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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庄-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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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老黑出得信用社,不远处站着背梁,背梁是来打探消息的,他患有皮肤病,心越急越发痒,手在怀里咯啷咯啷地抓,间:“老黑,事情咋样?”蔡老黑倒感动了,说:“没事。”

背梁说:“没事了就好。你吃烧肠不,修子在家正做哩。”拿口吹指甲缝里的银屑。蔡老黑说:“背梁,我有个偏方治你那病哩!”背梁说:“是不是?啥偏方?”蔡老黑说:“这你知道了却不能再给别人说,让别人痒死去!”背梁说:“这我知道!”

蔡老黑说着勾了手指,背梁附上来,他小声说:“多挠一挠。”

背梁说:“还有哩?”蔡老黑说:“把手洗一洗,再挠!”哈哈笑起来。笑过了,却搂住了背梁,拍拍他的肩,然后扬长就走了。但蔡老黑没有直接回家,却一步一步往三十八亩地的葡萄园来。

葡萄园在镇后的一面斜坡上,从中间绕一条便道就可以到蝎子尾村,暮色苍茫里没有风,一架一架葡萄枝叶青绿,咕咕涌涌如波浪一般从高处而来,蟋蟀、蜘灿,开始在露水初潮中鸣叫。如果是不经意,这些虫鸣是听不到的,听到的只是镇上地板厂的电锯轰轰嗡嗡,谁家的狗在咬,一只在咬了,十只八只遥相呼应,有孩子在喊:“狗连蛋了,哟哟,狗连蛋了!”从园子西北角一路传过去了嬉闹、殴打和追赶声。但是,蔡老黑听到的是昆虫在叫,叫得细而碎,繁而密,在心里,在骨里,周天响彻。从两排葡萄架间走过去,犹如钻一个绿峡,手张开来也绿得像菜面,天上就落下一颗黄豆大的雨,砸在他的额角滑下去。蔡老黑以为是飞鸟拉屎,倒了八辈子霉了,看着干枯的地上,那雨粒落下了起了一股细烟,天怎么只下一颗雨呢?他走过了园子里那块平场子,正是通往蝎子尾村的便道,道旁的木庵子里,黑疙瘩似的坐着一个人。蔡老黑问:“谁?”黑疙瘩没有从庵子的草床上跳下来,只是说:“天上怎么再没个飞碟,让高老庄地震了去!”说话的是鹿茂,挪了挪身子,空出草床一半,让蔡老黑坐上来,说:“我去你家了,嫂子说你不在,我寻思你是在这里……穿得这么周正,去寻菊娃了?”

