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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道-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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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们与死神搏斗了一宿,白雪仍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浑身抽搐着,脸一阵阵地痉挛,每次痉挛都双眼暴突、咬牙切齿,仿佛死神冷冰冰的手攫住了她的心,拼命地摇摆着企图使她身体中全部的零件都分崩离折。马杰坐在白雪旁边握着她惨白的手,表情痛苦沮丧,嘴里喃喃自语着,不知道他是在忏悔,还是在自怜。只觉得随着白雪生命信号越来越弱,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在腐烂。白雪不愧是开美容院的,她永远有一副画好的面孔,好像她的头发也从来没露出过本色,要么是暗红色,要么是褐色,反正不是黑色。如今她躺在病床上像被通了电的木乃伊一样,我更不敢认了,这简直就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白雪,绝对是另一个人,真正的白雪早就脱离了这个恐怖的躯壳,淡出了我们的视线,远行去了。尽管回忆的触须卷曲缠绕着马杰体内痛苦的细胞,但是我坚信,如果一个人的心真的烂了,那么这个人的自我也就像掉住地上的镜子一样破碎了,破碎的镜子怎么可能映出白雪完整的面孔呢?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焦急的人们都盼着白雪早点醒过来,一宿过去了,白雪没有醒过来;一天又过去了,白雪仍然没有醒过来。最后负责抢救的医生遗憾地告诉我,虽然白雪的心脏还在跳动,但早已经脑死亡,现在的呼吸是靠呼吸机维持,现在呼吸机一撤,心脏马上就会停止跳动。马杰在旁边听罢,绝望地瘫在地上。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棵大树树根被虫蛀了,一阵风吹过轰然倒地似的。
白雪死了,她停止忙碌的唯一方式就是毁灭自己,还有别的方法吗?她为什么绝望了。因为她的精神寄托就是和马杰宛如蜘蛛丝般的感情,如今这根蛛丝被一只突然闯过来的花蝴蝶撞断了,她细若游丝般的精神生活也就终止了,还有什么必要再留在这个世界上呢?一个白雪走了,千千万万个白雪仍然忙碌着,有什么区别吗?或许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那是因为脸画得不一样,其实脑袋长得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那就让白雪代表他们走吧,尽管他们早晚要步白雪的后尘。
马杰用颤抖的手在“死亡通知书”上签了字,江冰冰、贝妮和关文蕙站在一边默默地抹着眼泪。白明海悲愤欲绝地闯过来骂道:“姓马的,你她妈的杀人犯,你得偿命!”我连忙拦住他,劝道:“明海,你冷静点!”人在失落的情绪下会变成另一个人,就仿佛自己的躯体内猛然注入了别人的生命,别人就是他人,对,是他人,反正不是自己。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情绪,当白明海趴在我的肩头呜呜地大哭的时候,狗日的马杰竟然像孩子似的趴在贝妮怀里抽泣,我理解贝妮的心情,但我仍然觉得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情景不堪入目,说句心里话,我并不认为马杰心里真的那么留恋白雪,一个一心想做他人的人一定是个好演员。白雪的衣服是江冰冰和关文蕙一起去买的,是贝妮陪着马杰给白雪换了衣服,换衣服时我们都离开了病房,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当我把门关上时,听到马杰声嘶力竭的哭声:“雪儿,是我害了你呀,我对不起你呀,我是个畜生,雪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我再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你醒醒,醒醒,你怎么舍得我们的儿子呀……”这哭声绝望凄厉,让所有听见的人撕心裂肺,而我却感觉,白雪恢复了真我,一切抛弃了躯壳的人都能恢复真我,否则生与死还有什么区别。