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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骆驼-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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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不是我们的事,你最好去城里找领事,我不知道我能帮什么忙。〃
说话时她微微一笑,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又去找这社区的负责人,说明了加里的病。
〃三毛,我只是大家公推出来做一个名誉负责人,我是不受薪的,这种事你还是去找领事馆吧!我可以给你领事的电话号码。〃
〃谢谢!〃我拿了电话号码回来,马上去打电话。〃太太,你的瑞典邻居又老又病,不是领事馆的事,只有他们死了,我们的职责是可以代办文件的,现在不能管他,因为这儿不是救济院。〃
第二天我再爬墙过去看加里,他躺在床上,嘴唇干得裂开了,手里却紧紧的扯着他的钱和一本护照,看见我,马上把钱摇了摇,我给他喝了一些水,翻开他的护照来一看,不过是七十三岁的人,为何已经被他的家人丢弃到这个几千里外的海岛上来等死了。
我替他开了窗,喂他吃了一点稀饭又爬回家去。〃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管这件事,我们不是他的谁,我们为什么要对他负责任?〃荷西苦恼的说。
〃荷西,我也不想管,可是大家都不管,这可怜的人会怎么样?他会慢慢的烂死,我不能眼看有一个人在我隔壁静静的死掉,而我,仍然过一样的日子。〃
〃为什么不能?你们太多管闲事了。〃在我们家喝着咖啡,抽着烟的英国太太嘲笑的望着我们。
〃因为我不是冷血动物。〃我慢慢的盯着这个中年女人吐出这句话来。
〃好吧!年轻人,你们还是孩子,等你们有一天五十多岁了,也会跟我一样想法。〃
〃永远不会,永远。〃我几乎发起怒来。
那一阵邻居们看见我们,都漠然地转过身去,我知道,他们怕极了,怕我们为了加里的事,把他们也拖进去,彼此礼貌的打过招呼,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们突然成了不受欢迎又不懂事的邻居了。
〃加里,我们带你去医院,来,荷西抱你去,起来。〃我把加里穿穿好,把他的家锁了起来,荷西抱着他几乎干瘪的身体出门时,不小心把的的脚撞到了床角,脓血马上滴滴答答的流下来,臭得眼睛都张不开了。
〃谢谢、谢谢!〃加里只会喃喃地反复的说着这句话。〃要锯掉,下午就锯,你们来签字。〃国际医院的医生是一个月前替我开刀的,他是个仁慈的人,但手术费也是很可观的。
〃我们能签吗?〃
〃是他的谁?〃
〃邻居。〃
〃那得问问他,三毛,你来问。〃
〃加里,医生要锯你的腿,锯了才能活,你懂我的意思吗?要不要打电报去瑞典,叫你家里人来,你有什么亲人?〃加里呆呆的望着我,我再问:〃你懂我的德文吗?懂吗?〃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眼角再度渗出丝丝的泪来。〃我……太太没有,没有,分居了……孩子,不要我,给我死……给我死。〃
我第一次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出这些句子来,竟然是要求自己死去,一个人必然是完完全全对生命已没有了盼望,才会说出这么令人震惊的愿望吧!
〃他说没有亲人,他要死。〃我对医生说。
〃这是不可能的,他不锯,会烂死,已经臭到这个地步了,你再劝劝他。〃
我望着加里,固执的不想再说一句话,对着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我能告诉他什么?
我能告诉他,他锯了脚,一切都会改变吗?他对这个已经不再盼望的世界,我用什么堂皇的理由留住他?