鹿茂和蔡老黑搭档已经是许多年了,蔡老黑种植了葡萄园,纳入了县酒厂的葡萄基地,每年收获葡萄交售给酒厂,鹿茂则办了纸箱厂,专门定点为酒厂提供装酒瓶的箱子。那时候,他们有钱,三天两头在饭馆里摆饭局,鹿茂的牙齿现在常痛,就是用牙签剔牙,牙缝越剔越大的。而酒厂不景气了,眼见着兵败如山倒,鹿茂首先脖项软了,见着蔡老黑就哭栖惶。蔡老黑爬上了草床,拿过了鹿茂身边的香烟,抽出一支来吸,一直把一支烟吸完了,没有说话。鹿茂是来诉冤枉的,见蔡老黑这般模样,倒不敢再说别的,问道:“和嫂子怄气了?”蔡老黑哼了一下,是笑不是笑是恨也不是恨,说:“我去信用社了一趟。”鹿茂说:“你还款了?”蔡老黑说:“我丢了人咧。”鹿茂说:“姓贺的侮辱了你?”蔡老黑说:“我拿了包老鼠药去的,要钱没有,要命我就死在他面前,我蔡老黑耍了无赖……”鹿茂说:“都是酒厂那一帮败家子坑了咱!他娘的没本事当什么厂长,郑厂长干得好好的,就无来由地把他换了,派来这个马厂长能干个屁!他在酒厂里胡弄他胡弄去,咱他娘的却倒霉了,纸箱厂投资那么大的,他娘的他不要纸箱一句话就不要了?!”蔡老黑说:“骂有什么用?我寻思得想个出路呢,把这园子毁了再种庄稼?葡萄刚刚挂果两年啊!洛北县也有个酒厂的,我让人去那儿联系,看能不能秋里给人家供货。”鹿茂说:“路那么远,熟果子运去踏砸不少哩。”蔡老黑说:“那总比全沤在这里强。你近日去县上再采采风,酒箱做不成了,看别的厂要不要货,譬如肥皂厂,粉笔厂……哎,听说粉笔厂的经理和吴镇长是同学……”鹿茂说:“我前十天就求过他了,他说他给问问回我的话,到现在没吭一声,他八成是忘了,他心沉得很,给啥要啥,前几天对咱多热惦,如今咱倒灶了他又和地板厂的钻得亲,地板厂有地板条送人哩,咱有啥呢?”蔡老黑用指头按住一个鼻孔用另一个鼻孔喷出一股鼻涕,又按住那个鼻孔用这个鼻孔喷出一股鼻涕,鹿茂等着他要骂出什么了,蔡老黑喷完鼻涕,又坐着没言传。鹿茂说:“你知道不,地板厂得了一个旱龟,三十六斤重的,送给吴镇长让补身子,太壶寺的和尚知道了,说要放生,吴镇长却孝敬县长去了,还带着苏红。”蔡老黑不耐烦了,说:“你管人家哩?吴镇长不办事,你直接去找粉笔厂呣!”鹿茂说:“我也为这事来和你拿主意的,你说直接去?”

蔡老黑说:“去!”鹿茂突然笑嘻嘻地说:“黑哥,你近日没见狗剩?”蔡老黑说:“咋?”鹿茂说:“狗剩前日给我拉扯到一个,你猜是谁?发廊里那个新来的,小肚子凸凸的……”蔡老黑说:“小肚子凸凸的?给你个猪你都干哩!”鹿茂说:“我又没个情人,我是出火哩。”蔡老黑说:“你明日就去县上!骑自行车还是搭班车?”鹿茂说:“有事要我代办?”蔡老黑说:“我没办的事,你去的时候到菊娃店里一趟,看她需要不需要进什么货?”鹿茂说:“要去明日咱俩一块去,她不认我的碴哩!”蔡老黑骂了一声,把他掀下草床,鹿茂站在地上喘着笑,就势到葡萄架深处去掏尿了。

蔡老黑独自坐在草床上吸纸烟,想起一件事,暂时将烦恼丢在了一边,才要哼出一段小曲儿来的,却发见月亮已经上来,便道的那头有了脚步声,子路娘急促促走过来,蔡老黑一下子跳下草床,忽地站在了老太太面前。老人吓了一跳,骂道:“老黑你这土匪,我以为是个狼哩!”蔡老黑说:“老黑还是狼?是个鳖哩!天黑了,你往啊达去,是子路回来啦?”

老人说:“是子路回来啦!”蔡老黑又问:“带着的是新媳妇?”

老人说:“带着的是新媳妇!”却突然叫道:“你蔡老黑是人精么,你在这葡萄园里怎么啥都知道?!”蔡老黑高兴起来了:“这下婶子你宽心了?!”老人说:“儿女的事,他们解决去,他能找下也罢,找不下也罢,我管得了吗?结婚呀离婚呀,前头的路是黑的,谁知道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我现在只操心一日三顿吃什么呀,再就是我那孙子!石头今日没跟你爹学针灸吗?”蔡老黑说:“中午在我爹那儿,吃过饭他舅就背走了的。你要把石头接回去?”老人说:“他得见见他爹的。”蔡老黑说:“是这,天也黑了,你先回去,过会我把石头送过去,我还要去看看子路呢。”老人说:“啥事都让你忙哩!你给你爹说,我这左眼睛他扎过一针,现在见风不落泪了。”蔡老黑说:“那还得巩固哩,过几天让我爹再看看。心慌的病还犯没犯?”老人说:“那没事,犯了熬些戒指水喝喝还济事。”蔡老黑送着老太太从原路回去,还说了一句:“婶子,劈柴还有没有?”老太太说:“还有的,老黑,这些年真把你带累的……”

鹿茂从葡萄架下走出来,说:“子路回来啦?前一阵子不是又一股风的说要复婚的,怎地却把新媳妇领回来啦?”蔡老黑说:“你操心你的日子咋过呀吧!”鹿茂说:“老黑,那这是好事么!”蔡老黑说:“你知道个啥?!”鹿茂说:“我啥都知道!”