在这个物质的世界里情爱像花样游泳一样可以展示,白雪的离去只不过是一切展示的结束。白雪在人们的一片悲声中被我和太平间老头一起抬担到了平车上,老头长了一张像核桃皮一样皱巴的脸,一边推着平车一边嘟嚷道:“姑娘呀,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学习死亡的,你怎么还没有学会就走了呢?”老头的话让我有醍醐灌顶之感,我观察他的长相、言谈和思维方式都与众不同,像是一个以死为生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太平间老头,我竟然在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一种找块大理石雕琢的冲动。
已经是深夜了,天空漆黑一片,下了一天一宿的雨,地上还湿漉漉的,天气凉了许多,悠悠长夜让人无限悲凉。快到太平间的时候,我拦住马杰,捏了捏他的肩膀,没让他进去。我是怕他再受刺激。其他人陪着马杰,我一个人随着老头把白雪推进太平间。一到太平间,我立即有了一种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我感觉空气中有无数真正的生命形式在舒展,尽管阴气森森,但这或许就是自由的真相,难道生命只有转化为幽灵才会找到彼岸?我最后看了一眼白雪因生前痛苦而扭曲的脸,我似乎明白了一个事实:活着不愿意界定自我的人,死了到地狱或天国也躲不过!死亡不是魂飞魄散,相反,恰恰是灵魂的最后聚拢。
·11·
阴:真真假假
四、太极:归一
㈢
白雪死后,海小妹去了法国,据说嫁给了一位法国服装设计师。马杰将大禹生态园当成了他生命中的诺亚方舟,然而在我看来,大禹生态园不过是一艘摇摇欲坠的泰坦尼克。之所以有这种判断,是因为我从王伯寿嘴里听到了许多触目惊心的消息。本来辞职以后,我再也没有接触过王伯寿,但是最近他的痛风犯了,一只脚肿得不能走路,疼痛难忍。由于他长期吃秋水仙碱、别嘌呤醇等西药,已经产生了抗药性,许多西医束手无策,当然更主要的是顾虑王伯寿的身份不敢轻易下药。无奈之下想到了我,因为在我的精心打造之下,北斗医院已经成为治疗疑难杂症的权威医院。我向王伯寿推荐了卜老,本来王伯寿笃信西医,绝不看中医的,他认为看中医对不住他所受的教育,王伯寿拥有科学史博士学位。我告诉他卜老是中西医结合,他才欣然应允。我和卜老沟通后,卜老答应在家里为王伯寿诊治。
傍晚,镶着金边的云朵在暮色的天空中飘荡,我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观察着王伯寿若西红柿般夸张的鼻子,感觉自己在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程后,突然邂逅了一位老熟人。难道镜子里的映像真的是他?我之所以质问自己,是因为我惊讶地发现,尽管我和王伯寿久违了,但是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仍然小于相似之处,可我却误认为命运为我换了一张面孔,我早已经独一无二了呢!王伯寿有一张国字脸,八字眉,眉毛很黑,小眼睛,黄眼珠,眼神亲和中透着锋芒,好像一下子就能把人看透似的,但此时却呈现出一副喜优参半的神情,仿佛有什么不祥之兆的蛛网轻轻拂过脸庞。我从后视镜中发现他正侧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观察我,好像我正在伺机嘲笑他似的。我赶紧避开他的眼神,一瞬间,我有一种长期潜伏而终于暴露了的沮丧。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扯了扯嘴角,笑着问:“你觉得马杰这个人怎么样?”在我的记忆中,我并不觉得王伯寿了解我和马杰的关系,但是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表明他不仅了解,而且还似乎透露出他对马杰印象不佳。我没有猜透他这句话的意图,但给我的感觉好像我和马杰是同流合污者。我感到手掌心又湿又黏,胃里仿佛有一条泥鳅在蠕动,好像无意间卷入了他人的设计漩涡中似的,然而马杰对于我来说无论如何都算不得他人,他只是想做他人而已。我机警地反问道:“您和马杰很熟悉?”说完我又扫了一眼后视镜,斑驳的镜子让他变得很陌生,车厢内弥漫着谴责的氛围,他板着脸说:“敢和我平起平坐也算得上一个人物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听起来他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我笑了笑,那种令人作呕的假笑,怀着模糊的欢欣和担心,试探地问:“怎么可能呢?莫非马杰吃了熊心豹子胆?”