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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庄-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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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说:“什么香?”婆娘说:“都说你和香妃一样,身上有香的,我还不信……”西夏咯咯咯地笑起来,婆娘也笑了,说:“我这脸上没有麻子吧?”西夏说:“没。”婆娘又问:“头上没有白发吧?”西夏说:“没。”婆娘说:“人家的婆娘自家的娃……”西夏听不懂,问:“你说什么?”那婆娘却不说了,劝西夏喝醪糟,而她一连喝了两碗,然后长声吁气,好像气一直在肚里憋着。西夏说:“你有病了?”婆娘说:“你是听到我长出气吗?我这是习惯了,老黑为这,骂我贱命人才无故长吁短叹的。”西夏说:“你家日子过得这么顺,有什么长吁短叹的?”婆娘说:“你也觉得我这日子好吗?”眼泪却刷刷刷流下来。说蔡老黑怎么对她不好,回家来像个哑巴似的,一天和她说不上一两句,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她图得安宁,也少他害骚,可自打葡萄园不景气以来,他回家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屋里的鸡狗都怕他哩!一直坐在院子的石桌上做作业的女儿说:“娘,娘!”婆娘说:“做你的功课!我就要说哩,你西夏姨是城里人,她又不会把是非翻到村里去的!”就撩起衣服,拍着小腹说:“你瞧瞧,我这小肚子算高吗,这有多高?四十多岁的人了谁小肚子不出来,可他嫌我这不好,那不好,你让我饿死去,不吃不喝小肚子就平了?!你长得这么稀的,脸上还不就有些白麻子吗?人常说,美人都有一丑,何况在农村,你不胖,没有个好身体,你怎么干活呀!”院子里的女儿摔了作业本,赌气出了大门。西夏说:“他要嫌小肚子胖,让他去县上买一个收腹短裤么,那东西穿上还顶事哩。”婆娘说:“他是给我买了,我穿上差点没要了命,先是头晕心慌,吃什么药也不济事,我只说我要死了,要死了我还穿那收腹短裤干啥呀,那一夜我就把短裤脱了,可从这一夜起,我的病慢慢就好了!”西夏想笑,又不能笑。婆娘说:“我现在盼我死哩,死了给蔡老黑腾路哩。牛川沟的白塔倒了,患癌症的一层一层,咋就轮不到我吗?”西夏说:“听说要重修白塔呀么。”婆娘说:“先前村人集资过,可没集下多少,你愿出他又不愿出的一有人让我家出钱修,酒厂生意不好,葡萄园的葡萄沤成粪了,老黑说修X哩,都死了的好!这话得罪了一些人,那些人就不跟老黑跑了,都去了地板厂,指望着王文龙苏红有一日出来拿钱修哩。王文龙苏红能给你出这笔钱镇街上路成了什么了,厂里的车出出进进,他们还不肯修的,能去修白塔?人是势利虫呀,我们家才办葡萄园的时候,信用社是跑来让我们贷款的,如今地板厂红火了,人家贷了一笔又贷一笔,那贺主任倒一天到黑来催我们还款。”西夏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也哭穷哩!”婆娘说:“哄别人也不哄你,说出来丢人,后院厕所墙下雨塌了,我让他买些砖垒一垒,他连动都不动,上厕所实在遮不住人了,他从牛川沟担回来些埋死人的砖才砌了那么一堵短墙。”西夏赶忙说:“我才要对你说呀,我想换了那堵的,不知你们肯不肯?”婆娘说:“你要那砖干啥的?”西夏说:“那是古墓里的砖,我想研究研究哩,我可以给你换一堵好砖墙的。”婆娘说:“哎哟,这不是寒碜我吗?你能要最好,我还嫌那砖晦气哩,明日我让人给你家送了去!”
