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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浮世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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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规的检查花了很久,医生留下了我独自躺着,出去了,又进来了。 
继续检查。 
不断地出去,不断地进来。 
不断地继续检查。 
我有点紧张,我问道:怎么了,有问题吗? 
医生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地点头,很久后,她说道:很奇怪,有点异常。 
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别急,告诉我,这些天生活正常吗? 
正常。怎么了? 
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身体有点不一样? 
没有啊。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能确认,但是,胎儿好像没有生命迹象。 
你说什么?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什么叫没有生命迹象?这句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死了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你先冷静一下,我们还不能确认。但是情况确实很奇怪,我们也很想搞清楚具体的原因,如果是我们医院的责任,我们会负责的。如果是你个人身体的原因,就没办法了。 
负责?天晓得,我的孩子死了,你们能负什么责?你怎么知道为了这个孩子,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定期来检查,按照你们说的方式生活,吃你们给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片,现在你们告诉我,孩子死了,还说是我的原因,我不明白。我不相信,我要换医生,再查一次。 
医生也不看我,她只是用那种慢条斯理,仿佛地震都不会让她颤动的声带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这种情况也不是唯一的,上次有个孕妇比你还可惜,已经怀孕八个半月了,还是死了,人流的过程更加痛苦。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很复杂,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我不管别人是不是更痛苦,我只知道现在我很痛苦。我需要你们给我解释,给我理由。 
话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泪溢满了眼眶,终于不争气地倾泻了出来。我低着头,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天哪,里面那个属于我的生命已经离开了,突然我觉得他就像一个陌生的来客,我来不及见到他,他就走了。他默默地降临,仿佛一个寓言,是为了提醒我、改变我,他在我的身体里,赶走了那段让我迷茫的两地婚姻;他在我的身体里、赶走了那段暧昧的试探性的感情;他在我的身体里,把陈光明和他的老老实实的幸福锁在了我身旁…… 
他的来,没有经过我同意,他的走,也没有一点征兆,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来了,又无缘无故地走了。 
这难道就是上天的安排?让我注定走一段痛苦的路程,去明白生活的恩赐。 
他或者她、甚至只是它,就是一个玩笑,一个象征,一个暗示,一个我以为即将得到却永远失去了的可能。 
我坐在病床上,医生走了开去。眼泪无止尽地下垂,哭得眼前一片空朦,模糊的水雾里,陈光明的形象影影绰绰。他坐在病床边,递给我一包纸巾,而后无声地静默着。   
57.走了   
我在家躺了整整一星期,手术的疼痛比不上我心里的痛。 
那天确诊后,陈光明帮我签了手术协议。 
我躺在手术床上,两腿分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任由医生将一团血肉模糊的物质从我的身体里牵引出来,我只是默默地掉泪,泪水流得连医生的手都有些软了。 
那个中年女医生在我的沉默中,除了安慰还是安慰:别难过,好好调养,也许会有奇迹、也许孩子还会有的。奇迹总是会有的。 
我却知道:永永远远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作为母亲,我已经尝试过一次。 
上帝认为我是不称职的,所以他带走了孩子。 
与其让他生得痛苦,莫若他死得平静。 
上帝的决定,我怎么敢奢望改变? 
陈光明把我从车上扶下来的时候,我觉得两腿打飘,三楼的高度也让我望而却步。 
他没有多说什么,一弓腰把我抱了起来,我搂着他的脖子,泪水止不住又流了下来。 
我就这样在床上模模糊糊地睡,睡醒了模模糊糊地睁着眼,不久又模模糊糊地睡。 
陈光明一直没有多说话,那七个晚上,他一次也没出门,只是搂着我的肩膀,说些安慰我的话。白天,他会亲自下厨,变着法子弄点好吃好喝的让我补养身体,崔大师他们也来看了我几次。说实话,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够理解我的痛苦。 
在他们眼中,这个莫名的孩子也许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他的走,也是那么顺理成章。 
而我,仿佛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奇怪的男人,灌输给我一些关于克利、关于生命如同一根随意的线条之类的怪诞理论,然后,我怀孕了、离婚了、一个接一个的奇遇接踵而来。 
这是真的吗?这半年的生活? 