我不是他的谁,能给他什么补偿,他的寂寞和创伤不是我造成的,想来我也不会带给他生的意志,我呆呆的望着加里,这时荷西伏下身去,用西班牙文对他说:〃加里,要活的,要活下去,下午锯脚,好吗?〃
加里终于锯掉了脚,他的钱,我们先替他换成西币,付了手术费,剩下的送去了领事馆。
〃快起床,我们去看看加里。〃加里锯脚的第二天,我催着荷西开车进城。
走进他的病房,门一推开,一股腐尸般的臭味扑面而来,我忍住呼吸走进去看他,他没有什么知觉地醒着,床单上一大片殷红的脓血,有已经干了的,也有从纱布里新流出来的。〃这些护士!我去叫她们来。〃我看了马上跑出去。〃那个老头子,臭得人烦透了,〃护士满脸不耐的抱了床单跟进来,粗手粗脚的拉着加里刚刚动过大手术的身子。〃小心一点!〃荷西脱口说了一句。
〃我们去走廊里坐着吧!〃我拉了荷西坐在外面,一会儿医生走过来,我站了起来。
〃加里还好吧?请问。〃我低声下气的问。
〃不错!不错!〃
〃怎么还是很臭?不是锯掉了烂脚?〃
〃啊!过几天会好的。〃他漠然的走开了,不肯多说一句话。
那几日,我饮食无心,有空了就去加里的房子里看看,他除了一些陈旧的衣服和几条破皮带之外,几乎没有一点点值钱的东西,除了那一大柜子的罐头食品之外,只有重重的窗帘和几把破椅子,他的窗外小院里,反倒不相称的长满了纠缠不清、开得比那一家都要灿烂的花朵。
最后一次看见加里,是在一个夜晚,荷西与我照例每天进城去医院看他,我甚至替他看中了一把用电可以走动的轮椅。
〃荷西,三毛。〃加里清楚的坐在床上叫着我俩的名字。〃加里,你好啦!〃我愉快的叫了起来。
〃我,明天,回家,我,不痛,不痛了。〃清楚的德文第一次从加里的嘴里说出来。
〃好,明天回家,我们也在等你。〃我说着跑到洗手间去,流下大滴的泪来。
〃是可以回去了,他精神很好,今天吃了很多菜,一直笑嘻嘻的。〃医生也这么说。
第二天我们替加里换了新床单,又把他的家洒了很多花露水,椅子排排整齐,又去花园里剪了一大把野花,弄到中午十二点多才去接他。
〃这个老人到底是谁?〃荷西满怀轻松的开着车,好笑的对我说。
〃随便他是谁,在我都是一样。〃我突然觉得车窗外的和风是如此的怡人和清新,空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你喜欢他吗?〃
〃谈不上,我没有想过,你呢?〃
〃我昨天听见他在吹口哨,吹的是……'大路'那张片子里的主题曲,奇怪的老人,居然会吹口哨。〃
〃他也有他的爱憎,荷西,老人不是行尸走肉啊!〃
〃奇怪的是怎么会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住着。〃
到了医院,走廊上没有护士,我们直接走进加里的房间去,推开门,加里不在了,绿色空床铺上了淡的床罩,整个病房清洁得好似一场梦。
我们待在那儿,定定的注视着那张已经没有加里了的床,不知做什么解释。
〃加里今天清晨死了,我们正愁着如何通知你们。〃护士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们背后。
〃你是说,他……死了?〃我愣住了,轻轻的问着护士。
〃是,请来结帐,医生在开刀,不能见你们。〃〃昨天他还吹着口哨,还吃了东西,还讲了话。〃我不相信的追问。
〃人死以前总会这个样子的,大约总会好一天,才死。〃
我们跟着护士到了帐房间,她走了,会计小姐交给我们一张帐单。
〃人呢?〃
〃在殡仪馆,一死就送去了,你们可以去看。〃〃我们,不要看,谢谢你。〃荷西付了钱慢慢的走出来。医院的大门外,阳光普照,天,蓝得好似一片平静的海,路上的汽车,无声的流过,红男绿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群群的走过,偶尔夹着高昂的笑声。
这是一个美丽动人的世界,一切的悲哀,离我们是那么的遥远而不着边际啊!