蔡老黑说:“……”他的鞋帮被露水潮得湿湿的,跺一下脚,昆虫的鸣叫消失了,跺声一住,繁响又起。鹿茂说:“你真的也去见他吗?”蔡老黑没有回答他,刷刷刷地也在尿尿了。他一边往葡萄园外走,一边用尿在路上淋字,写了些什么字,鹿茂看不清,独说独念道:“唉,不行了,先前是压着压着尿倒墙的,如今扶着扶着尿湿床哩。”

第四章

蔡老黑背着石头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坐了许多人在喝酒。四间堂屋,东西各有一间扎了界墙做卧屋,中间的两间全是庭,家具并不多,除了那张脱了漆的八仙桌子,四条长凳,靠北墙一溜三个大长装板柜上,有子路爹的灵位,香炉里燃着香,两边各摆了纸扎的金山银山。亡人葬时,接收的大部分奠品都在坟头焚了,但仍要留小部分一直到三周年忌日办毕,方才与孝子贤孙们穿过的孝衣孝帽草鞋一块焚去,那亡人将从此在阳世里活在亲人们的心中而再没有了节日,该去做神仙或做小鬼或重新投胎了。三年来,这个屋庭是空旷和冷寂,从后梁到灵位后的“天地君亲师”的挂贴上是一张大大的网,那只圆肥的蜘蛛就常常单丝下垂,老太太没有拿扫帚挑了去,看着那蜘蛛黑黑的颜色和短短的腿就想起老伴,坐在板柜前的草蒲团上哭一通。哭过了,不免又骂一句老死鬼,说死就死了,把她撂在半路上,也不管儿子的婚事了,也就又要坐在板柜前的草蒲团上再哭一通。现在,一颗一百瓦的灯泡吊在梁上,把四堵墙照得白光光的,灯泡下,七八个人围着八仙桌喝酒,热闹已经恢复到三年前的热闹了,老太太喜欢得颠出颠进,为喝酒人炒了一盘椒角土豆丝,一盘韭菜鸡蛋,一盘莲菜炒肉片,还有一盘是子路带回来的五香猪蹄。蔡老黑背了石头进门,老太太一把抱了孙子,喊:“子路子路,娃回来了!”子路从酒桌边过来,给众人添酒的西夏也跟了子路到院里,石头只说了一个“爹!”就不言语了。子路说:“这是你姨,叫姨!”西夏看着孩子,她要等一声“姨”出口,就要过去把孩子抱住亲一口的,但石头没有叫。西夏尴尬了,有些不知所措,还是说:“我给石头取衣服去!”跑回卧屋抱了一堆衣物,把一件黄色的夹克给石头,把一顶蓝色的帽子给石头,把一件毛衣也给石头,比画着样式和颜色,问“喜欢不?”石头仍生硬着脸。石头的脸很扁,耳朵高得出奇,西夏摸摸他的头,他却把头趔开,西夏的自尊心伤了。老太太忙说:“你们都去招呼客人,石头交给我。西夏你去给我铺好炕去!”西夏应了一下,到娘的卧屋里铺炕,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浑身软沓沓地没了力气。

子路回坐在酒桌上劝大家喝酒,为了烘场子,提议由他先做通官,然后轮流着做通官,众人说:“只要你舍得酒!”子路的通官输得多赢得少,蔡老黑说:“子路在家时是高老庄的第一拳,当了教授拳退了!”子路知道他为甚今晚输的拳多,说:“拳退了,酒量却增了,我拿了大盅去!”起身到娘的卧屋取大酒盅,却低声对西夏说:“你生气了?”西夏说:“我热脸换着冷屁股,怪没意思的!”子路说:“这孩子生性就是个冷脸子,你没见对我也是叫了一声爹就什么热火劲都没有吗?”西夏说:“……一定是他娘事先教唆了的!”子路说“菊娃对我再有意见,也不致于那样做。你再主动些,他毕竟是孩子嘛!”西夏撅了嘴说:“我也是孩子!”子路羞了一下她的脸,说:“你在我面前是孩子在石头面前却就是后娘么!”