我睡得很不踏实,梦中经常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叩击,若有若无、忽轻忽重、渐行渐远,每当这种没有节奏的叩击声渐渐消失的时候,我就会醒来,发现枕巾湿了一大片。 
崔大师们在我床前从庄严肃穆的慰问慢慢转化到谈笑风生,这是他们对待一切痛苦的表情,我很明白。慢慢的也开始在一边浅浅的陪着笑脸,伴着几句自我解嘲。 
我想,从我开始自嘲的那一刻,也许孩子的灵魂就开始从我的灵魂中飘走。 
水蓝色的天空里,我仿佛看见他挥舞着粉白的小手,对我说:我走了—— 
是的,他走了。 
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在七天乃至以后的若干个七天中,他真的走了,走了,走了……   
58.赵睿回来了   
真的知道了什么叫恍惚的滋味,日夜颠倒,没办法连贯地想清楚任何一件事情。 
我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不知有春,不知有夏。 
我关掉了手机,关掉了电脑,关掉了我和这个世界沟通的一切渠道,只想一个人想想,遗憾的是,每当我决定想下去的时候,我就头晕。 
有一天,醒了。我看着枕头边的那个手机,我突然打开,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三分钟后我又突然关掉,自己封上了门。三分钟后,我又打开,我愣愣地瞪着手机的显示屏,突然,电话响了,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屏幕上,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电话,是座机。 
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电话,犹豫了半天,决定接听。 
喂了好几声,电话那头的声音才终于出现:你好,我是赵睿。 
一下子,那种难堪的沉默在上海上空笼罩了下来。电信如果有波,那种冷酷的、没有感情色彩的波正在我们两架电话间默默奔腾。 
你在哪里?许久,我才问。 
看不出来吗?我家的电话号码? 
没错,那个眼熟的电话号码,是赵睿在上海的家的座机。我真是糊涂了。 
打了起码一百个电话,终于开机了啊。他带着冷冷的嘲笑。 
这也才开了三秒钟,你要不是这个时候打,没准,三秒钟,我又关机了。 
看一个人手机的状态,大致就可以判断那个人的情况了。 
什么意思? 
没做什么亏心事,不会随便换手机号码,也不会随便关机。因为他知道,凡有电话进来,必是朋友、必是好事。你看那些常换号码的,大都是些不可信赖的人,因为他随时准备放弃一些朋友、放弃一些关系,也就是说随时准备开始新的圈子、新的交往,这种人,你怎么可能指望跟他有长期的往来? 
说得不错,有同感。 
同意就好。不管怎么说,给你个建议,再怎么得罪了人,也别随便关手机,你的损失比你想象的大。 
你以为我不懂的吗? 
不懂。而且,我觉得你最应该补的就是诚信这一课。 
如果开机,听到的就是你这样的电话,那就算了。再说了,我不需要那么多的关系、那么的朋友。而且,我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闻新人笑,不理旧人哭。没关系,高兴就行。就那么几天的青春,管那么多干嘛?行了,少废话,我掏腰包付电话费,可不是找骂的。怎么说的,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你真粗鲁。我真不明白,当初怎么会找到你这种女人? 
你瞎了眼呗! 
骂的好。我还真他妈的被戳瞎了眼睛,我他妈的一家门都戳瞎了眼珠,才找到你这种人。家门不幸。 
深有同感。我也没想到会找到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一转身,就恨不得整死你的人。我是真粗鲁,你也是真虚伪。 
拜你所赐。向你学习。 
谦虚。行了,说吧。不然,我保证,一秒钟内关机。 
一秒钟,这一秒钟又是难堪的沉默。我把手指放在了关机键上,心怦怦的跳,气的浑身发抖。 
赵睿终于开口:我爸走了。 
走了? 