但是,在下午,西夏就托来正在去镇街的砖瓦窖上买了三百块砖送去了蔡家,当场拆了那厕所墙,将新砖垒好,旧砖背了回来,一共是一百三十三块。西夏迫不及待地清理了这批旧砖,遗憾的是只有三块上有图案。一砖上写着“中牛”二字,一砖上有山有水有树,山下水边是三人挑担而行,前有一马,马上坐人,后有一马,马背负载包袱重物,中间挑担人扭头往后看,似乎在呼叫什么。一砖上则是一虎,以十三个大小不一的三角形组成。西夏最喜爱那行人挑担图,认定是流民迁徙。就问子路,高家最早迁居到这里是哪一朝代?子路是说不清楚的。西夏反复看了,没有发现任何砖上刻有年号,就端详“中牛”二字,弄不清为什么前几日得到的砖上写有“大牛”,而此砖写着“中牛”?将“中牛”二字拓出研究笔意写法,一笔一画方正古拙,疑心不是唐朝物事,认定是元代吧,又觉得不像。问来正:“那些旧砖全背回来了?”来正说:“没剩一块。”西夏又问:“路上没丢?”来正说:“没的。”石头也爬过来看砖,看了一会儿就回卧房去了。饭时,娘让西夏盛了碗给石头端去,卧房的炕头上有一个旧信封,石头却在上面画了一画,旧信封上的文字邮戳竟巧妙地同画出的图案汇为一体,构图奇巧新颖,西夏心想:咦,用废纸作画这倒是好办法!看那画面,邮票是狗年纪念邮票,一只狗仰天吠月,而信封中画有一人,将手中一物抛向了狗,西夏忽有所悟,忙出门去来正家,问:“你背砖时,遇没遇着狗?”来正说:“狗?在村外土场下的水渠边,我歇了拉屎哩,一只狗就跑来要吃屎,我拿半块砖把它打跑了。对了,那是半块砖扔出去打狗的,你怎么知道?!”西夏心下也是一惊,没敢说破,返身就又往土场下的水渠去,果然在渠边发现了半块砖,砖上竟神奇地刻有“至正十四年”五字。西夏已经猜出“至正十四年”五字肯定是年号,却说不清是哪朝哪代的年号,回来问子路,子路说是元代的。西夏大叫:“不得了了!这么说,美术史就将改变了,以前只是认为敦煌宗教壁画里才有飞天形象,原来元代民间也就有飞天么!”就仰面倒在地上,脚手乱蹬乱动如孩子。然后悄声对子路说了石头的画,子路也目瞪口呆。子路说:“就怪得要命了,这孩子自生下后家里就没安宁过,先是石头砸坏厦屋房顶,后是爹去世,我又离婚,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莫非白云湫的妖魔附了体?”西夏说:“说不定是外星人……”子路就要去问问石头,怎么数次画画就能预测要发生的事呢,是脑子里有什么图像还是有一种什么感觉?西夏却阻止了,说不管与白云湫或外星有没有关系,孩子的神秘是肯定的,这或许是小孩子具有天生的奇异功能。应该悄悄保护,若去问他,使他也产生害怕,这功能说不定就会消失的。两人就商定此事对谁再不要说,就把画像砖又做了几张拓片。子路说:“这迁徙图正是我的祖先当时的写照,我说高老庄人是纯汉人,你还不信的,怎么样,从元时就居住在这儿了呣!”西夏说:“从这图案上人和马的比例看,你的祖先个头蛮高呀,到了你们这一辈,怎么就矮成这样?!”子路不爱听,拿了那张虎拓片到卧屋去,待西夏把那几块砖包裹收藏好了,过来看子路,子路已用纸在虎拓片上写了文字:“宋《集异记》曰:虎之首帅在西城郡,其形伟博,便捷异常,身如白锦,额有圆光如镜。西城郡即当今安康地区。宋时有此虎,而后此虎无,此图为安康城东北二百里的我的家乡高老庄出土的元砖画像。今人只知东北虎、华南虎,不知秦岭西城虎。今得此图,白虎护佑,给我虎气,天下无处不可去也。”西夏说:“呀呀,你就用了‘元砖’了,盗我考证成果!你让白虎给你虎气,这虎也就成矮脚虎了!”子路说:“高脚虎也罢,矮脚虎也罢,我这段文字怎么样?”子路的文笔不错,西夏是写不出来的。子路就得意了,说:“我只要这虎砖,别的全不要,你请我在别的拓片上题跋不?”西夏说:“这用不着,我回去写了论文,文字即便再不好,它也要轰动整个美术界的!”子路说:“可惜你不知道个赵明诚。”西夏说:“没李清照也就没人知道赵明诚!”噎得子路瞪白眼。
