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哭泣的骆驼-第5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我靠在门边望着她们,沙伊达那洁白高雅、丽如春花似的影子忽而在我眼前见过,那个受过高度文明教养的可爱沙漠女子,却在她自己风俗下被人如此的鄙视着,实是令人难以解释。
在这个镇上,我们有很多沙哈拉威人的朋友,邮局卖邮票的,法院看门的,公司的司机,商店的店员,装瞎子讨钱的,拉驴子送水的,有势的部族酋长,没钱的奴隶,邻居男女老幼,警察,小偷,三教九流都是我们的〃沙黑毕〃(朋友)。
奥菲鲁阿是我们的爱友,做警察的年轻人,他一直受到高中教育,做了警察,不再念书,孩儿气的脸,一口白牙齿,对人敦敦厚厚的,和气开朗得叫人见了面就喜欢。
镇上爆了炸弹是常事,市面一样繁荣,每个人都有意无意的说着时局,却没有人认真感到这些纷扰的危机,好似它还远着似的淡然。
那日我步行去买了菜回来,恰好看见奥菲鲁阿坐在警察车里开过,我向他招招手,他刷一下的跳下车来。〃鲁阿,怎么好久不上家里来了?〃我问他。
他嘻嘻的笑着,也不说话,伴着我走路。
〃这星期荷西上早班,下午三点以后都在家,你来,我们谈谈。〃
〃好,这几天一定来。〃他仍然笑着,帮我把菜篮放在叫到的计程车上就走了。
没过了几日,奥菲鲁阿果然在一个晚上来了,不巧我们家里坐满了荷西的同事,正在烤肉串吃。
他在窗外张望了一下,马上说:〃啊!有客人,下次再来吧〃。
我马上迎了出去,硬拉他进来:〃烤的是牛肉,你也来吃,都是熟人,不妨事的。〃
奥菲鲁阿笑着指指身后,我这才看见他的车上,正慢慢的下来了一个穿着淡蓝色沙漠衣服的女子,蒙着脸,一双秋水似的眼睛向我微笑着。
〃沙伊达?〃我轻笑着问他。
〃你怎么知道?〃他惊奇的望着我,不及回答他,我快步的出去迎接这个求也求不到的稀客。
如果不是沙伊达,屋里都是男人,我亦不会强拉她了。沙伊达是开通大方的女子,她略一迟疑,也就跨进来了。
荷西的同事们,从来没有这么近的面对一个沙哈拉威女子,他们全都礼貌的站了起来。
〃请坐,不要客气。〃沙伊达大方的点点头,我拉了她坐在席子上,马上转身去倒汽水给奥菲鲁阿和她,再看她时,她的头纱已经自然的拿了下来。
灯光下,沙伊达的脸孔不知怎的散发着那么吓人的吸引力,她近乎象牙色的双颊上,衬着两个漆黑得深不见底的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面,是淡水色的一抹嘴唇,削瘦的线条,像一件无懈可击的塑像那么的优美,目光无意识的转了一个角度,沉静的微笑,像一轮初升的明月,突然笼罩了一室的光华,众人不知不觉的失了神态,连我,也在那一瞬间,被她的光芒震得呆住了。
穿着本地服装的沙伊达,跟医院里明丽的她,又是一番不同的风韵,坐在那儿的她,也不说话,却一下子将我们带入了一个古老的梦境里去。
大家勉强的恢复了谈话,为着沙伊达在,竟都有些心不在焉,奥菲鲁阿坐了一会儿,就带着沙伊达告辞了。沙伊达走了很久,室内还是一片沉寂,一种永恒的美,留给人的感动,大概是这样的吧!