西夏扑地一笑,气也散了,说:“不知怎么,我有些怕他哩。”

子路说:“你会处理好一切的。”在西夏脸上亲了一口,西夏说:“你去吧,你喝你的酒去!”

子路重新过来喝酒,娘抱着石头却不去炕上睡觉,说“给我石头也让个座位吧,小是小也算个男人哩,喝不了酒能吃菜的。”众人说:“对对对,”腾出个位子来。石头坐在了凳子上只夹着素菜吃,旁边人让吃肉,老太太说石头从来不吃肉,有人就说石头你不吃荤怎么长大呀?蔡老黑说:“虼蚤吸血就只长那么小,牛是吃草哩却大得很!”众人就骂蔡老黑抬杠,都笑了,但石头依然平静,只吃他的。吃着吃着,筷子停下来,眼睛就半睁半合,子路说:“石头你困了?”石头说“困。”眼皮扑噔合上。当奶的过来抱了石头到炕上去,西夏铺好被褥,放过枕头,石头就瞌睡了。说瞌睡就瞌睡了,能这般快,使西夏惊奇,她帮着孩子脱衣服,看见了那双瘦得麻秆一样的腿,心里不觉也发了酸,说:“娘,石头是什么时候得的麻痹病?”娘说:“这孩子一生下来腿就麻花似的扭着,这都是怪处哩,那天牛川沟修桥放炮哩,一块石头从厦房顶上砸进来,石头就落草了。牛川沟离这儿是多远的,别的地方没溅一个石块,石头就把咱厦房砸了!?这怕是天上掉石头哩!石头砸下来,菊娃惊得月子里没了奶,只说这娃不得成了,但却活下来,四岁上都不说话,会说话了,又懒得说,一天说不了几句。”西夏说:“这像子路!”娘说:“子路没他怪,子路这么大的时候,又流鼻涕又尿床,石头不说话,心里却什么都懂。你瞧瞧,他后脖子多大的一块红痣!”西夏过去看了,果然一片朱砂痣,好像是什么文字,但又不是文字。娘俩叽叽咕咕说话,院门就咯吱响,而且台阶上也有了嘁啾声,西夏说:“又有人来喝酒了!”娘说:“那都是婆娘家。”台阶上便有人敲窗子,说:“婶,婶,子路媳妇在哪里,不让我们见见吗?”娘对西夏说:“她们要看你哩!”西夏忙对着镜子看头发。