用比较粗鲁的话说,就是:我爸死了。前天。在法国。 
一瞬间,我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应答了。我强硬不起来了,装不了粗鲁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不惜自毁形象在赵睿面前耍的刁都结束了。 
赵睿,他的父亲走了。 
我知道,这对赵睿意味着什么。 
再残酷,我也不至于在这个问题上,跟他开玩笑。   
59.老华侨、老舞伴   
1950年。赵睿的父亲离开了印尼,穿着乳白色的西装、系着乳白色的领结坐上了去上海的船,那一年,他只有25岁。怀揣着理想。 
22岁那年,从法国留学回来的他用发蜡把头发整理的一丝不苟,他坐着船从巴黎回到了印尼。成为赵家在印尼的工厂的接班人,开办了印尼的华人学校,捐赠、慈善,很快成了印尼著名的年轻华人企业家。 
他,不甘心。他,毕竟是一个中国人。 
他决定带着理想去新生的中国,用他的头脑和双手,在新的土地上,创立新的属于赵家的事业。 
25岁,赵睿的父亲离开了印尼,穿着乳白色的西装、系着乳白色的领结坐上了去上海的船。 
不久,他成了上海一所学校的年轻的教务主任。他要办学校、搞实业,把他在法国学到的那些东西带到中国,带到中国那个他认为最有法兰西风情的城市。学校里有一位擅长舞蹈的女孩,娇巧玲珑,惹人怜爱,东方式的美人。他们结了婚,新娘穿着婚纱,新郎穿着白色的礼服照了恩爱的合影。那张照片曾经挂在莫里哀路有着长窗的那栋红色小楼里,洁白的墙壁、洁白的窗纱,洁白的家具,陪衬着黑白底子着了色的老照片。 
赵睿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了。 
好景不长,赵睿的父亲进了牛棚、很快因为特殊的身份和背景蹲进了监狱。那个穿白色礼服、系白色领结的男人就这样怀揣着理想,在牢狱里度过了15年的光阴。 
父亲,在赵睿的心里是模糊的。为了生活,美丽娇小会跳舞的女人,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签下了离婚协议,从此,赵睿和那个身份有误的父亲划清了界限。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住在那栋洋房里,砖头砸碎玻璃的时候,他只能躲在母亲的怀里,怀里都是泪水。 
当一个中年男人再次慢慢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赵睿才知道,这就是他的父亲。母亲描述的白色西装换成了青灰色的卡其布中山装,领子磨破了,衬衫皱巴巴的,哪里来的领结,只有磨毛了边的汗衫可怜巴巴地衬托着中年男人皱着、瘦着的脖颈。 
赵睿有点惶恐,中年的女人也有点惶恐。 
他们不再是一个家庭,因为,多年前的那张离婚协议。 
大家都沉默着,最后,女人哭着问男人:今后怎么打算? 
男人摇摇头,十五年的牢狱生活后,一个人还能有什么想法? 
沉默着,赵睿走过了自己的中学、大学。 
不时的,男人会再次走进这栋房子,在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父亲,是这个家一个重要的客人。重要的,客人。 
突然有一天,男人再次走进了这栋房子,他告诉赵睿:我要走了。我会带你一起走。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我不愿意多待一天了。 
这就是赵睿的父亲,在中国人第一天有机会踏上别国土地的时候,他毅然绝望的走了。走到他最初来的地方:法国。 
他的走,改变了赵睿,也改变了赵睿的母亲。 
从此以后,母亲变得神智恍惚。她还是热爱舞蹈,会精心打扮,走进社区的老年舞厅,跳舞、旋转,每天四小时。除了这四小时,她几乎不笑。 
赵睿终于还是走了,家也终于搬了,母亲留不住儿子的脚步,却也不可能跟儿子同行。赵睿走的时候,给母亲买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一条黑色的大喇叭裙。 
母亲很喜欢,笑了:这样,我就不至于太想念你。 
赵睿哭了,求她一起走。 
她却摇摇头:你总是他的儿子,但我早就不是他的妻子了。再说了,到法国,我去哪里找我那些老舞伴?   