〃这么美,这么美的女人,世上真会有的,不是神话。〃我感喟着说。
〃是奥菲鲁阿的女友?〃有人轻轻的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哪里来的?〃
〃听说是孤女,父母都死了,她跟着医院的嬷嬷们几年,学了助产士。〃
〃挑了奥菲鲁阿总算有眼光,这个人正派。〃
〃奥菲鲁阿还是配不上她,总差了那么一点,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差了一点。〃我摇着头。
〃三毛,你这是以貌取人吗?〃荷西说。
〃不是外貌,我有自觉的,她不会是他的。〃
〃奥菲鲁阿亦是个世家子,他父亲在南部有成千上万的山羊和骆驼……〃
〃我虽然认识沙伊达不深,可是她不会是计较财富的人,这片沙漠,竟似没有认真配得上她的人呢!〃
〃阿吉比不是也找她,前一阵子还为了她跟奥菲鲁阿打了一架!〃荷西又说。
〃那个商人的孩子,整天无所事事,在镇上仗着父亲,作威作福,这种恶人怎么跟沙伊达扯在一起。〃我鄙夷的说。
沙伊达第一次来家里的那个晚上,惊鸿一瞥,留给大家地震似的感动,话题竟舍不得从她的身上转开去,连我也从来没有那么的为一个绝色的女子如痴如醉过。
〃那个婊子,你怎么让她进来,这样下去邻居都要不理你了。〃姑卡第二日忐忑不安的来劝我,我只笑着不理。〃她跟男人下车的时候,我们都在门口看,她居然笑着跟我妈妈打招呼,我妈妈把我们都拉进去,把门砰一关,奥菲鲁阿脸都红了。〃
〃你们也太过份了。〃我怔住了,想不到昨天进我们家之前还有这一幕。
〃听说她不信回教,信天主教,这种人,死了要下地狱的。〃
我默默的看着姑卡,不知如何开导她才好,跟了她走出门,罕地刚巧下了班回来,西班牙军官制服衬着他灰白头发的棕色脸,竟也有几分神气。
〃三毛,不是我讲你,我的女孩子们天天在你们家,总也希望你教教她们学好,现在你们夫妇交上了镇上一些不三不四的沙哈拉威人,我怎么放心让她们跟你做朋友。〃他这么重的话,像一个耳光似的刮过来,我涨紫了脸,说不出话来。
〃罕地,你跟了西班牙政府二十多年了,总也要开通些,时代在变……〃
〃时代变,沙哈拉威人的传统风俗不能改,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沙伊达不是坏女人,罕地,你是中年人了,总比他们看得清楚……〃我气得话结,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背叛自己族人的宗教,还有比这更可耻的事吗?唉……〃罕地跺了一下脚,带了低着头的姑卡,往自己家门走去。
〃死脑筋!〃我骂了一句,也进来把门用力带上了。〃这个民族,要开化他们,还要很多的耐性和时间。〃吃饭的时候跟荷西不免谈起这事来。
〃游击队自己天天在广播里跟他们讲要解放奴隶,要给女孩们念书,他们只听得进独立,别的都不理会。〃〃游击队在哪里广播?我们怎么听不见?〃
〃哈萨尼亚语,每天晚上都从阿尔及利亚那边播过来,这里当地人都听的。〃
〃荷西,你看这局势还要拖乡久?〃我心事重重的说着。
〃不知道,西班牙总督也说答应他们民族自决了。〃〃摩洛哥方面不答应,又怎样?〃我歪着头把玩着筷子。〃唉!吃饭吧!〃
〃我是不想走的,〃我叹着气坚持着说。
荷西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夏日的撒哈拉就似它漫天飞扬,永不止息的尘埃,好似再也没有过去的一天,岁月在令人欲死的炎热下粘了起来,缓慢而无奈的日子,除了使人懒散和疲倦之外,竟对什么都迷迷糊糊的不起劲,心里空空洞洞的熬着汗渍渍的日子。镇上大半的西班牙人都离开了沙漠,回到故乡去避热,小镇上竟如死城似的荒凉。