高老庄的男人常在夜里聚众喝酒,喝就喝醉,没醉算没喝好,喝者的婆娘们在这一夜里不能睡觉的,她们操心丈夫喝多了,摸不着黑路走回来,再就是男人出去热闹了,女人家在屋太寂寞,也便都去了摆酒席的人家。当然,喝酒的男人是反感自己的婆娘立在酒桌边,女人们知趣也就全坐在门外的黑影里拉家常,直到喝了八成或者九成,听得屋里的男人反复地在说着一句话,全支楞了耳朵准备着召唤。于是,某某叫某某婆娘的名字,某某的婆娘推门进来,立在丈夫的身后。接过丈夫递来的酒盅,一口深抿,翻盅亮底。女人家不喝酒的就见酒发呛,一旦接盅推盏,酒量却大得惊人。但再能喝的女人是不被请到桌上来的,她们是让喝能大喝,不喝也没瘾想喝,召之即来,挥手便去。娘拉着西夏开门出来,台阶上坐着的七八个年轻的女人都站起了,扑扑地拍打屁股上的土。黑暗里并看不清西夏,却在说:“真个是稀人!”西夏说:“稀人?”她们说:“城里人醒不开咱的话哩,咱也说官话——你长得美哩,大美人!”西夏笑了,说:“子路还能找个大美人?!”她们说:“子路才要找大美人哩!”一个说:“子路当了教授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离婚的,是我,我也是,城里的美人别人能娶得,山里人为啥娶不得?都说子路怎么啦,怎么啦,那有啥,自古好男占九女哩!”便有人说:“你说的啥话呀?”一时倒都没了话头,愣在那里。娘说:“这都是你嫂子的妹子的,你认识认识,平日都是她们照看着我的。”西夏说:“真是多谢,几时到省城办事了,一定到我那儿的家去啊!”她们说:“这话我们可当真呀,进门不脱鞋,还要吐痰哩!”西夏说:“随便着吐!”她们说:“子路媳妇好!我要是年轻十岁,我就让苏红把我介绍到城里打工去,那我就去你家!”屋里男人喊:“双环,代酒来!”说话的婆娘推门进去,他的男人劈脸骂道:“你那X嘴寡着哩,提苏红?!你得能的还要去城里打工,苏红把你拐卖了你还以为你进了皇宫!把这酒喝了!”门外的婆娘嘻嘻地笑。西夏说:“都进屋来吧,这里没灯的。”她们说:“你忙去吧,妹妹,我们进去挨那凶男人骂呀?!我们坐在这儿好拉呱……你去忙吧,去吧。”西夏退回来,沏了一壶热茶出去,喜得众婆娘说:“还给我们沏茶哩,这得让你娘心疼了!”

西夏回到了自己西边的卧屋时,才坐在炕边,娘也顺脚进来,问累不累,要是累了就歇下,这些人喝开酒时间没个长短,你敬过他们酒了,礼节也到了,有子路陪着就是。但西夏没有睡意,坐着和娘说话儿,间了问身体状况,又问了问缺钱花不,突然说:“娘,来喝酒的个子都那么小,那个叫蔡老黑的倒显得高?”娘说:“蔡老黑姓蔡么,那是个土匪!”

西夏说:“土匪?”娘说:“脾性像土匪,现在还算好多了,年轻时才是惹不起,搭坐牢出来……”西夏说:“他住过牢?”娘说:“甭说了,别让他听到。”西夏歪过头,从门扇缝里往屋庭里看,蔡老黑正端了酒盅敬子路,子路推托是不敢再喝,蔡老黑不行,吼着满座的人给你敬酒你都喝了,我敬你你就喝不了了?子路说,那我喝半盅吧,蔡老黑脸上不悦了,拿酒瓶给一只玻璃杯里咕嘟嘟倒了一杯,端起来一仰脖子灌下肚,然后坐下说,你喝半盅你就喝半盅吧!子路硬硬地笑了一下,终是把那一满盅酒喝了。西夏说:“子路和蔡老黑不热火?”娘只低着头把被褥铺了,又铺单子,说了一句:“不热火?有啥不热火的?!”从箱子里取出两个枕头来。西夏随手把枕头并排放在一头,娘却一头一个放了,说:“睡的时候再拿过去,要不进来个人笑话哩!”西夏就咯咯地笑,娘也笑了,说“睡的时候,你的裤子不要放在被子上。”西夏说:“为啥?”娘说:“老规矩,婆娘的裤子不能压着了男人……”正说着,子路进来,低声问:“娘,家里还有没有别的酒?席上怕还得两瓶。”娘说:“家里没有。”西夏说:“咱带回来不是三瓶‘五粮液’吗?”子路说:“那些酒得留下过三周年那天招呼上席客的,这些都是闲人犯不着喝那么贵的。娘,你去牛坤那儿问他家有没有,借两瓶。”西夏说:“啬皮!”子路没理她,对娘说:“借回来了,你先悄悄放到你那卧屋里,我再去取。”