两人正斗着花嘴,苏红在院门口喊西夏,西夏出去,苏红说:“你从蔡老黑那儿拿了什么砖了?”西夏说:“你怎么知道的?”苏红说:“镇上人都在说哩,说是蔡老黑的婆娘把一批墓里的砖给城里人西夏了,那些砖值钱得很,蔡老黑从县城回来把婆娘压在墙角捶哩!”娘吓了一跳,说:“蔡老黑打婆娘了?这些砖就放在院里,是什么金砖银砖,他要舍不得,西夏,你给他送回去,咱何必落一个打劫他钱财的名儿,值钱得很,让他拿回去卖钱去!”心慌病就犯了。西夏和子路面面相觑,忙去熬了金戒指汤。苏红见子路娘喝下金戒指汤面色好转,说:“呀,婶子,你把我吓死了,都是我这嘴,一句话差点捅出乱子!”娘说:“这不怪你,我这是老毛病。”苏红说:“婶子真是福人,得病都喝的是金子水!”就看了院角那一堆旧砖,又说:“就这些破砖头么,有什么金贵的?!”西夏就让子路去蔡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子路去找了顺善,却要西夏和顺善去,他和苏红就坐在院子里说些闲话。
西夏和顺善去了蔡家,西夏不愿进去,怕蔡老黑真的发脾气,她在场有些尴尬,就蹴在外边等候。约摸十多分钟,顺善出来,一把扯了西夏就往街上的一家饭店去,西夏只急着问情况,顺善说:“没事!”西夏说:“怎么个没事?”顺善说:“蔡老黑从县上回来,心情烦得很,一进门婆娘说西夏让人用新砖换了旧砖,就骂婆娘为什么要让人家买新砖换,婆娘说不要新砖白不要么,给你办了好事还不落好?蔡老黑说:好你娘X!婆娘觉得委屈,就还嘴,蔡老黑就打起来了。”西夏吁了一口气,说:“他倒是嫌我掏钱买了新砖了?”顺善说:“打婆娘是拿婆娘出气哩,听他说是酒厂彻底完了,要破产呀,酒厂一破产,他葡萄园里就栽的不是葡萄是草了!”西夏说“不是说酒厂要和法国人合作吗?”顺善说:“蔡老黑就为这事烦哩!酒厂为了迎接法国人,里里外外都打扫了,工人都新做了一身工作服,欢迎的标语贴得厂里厂外到处都是。可人家进去一看,装酒的瓶子是消过毒的,可从传送带上送回装酒车间是通过了一堵墙的,人家问:酒瓶传送过来用什么消毒?如果工人上班中要出去或上厕所,回来又是怎样消毒?这一问,厂长无话回答了,他们从没这方面的消毒措施,也没料想到人家会问这些问题。那法国人就去参观了厕所,厕所里脏得下不了脚,人家就不再去别的地方考察了,临走连厂里准备好的一沓资料也没带上,这事还不就算砸锅了?!”西夏噢噢叫着,倒同情起蔡老黑来:“酒厂如果真的倒闭破产,这葡萄园成了废园,蔡老黑就得去上吊了!”顺善说:“我帮了你,你得帮我哩。”西夏说:“我能帮你什么?”顺善说:“帮我吃饭。”到了饭店,酒桌已备好,顺善让西夏等着,他就去旅社请了那日见过一面的大胡子吃饭。西夏一见,就想走,但又碍于顺善的面子走不开。席间,顺善百般恭维大胡子,大胡子喝了酒,满口脏话,说山里女人水色好,只是腿短,但他喜欢五官长得好的女人,不在乎腿长腿短。又死皮赖脸地要西夏多喝,西夏说她酒量不行,不敢喝了,大胡子竟拉着她的手,非喝不可,西夏只好多喝了些,最后推托去厕所方便一下,出来才低一脚高一脚回了家。
子路和苏红自然就说着关于菊娃的事,苏红突然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子路说:“好着哩。”苏红说:“前天吴镇长要去卧龙寺,要厂里派个车,我也陪镇长去了,寺里有个算卦的,吴镇长让算一算他这次能不能升迁,我也算了我的后半生,也替菊娃算了,也替你算了,你猜人家怎么说你的?”子路说:“怎么说的?”苏红说:“说你有两三次婚姻哩,当时我想,是不是子路和西夏还是不长久,还要再结一次婚?”子路说:“离一次婚已经使我剥皮抽筋地难受了,到了这把岁数,我还能折腾呀?这不可能!”苏红说:“那就好。见了西夏,我觉得她还好,但却老琢磨,你爱上她当然她是城里人,年轻漂亮,可她又爱上你什么呢?”子路有些不高兴,却也笑了说:“爱上我出身农村,个头低,是二等残废,没钱,身体有病,又是结过婚的嘛!”苏红也就笑了,说:“这都是命运,缘分。”却又问:“是西夏把一个白色发卡给了菊娃吗?”子路已经没了兴趣,说:“嗯”。苏红又问:“那发卡是西夏在省城车站见到的一个女人送的吗?”子路说:“嗯。”苏红眼里就放光,说:“这才是奇了,以前只听说有再生人,但没经过,果然有再生人!