报上天天有撒哈拉的消息,镇上偶尔还是有间歇的不伤人的爆炸,摩洛哥方面,哈珊国王的叫嚣一天狂似一天,西属撒哈位眼看是要不保了,而真正生活在它里面的居民,却似摸触不着边际的漠然。
沙是一样的沙,天是一样的天,龙卷风是一样的龙卷风,在与世隔绝的世界的尽头,在这原始得一如天地洪荒的地方,联合国、海牙国际法庭、民族自决这些陌生的名词,在许多真正生活在此地的人的身上,都只如青烟似的淡薄而不真实罢了。
我们,也照样的生活着,心存观望的态度,总不相信,那些旁人说的谣言会有一天跟我们的命运和前途有什么特殊的关联。
炎热的下午,如果有车在家,我总会包了一些零食,开车到医院去找沙伊达,两个人躲在最阴凉的地下室里,闻着消毒药水的味道,盘膝坐着,一起缝衣服,吃东西,上下古今,天文地理,胡说八道,竟然亲如姊妹似的无拘无束。沙伊达常常说她小时候住帐篷的好日子给我听,她的故事,讲到父母双亡,就幽然打住了,以后好似一片空白似的,她从不说,我亦不问。
〃沙伊达,如果西班牙人退走了,你怎么办?〃有一日我忽然问她。
〃怎么个退法?给我们独立?让摩洛哥瓜分?〃〃都有可能。〃我耸耸肩,无可无不可的说。
〃独立,我留下来,瓜分,不干。〃
〃我以为,你的心,是西班牙的。〃我慢慢的说。〃这儿是我的土地,我父母埋葬的地方。〃沙伊达的眼光突然朦胧了起来,好似内心有什么难言的秘密和隐痛,她竟痴了似的静坐着忘了再说话。
〃你呢?三毛?〃过了好一会,她才问我。
〃我是不想走的,我喜欢这里。〃
〃这儿有什么吸引你?〃她奇怪的问我。
〃这儿有什么吸引我?天高地阔、烈日、风暴、孤寂的生活有欢喜,有悲伤,连这些无知的人,我对他们一样有爱有恨,混淆不清,唉!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如果这片土地是你的,你会怎么样?〃
〃大概跟你一样,学了护理医疗,其实……不是我的和是我的又怎么分别?〃我叹息着。
〃你没有想过独立?〃沙伊达静静的说。
〃殖民主义迟早是要过去的,问题是,独立了之后,这群无知的暴民,要多少年才能建设他们?一点也不乐观。〃〃会有一天的。〃
〃沙伊达,你这话只能跟我讲,千万不要跟人去乱说。〃〃不要紧张,嬷嬷也知道。〃她笑了起来,突然又开朗起来,笑望着我,一点也不在乎。
〃你知道镇上抓游击队?〃我紧张的问。
她心事重重的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眼眶突然湿了。
一天下午,荷西回家来,进门就说:〃三毛,看见了没有?〃〃什么事?今天没出去。〃我擦着脖子上淌着的汗闷闷的问着他。
〃来,上车,我们去看。〃荷西神色凝重的拉了我就走。
他闷声不响的开着车,绕着镇上外围的建筑走,一片洪流似的血字,像决堤的河水一般在所有看得见的墙上泛滥着。〃怎么?〃我呆掉了。
〃你仔细看看。〃
……西班牙狗滚出我们的土地…………撒哈拉万岁,游击队万岁,巴西里万岁…………不要摩洛哥,不要西班牙,民族自决万岁…………西班牙强盗!强盗!凶手!…………我们爱巴西里!西班牙滚出去……这一道一道白墙,流着血,向我们扑过来,一句一句阴森森的控诉,在烈日下使人冷汗如浆,这好似一个正在安稳睡大觉的人,醒来突然发觉被人用刺刀比着似的惊慌失措。〃游击队回来了?〃我轻轻的问荷西。
〃不必回来,镇上的沙哈拉威,那一个不是向着他们的。〃〃镇里面也涂满了?〃
〃连军营的墙上,一夜之间,都涂上了,这个哨也不知是怎么放的。〃