60.一生一次的见面   
赵睿跟我求婚的那一年,他的父亲特地来过上海,请我在红房子吃了西餐。他穿着浅灰色的BOSS西装,乳白色的衬衫、乳白色暗花的领带。我们坐在餐桌前,陌生而拘谨。我们谈起过他在法国的中餐厅、谈起过他在法国的贸易公司、谈起过他和印尼的一些家族买卖,他看上去年轻而又充满魅力。 
他只是叹气:不晓得为什么,赵睿一点点也不像我。他好像不是赵家的人,居然对我的 
生意毫无兴趣。那时候,我劝他学经济,他却学历史。中国的历史,哪里是可以学的。我在监狱里苦思冥想了15年,悟了一辈子,都没搞清楚,他居然要学历史。 
我笑了:我还是学文学的呢。 
他笑了,摇了摇头:文学还能懂,懂了也还能写。只有历史,懂不懂,都由不得你来写。 
他熟练的将烙蜗牛送入口中,用餐巾轻轻抹了抹嘴,眼睛里都是不屑。 
我说:怎么不像?赵睿说起很多事情,经常有跟你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口气。 
他惊讶了:是吗?我总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不太像我。所以我让他赶紧来法国,但是他居然拖了好几年,老大不情愿的跑了来。本来以为,他来了,起码多一个帮手。谁晓得他居然一点兴趣都没有,总找借口说自己忙,连看都很少来看我。他宁愿去福利工厂和一帮残疾人一起糊纸盒子,也不愿意到我这里来帮忙。也不是说他不好,他也回来看我,但是客气得不得了,客气得好像我根本不是他的父亲。就连结婚这样大的事情,我如果不问,他也就不告诉我了。 
我们也是很突然的。就突然,这么决定了。 
唉——。真的是时代不一样了。 
他这么感慨着。然后从黑色的皮包里拿出了一盒扎着绛红色绸带的巧克力说:法国人喜欢送给女孩子巧克力,希望女孩子能永远甜蜜。我这次来中国,也就是想看看你,算是见面礼吧。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再补上我们中国人的礼。 
我捧着巧克力,很感动。 
午餐慢慢的用完,他优雅地结账,感谢红房子这些年来始终如一的口味和服务。并把几枚法国钱币作为小费送给了服务的小姐,女孩子很高兴,赵睿的父亲优雅地站起了身,微微欠了欠身说:我会再来。 
我搀着他走出红房子,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了另一盒巧克力,一样的绛红色的绸带,对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帮我把这盒巧克力带给赵睿的母亲吧,她喜欢吃甜食的。 
我点点头。 
老人家宽慰的笑了:那我就不特地去看她了。 
这是我和他的唯一一次见面。他穿着灰色的西装、潇洒地跟我挥别,朝着长满梧桐树的大街缓缓走去,最后一句话是:我想一个人,在这条路上,散散步。 
我一直以为,还会再见到他,但是,今天,赵睿告诉我:他走了。   
61.无言以对   
我哭了,在电话里。 
赵睿在电话的那头,没有声音。 
我告诉他:真遗憾,我真抱歉,没能在法国见他一面。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赵睿冷冷的说:他走的时候还问起你什么时候来法国团聚,说两个人不能分开太久,感情再好,也走不到一起。 
我擦掉了眼泪,哽咽着:他说的,总是对的。 
我们都有点难过,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赵睿说:不过,他走的时候,还是说想把骨灰送回上海。不是这个原因,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愿意再回来了。说真的,以前我总不能原谅他,觉得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了,他为什么还要走。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块土地是你无法面对的,也真的会有一个地方是你终身不想涉足的。 
但是到最后,他还是想回来,不是吗? 
那是因为他已经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会那么烦了。 
你母亲呢? 
很伤心。他们这辈子太苦,想珍惜也珍惜不了。我们呢,是太好,都不懂得什么叫珍惜了。 
我无言以对。   
62.告别   
赵睿给父亲办了一个小规模的追悼会。我和他的母亲都参加了。人来的不多,都是白发苍苍、脸上很多故事的人,大家都沉默着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临走时,一个个轻轻拍着赵睿的手背,哽咽着,蹒跚离开。 
追悼会后,赵睿和我坐在草坪上,就像我们相识后第一次约会那样,坐在了公园的草坪上,不过半年,他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他看着我,还是从嘴角不屑地问道:你不是说怀孕了,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点了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又笔直地吐了出来: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笑了:到底是学文学的,一切都像个故事。 
我看着他:编倒是该有更精彩的故事,偏偏不是。正因为一点意思也没有,就没必要再说了。说的人累,听的人烦。 
那就不谈。 
什么时候打算签字,离婚呢?我直视着他,问道。 
赵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其实,我本来觉得拖一段时间,也许大家都还有一个思考的余地,是我幼稚了。这种事情,一旦提出来,基本上就没什么余地了。我只想请你告诉我真相。 
你学了这么些年历史,你觉得看到真相了吗? 
