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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代表-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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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一轮发言快要完了,秦西岳这才开了口。他讲得很简短,占用了不到三分钟时间,说出的话,却耐人寻味。
秦西岳说:“第一,作为代表,我们不应该掺杂个人的情绪,我们应该站在公众的立场上讨论问题;第二,河阳爆炸案我认为是个案,没有普遍性,所以,也不应该放在这里来争论。还有一个问题,提出来供大家思考,我们老是以代表的身份站出来讲话,但对‘代表’两个字,我们到底理解多少?”
说到这儿,别人都还在竖着耳朵听,他突然却又接着说道:“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争论到了他这儿,竟给他戏剧性地打断了。会场“唰”地静下来,代表们全都做起了思考状,默默地咀嚼着他的话。
这天的会议因为秦西岳的意外表现,提前结束了。会后,人大副主任张祥生将秦西岳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很受启发地说:“老秦,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啊。你那个发言,精辟,深刻。”
秦西岳赶忙说:“让张主任见笑了,我谈得很不到位,关键是自己没有准备,不敢乱发言。”
“哪里,老秦,你的话,直指我们工作中的薄弱环节。我在会上就想,我们有这么多代表,真正懂得‘代表’这两个字的,的确不多,不多啊。”
秦西岳没敢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其实很多东西,他自己也在思考中,感觉只是触摸到了皮毛,真要往深处谈,还欠缺很多。张祥生呢,他留秦西岳,也不是为了这个话题,一看秦西岳不上心,也就岔开了话头。两人就工作上的事交换了一下意见,张祥生这才说起了正事:
“老秦,人大打算组织一个调研组,专门就执法问题进行调研,想请你到组里担任副组长,你看咋样?”
秦西岳一愣,不明白张祥生此话的真实用意,一时不好表态。张祥生又问了一句,他才困惑地问:“眼下我被停职了,怎么能担任副组长呢?”
张祥生轻轻一笑:“停职那是单位的事,不管它。你人大代表的资格谁敢停?这可是人民选你当的。”
张祥生虽然说得很随意,秦西岳听了,却深深地感动了。要说他不为停职两个字伤感,那是假的,不急着回去工作,更是假的。但急顶啥用,想又顶啥用!有些力量他是左右不了的,抗争不是在每个时候都起作用。张祥生这番话,却让他感到另一种力量。他抬起眼,满是感激地说:“谢谢你能这么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把代表当回事的。”
“这才是我们要努力的,要想让全社会理解我们,认识我们,我们自己就得先做出卓绝的努力。”张祥生深有同感地道。
一谈到这一层,秦西岳的话就多起来,刚才没在会上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全说给了张祥生。张祥生听完,深有感触地道:“老秦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愿望更是美好。我虽身为人大主任,也免不了常常犯惑。代表制度到底怎么完善,代表的作用到底在政治生活中能发挥到多大,监督权怎么使用才能让政府和两院愉快地接受,这些,都是我的困惑。你说得好,我们不能把监督当成一种特权,应该在对等的基础上加强跟政府和两院的交流,要本着共同解决问题的态度去参与到政治生活和经济生活的建设中。其实说到根本上,政府、两院还有人大和政协,本来就没什么对立面,都是人民的公仆,都是在党的领导下为人民谋取利益的。可惜在现实生活中,对代表和委员有太多的误解,要么认为你是闲角,是陪衬,是绣在别人袖口上的一朵花,需要开放时把你抖一下,不需要了,就把你卷到袖筒里。要么,就偏激地认为,你是专门挑刺的,说反话的,是跟党委和政府过不去的。我们的代表队伍里,持这种想法的人也是不少。你刚才那句话很有意义,代表更多的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甚至是一种使命,而不是权力。目前的实际情况是,我们太多的代表,把它当成一种特权来用了。”
秦西岳道:“和谐社会,首先是社会各方力量的和谐共建,包括对权力的和谐运用,而不是在权力这个平台上相互掣肘,相互出难题。要做到这点,真是太难了,还需要相当长的过程。但我相信,只要我们本着认真去做的态度,不急不躁,遇事不灰心,不泄气,拿出广泛的诚意来,以包容的心境面对世间万象,以改良的态度笑对我们的社会,然后辅之以切切实实的努力,这个目标就能实现。”
“说得好!老秦,这些年你真是悟到不少啊,比我强,真是比我强。”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朗声笑起来。
交谈快要结束时,张祥生再次将调研组的事提了出来。他说:“这个想法年初就有了,社会在变,情况也在变,我们得不断掌握新情况、新问题,才能拿出新办法。组织这个调研组,也是高波同志的意见,可惜没能将它落实。这一次,正好可以借这起爆炸案,深入到河阳。一则,帮河阳的同志把复杂局面处理一下;二则呢,河阳是个大市,它的问题带有普遍性,你对那儿又熟悉,下去之后还可以把本职工作也兼上,一举两得,你说呢?”