恐惧突然抓住了我们,车子开过的街道,看见每一个沙哈位威人,都使我心惊肉跳,草木皆兵。
我们没有回家,荷西将车开到公司的咖啡馆去。
公司的同事们聚了黑压压的一屋,彼此招呼的笑容,竟是那么的僵硬,沉睡的夏日,在这时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一个人的表情,除了惊慌和紧张之外,又带了或多或少受了侮辱的羞愧和难堪。
〃联合国观察团要来了,他们当然要干一场,拚了命也要表达他们对撒哈拉意见。〃
〃巴西里听说受的是西班牙教有,一直念到法学院毕业,在西班牙好多年,怎么回来打游击,反对起我们来了?〃〃公司到底怎么办?我们是守是散?〃
〃我的太太明天就送走了,不等乱了起来。〃
〃听说不止是他们自己游击队,摩洛哥那边早也混进来了好多。〃
四周一片模糊的说话声忽高忽低的传来,说的却似瞎子摸象似的不着边际。
〃妈的,这批家伙,饭不会吃,屎不会拉,也妄想要独立,我们西班牙太宽大了。照我说,他们敢骂我们,我们就可以把他们打死,呸!才七万多人,机关枪扫死也不麻烦,当年希特勒怎么对待犹太人……〃
突然有一个不认识的西班牙老粗,捶着台子站了起来,涨红着脸,激动的演说着,他说得口沫横飞,气得双眼要炸了似的弹出着,两手又挥又举,恨不能表达他的愤怒。〃宰个沙哈拉威,跟杀了一条狗没有两样。狗也比他们强,还知道向给饭吃的人摇尾巴……〃
〃哦……哦……〃我听他说得不像人话,本来向着西班牙人的心,被他偏激的言论撞得偏了方向,荷西呆住了,仰头望着那人。
四周竟有大半的人听了这人的疯话,居然拍手鼓掌叫好起来。
那个人咽了一下口水,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酒,突然看见我,他马上又说:〃殖民主义又不是只有我们西班牙,人家香港的华人,巴不得讨好英国,这么多年来,唯命是从,这种榜样,沙哈拉威人是看不见,我们是看得见……〃
我还没有跳起来,荷西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站起来就要上去揪那个人打架。
大家突然都看着我们。
我死命的拉了荷西往外走,〃他不过是个老粗,没有见识,你何苦跟他计较。〃
〃这个疯子乱说什么,你还叫我走?不受异族统治的人,照他说,就该像苍蝇一样一批一批死掉,你们台湾当年怎么抗日的?他知道吗?〃荷西叫嚷起来,我跺了脚推他出门。〃荷西,我也不赞成殖民主义,可是我们在西班牙这面,有什么好说的,你跟自己人冲突起来,总也落个不爱国的名声,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种害群之马……唉,怎能怪沙哈拉威不喜欢我们。〃荷西竟然感伤起来。
〃我们是两边不讨好,那边给游击队叫狗,这边听了自己人的话又要暴跳,唉!天哪!〃
〃本来可以和平解决的事,如果不是摩洛哥要瓜分他们,也不会急成这个样子要独立了。〃
〃观察团马上要来,三毛,你要不要离开一阵,躲过了动乱再回来?〃
〃我?〃我哈哈的冷笑了起来。
〃我不走,西班牙占领一天,我留一天,西班牙走了,我还可能不走呢。〃
当天晚上,市镇全面戒严了,骚乱的气氛像水似的淹过了街头巷尾,白天的街上,西班牙警察拿着枪比着行路的沙哈拉威人,一个一个趴在墙上奇 …書∧ 網,宽大的袍子,被叫着脱下来搜身。年轻人早不见了,只有些可怜巴巴的老人,眼睛一眨一眨的举着手,给人摸上摸下,这种搜法除了令人反感之外,不可能有什么别的收获,游击队那么笨,带了手枪给人搜吗?