大胡子与我
结婚以前大胡子问过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你要一个赚多少钱的丈夫?〃
我说:〃看得不顺眼的话,千万富翁也不嫁;看得中意,亿万富翁也嫁。〃
〃说来说去,你总想嫁有钱的。〃
〃也有例外的时候。〃我叹了口气。
〃如果跟我呢?〃他很自然的问。
〃那只要吃得饱的钱也算了。〃
他思索了一下,又问:〃你吃得多吗?〃
我十分小心的回答:〃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就这几句对话,我就成了大胡子荷西的太太。
婚前,我们常常在荷西家前面的泥巴地广场打棒球,也常常去逛马德里的旧货市场,再不然冬夜里搬张街上的长椅子放在地下车的通风口上吹热风,下雪天打打雪仗,就这样把春花秋月都一个一个的送掉了。
一般情侣们的海誓山盟、轻怜蜜爱,我们一样都没经过就结了婚,回想起来竟然也不怎么遗憾。
前几天我对荷西说:〃华副主编蔡先生要你临时客串一下,写一篇'我的另一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当时他头也不抬的说:〃什么另一半?〃
〃你的另一半就是我啊!〃我提醒他。
〃我是一整片的。〃他如此肯定的回答我,倒令我仔细的看了看说话的人。
〃其实,我也没有另一半,我是完整的。〃我心里不由得告诉自己。
我们虽然结了婚,但是我们都不承认有另一半,我是我,他是他,如果真要拿我们来劈,又成了四块,总不会是两块,所以想来想去,只有写〃大胡子与我〃来交卷,这样两个独立的个体总算拉上一点关系了。
要写大胡子在外的行径做人,我实在写不出什么特别的事来。这个世界上留胡子的成千上万,远看都差不多,叫〃我〃的人,也是多得数不清,所以我能写的,只是两人在家的一本流水帐,并无新鲜之处。
在我们的家里,先生虽然自称没有男性的优越自尊等等坏习惯,太太也说她不参加女权运动,其实这都是谎话,有脑筋的人听了一定哈哈大笑。
荷西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里,这么多年来,他的母亲和姐妹有意无意之间,总把他当儿皇帝,穿衣、铺床、吃饭自有女奴甘甘心心侍候。多少年来,他愚蠢的脑袋已被这些观念填得满满的了;再要洗他过来,已经相当辛苦,可惜的是,婚后我才发觉这个真相。
我本来亦不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加上我多年前,看过胡适写的一篇文章,里面一再的提到〃超于贤妻良母的人生观〃,我念了之后,深受影响,以后的日子,都往这个〃超〃字上去发展。结果弄了半天,还是结了婚,良母是不做,贤妻赖也赖不掉了。
就因为这两个人不是一半一半的,所以结婚之后,双方的棱棱角角,彼此都用沙子耐心的磨着,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磨出一个式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两人在很小的家里晃来晃去时,就不会撞痛了彼此。
其实婚前和婚后的我们,在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改变。荷西常常说,这个家,不像家,倒像一座男女混住的小型宿舍。我因此也反问他:〃你喜欢回家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同学在等你,还是情愿有一个像'李伯大梦'里那好凶的老拿棍子打人的黄脸婆?〃
大胡子,婚前交女友没有什么负担;婚后一样自由自在,吹吹口哨,吃吃饭,两肩不驼,双眼闪亮,受家累男人的悲戚眼神、缓慢步履,在此人身上怎么也打不出来。他的太太,结婚以后,亦没有喜新厌旧改头换面做新装,经常洗换的,也仍然是牛仔裤三条,完全没主妇风采。
偶尔外出旅行,碰到西班牙保守又保守的乡镇客店,那辛苦麻烦就来了。
〃请问有没有房间?〃大胡子一件旧夹克,太太一顶叫花子呢帽,两人进了旅馆,总很客气的问那冰冷面孔的柜台。〃双人房,没有。〃明明一大排钥匙挂着,偏偏狠狠的盯着我们,好似我们的行李装满了苹果,要开房大食禁果一般。〃我们结婚了,怎么?〃
〃身份证!〃守柜台的老板一脸狡猾的冷笑。
〃拿去!〃
这人细细的翻来覆去的看,这才不情不愿的交了一把钥匙给我们。
我们慢慢上了楼,没想到那个老板娘不放心,瞪了一眼先生,又追出来大叫。