王伯寿通过后视镜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好像我是个合谋参与者。他垂下嘴角阴沉地一笑,用轻蔑嘲讽的口吻说:“文化节就要开幕了,这是东州市的一件大事,许多企业都给予了赞助,大禹生态园作为举足轻重的企业却无动于衷,组委会当然不会放过他们,便找上门去,没想到那个马杰却大言不惭地说,出赞助款没问题,但我想问问,出多少钱可以在开幕式主席台上和王伯寿平起平坐。组委会向我请示,我当即要求税务部门好好查一查大禹生态园偷税漏税的情况。现在就有那么一些人,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心惊肉跳地听着王伯寿绘声绘色的讲述,就像听《天方夜谭)中的故事,无论如何我都不敢相信马杰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我颓丧地握着方向盘,郁闷地盯着前方,仿佛王伯寿的每一句话都散发着地狱般的回响。马杰的样子在我的脑海中已经碎成了一堆意象,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对马杰命运的预知似乎在地狱般的回响中拉开了序幕。
卜老常说,地位并不代表美德。因此我将王伯寿搀扶进他的书房时,他也只是礼节性地放下了津津有味摆弄着的石头,嘴里叼着的烟头软弱无力地垂下一寸烟灰。唯一和我第一次拜访他不同的就是他亲自吩咐老伴沏茶,而且嘱咐沏陈年普洱。王伯寿没有想到卜老的书房竟是个奇石的世界,便请教卜老从把玩奇石中得到了什么?卜老振聋发聩地回答:“自救!”王伯寿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卜老说的是疯话,但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问:“如何自救?”好像卜老的回答很滑稽,嘿嘿笑着,眼睛里射出揣摩的目光。卜老重新点了一支烟,猛吸一大口,深深地吐纳着说:“宗教如何拯救信徒,奇石就如何拯救我。”红红的烟头,被吸得嘶嘶作响,卜老的神情虔诚而慈祥。王伯寿眨着一双凸出的眼睛似有所悟地问:“大凡信仰都是超越精神的,是彼岸的,只是这石头如何信仰呢?”从窗户洒进来的晚霞慵懒柔和,刚好照在我的脸上,卜老慨叹一声,微笑着让我回答。在卜老面前,我对自己想表达的思想特别小心,必须保证这些思想是我自己的,而不是被他人灌输的。在卜老眼里,这个世界迫不及待地逼着人们变成一个样子,于是人们便不停地相互模仿,全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机器人,而机器人是没有灵魂的。他认为真正的思想都是有灵魂的,只属于那些有信仰的人。因此,我十分谨慎地说:“奇石不同于普通的石头,每块奇石都蕴藏着一个真善美的彼岸世界,因此,卜老才会说出奇石拯救他犹如宗教拯救信徒的话,实际上卜老信仰的是真善美。”王伯寿这才恍然大悟,一脸惭愧地说:“卜老,如今这个世界缺的就是真善美呀!康德说:‘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标准,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什么是心灵,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人性。如果人性泯灭了,人就变成了行尸走肉,对于行尸走肉来说,不可能受到道德和星空的震撼,能够震撼他们的只有金钱和欲望。不瞒您说卜老,一想到目前道德沦丧和信仰缺失的现状,我就不寒而粟啊!”王伯寿发自肺腑的一番表白使屋子里紧绷的空气顿时舒缓起来,窗户上残留着灰蒙蒙的霞光,卜老站起身走到窗户前凝视着被风吹得东摇西荡的树叶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叹息中带着笑意说;“一个社会的道德出了问题就犹如一个人得了痛风,最好是中西医结合治疗。”王伯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咧着嘴一笑说:“您的意思是东西方文化双管齐下。可我是学科学史的,对中医的科学性持怀疑态度。”卜老摆了摆手,带着真诚的信念说:“科学也是柄双刃剑,并不能等同于真理,就拿痛风来说,痛风病本身不会导致尿毒症、肾衰竭,恰恰是通过科学研制的药物会造成肝肾的严重损害,引发尿毒症和肾衰竭的产生。中医讲辨证施治,虽忌讳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比如一个人骨折了,但总也长不上,西医的方法就是朴钙,但效果不佳,为什么?因为肾出了问题,这是一个肾虚的病人,要补肾,肾生髓,肾虚的问题解决了,断骨自然就长上了。