去医院找沙伊达,门房告诉我她在二楼接生呢。
上了二楼,还没走几步,沙伊达气急败坏的走过来,几乎跟我撞了个满怀。
〃什么事?〃
〃没事,走!〃她拉了我就下楼。
〃不是要接生吗?〃
〃那个女人的家属不要我。〃她下唇颤抖的说。
〃是难产,送来快死了,我一进去,他们开口就骂,我……〃
〃他们跟你有什么过不去?〃
〃不知道,我……〃
〃沙伊达,结婚算罗?这么跟着奥菲鲁阿出出进进,风俗不答应你的。〃
〃鲁阿不是的。〃她抬起头来急急的分辩着。
〃咦……〃我奇怪的反问她。
〃是阿吉比他们那伙混蛋老是要整我,我不得已……〃〃我的苦,跟谁说……〃她突然流下泪来,箭也似的跑掉了。
我慢慢的穿过走廊,穿过嬷嬷们住的院落,一群小孩子正乖乖的在喝牛奶,其中的一个沙哈拉威小人,上唇都是牛奶泡泡,像长了白胡子似的有趣,我将他抱起来往太阳下走,一面逗着他。
〃喂,抱到哪里去?〃一个年轻的修女急急的追了出来。〃是我!〃我笑着跟她打招呼。
〃啊!吓我一跳。〃
〃这小人真好看,那么壮。〃我深深的注视着孩子乌黑的大眼睛,用手摸摸他卷曲的头发。
〃交给我吧!来!〃修女伸手接了去。
〃几岁了?〃
〃四岁。〃修女亲亲他。
〃沙伊达来的时候已经大了吧?〃
〃她是大了才收来的,十六七岁罗!〃
我笑笑跟修女道别,又亲了一下小人,他羞涩的尽低着头,那神情竟然似曾相识的在我记忆里一掠而过,像谁呢?这小人?
一路上只见军队开到镇上来,一圈圈的铁丝网把政府机构绕得密不透风,航空公司小小的办事处耐心的站满了排队的人潮,突然涌出来的陌生脸孔的记者,像一群无业游民似的晃来晃去,热闹而紧张的骚乱使一向安宁的小镇蒙上了风雨欲来的不祥。
我快步走回家去,姑卡正坐在石阶上等着呢。
〃三毛,葛柏说,今天给不给哈力法洗澡?〃
哈力法是姑卡最小的弟弟,长了皮肤病,每隔几天,总是抱过来叫我用药皂清洗。
〃嗯!洗,抱过来吧!〃我心不在焉的开着门锁,漫应着她。
在澡缸里,大眼睛的哈力法不听话的扭来扭去。〃现在站起来,乖,不要再泼水了!〃我趴下去替他洗脚,他拿个湿湿的刷子,拍拍的敲着我低下去的头。
〃先杀荷西,再杀你,先杀荷西,杀荷西……〃
一面敲一面像儿歌似的唱着,口齿清楚极了,乍一明白他在唱什么,耳朵里轰的一声巨响,尽力稳住自己,把哈力法洗完了,用大毛巾包起来抱到卧室床上去。
这短短的几步路,竟是踩着棉花似的不实在,一脚高一脚低,怎么进了卧室全然不知道,轻轻的擦着哈力法,人竟凝了呆了。
〃哈力法,你说什么?乖,再说一遍。〃
哈力法伸手去抓我枕边的书,笑嘻嘻的望着我,说着:〃游击队来,嗯,嗯,杀荷西,杀三毛,嘻嘻!〃他又去抓床头小桌上的闹钟,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怔怔的替哈力法包了一件荷西的旧衬衫,慢慢的走进罕地开着门的家,将小孩交给他母亲葛柏。
〃啊!谢谢!哈力法,说,谢……谢!〃葛柏慈爱的马上接过了孩子,笑着对孩子说。
〃游击队杀荷西,杀三毛,〃小孩在母亲的怀里活泼的跳着,用手指着我又叫起来。
〃要死罗!〃葛柏听了这话,翻过孩子就要打,忠厚的脸刷的一下涨红了。
〃打他做什么,小孩子懂什么?〃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说。