娘借了酒回来,很快一瓶就喝尽了,嚷道蔡老黑不行了,台阶上的婆娘们趁机进了屋,作贱蔡老黑是海量的,今儿先第一个醉了,是心里太高兴还是心里不痛快?蔡老黑眼眯着,只是张着嘴说不出话,示意着要去厕所。众人嘻嘻哈哈扶着去,婆娘们就坐在酒桌上,说:“轮到咱坐桌子,尝尝子路媳妇妙的菜!”七筷子八筷子将剩菜,吃个精光,连醋汤儿都喝了。

蔡老黑被人扶到厕所,一个趔趄却俯身歪在厕所的前挡墙头搀扶的人划了一根火柴照了照蹲坑,又照了照蔡老黑,蔡老黑的脸白煞煞的没血色,口里要呕,咯哇咯哇呕不出。叫道:“不对了,要出事了,快叫秃子叔来!”秃子叔也喝得头重脚轻,自个到厨房的浆水缸里舀了一瓢浆水喝了,听着喊他,跑到厕所,叫:“老黑,老黑!”蔡老黑含糊不清地说:“我喝多了吗,我空腹的……”秃子叔说:“没事没事,还能说话哩,上次我在双鱼家喝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都没事的!”果然蔡老黑用手指在喉咙抠,啊的一声吐出一堆脏东西来。众人散开,说:撂倒一个了,喝够了,散伙散伙,让子路歇着。几个人便脚步不稳从院门出去,各人的婆娘立即去扶了。子路说“再喝么,才喝了多少酒呀!”几个还想留下来的也说:“夜深了,散就散吧,老黑你要我们送还是不送?”娘和西夏也都出来送客,娘说:“怎地不送了,他离家远,不送怎么回去?一定要把人交给他老婆了你们再走!”有人就背了蔡老黑,蔡老黑还说:“狗日的都赖拳哩,算计我哩……”娘拍着他说:“老黑,今日没喝好,你伯过三周年那日了,你要来的,就再好好喝!”

第五章

一觉醒来,西夏才发现自己蹬脱了被子,太阳已透过窗子,正热烘烘地照在半个屁股上,忙拿眼看窗子,窗纸糊得完整,没个破绽,索性仰面儿躺在那里,也不起来,作想起刚刚做完的梦。梦里她好像是在一片玉米地里走,玉米棵子拥得密密实实,如是森林,又绿得发幽发黑。正纳闷高老庄的男人都是矮锉锉,玉米却长得这般高,就见一匹马从玉米林的另一条土路上急速跑过,马是如此地白,以致于哗哗哗擦身而过的玉米棵子使那白如一片流动的日光,同时她看见了有一穗硬大的玉米棒子就挂在了白马的肚子上。西夏奇怪她怎么做这样的梦,子路一直在说她是大宛马的托生,难道自己看见了自己的前世?西夏常常有很异的念头,由此而易受诱惑,在城里的家中观看电视,电视里一旦出现炒菜的镜头,她就闻到了香味,她在头一天晚上说明日真不想去上班,生个病就可以请假了,果真第二天的早上就感冒,发烧不止。

但西夏弄不明白那玉米棒子是怎么回事,竟无缚无系地就挂在了马的肚子上,玉米棒子的缨儿红艳艳的。西夏不去想了,在被窝里摸寻裤头,被窝里没有,却发现了就高高地挂在墙上的一个木头撅子上,不禁嗤嗤而笑了,夜里她脱裤头的时候,是随手一撂的,撂得那么准,挂在那么个地方!子路蜷在一边,呼噜噜地打着酣,她抓住他的脚,提了提那短而肥的腿,说:“快起来!你还说今早要起得早哩,太阳都出来了还睡?!”子路醒过来,嘴吧吧地响了两下,立即像土匪撵着了似地跳下炕,一边蹦趾着一边蹬裤子。

夜里送走了客人,西夏热水洗了下身睡去,人已经是乏得挨枕头就迷瞪了,子路和娘收拾了碗筷,把两个瓶子里的剩酒灌在一个整瓶里放进柜里,过来到炕上却把西夏戳醒要干那种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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