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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荻 日月织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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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前者?”神色跟着变冷。   
早在十七岁的时候,她已看惯了江湖上的砍砍杀杀,心中再无感觉,只觉世俗可鄙,仇恨、杀戮、争战、夺利永无宁休,难怪师父会看透人间冷暖,归隐山林,就此与世隔绝。   
“真不该大费周章救你。”起身搁回药碗,惋叹的语调里有着后悔之意。   
他蹙起眉心。“姑娘何以这么说?”   
“因为把你医活了也没用,到时你还是会去报仇,继续杀个你死我活。”摇摇头,她眯起眼望向窗外的成排曼陀罗,淡红、赤红、雪白,彼此交错相映斗艳,哪里像是秋末季节。   
木荨织觉得自己真傻,生活果真无聊到要去救个该死之人?   
“在下不想和姑娘争论,但请你相信,救了我是件对的事。”   
怀疑耳朵出了点问题,她倏然瞥过脸,眸光眼底似是轻蔑之意。杏唇微抿,挂起淡讽笑意。“你真狂妄!”   
“在下并非狂妄之人,也非好争战之徒,会被仇家追杀,确实不是我咎由自取的下场。”强忍满腔激昂怨火,蔺明争移开视线,不去看她满脸嗤哼。   
他淡漠的语气挑起她的不悦。   
“是啊,反正辛苦的人是我、忙进忙出累得没法儿安睡的人也是我。瞧瞧你,当个病人多舒服,只要躺在那儿一丝不挂就成,醒来后连个谢字也没有,还自认清高地努力反驳我叫蔺明争是吧?”她再一冷笑。“你可真行哪。”   
再度哑口无言的他,心灰意冷地黯下神情,觉得这一摔,不但摔毁了他救活义父的希望,连带自尊也一并附送给这女人扔在地上踩。   
“不说话是觉得自己委屈还是可怜?”   
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缓和口吻的低声下气。“无论如何,蔺某这条贱命是姑娘救的,在下当然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她哪会看不出他眼底的落拓颓丧,但这个时候,她可没法儿滋生出了点儿的同情心。“江湖路,不归路,劝你早早打消报仇之意,别更让我白费功夫救了你。”   
救都救了,再怎么懊丧也是无用。木荨织懒得再搭话,转身欲往外走。   
“姑娘!”他连忙喊住她。   
“怎么你还有事吗?”她不耐地侧过身。   
“你还没告诉在下,该怎么称呼你——”话刚说完,神色忽地一凛,目光所及处,是女子腰带下方佩挂着一条黄土色泽的奇纹宝石,上头正好刻着一个“木”字,与云大夫所形容的竟是不谋而合。   
为了这样的发现,他震惊得久久移不开视线。   
木荨织还没来得及回答,却见他盯着自己下摆表情错愕,感到些微恼怒。   
“喂!你这个人懂不懂礼貌?问问题不晓得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吗?”   
此时此刻,他再无法隐忍激动的情绪,一时忘记自身处境,急迫地抬动沉重的手脚直想问个究竟,被褥却溜地滑下,她见状,低喝一声冲过来。   
“叫你别乱动听不懂吗?”按住他精赤的胸膛定回床上,她面有愠色的斥责,“拜托你帮帮忙,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你救活,你真想死也别在我面前,否则我这回一定见死不救。”真弄不懂这男人在想什么。   
察觉自己的窘迫,他再度俊颜赧红。   
她将掉落地面的软被盖回他身上,他却似溺水之人,腾出十指紧紧扣住她的皓臂。“姑娘,你、你是不是认识木济渊木老神医?”   