〃等一下,要看户口名簿。〃那个样子好似踩住了我们尾巴似的得意。
〃什么,你们太过份了!〃荷西暴跳起来。
〃来,来,这里,请你看看。〃我不情不愿的把早已存好的小本子,举在这老顽固的面前。
〃不像,不像,原来你们真结婚了。〃这才化开了笑容,慢慢的踱开去。
〃奇怪,我们结不结婚,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她女儿,神经嘛!〃荷西骂个不停。
我叹了口气,疲倦的把自己抛在床上,下一站又得多多少少再演一场类似的笑剧,谁叫我们〃不像〃。〃喂!什么样子才叫'像',我们下次来装。〃我问他。〃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嘛!装什么鬼!〃
〃可是大家都说不像。〃我坚持。
〃去借一个小孩子来抱着好了。〃
〃借来的更不像,反正就是不像,不像。〃
谁叫我们不肯做那人的另一半,看来看去都是两个不像的人。
有一天,我看一本西班牙文杂志,恰好看到一篇报道,说美国有一个女作家,写了一本畅销书,名字我已记不得了。总之是说……〃如何叫丈夫永远爱你。〃
这个女作家在书中说:〃永远要给你的丈夫有新奇感,在他下班之前,你不妨每天改一种打扮,今天扮阿拉伯女奴,明天扮海盗,大后天做一个长了翅膀的安琪儿;再大后天化成一个老巫婆……这样,先生下班了,才会带着满腔的喜悦,一路上兴奋的在想着,我亲爱的宝贝,不知今天是什么可爱的打扮……〃
又说:〃不要忘了,每天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几遍,我爱你……我爱你……你爱你……。〃
这篇介绍的文章里,还放了好几张这位婚姻成功的女作家,穿了一条格子裙,与丈夫热烈拥吻的照片。我看完这篇东西,就把那本杂志丢了。
吃晚饭时,我对荷西说起这本书,又说:〃这个女人大概神经不太正常,买她书的人,照着去做的太太们,也都是傻瓜。如果先生们有这么一个千变万化的太太,大概都吓得大逃亡了。下班回来谁受得了今天天使啦!明天海盗啦!后天又变个巫婆啦!……〃
他低头吃饭,眼睛望着电视,我再问他:〃你说呢?〃
他如梦初醒,随口应着:〃海盗!我比较喜欢海盗!〃〃你根本不在听嘛!〃我把筷子一摔,瞪着他,他根本看不见,眼睛又在电视上了。
我叹了口气,实在想把汤泼到他的脸上去,对待这种丈夫,就算整天说着〃我爱你〃,换来的也不过是咦咦啊啊,婚姻不会更幸福,也不会更不幸福。
有时候,我也想把他抓住,噜噜苏苏骂他个过瘾。但是以前报上有个新闻,说一位先生,被太太喋喋不休得发了火,拿出针线来,硬把太太的嘴给缝了起来。我不希望大胡子也缝我的嘴,就只有叹气的份了。
其实夫妇之间,过了蜜月期,所交谈的话,也不过是鸡零狗碎的琐事,听不听都不会是世界末日;问题是,不听话的人,总是先生。
大胡子,是一个反抗心特重的人,如果太太叫他去东,他一定往西;请他穿红,他一定着绿。做了稀的,他要吃干的;做了甜的,他说还是咸的好。这样在家作对,是他很大的娱乐之一。
起初我看透了他的心理,有什么要求,就用相反的说法去激他,他不知不觉的中了计,遂了我的心愿。后来他又聪明了一点,看透了我的心理,从那时候起,无论我反反覆覆的讲,他的态度就是不合作,如同一个傻瓜一般的固执,还常常得意的冷笑:〃嘿!嘿!我赢了!〃
〃如果有一天你肯跟我想得一样,我就去买奖卷,放鞭炮!〃我瞪着他。
我可以确定,要是我们现在再结一次婚,法官问:〃荷西,你愿意娶三毛为妻吗?〃他这个习惯性的〃不〃字,一定会溜出口来。结过婚的男人,很少会说〃是〃,大部份都说相反的话,或连话都不说。
荷西刚结婚的时候,好似小孩子扮家家酒,十分体谅妻子,情绪也很高昂,假日在家总是帮忙做事。可惜好景不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背诵如教条的男性自尊又慢慢的苏醒了。
吃饭的时候,如果要加汤添饭,伸手往我面前一递,就好似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的自然。走路经过一张报纸,他当然知道跨过去,不知道捡起来。有时我病了几天,硬撑着起床整理已经乱得不像样的家,他亦会体贴的说:〃叫你不要洗衣服,又去洗了,怎么不听话的。〃
我回答他:〃衣不洗,饭不煮,地不扫,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起来理的。〃
〃不理不可以吗?你在生病。〃
〃我不理谁理?〃我渴望这人发条开动,做个〃清扫机器人〃有多可爱。
