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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尸传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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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发出的声音。看看天色,估计一时半会还亮不起来,睡又睡不着,老是感觉到眼皮子不时地乱跳。于是,就索性起了床,没有来由地往校门口走去。远远地,看到学校的大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不怒而威似地,关得那么严实,沉默而警惕。守门的校工,应该还在他的甜美的梦中掰自家的苞谷,或者,品尝自酿的桂花酒。这个时候,是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清梦的,舒小节就想往回走,回床上继续“翻饼子”。

没想,校门被人从外面擂得轰轰响。

正要往回走的舒小节,就停住了脚步,心想,这个时候了,哪个来敲门呢?莫不是有急事?

“开门!开门!加急电报!”

门外,一个男人在气喘吁吁地叫着。

不一会,传达房里的煤油灯亮了起来,门房胡乱披了件青色对襟褂子,口里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掏出一大串铜钥匙,准确地捏住了大门锁的钥匙,熟门熟路地插进了大如砖头样的黄铜“担子锁”,只听“咯呲”一声脆响,锁被打开了。他把大门刚打开柞把宽,就看到一个戴着绿帽子的邮差,把一张纸伸到门房的面前,说:“妈拉个屎的,老子好不容易才得和妹子睡一下,炮都还没放,又是加急电报来了,不是死人就是失火,来,签字。”

这么一骂,好象是门房坏了他的好事似的,门房不甘示弱地回敬过去:“妈拉个巴子,都大半夜了你一炮都没放,你那个是不是哑炮?”

舒小节禁不住笑出声来,但怕人家听着,把导火索引到自己身上,那就难堪了,于是转身往回走。他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门房叫他:“咦,咦,那不是国文三科的舒小节吗?”

舒小节又转过身,说:“是我,大叔,睡不着,乱走一下。”

门房说:“怕莫是你的老人家托梦告诉你来取电报的哩,来来来,是你家来的电报。”

舒小节的心子“咯噔”一下,好象快要掉了。刚才邮差的话他都听见了,“不是死人就是失火”,虽然邮差看不见里面封着的内容,但一般情况下,家里是不会发电报的,除非大喜或大悲,而今晚那个梦……他腿一软,磕磕碰碰地走拢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没搞错吧,是是是……是我家来的电……电报?”

门房说:“不是你家还是哪个家?我们学校就只你一个舒小节啊,哪个要你是田老师的得意门生,不然,我还认不得你哩。”

他把电报纸递到舒小节面前来。

舒小节看着那一张淡黄的电报纸,伸了一下手,立即又缩了回来,好象那不是电报纸,而是烫人的烙铁。短短的时辰里,他的脑海里呼哩哗啦转了不下一二十个场景。爸爸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妈妈舌头长长地吊在横梁上……

“给,印油。”

门房的话让他清醒了,他畏畏缩缩地把右手的大拇指伸进印油里点了一下,然后,按在登记簿上。红手印就像一个红色的麻雀蛋,触目惊心地躺在那儿。

门房看他那样子,安慰他:“莫急,怕是你家哪个娶媳妇嫁妹崽也说不定哩,再不,就是起新屋。”

舒小节没有作声,抖抖索索地撕开电报纸的封口,看到的是金书小楷体写的八个字:“尔父失踪见字速归”。

     六

父亲居然,失踪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虽然这事出乎意料,但总比那个刺目的“死”字让人不那么难受,虽然失踪有身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念,但跟躺在棺材里的尸体相比,毕竟有生还的可能。也就是说,还有希望。

现在,父亲失踪,母亲不知道怎么样,那个家不知道怎么样?舒小节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往田之水老师的宿舍走去。

这时,晨曦慢慢升起,校园里有早起的学生在跑步了。

穿过一片夹竹桃树荫,有一幢红墙青瓦的平房,那是田老师的宿舍。

“叩叩叩!”

“哪个?”

“我,小节。”

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白白净净,斯文儒雅的男人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脸上显现出一丝惺忪,一丝憔悴,说:“是小节啊,这么早?”

舒小节说:“田老师,我得马上回家。”

田之水问:“有甚么急事?”