你知道不,那女人是王文龙死去的老婆呀,她把发卡送给西夏,西夏又送给菊娃,王文龙发现了,菊娃就要把发卡给王文龙,王文龙却一定要菊娃戴上,菊娃说这不好,还征询我的意见,我说这或许就是缘分哩……”子路说:“有这等事?菊娃戴着?”苏红说:“她没有戴……子路你是吃醋了?!”子路说:“我吃什么醋?”起身去茶壶添了水,给苏红倒了一杯,说:“你喝茶!”自个儿却张嘴打哈欠,显得非常地困乏。苏红说:“子路你是不爱听我说这话呀?”子路说:“回家来整日忙着,休息不好,我是有些累。你们厂里情况怎样?”苏红说:“厂里的生意是好,但现在办个企业,各方面的摊派款太多,这个税那个费的,生产的又是地板条,县上的领导姓张的要装修房,姓李的也要装修房,吴镇长一到厂里去,我头就大了。这不,近几日高老庄一些人就吵吵嚷嚷要求厂里修镇街路哩,吴镇长又提出县人代会快要召开了,他是个代表,他让厂里准备一批毛巾被,说他得给他所在的小组每人送点礼品呀,唉,一个萝卜几头切哩!”子路说:“人代会上送什么礼品?修修镇街路倒是正事。”苏红说:“你也是这么说?我现在才明白五十年代初打土豪分田地时农民为什么热情那么高的!”子路就笑了笑,又打了个哈欠。
西夏回来,苏红就走了,子路忙问蔡老黑那边的情况,怎么现在才回来,西夏一肚子气没处出,说:“让你去你不去,我差一点成了‘三陪女’了!”一边脱衣上床,一边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埋怨顺善利用她,又骂那个大胡子一副桃花眼,不是个好东西。子路说:“是不?”一边手就伸到西夏的身上去了。西夏立即把腿绞住,说:“我要是不溜走,那色狼真要干什么事,我看顺善也不会顾及我的!”子路说:“那他不敢的!”手还在摸。西夏说:“你好好说话着,又要干什么呀?”把子路手拨开了。子路嘿嘿地笑,说:“你能溜走了,我可没处溜,你再不回来我可成苏红的‘三陪’了!”西夏说:“那还不是好事,谁给你上美人计,你能不将计就计?!”子路说:“都说苏红是狐狸精变的,真是狐狸精变的,她说个不停,越说越来精神,我倒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了,疑心她在采我的气哩!”西夏说:“那你还发骚得摸啥哩?睡吧睡吧,我也晕头晕脑的。”伸手噔地拉灭了灯。子路摸黑脱了衣服,上炕睡下,念头消失过去,困意立即袭上大脑,酣声就起了。西夏却说:“子路,娘心慌病还犯了没有?”子路含含糊糊说:“没。”西夏说:“你不是答应过给我买一对耳环吗?”子路说:“恋爱时要给你买你不要,现在想要,没了。”西夏说:“这你得给我买!拿买耳环的钱给我买一个大金戒指,我再送给娘,让娘病一犯熬汤喝。”子路却睡沉了,再没言语。
翌日,子路又提说返回省城的事,西夏说不急的,她才发现了那些元画像砖,她还要再收集收集,说不准儿还能再碰见别的好东西,甚至她有了个想法,以这批画像砖、碑刻为突破口,好好要了解一下高老庄的人到底是怎样迁徙来的,怎么一步步变得这么矮?子路脸上不悦起来,哪一壶不开,偏提哪一壶,子路就警告西夏:你若这么说话,让高老庄人听到了,非把你赶走不可!西夏吐了一下舌头,说:“矮子还不让人说矮?!我再不说矮了,连矬也不说,低也不说,武大郎也不说!”气得子路窝了她一眼,又到炕上去睡下。西夏撵进来,说:“你生气啦?我知道你为啥生气,是昨夜里没答应你,你就逼着我回省城呀!求求你,咱再呆一段日子,好不?你笑笑就同意了!笑了!笑!”但子路没有笑。西夏就拿手戳他胳肢窝,两人在炕上滚蛋儿,子路终憋不住,扑地笑了。子路一笑,西夏坐起来,说:“哪里的媳妇有我这么好的,别人恐怕是乡下呆一天半晌就走,我多留几天孝顺你娘,你倒还不愿意?!”子路说:“那好吧,你不走,那我也得做我的学问了,我一直想写一篇高老庄地方土语的文章,趁机我就做我的收集工作呀!”西夏说:“我爱你就爱上你是个事业型男人!”却从子路口袋掏出三百元来。子路问:“你要钱干啥呀?”西夏说:“昨晚已经给你说了!”就当下去了镇街的小炉匠铺子去订做戒指。