〃咦!谁也不理啊!不整理,房子又不会垮!〃
这时候我真想拿大花瓶打碎他的头,可是碎的花瓶也得我扫,头倒不一定打得中,所以也就算了。
怎么样的女人,除非真正把心横着长,要不然,家务还是缠身,一样也舍不得不管,真是奇怪的事情。这种心理实在是不可取,又争不出一个三长两短来。
我们结合的当初,不过是希望结伴同行,双方对彼此都没有过份的要求和占领。我选了荷西,并不是为了安全感,更不是为了怕单身一辈子,因为这两件事于我个人,都算不得太严重。
荷西要了我,亦不是要一个洗衣煮饭的女人,更不是要一朵解语花,外面的洗衣店、小饭馆,物美价廉,女孩子莺莺燕燕,总比家里那一个可人。这些费用,不会超过组织一个小家庭。
就如我上面所说,我们不过是想找个伴,一同走走这条人生的道路。既然是个伴,就应该时刻不离的胶在一起才名副其实。可惜这一点,我们又偏偏不很看重。
许多时候,我们彼此在小小的家里漫游着,做着个人的事情,转角碰着了,闪一下身,让过双方,那神情,就好似让了个影子似的漠然。更有多少夜晚,各自抱一本书,啃到天亮,各自哈哈对书大笑,或默默流下泪来,对方绝不会问一声:〃你是怎么了,疯了?〃
有时候,我想出去散散步,说声〃走了〃,就出去了,过一会自会回来。有时候早晨醒了,荷西已经不见了,我亦不去瞎猜,吃饭了,他也自会回来的,饥饿的狼知道那里有好吃的东西。
偶尔的孤独,在我个人来说,那是最最重视的。我心灵的全部从不对任何人开放,荷西可以进我心房里看看、坐坐,甚至占据一席;但是,我有我自己的角落,那是:〃我的,我一个人的〃。结婚也不应该改变这一角,也没有必要非向另外一个人完完全全开放,任他随时随地跑进去捣乱,那是我所不愿的。
许多太太们对我说:〃你这样不管你先生是很危险的,一定要把他牢牢的握在手里。〃她们说这话时,还做着可怕的手势,捏着拳头,好像那先生变成好小一个,就在里面扭来扭去挣扎着似的。
我回答她们:〃不自由,毋宁死,我倒不是怕他寻死。问题是,管犯人的,可能比做犯人的还要不自由,所以我不难为自己,嘿!嘿!〃
自由是多么可贵的事,心灵的自由更是我们牢牢要把握住的;不然,有了爱情仍是不够的。
有的时候,荷西有时间,他约了邻居朋友,几个人在屋顶上敲敲补补,在汽车底下爬出爬进,大声的叫喊着。漆着房子,挖着墙,有事没事的把自己当作伟大的泥水匠或木匠,我听见他在新鲜的空气里稀哩哗啦的乱唱着歌,就不免会想到,也许他是爱太太,可是他也爱朋友。一个男人与朋友相处的欢乐,即使在婚后,也不应该剥削掉他的。谁说一个丈夫只有跟妻子在一起时才可以快乐?
可惜的是,跟邻居太太们闲话家常,总使我无聊而不耐,尤其是她们东家长西家短起来,我就喝不下咖啡,觉得什么都像泥浆水。
大胡子不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我几次拿出《语言行为》这本书来,再冷眼分析着他的坐相、站相、睡相,没有一点是我希望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式,跟书上讲的爱侣完全不同。
有一次我突然问他:〃如果有来世,你是不是还是娶我?〃他背着我干脆的说:〃绝不!〃
我又惊又气,顺手用力拍的打了他一拳,他背后中枪,也气了,跳翻身来与我抓着手对打。
〃你这小瘪三,我有什么不好,说!〃
本来期望他很爱怜的回答我:〃希望生生世世做夫妻〃,想不到竟然如此无情的一句话,实在是冷水浇头,令人控制不住,我顺手便又跳起来踢他。
〃下辈子,就得活个全新的样子,我根本不相信来世。再说,真有下辈子,娶个一式一样的太太,不如不活也罢!〃
我恨得气结,被他如此当面拒绝,实在下不了台。〃其实你跟我想的完完全全一样,就是不肯讲出来,对不对?〃他盯着我看。
我哈的一下笑出来,拿被单蒙住脸,真是知妻莫若夫,我实在心里真跟他想的一模一样,只是不愿说出来。
既然两人来世不再结发,那么今生今世更要珍惜,以后就都是旁人家的了。
大胡子是个没有什么原则的人,他说他很清洁,他每天洗澡、刷牙、穿干净衣服。可是外出时,他就把脚搁在窗口,顺手把窗帘撩起来用力擦皮鞋。
我们住的附近没有公车,偶尔我们在洗车,看见邻居太太要进城去,跑来跟我们搭讪,我总会悄悄的蹲下去问荷西:〃怎么样,开车送她去?起码送到公路上免得她走路。〃
这种时候,荷西总是毫不客气的对那个邻居直接了当的说:〃对不起,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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