舒小节把电报递给田之水,说:“家里出事了。”

田之水接过电报,看过后,安慰他:“小节你不要急,也许是你父亲一个人想出去走走而已,一个大活人,不会走丢的,又不是三岁小孩,应该没事。”

舒小节说:“要是没事就好了。一定是发生大事了。”

田之水感到奇怪,问:“你怎么晓得?”

舒小节说:“我爹妈本来关系不好,我爹一个人出去走走是有可能。我妈的性格我知道,不是发生大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发加急电报的。”

田之水沉思了一下,点点头说:“那你快快准备,回去看看,也好放个心,等会上课,我要汪竹青同学给你记个假就是。”

烘江师范学校开设的第四年就改成男女混合同校了,汪竹青是当地最大的油号“丰庆烘”的小姐,父亲是一个很有生意头脑而又接受新学的商人,他联合了一批绅士、商家,把他们的女儿们都送进烘江师范学习。汪竹青才十七岁,一点没有富家女孩的骄奢之气,很是清纯可人,长得漂亮,人又极是聪明,理所当然地被选为国文三科的班长。

舒小节给田之水鞠了一个躬,说:“那就麻烦田老师到汪竹青那里请个假,谢谢你了田老师,我走了。”

田之水说:“快去吧。”

舒小节刚走下台阶,就听田之水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舒小节说:“龙溪镇。”

田之水听说“龙溪镇”三个字,怔了一下,问道:“是晃洲的龙溪镇吗?”

“是啊,就是晃洲的龙溪镇啊。”

田之水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说:“那里……”

舒小节感到有些奇怪,问道:“有甚么问题吗,老师?”

田之水像是没有听到,自个儿摇着头说:“没,没有啊。”

舒小节不相信,想着自己家里到底发生了甚么事都还到没有搞清楚,看到田之水老师神秘兮兮的表情,脚步犹豫一下,转过身来急急地问道:“到底怎么了,老师?”

田之水笑了笑,脸上的笑容很是勉强,说:“不可能,不是的,是我多心了。”

舒小节越发地心急,说:“告诉我吧,老师。”

田之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真的是我多心了,没事的。我只知道,龙溪镇有一小半的人是灵鸦寨搬去的,你的老家是灵鸦寨的?”

舒小节摇头道:“从没听爹妈讲过。老师,灵鸦寨怎么了?”

田之水脸色暗然,果断地丢下一句话进了屋:“你快去吧。”

舒小节狐疑地走了。

    七

当船离开岸边的时候,天上的晨雾才慢慢地散开了去。

本来,舒小节应该乘马车回去,只是离烘江不远处,有一座雷峰山脉挡住了去路,马车要绕蛮大一个圈子才能到龙溪镇,算起来,最快也要四天,而走水路,沿舞水河逆行而上,不用绕圈子,三天就可以到家了。

舒小节甚么都没带,到码头上,挑选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的船只,讲定价钱,就上船了。船老大壮实黝黑,人也很豪爽,说话的声音洪亮而干脆。三天的单调行程,一路的寂寥水声,有这样的一个热情而又风趣的汉子作伴,定然不会寂寞。

船只上行不过两袋烟的工夫,就驶离元水进入舞水。舞水与元水相比起来,明显地窄小而湍急了一些,水呢,也清亮了许多。虽说这一去还有几天的水路,但那舞水,毕竟是流经自己家乡的一条河流,家的感觉让他觉得这河流也很温馨,看着船老大那竹篙一下一下地点击在舞水河里,舒小节的心里也逐渐地开朗了些。

正午,两个人在船上吃了晌午。稍稍休息了一下,船老大知道舒小节赶路心切,也不多作休憩,又开始撑篙前行。吃晌午的时候,他喝了三两烧酒,脸膛也就黑里透红,话多了起来,劲火也足了起来。

经过一个村落的时候,他们看到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服,有的用双手搓,搓时,胸前的奶子在一晃一晃地跳动着,看得人的心里有点慌慌地,也颤动了起来,有的用棒槌敲,那敲打衣服的声音,并不是在棒槌落到衣服上时响起来,而是举起来时才听到“啪”地一声,那声音,仿佛不是打到衣服上,而是打到虚空中,那场景,就不像真实的了,这么一恍惚,好象站在船上的自己也是不真实的了,有种世间万物皆空的感觉。

船老大对舒小节笑了一下,说:“你看她们几个婆的婆娘,姑的姑娘,样子好好看哩,你想不想?”