道德就犹如社会的肾脏,肾乃先天之本啊!”王伯寿愁眉苦脸地说:“卜老,目前我的肾脏已经面临衰竭的危险,按您的中医观点岂不是本出了问题?”卜老淡然一笑,开始为王伯寿诊脉。我突然有一种魂游向外的空洞感,情不自禁地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欣赏一块块古灵精怪的石头,仿佛只有这些石头可以填补我内心的空虚,在卜老眼里每一块奇石都藏着永恒的星空;在我眼里,却似乎藏着永恒的黑夜,因为只有在黑夜里才会看见星空。忽然一块让人啼笑皆非的奇石映入我的眼帘,在一个玻璃罩内,一块颇像猪肉的石头挂在一杆秤的秤钩上,瘦肉、肥肉、肉皮相间有致活生生的二斤猪肉,我心里顿时有一种一丝不挂的感觉。这显然是大自然与人类开的一个玩笑,或者说是对人类肉欲的一种嘲讽。凝视着这块石头,我羞愧得恨不得化作一片空间,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在我幽深玄远的潜意识里,几乎听到了这块肉石嗤嗤的闷笑声,这笑声我好像早就听过,对,是另一个我,是我的孪生兄弟习惯性的笑声,好像他无所不在,我却与他咫尺天涯。我哈着腰,佝偻蜷缩着身子靠近肉石仔细辨认它是不是另一个我的化身,突然我听到一句若耳鸣般的声音:“你是不是一直期待从我身边逃离?”我惊得脸部肌肉完全僵住了,不能再反应任何情绪,但是肠胃却嗡嗡作响,仿佛在提示我,我的整个人生注定要化作一泡污秽的屎排泄出来。我知道肉石在观察找,它不仅有将自然中大块精气汇聚、收拢的力量,同样有无限的扩散力量。我忽然明白,如果我拥有灵魂,即使我化作一缕空气、变成一片空间,也能凝聚成一块石头;如果我没有灵魂,即使是一块石头,也会化作一缕青烟、一片虚无。
由于我心里一直在与马杰暗中较劲,大禹生态园的广告做得有多气派,北斗医院的广告做得就有多响亮,除此之外,我一口气收购了五家公立医院,并在贝妮和白明海的强烈反对下启动了北斗医疗大厦项目,我的目的是将北斗医院做成全省数一数二的医院。然而突如其来的金融危机一下子让北斗集团陷入了资金链面临断裂的困境。为了摆脱困境,我主持召开了董事会,希望大家集思广益能找到脱困的办法。会后贝妮约我一起吃午饭,我预感到贝妮有话对我说,便陪她走进了一家冷面店。一段时间以来,我与贝妮在很多问题上产生了分歧,而且有些问题的分歧非常巨大。果然,冷面和泡菜上齐之后,贝妮一边津津有味地吃,一边吐气如兰地眨着眼睛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冷面吗?”我微笑着摇摇头,在贝妮面前我永远像一个被击倒在斯芬克斯怪脚下的人。她慧黠地一笑说:“因为需要给你发昏的头脑降降温了。”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很久没见面的人,或者是一个已经想不到还会再见的人。这是我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仅觉得陌生,而且有一种天使要离去的恐惧,我毋庸置疑地辩解道:“难道你忘了,你认为,做自己是唯一值得努力的事业,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完成这个事业,我认为,我生来就是为这样一个事业效力的。”贝妮咬着浅粉色的下唇,凝视了我一会儿,尖锐地说:“可是你并没有做自己,而是在做马杰!”幸亏我是坐着,如果我与贝妮并肩走着,她说出这句话,我会一个趔趄摔倒。在我心里,贝妮是永远温暖的水,尤论如何我也不会想到,她也会变成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下来,冷得我浑身战栗。饭店大厅内,有一个小喷泉,水珠喷出一米多高,贝妮没容我申辩,她的目光追随着水柱的曲线说:“当所有的人都认为那是水柱时,你认为那是白色的火,这样的你才配做自己,什么是做自己,就是唯一性。如果你再被马杰牵着鼻子走,北斗集团就会变成大禹生态园。”听了贝妮的话,我感觉仿佛有人在我身后悲怆地喊道:“是谁?站住!”我迷茫地说:“近来夜里,一直有一个噩梦萦绕着我,总有一个声音召唤我,引诱我到悬崖边,我踉踉跄跄,几近跌入深渊,我探头下望,发现另一个我不在我的头顶,原来他就躲在深渊里。”我渴望贝妮用天使的温柔托住我的惆怅,在我心里,贝妮是个有幻觉能力的通灵人,她脸上泛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说:“有人说人生如书,他们希望书中既有黄盒屋,又有颜如玉,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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