话到这儿,秦西岳才明白,张祥生为什么要急着组织这个调研组,为什么要点名让他当副组长。他再次报以感激的目光,富有深情地说:“好吧,我回去准备一下,什么时候走,给我电话就行。”
张祥生握着他的手,愉快地笑了。
5
第二天上午,九点还不到,秦西岳给车树声打了个电话,问他今天有没有事,能不能带车来,他想给可欣检查一下病。车树声哪敢推辞,连忙道:“没事没事,你等着,我过一会儿就到。”
带可欣去医院,是秦西岳昨晚生出的想法。本来,可欣从医院搬回来后,定期都要到医院复查一次,一年至少要保证两次,但前年五月复查时,出了一次事,差点把可欣的命要掉,秦西岳就再也不敢带可欣去医院了。
前年五月,是可欣病情最为严重的时候,也是秦西岳的人生最为暗淡最为苦恼的时候。半年前,儿子秦如也突然离婚,将怀有身孕的朱晓苏赶出家门,→文¤人··书·¤·屋←而且还恐吓她:如果胆敢让秦西岳夫妇知道,他会要她的命。儿子秦如也一直在深圳,大学毕业后本来分在西安任教,可他不安分,硬要南下打拼。他也算是没食言,几年下来,在深圳有了房,有了车,而且在画坛闯出了自己的名气。朱晓苏当然高兴,丈夫有所作为,有所成就,这些年两地分居的苦就算没白吃。在秦西岳的支持下,朱晓苏辞掉了银州中学教师的工作,直奔丈夫而去。谁知去了还没两个月,好端端的一个家就土崩瓦解了。
这事他们真是瞒过了秦西岳两口子,尽管一对小夫妻闹得很凶,据说秦如也差点还动了刀子,但消息一直牢牢封锁在他们夫妻二人之间,银城这边,一点风声也没传过来。当时可欣的病正处在最佳恢复状态,不但能起床下地,还能用简单的语言跟秦西岳交流了。多年前那场惊吓带来的阴影眼看就要过去,可欣就要恢复为正常人了,就连长期负责可欣病情的江医生也说:如果这样下去,情况会很乐观,也许半年,也许一年,可欣就能完全康复了。这真是个天大的喜讯。秦西岳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然而,灾难就在这时候发生了。那是开春后不久,可欣生日的第二天,秦西岳记得很清楚,银城冰消雪融,万木渐苏,大地吐出一片春的气息,黄河水在铁桥下缓缓流过,载着上游漂下来的浮冰,也携着远处的春意。秦西岳推着手推车,陪可欣站在黄河桥头,他的心里充满了春意,脸上,是比春意更浓的喜色。悲剧是在中午回家时发生的。当时,秦西岳推着可欣,兴致勃勃往家走,可欣不但能发出简单的声音,还能伸出手,指着远处的桃花山说:“莲花,莲花。”
秦西岳知道,可欣一定是记起了母亲,记起了桃花山上的莲花庵。他高兴地说:“可欣别急,明天,明天我陪你上山。”可欣脸上涌出一片红晕,幸福的红晕。
刚刚拐进巷子,亲家母四梅花就扑了出来。四梅花那天像困兽一样,不,比困兽还猛,一扑出来,就撕扯住手推车上的可欣:“你赔我女儿,赔我女儿啊!”