舒小节就想起了香草,脸上也热了,说:“好是好看,不过我不想。”。

船老大大笑着说:“男人不想妹崽,裤裆不夹吊崽。”

舒小节的脸有些红了,受了冤枉一样,赌气地说:“哪个讲不想了?”

他只想他的香草,那个俏皮贤惠,冰肌玉骨的姑娘。

船老大说:“想一个不如想一窝,想一窝不如想全个。看我的。”

他拿起葫芦,仰起颈根,咕噜咕噜地灌下两大口烧酒,把空葫芦往舱里一甩,对着河岸唱了起来:

妹妹生得嫩嫩鲜,

摇摇摆摆到河边。

荷包眼扯得岩山动,

庙里和尚也发癫。

那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就停了下来,打量着船上的两个男人。她们叽叽喳喳地商量着甚么,几个人就把一个穿红衣服的推了出来。那个穿红衣服的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亮开嗓子,朝这边脆生生地唱道:

船老板,

勾勾卵。

没婆娘,

日岩板。

岩板大,

日南瓜。

南瓜圆,

日旱烟。

旱烟长,

日你娘。

最后那两句,是她们一起唱的,满河的水面上,荡漾着她们的歌声:

日你娘、日你娘……

“妈拉个巴子!这些婆娘不好惹!”船老大骂归骂,并不生气,暧昧地对舒小节笑笑,不再回头。

因为一直在赶路,错过了宿头,直到下半夜,他们的船来到了一个河湾里。两人乱吃了些中午的剩饭,就在船上睡了。

船老大脑袋刚挨着船板,就响起了如雷的酣声。舒小节心想,这和他常年都在河上漂有关,也和他累了一整天有关。而舒小节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觉得很是新奇,枕着微漾的碧波,嗅着夹杂了且甜且腥的水草味道的河风,|奇…_…书^_^网|耳里灌满了不知名的夜鸟的啁啾,仰着头,高远的天空像湛蓝色的缎面,星子像童话一样缀在上面,不停地闪呵闪……毕竟还在猜测家里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他没心情欣赏这美丽的夜景,怎么也睡不着。

河湾上下三五十里地没有人烟,岸上的茅草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疯长着,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摆着身子,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互相交换着甚么秘密一样。

下半夜了吧,舒小节迷迷糊糊地正要进入梦乡,就听到铜锣的响声从远处传来。舒小节有些奇怪,这里前不着村,后不巴店,怎么会有锣声呢?就算有锣声,也应该在白天呵,哪家过红白喜事,都是在白天正大光明地办酒。他以为是自己要睡不睡,听恍惚了,也就没有在意。很快,那锣声又响了起来。这回,他不再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因为,锣声响过之后,就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人使着洪亮且绵长的声音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不一会儿,他听到有脚步杂踏的声音由远而近了。从脚步声判断,不止一人,而那呼喊着让道的声音,始终只是一个人的。

他的心里突然发毛,不会这么凑巧,遇上赶尸的吧?

小时,听父亲说过,所谓“喜神”,就是“死尸”的谐音。人若客死他乡,车船不便,路途遥远,多是由赶尸匠帮人赶回。

他看了看船老大,依旧酣声轰隆,浑然不觉有“喜神”过路。

他一动不动,侧着身子睡在船板上,眼睛悄悄地盯着岸上。

三声锣声过后,一行人拨开厚密的茅草,走了出来。首先出现在他的眼帘的,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后生,他头上戴着一顶尖顶细篾斗笠,背上挎着一个粗布包袱,右手提着一盏半明半暗的马灯,左手用赶尸鞭拨开挡路的野草。舒小节不明白了,在他的记忆中,乡下的道师、巫师、法师等虽然没长得有三头六臂,但要么黑瘦精干,要么面相奇丑,要么身材怪异,总之,一看就能感觉得到他们与众不同,而眼前这个赶尸匠,他个子高大,身材结实,眉清目秀的,长得很英俊,莫讲跟鬼神打交道,就是耕田砍柴,也跟他沾不上边,如此堂堂正正的后生家,为何偏偏去赶尸呢?