〃对不起!对不起!〃葛柏几乎流下泪来,看了我一眼马上又低下头。
〃不要分什么地方人吧!都是'穆拉那'眼下的孩子啊!〃
(穆拉那是阿拉伯哈萨尼亚语……神……的意思。)〃我们没有分,姑卡,小孙子,都跟你好,我们不是那种人,请原谅,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说着,葛柏羞愧得流下泪来,不断的拉了衣角抹眼睛。
〃葛柏,你胡说什么,别闹笑话了。〃姑卡的哥哥巴新突然进来喝叱着他母亲,冷笑一声,斜斜的望了我一眼,一摔帘子,走了。
〃葛柏,不要难过,年轻人有他们的想法。你也不必抱歉。〃我拍拍葛柏站了起来,心里竟似小时候被人期负了又不知怎么才好的委屈着,腾云驾雾似的晃了出来。
在家里无精打彩的坐着,脑子里一片空茫,荷西什么时候跟奥菲鲁阿一同进来的,都没有听见。
〃三毛,请你们帮忙,带我星期天出镇去。〃
〃什么?〃我仍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荡着,一时听不真切。
〃帮帮忙,我要出镇回家。〃鲁阿开门见山的说。〃不去,外面有游击队。〃
〃保证你们安全,拜托拜托!〃
〃你自己有车不是!〃那日我竟不知怎的失了魂,也失了礼貌,完全没有心情与人说话。
〃三毛,我是沙哈拉威,车子通行证现在不发给本地人了,你平日最明白的人,今天怎么了,像在生气似的。〃奥菲鲁阿耐性的望着我说。
〃你自己不是警察吗?倒来问我。〃
〃是警察,可是也是沙哈拉威。〃他苦笑了一下。〃你要出镇去,不要来连累我们,好歹总是要杀我们的,对你们的心,喂了狗吃了。〃我也不知那来的脾气,控制不住的叫了出来,这一说,眼泪迸了出来,干脆任着性子坐在地上唏哩哗啦的哭了起来。
荷西正在换衣服,听见我叫嚷,匆匆忙忙的跑过来,跟奥菲鲁阿两人面面相觑。
〃这人怎么了?〃荷西皱着眉头张着嘴。
〃不知道,我才说得好好的,她突然这个样子了。〃奥菲鲁阿其名其妙的说。
〃好了,我发神经病,不干你的事。〃我抓了一张卫生纸擦鼻涕,擦了脸,喘了口气便在长沙发上发呆。
想到过去奥菲鲁阿的父母和弟妹对我的好处,心里又后悔自己的孟浪,不免又问起话来:〃怎么这时候偏要出镇去,乱得很的。〃
〃星期天全家人再聚一天,以后再乱,更不能常去大漠里了。〃
〃骆驼还在?〃荷西问。
〃都卖了,哥哥们要钱用,卖光了,只有些山羊跟着。〃〃花那么多钱做什么,卖家产了?〃我哭了一阵,觉得舒服多了,气也平下来了。
〃鲁阿,星期天我们带你出镇,傍晚了你保证我们回来,不要辜负了我们朋友一场。〃荷西沉着气慢慢的说。〃不会,真的是家人相聚,你们放心。〃鲁阿在荷西肩上拍了一把,极感激诚恳的说着。这件事是讲定了。〃鲁阿,你不是游击队,怎么保证我们的安全?〃我心事重重的问他。
〃三毛,我们是真朋友,请相信我,不得已才来求你们,如果没有把握,怎么敢累了你们,大家都是有父母的人。〃我见他说得真诚,也不再逼问他了。
检查站收去了三个人的身份证,我们蓝色的两张,奥菲鲁阿黄色的一张。
〃晚上回镇再来领,路上当心巴西里。〃卫兵挥挥手,放行�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