岁月仿佛带着一抹狞笑,转眼就到了冬天。尽管一连下了几场大雪,我也不幻想世界是清白的,因为我的心情一直是灰暗的。这都缘于我和马杰之间的暗中较量,种种情况表明,马杰不仅暂时占了上风,而且一直牵着我像狗一样跟在他后面,我跟得筋疲力尽,似乎身体的某个部分脱离了肉体,两只手仿佛也变成了前腿,我迈开四蹄拼命追赶,目光紧盯着前面可能出现的骨头。正因为如此,黏稠的焦虑一直在我心中汹涌澎湃。马杰就像是个体态庞大而又步履轻盈的影子钻到了我的心里,躲在我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在那里屏住呼吸,窃笑着伺机而动,仿佛随时会跳起来,撞断我的肋骨。我感觉我的心脏随时都可能破碎。为了让我放松心情,贝妮约我去白山滑雪。我们开车疾驶在盘山公路上,太阳犹如一个缺少生气的幽灵,充满鬼气地照耀着大地,草木在白雪的覆盖下疲惫地睡去,原野像没有生命的图画一样沉寂,只有我们的车给这幅图画增添了动感。透过贝妮那宛如黑夜般漆黑透明的眼睛,我体味到一种灰暗阴沉的天空重见灿烂霞光的温暖。这温暖是一种不能不爱的幸福,而且是宛如佳酿般滋润心灵的幸福。贝妮亲昵地看了我一眼,莞尔一笑问:“干吗像个雕像似的坐着,该不会灵与肉又分开了吧?”我像是被从梦中惊醒似的定了定神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有一种在路上的感觉。”贝妮温润的唇边荡漾着笑意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其实人一生出来就在去往他乡的路上。只不过有的人是一个人上路,有的人是结伴而行。”车内弥漫着贝妮的体香,我下意识地用鼻子嗅了嗅说:“恐怕结伴而行的那个伴儿是复制品吧?”挡风玻璃的光线斑斑驳驳的,仿佛被震碎了似的,贝妮用纠正我的口吻笑着问:“谁不是自己的复制品?”我的心偷停了一拍,全身战栗了一下,我揉搓着湿乎乎的手心逗趣地说:“妮儿,你说我们彼此是不是复制品?我总觉得我的脸后面隐藏着你的脸,你的脸后面隐藏着我的脸。”贝妮的气息在我耳边撩拨,她给了我一个娇俏的白眼问:“那江冰冰算什么?”我被她问得一时语塞,沉默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过了一会儿,我打破沉默岔开话题说:“妮儿,我有一个愿望一直藏在心里。”贝妮用妥协的日光看着我问:“什么愿望?”我目光闪烁地说:“从头到尾走一趟长城。”贝妮惊异地看着我问;“寻找自我,还是寻根?”我一本正经地说:“说不清楚,只是有这么一种强烈的愿望。”车内弥漫着一种纤巧虚幻的光线,挡风玻璃的阳光突然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腈,我拉下遮光板,侧过脸看着白雪皑皑的田野,仿佛要捕捉到大自然的眼神。贝妮用手碰了我一下,抿嘴一笑说:“我陪你!”从根本上讲,我一直清楚寻找自我是个梦,但是贝妮这句话让这个梦变得真实起来。我探情地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滑雪场,我和贝妮一起到雪具出租店领取了滑雪板和滑雪服、滑雪镜。贝妮选了一身红色的滑雪服,我选了一件双肩为黑色、全身为蓝色的滑雪服,然后一起被大拖牵拖到精道最高处。雪光耀眼,我们与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仿佛从云朵中伸出一只大手要将我们拽入天堂,但很快又猛推我们一把,贝妮已经风驰电掣般地滑了下去,我也紧随其后,像是那只大手有意把我们从走天堂推入地狱似的,连用眼睛估量一下坡度都来不及,像离弦的箭一般向山谷中冲去。贝妮仿佛从天而降的天使,在茫茫白雪中驰骋,如同一朵开在雪白花瓣中的红色花蕊,令人赏心悦目。若不是那朵红色的花蕊像一盏航标灯似的在前面引路,我几乎辨不清地形,只能像一个脱离了躯壳的幽灵,飘荡在死寂无声的原野上,脚下像波浪一样起伏不平的雪坡一次次完全出乎意料地将我腾起来,耳边“嗖嗖”的风声仿佛在问:“你要去哪儿?你要去哪儿?”我用挑衅的口吻大喊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痛快得恨不得扔掉滑雪板直接滚下山去。太久没有在雪地里打滚狂欢了,此时此刻,我周身充溢着逃离的快感。是的,我从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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