秦西岳吓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真是惊呆了他,以至于他双手抓着手推车,都忘了应该先奔过去,将四梅花推开,结果四梅花薅住了可欣的脖领,不容分说就撒起了野。
“你个坏良心的,你个遭天报应的,赔我女儿,赔我的苏苏!”四梅花连哭带叫,双手奋力抓扯着可欣的头发,后来一只手甚至恶毒地卡住了可欣的脖子。
“哇,哇哇……”可欣两手伸向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秦西岳这才反应过来。他松开手,奔过去,想学四梅花那样撕住她的头发,可他真是学不了,只能惊惶失措地说:“亲家母,你疯了?可欣她病刚好,你——”
“病?你还知道病?你个穿人衣吃人饭不干人事的,赔我女儿!”四梅花松开可欣,猛地转身,一头就撞向秦西岳。秦西岳没防备,让四梅花一下就撞倒在地上。四梅花在她们家是老小,打小娇生惯养,性子十分暴戾。当初两家结亲,唯一让秦西岳夫妇心里不舒服的,就是这个亲家母。如也跟晓苏成家后,秦西岳夫妇也很少到亲家那里走动,加上可欣的身体状况,这些年两家几乎就没啥来往。四梅花大约也是记恨这个,认为秦家有钱有势,不把她这个平民百姓放在眼里,如今女儿被秦家儿子撵出家,生死未卜,她焉能不疯狂?
“你个老不要脸的,养下小不要脸的,专门害我女儿!”四梅花撞翻了不堪一击的秦西岳,不解恨,重又掉转身,扑向可欣。
那一天可欣一定是认出了四梅花,也一定是从四梅花嘴里听见了晓苏。你很难想象可欣跟晓苏的感情,她对这个儿媳妇,比亲生闺女还要好,还要爱怜。这点恐怕是跟她母亲梅姨有关:梅姨的出家对可欣打击很大,总感觉最可以依赖的一个亲人离她而去,遁入空门。于是她将这份感情移到了晓苏身上,她跟晓苏的那份亲密劲儿、依恋劲儿,恰如当年梅姨跟她。这个家总是上演着这种母女情如姊妹的故事。
“苏……苏……”四梅花的暴力痛打下,可欣发出这样的声音。等秦西岳从地上爬起,找回自己的眼镜,戴好,赶来帮忙时,已经晚了。四梅花在拔下可欣一绺头发的同时,狼嗥般发出狂野的一声:“我的苏苏,我的苏苏让你那个畜牲害死了呀!”
“天!”
秦西岳脑袋里“轰”一声,双腿一软,无力地倒了下去。等隔壁老吴闻声赶出来,一下子抱走四梅花时,他才发现,刚刚恢复过来的可欣,头垂在手推车扶手上,口吐白沫,眼珠翻白,人就像死去了一般。
遭此惊吓,可欣再次犯病,情况比原来还要糟。秦西岳长达四年的努力付之东流,可欣康复的希望近乎完全破灭了!
江医生对此惊愕万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刚刚有点起色,哪里还经得起再次恐吓?”治疗了一段时间,江医生无奈地说,“还是回去吧,她这样子,怕是住院也没啥效果。让她回家,安安静静养着,记住,再也不能让她受刺激了。”
到了五月,秦西岳忽然发现,重症中的可欣有点反常,好像又有记忆了,晚上睡觉时,居然说了一句梦话,清清楚楚喊出了晓苏的名字。秦西岳好不激动,第二天便叫上车,带着可欣去医院。江医生一开始不相信,认为秦西岳自己在说梦话,按她的判断,可欣这状况,至少要维持五年以上。可欣的病情本来就怪,属于意外事件导致高度惊吓后脑细胞突然失灵,这在医学上也很少见。一般说,受高度惊吓后人的精神会分裂,会出现幻觉、抑郁,或者恐慌、抽搐、大小便失禁等症状。但可欣却是失忆、精神封闭、肢体神经萎缩,跟脑死亡差不多。江医生怀疑,可欣在受惊吓之前,就患有脑血栓或阻塞什么的,只是自己不注意,家人也没发现。秦西岳对此也不敢肯定,只说之前她偶尔有头晕、目眩,甚至失眠等症状。二次惊吓后,已经复活的那一部分脑细胞再次失灵,病人的症状只有恶化,不可能在短期内出现明显好转。秦西岳不死心,一定要江医生好好查查,他说昨晚他听得很真,可欣真是喊了晓苏的名字。江医生说这也不奇怪,她的脑细胞只是假死亡,并不是彻底不工作了,偶尔出现幻觉或是兴奋,也能解释得通。江医生嘴上是这么说着,检查还是很认真。两个小时后,可欣被带出检查室。江医生兴奋地说:“她的状况的确比我想象得要好。多亏你能细致入微地照顾着,如果照这状况发展下去,康复还是很有希望的。”
开了药,又听了一番江医生的叮嘱,秦西岳将可欣抱上车就往家走。路上他很兴奋,握着可欣的手,一遍遍说:“可欣你听见没有?有希望的,江医生都说了,有希望的。”
车子在黄河北边的公路上奔驰着,秦西岳的心,也奔腾着一股暖流。希望总算让他再次抓到了手中,他相信奇迹会出现,他的可欣一定会站起来,会像健康人一样,再次走到蓝天白云下。
是的,蓝天白云……
那天的天真是蓝,几朵白云浮在空中,棉花朵儿一样。郊外的田野分外妖娆,把望不尽的绚烂向他泼来。秦西岳好久没见到这样美的景色了,一时有些忘情,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丢开可欣的手,冲车外的田野喃喃自语起来,惹得司机侧过脸来,很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车子从郊外驶向城区,快要拐上安宁大道的一瞬,可怕的一幕竟又发生了。大约是秦西岳的忘情影响了可欣,可欣竟也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谁知就在车子拐弯的一刹那,可欣突然从座位上挣扎起来,打开车门就往外扑。司机和秦西岳同时听到,可欣喊了一声:“晓苏!”