起码你可以考据,大致还原出一个事件的原委。 
真相就这么重要吗? 
起码对我,很重要。 
没有真相的,我自己都不明白什么是真相?什么是假相?我只知道,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原因已经太不重要了,这道裂痕存在着,永远不可能消失。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和你带给我的痛苦,我们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消化。至于历史,在我看来,只是一张大事年表。我们只需要记得几几年几月发生了什么转折性的事件,甚至连几号都不用记住。那就是历史。何况我们这些鸡零狗碎,它们真的太不重要的了。 
赵睿没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泥:也许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 
我也站起身,我们四目相对,以一个惨淡的笑容结束了这次见面。 
三天后,我们平静的签署了离婚协议,这是我和赵睿最后一次见面。   
63.夏天来了   
接着就是大病一场,病的歪歪斜斜的日子里,夏天就这么来了。 
我缩在被窝里竟然也没觉得热。那天,陈光明把我从被子里拽出来:老天爷,求求你了,我都快热晕了,你这么盖着被子,要出人命的。 
我懒洋洋的应了一句:热吗? 
37度,你说热不热? 
还好啊。 
怎么搞的,连冷暖都没知觉了?我告诉你,这样可不行啊。都多少天了,还这么躺着,你打算躺一辈子啊?这我可受不了。你还是出去走走吧,看看这世界都变成什么样了? 
你想出去就出去,干吗非拖着我? 
我不想出去,但也无法忍受你永远这么躺着。 
你放心,我会起来的,但今天,我还想躺一会儿。 
陈光明真的有点忍无可忍了,他的嗓门高了起来:你的小说呢?不写了?还有美国,人家在问你要材料,你怎么打算? 
我早就说了不去的,怎么还提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说不去的?我都推荐你了,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自始至终,我什么时候说过去的? 
你?好,我不跟你理论。这玩笑你未免开大了吧。 
说完,陈光明摔门而出。 
你去哪儿? 
我叫的时候,陈光明没有回答我。我想,大概他终于烦厌了我的悲伤,说实话,我自己也渐渐烦厌了这样的悲伤。窗外那一阵阵专属于夏日的动静,平素仿佛隔的很远,但今晚,这声音竟轰然闯入了我的房间,罄罄哐哐。 
陈光明是对的,我真的应该出去走走了。 
起床,打开衣橱,我一下子有点恍惚了,这么多的色彩,好久都没碰了。最后一次穿的还是毛衣呢,天天穿睡衣的我已经找不到穿裙子的感觉了。终于翻了那条以前最喜欢的暗花的绛红色的泰丝连衣裙了,套了上去,有点紧,我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头发乱蓬蓬的,身材微微发胖,睡眼腥松,整个半报废的样子。我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小腹收进去一些。我拿着大梳子理了理头发,用手在脑后笼了起来,这样看上去好多了。 
我决定出去走走,去莫里哀路走走。   
64.下一个路口   
今晚的夜色这么陌生,我觉得自己像从世界别的角落突然降落到这里,城市里到处都是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表情。这个城市的女孩子不知怎么的,都爱上了粉红色,浓浓淡淡的粉红色飘浮在城市中,若隐若现的肉体和若隐若现的渴望,从她们微微踮起的粉红色的足跟使劲往上挺立的一个动作中轻轻流露。 
我觉得自己仿佛离开了很久,对这样翠绿梧桐、粉红衣衫的世界隔膜了。复兴公园边长 
大、变老的那群人一定也有和我一样的感受,特别是在夜晚。此刻,周围那些老房子已经拉灭了灯泡,白天他们拉胡琴、下象棋、打瞌睡的地方,此刻正来往着金色的车、银色的车,车里上上下下的男女,头都仰得很高、仿佛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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