后生的身后,是五具行走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长袍,双手伸直,搭在前面的尸体的肩膀上,头上一律戴着毡帽,脸上一律贴上画有符咒的裱纸,像门帘一样, 随着他们的走动,而微张微合。舒小节听说过尸体走路并不是“走”,而是像麻雀一样地跳跃着前进。而今天看到的,却和传说中的大不一样。他们并没有跳着走,而是和活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动。和活人不同的是,活人的走动搭配着双手的摆动,看起来自然是真实而灵活。而尸体的走动虽然也算是“走”,只是没有双手的配合,显得机械而呆板,在这荒凉的野外河畔,显得更加诡异。

河岸上隐没在草丛里的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爬到了一棵野柑子树脚下,然后,像拱着的猫背一样,上了坎。那一溜尸体,排着队,起伏着上到了“猫背”。这时,天边出现了一弯镰刀形的残月,清冷的光辉敷在那五具尸体的身上,看起来,那尸体就像镀上了一层水银,那水银随着他们的走动而扭曲着,忽亮忽暗。暗时,五具尸体似被人操纵的木偶,亮时,便见他们脸上符纸被风吹开的刹那,露出的嘴角似要竭力地张开,想要大喊大叫,或是诉说天大的冤情。特别是走在第二个位置的,是一具女尸,穿着一身红衣裳,走起路来,没有那些男尸僵硬,倒是很灵便,腰肢摇摆,婀娜多姿。拐弯的一瞬,她的脸孔正好对着舒小节,河风吹去,纸符张开,她紧闭的眼睛似乎突然张开了,正朝着舒小节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舒小节身上一激灵,才想到,“喜神”过境是不能让活人看的,一来对活人不利,二来一旦诈尸,后果不堪设想。正这么想时,他的颈根被人掐住了一样,心里猛地一惊,刚要惊呼,却是叫不出。耳边,只听船老大轻声说:“嘘,千万莫出声,睡好了。”那个赶尸匠的耳朵极是灵敏,扭过头看了一看这只小船,便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叫完后,赶尸匠便唱将起来,那唱声,苍凉而悠远,细细听来,竟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第二章

     孤独的赶尸匠

     一

一弯新月挂在远处的山尖上,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也像一只随时都会吹响的牛角。

花阶路上,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慢慢地走着。高的是男人,矮的是女人。男的是人,女的是……尸体。

走了那么远的路,都是选的远离人群的崎岖小路,现在,选择花阶路,也就证明快到苦主家了。每一个赶尸匠,十天半月,甚至于一月两月的赶路,都是吃尽了路上的艰辛,受到了常人难以想像的罪孽。他们所盼望的,都是尽快把“货”交了,从苦主手里接过余下的“苦钱”,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立马转身,踏上回家的路程。

吴侗已经把另外四具尸体顺利地交到了苦主的手里,现在,只剩下一具尸体了,就是他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的女尸。女尸姓赵,在外面一个远房亲戚家帮佣,失足落到井里。

按说,他的心情应该越来越轻松才对,每交一具喜神,就像放下了肩上的一块憨重的石头。而这最后一具喜神,吴侗竟然不希望交得那么快。

上了山坳,就看到山下的小寨子,就是这个女尸的寨子了,叫桐木寨。寨子像静静地浮在淡淡的月辉里的船,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只有寨子西边有一户人家,隐隐约约地看到点光亮,显然是点着的枞膏灯。光线不大,不注意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那一家亮着灯光的人家,应该就是这具女尸的家了。吴侗松了口气,不出一个时辰,就可以到了。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觉得,有一缕落寞的情愫,在心底慢慢升了起来,升到脑壳那个地方,便像雾气一样,盘旋着,不肯散去。他见坳上的小路边立着一个凉亭,凉亭不大,只能容纳四五个人的样子。里面有一张桌子,四周架了四张杉木板,是当凳子,用来供人躲雨歇息的。这样的凉亭,在乡间小路上很常见。

下了坡,很快就到喜神的家了。到了她家,入了殓,吴侗就要和她分开了。想到就要分开,吴侗的心里就没来由地隐隐地不舍。同行了八天,只有这最后一天,他才有机会和她单独一块行走。他其实一点也不累,只是不想快快地和她分离吧,就对那女尸说道:“娘娘,走累了没?我们到亭子里去歇口气好不好?”