子路也就从此开始他的工作,每日凭记忆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些,又向娘问了许多,一有空就去南驴伯家聊天,有意逗引南驴伯和婶娘说些土话,慢慢也将因菊娃而引起的不愉快的事放淡下来。几天内,他整理了一大本,归纳了三大类。第一类,高老庄人是最纯粹的汉人,土语中使用的一些词原本是上古语言在民间的一种保留,如说口中淡不说淡,说寡,抱孩子不说抱,说携,吃饭不说吃,说侄,滚开不说滚,说避,脏说脏兮兮,自在说受活,汤多说汤宽。一类是高老庄历史上多战事,有兵痞土匪,高老庄人又好武喜斗,有许多江湖语,如土匪叫逛山,当兵的叫粮子,刀叫溜子,鱼叫摆儿,眼睛叫泡儿,死党叫坚钢。一类与性有关,男生殖器说成锤子,巴子;女生殖器说成屄,瘪,更多的是说(song),什么词都可以配上这个字骂人。每晌回来,子路都会讲一堆土语给西夏听,西夏又惊奇又忍不住嘎嘎大笑,她出门去也多留神那些土语,一日去镇街买香皂,几个人在说:“凤兰给雷刚骚情哩!”她问:“骚情是什么意思?”那些人一见西夏不是本地人,便说:“是谢谢。”她就记住了,买了肥皂,从商店往外走,不小心下台阶跌了一跤,肥皂摔出丈把远,一个老汉就捡起给她,她忙说:“多骚情你!”周围人哈哈大笑,那老汉也瞪了她一眼走了。回来给子路说,子路也笑得前俯后仰,说骚情是谄媚的意思,弄得西夏脸红脖子粗,羞得再不敢轻易问那些土语了。
高老庄人都知道了子路在搜集地方土语,见天有人来提供材料,每有人来,家里都有好茶好烟相待,他们说土语,也说高老庄发生的一切新鲜事,谁家和谁家为一道屋檐水的阳沟打架了,谁家的媳妇和婆婆吵嘴,婆婆又嚷道着上吊呀跳崖呀,谁和谁的老婆在太阳坡的树林子里干起那事,让迷胡叔扔着石头撵跑了,家长里短,是是非非。更多的人说着说着就骂起了地板厂,说他们在雷刚几个人写的反映信上也是签了名按了手指印的,蛮指望反映信给了那个副县长,地板厂就可以修镇街的路了,可怎么着?副县长把信封给了吴镇长,吴镇长把信又转给了王文龙和苏红,屁事都不济,屁还有个臭味的,这反映信就如此无声也无息?!说到这些,子路就装糊涂,要用别的话岔开去,见西夏还在问这问那,也总是支派了西夏去水泉里洗衣服呀,去淘米呀,看鸡下了蛋没有?西夏也恼了,干脆去看石头作画,将孩子一年多来所画的画稿从炕席下、柜角里收拢在一起,熨平,一一编号,记下做画的时间,意欲回城后将来为孩子出一本画册。这日整理了十三张,还分头起了画名。
宇宙神:骷髅佛者,两手捧地球,肩上又有八手,左四手分别拿有塔、葫芦、骷髅、虫子,右四手分别拿有宝石、铜钱、城堡、梅花。双脚间有台,台边有火,火中有人舞剑。佛座如莲花,有上升意。画左有现代战车,右有一纵队飞机。画面主体明确突出,“神”的意念巨大,而现代之物小小耳。
骷髅勇士:画面主体——骷髅——顶立画中,一手持飞锯,一手被箭射断三指。脚下是骷髅遗骸。远方的地平线上有小人大战。线条肯定,形态生动,犹如崖画。昭出儿童思维诡异,有与原始心态相通之趣。
龙蛇战车:上为龙形车,下为蛇形车。车头及一切部件均以龙形、蛇形构成。龙尾、蛇头部砌有砖座和龙蛇形雕塑,即标志。车内载有各类武器。
三架战车:似乎是以推土机原形变化而来,加以各种改造。画时,据娘讲,口中马达声不绝,唇下白沫如沸。车中每有骷髅作标志。
长甲怪兽:浑身角甲,无以复加。各类武器,古代的现代的未来的,挂满全身。画面充满,有向四方八维的扩张感,令人望而生畏。
想象龙:以恐龙为原形!任意加减,通体尖角锋利。头后弯,尾前勾,成s形,自然极!身中曲线环绕成图案,有青铜器纹饰与鳞甲感。
机器犀牛:特洛伊木马之妙。周身火力巨猛,身下腿脚步态盈盈,有攻无不胜之得意。尾部喷火,头部射击。各类关节设计合理。作此画时,我在院中,听得孩子叫:战车,注意,注意,开始攻击!吱吱吱,轰!——啊!进去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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