幸亏秦西岳及时地收回目光,一把抱住了可欣,如果稍稍慢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手脚一直不会动弹的可欣居然在那一瞬间打开了车门,而且半个身子已探出车外。天啊,要是差上一秒的工夫,她就跳了下去!
她一定是产生了幻觉,误把街头走动的女孩当成了晓苏。
打那以后,秦西岳就再也不敢带可欣去医院了,生怕一不小心,再弄出啥惊险事儿。到了复查的时间,他会想办法把江医生接到家里来。好在江医生也是一个热心肠的女人,对可欣,她真是做到了亲如家人。
打完电话没多久,车树声就来了,还带了所里一位女研究生,大约是想照顾起可欣来方便一点。几个人一阵忙碌,将可欣抱上了车子。可欣本来身体就瘦,这些年病着,就更瘦了,秦西岳六十岁的人,抱她还是很轻松。
精神康复医院在黄河边的郊区,那儿已出了省城,算是银州下面一个县。车子上路后,车树声说:“有人昨晚打电话托我问候你哩。”
“谁?”秦西岳机械地问了一声。
“你猜猜?”车树声像是有意要将车子内的气氛搞活跃点。
秦西岳却不理他这个茬:“想说说,不想说拉倒。有这闲工夫,想想正事儿。”
“算了,既然你不感兴趣,我也就不说了。”车树声道。
“你这人咋回事?啥时你也学得婆婆妈妈了?”秦西岳忽然就不高兴了。车树声暗暗笑了笑:看来他心里,还是不安生啊。“汪老。”他似乎很随意地,就将打电话的人说了出来。
“什么?”秦西岳心里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就弹起了身子,“汪老?他……他打电话做什么?”秦西岳的声音有点儿抖颤,看得出,这个汪老,很是不一般。
车树声没急着回答。他并不是故意要让秦西岳急,事实上,这个问题,他真是不好回答。电话不是汪老主动打来的,是他擅自做主打给汪老的。车树声跟秦西岳说了个小谎。
车树声就这性格,有些想法要么不产生,产生了,就阻挡不住地设法去实施。眼下他是真替秦西岳急,他怕秦西岳不争不闹,让人家白白给冤枉了。急来急去,就急到了汪老头上。这种时候,只有汪老能帮得了秦西岳,也只有汪老能公开站出来,支持秦西岳。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先是拨通汪老秘书的电话。还好,秘书在,他说有重要事情跟汪老汇报。秘书问他是谁,车树声这才记起,要想在汪老那儿争取到时间,得到一次通话的机会,应该先自报家门。于是他说,他是汪老的学生,沙漠所所长,还报了秦西岳的名字。他怕单说自己,汪老可能不予理睬,如果说了秦西岳,汪老这电话,就接定了。秘书说汪老正在接待客人,要他等一个小时。结果他等了三个小时,都快要失望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接通后,汪老笑着问:“你是小车子吧,找我有事?”