女尸仿佛没有听到,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她是一具尸体,自然听不了人话。但被赶着的尸体,却是听得懂人话的。

吴侗心想,我这是昏了头了。我怎么要叫她娘娘呢?她不是一具尸体吗?不是一具喜神吗?对喜神,不能像对活人那么样地对待。于是,他掏出赶尸鞭,往亭子那里一指,喝斥道:“畜牲,进去!”

女尸便嘎地站住,双脚并没有抬起来,而是立在地上,原地磨着转了个方向,向着凉亭,然后,才迈出步子,走进凉亭,面朝着凉亭的杉木柱子靠着。

吴侗放下包袱,并拢食指和中指,伸到她的符纸上划了一个“止神咒”,这才揭下她脸上的符纸,把她抱着,慢慢地放到凳子上,背靠着立柱。

吴侗在她旁边坐下来,细细地瞧着她的脸。

他赶尸的经历有两年了,赶的尸体也不下二十具了,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脸,和生人无异,这张脸在薄薄的月光下,显得安祥而宁静,就像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的梦中的母亲。

吴侗看一下周围,除了夜风和虫鸣,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声响了。他的心里,就慢慢地跳得厉害些了,嘴角,也似控制不住,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向这具女尸倾诉。他双手捏住了女尸的双臂,摇晃着,哽了声音,开口道:“娘娘,我想和你……讲话……”

    二

吴侗把这个女尸叫做“娘娘”,一点都没有感到难为情。与她非亲非故,素不相识,而通过这几天与她的朝夕相处,他的心里,也就认定了她,是一个和善的“妈妈”了。此时,他叫她是“娘娘”,他都还觉得不够亲热,(奇*书*网^。^整*理*提*供)如按他内心里真正的想法,他很想叫她一声“妈”。这么想着,吴侗就控制不住自己,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妈……”

他呢喃着叫出的这个字,从嘴里出来,进入他的耳朵,竟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亲切。

他没有妈妈。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妈妈,也不知道妈妈长得怎么样。

他经常做的一个梦,就是梦到了妈妈,梦到他在妈妈的怀里,含着妈妈肥大的乳房,进入甜甜的梦中。

而梦毕竟是梦,最终都要醒来。每回醒来,他的嘴角都残存着在梦中流出来的幸福的口水。

他多想哪一天,遇到他的妈妈,和妈妈讲很多很多的话,跟妈妈一起做事,一起吃饭,然后,永不分开。这一直是他的内心深处的一个梦想。现在,四周无人,万籁俱寂,只有他和她。

于是,很自然的,对着那具女尸,他叫的不是“娘娘”,而是“妈”。

他说:“妈,你晓得不?我的命好苦。我打小就是一个没妈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妈是甚么样子的,她的声音,她穿甚么样的衣服,喜欢吃什么菜,我都不晓得。我问爹,爹说,他也不晓得哪个是我妈。他说,我是他捡来的。我好命苦啊,妈。没有妈的孩子,那还算是一个人吗?我对爹讲,你怎么不给我找个妈,然后生下我呢?你为甚么只捡我,不连妈也一起捡起来呢?爹讲,我们赶尸匠,是不能有女人不能结婚的啊,只能一辈子打单身。妈,你讲我的命苦不苦?”

吴侗听到一声“唉”,幽幽地,在他的耳朵里盘旋着。

他往四周看了一下,除了他和这具女尸,并没有其他的人。是谁呢?那一声叹息,分明来自一个女人,也分明是听了他的遭遇后发出来的。莫非,是这个和自己一起坐着的女尸?

女尸的脸上还是没有甚么表情,眼睛也依然是闭着的,她低着头,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她的鼻子的阴影把她的嘴巴都遮盖住了。

吴侗想,一定是自己想妈想得发疯了,听恍惚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对着女尸说:“你要是能讲话就好了,我就不会一个人讲话了,一个人讲话,叫人看见了,人家就会以为我是疯子。人家看到了,会怎么想呢?我不管。我只想和你说话,只想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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