车树声连激动带感谢,一气儿就将秦西岳还有河阳的事儿说了。汪老沉默了半天,道:“这事我刚刚听说,不过还不知道西岳被停了职。这样吧,你跟西岳说一声,叫他不要着急,先休息几天,等我把这事弄清楚了,再跟他联系。”车树声赶忙说是,“嗯”了半天,才记起应该先问候一下汪老的身体还有家人。可是还没等他发问,汪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车子,你那边工作开展得怎样?我怎么听说,腾格里的沙化速度越来越快,胡杨河流域都要断水了,这可很危险啊。”
一句话问得车树声哑巴了。
汪老也没逼他在电话里汇报,听他回答得有些迟疑,就说:“告诉西岳,过些日子,我会去银州看他的,顺便还要跟他谈谈胡杨河流域的事。”
通完电话,车树声这心里,就着实激动起来了。
“汪老……他在电话里没批我吧?”过了半天,秦西岳又问。
“没,没,他让你好好休息呢,说……”
“说什么?”
“汪老说,过段日子,他会到银州来,专程看望你。”
“他真的要来?”秦西岳也被这个消息鼓舞了。
医院里的风景真是优美,仿佛世外桃源。车子刚一驶进医院大门,秦西岳便看见等候在楼下的江医生的身影。
江医生六十多岁了,比他还要大几岁,可欣刚犯病那会儿,她还在岗上,这些年,她算是医院返聘的。几个人一阵忙碌,将可欣抬到了楼上。简单问了些情况,江医生让护士们把可欣带进了治疗室。
那个年轻的研究生留在江医生办公室里,随时听候召唤。车树声不知跑哪儿接电话去了。刚才在车上,他的手机就一直响,大约是怕秦西岳烦,没敢接。秦西岳知道治疗得好长一阵时间,他心里乱,等不住,索性走出来,沿着楼里的长廊,往可欣曾经住过的病区那边走去。
医院里有点静。精神康复医院是个特殊的地方,一般人的想象中,这儿可能乱得一塌糊涂,但事实上,它却比一般的医院要安静得多。九月的骄阳下,院子里的鲜花安静地盛开着。医院楼前有一块很开阔的园子,里面除了种着各种蔬菜,最多的,就是各色鲜花。这些花有一半秦西岳叫不上名字,也很少在别处看到。它们有些在三五月开放,有些则要等到七八月。秦西岳的印象里,这儿是花的世界,花的海洋。医院能用鲜花来装点病人们的世界,曾经令秦西岳非常感动。可欣以前住院的时候,他最喜欢带着她去那片园子,他喜欢将那些细小的花朵采撷下来,编成一个花篮,戴在可欣脖子上。为此江医生训过他,说这花是用来欣赏的,不是用来采撷的。秦西岳傻呵呵地央求:“花能给可欣带来灵感,带来福气,你就让我采几朵吧。”江医生笑笑,难得遇上这么天真烂漫的老男人,便也温和地跟花工说:“让他采吧,别踩坏了园子就行。”
尽管可欣离开医院已经很久了,可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每一片花叶,每一丝空气,他都那么熟悉,印象都那么深刻。好像这些年可欣回家了,却把他给落在了这里。有些东西,是很难种进记忆的,可种进了,就再也抹不掉。秦西岳有些恍惚,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当初执意要带走可欣,是不是一个错误?
他在长廊的另一头停下来,目光痴痴地盯住墙那头的住院部。跟这边的园子比起来,那边又是另一个世界,那边才是病人生活的地方,也是病人康复的地方。那边的空气跟这边迥然不同,那边的花草也跟这边迥然不同。如果说,这边带了某种世外桃源般的超然感、空灵感,那边就有些沉重了。
恍惚中,秦西岳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陪可欣住院的那段日子。曾经令他对医院感到恐惧的一幕又在眼前缓缓展开……
那同样是九月的一个日子,秦西岳因为沙县那边有急事,中间离开了一段时间。等他处理完实验点上的工作,风尘仆仆赶来时,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个月。那一天的医院好静,静得有点可怕。江医生因为参加同事女儿的婚礼,没在医院。秦西岳跟值班医生打了声招呼,就往墙那边走去。一般说来,病人家属是不允许往墙那边去的,医院这样做,有两个道理:一是怕让家属看到病人的生活真相,毕竟,墙那边的病人,各式各样的都有,有些荒唐,有些可爱,有些呢,说句不好听的,怕是你猛然看见了,还以为来错了地儿,晚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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