诧异的表情在她脸上一闪即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的指尖触感煞是炽烫,从未起涟漪的心湖在这瞬间似乎漾起波纹,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背对着他。   
“你身上有木老神医的信物,一条刻着‘木’字的土黄色宝石,现下就系在你的腰带上,我肯定没有看错。”这必定是老天帮的忙!他颤抖地说道。   
木荨织柳眉拢折,孤傲难驯的扬起下巴。“木济渊是我师父,他死了,信物当然留给了我。”   
尽管这消息并不令人意外,但蔺明争还是怔忡半晌。   
“这么说来,你是他单传弟子,也继承了他独门的医术与菜谱,是不是?”他小心的探问,生怕又引起她的不快。   
“我可不是天才,何况我才刚满二十,就算不眠不休的学习,也无法达到师父医术出神入化的境界。”   
他俊眉聚拢,额顶仍不断冒着热汗。“但我从那般高的悬崖坠下,你都有办法救活我,所以,你学的肯定不只皮毛而已。”   
“阁下突来的褒奖我可不敢当。”   
“据说木老神医擅使毒与解毒,那么你……”   
“很可惜,这个部分我没学到。”避免夜长梦多,她飞快截话。   
他愣了愣,见她眼眸高筑警备戒意,多少明白侵犯到她的忌讳隐私。   
“对不起,我这么问并没有别的意思。”   
“师父说了,天底下不晓得有多少人觊觎他的家传毒技,你如果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黑眸里冷冷清清,她不再注视他,焦距落在虚空中游荡。   
仿佛悬在炉火上的焦灼烙烫了喉头,他想也不想的迸出渴切话语。   
“不瞒您说,我确实急需木老神医的医术来救一个人。他中了百脉怪毒,如今命在旦歹,可现在木老前辈已经去世,您能否救在下的义父一命?”   
这番唐突不合常理的话,听在她的耳里更形荒谬。   
“那可真奇怪,你不是被仇家追杀才掉下悬崖么?怎么一听到我师父的名讳,就说自己义父中毒,还要我救他?”她甚觉可笑的轻摇蛲首,拂开一绺不听话的鬓发。   
“是真的!”顾不得肺腑传来隐隐疼意,他字句有力的解释着:“在下此趟出门原就是要上苍山去寻找木老神医,不料路上遭遇埋伏,只身不敌众,逼不得已只好跳崖冀望一线生机,没想到竟让你救起……”   
“好了,你这样的话,我这两只耳朵不晓得听过多少。”不耐地摆摆手,对他的印象越发坏了起来。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不该再口出妄言请求,可是,蔺某这条贱命若非义父二十五年前冒死相救,根本无从苟活至今,现在只求一命抵一命……姑娘若能医好义父,蔺明争愿以死相报!”尽管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他仍粗嗄着声调发出豪语,深沉的瞳眸灼亮慑人,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决心。   
木荨织睁大一双圆亮眼睛,难以置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本来就该死啊!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即使你现在活得好好的,我也不稀罕毁坏自己的苦心叫你去死,你的如意算盘,打不准的!”她皮笑向不笑的牵动嘴角。   
“姑娘难道见死不救?”好不容易露出的曙光一闪而逝,原本热烈的心情急速冻结成霜雪,他再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已经救了不是吗?”   
“如果救不了义父,我宁可就此葬身谷底粉身碎骨。”在绝望之余,他咬紧牙根闭了闭眼。   
闻言,木荨织粉脸气煞,倏地转白。“你的意思是,我本不该救你,该让你被万兽啃咬,甚至尸骨无存?”   
“你是该这么做。”放弃了生的权利,蔺明争态度一转,变得淡漠,合眸泛出冷削幽光。“我活在这世上只是多余,只是累赘,拖累了义父一家,也害得义父中毒,再无颜偷生。”   
“人的生死本就无常,何况我根本不懂毒,如何救你义父?”   
“木老神医总有留下医书抄本供你学习。”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想死我就成全你,伤也甭医了,就放着给它烂吧。真受不了的时候,我会赏你一把刀子自我了结的!”语毕,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他糟蹋自己的苦心也就算了,竟还强人所难要她去救另一个人。   
这算什么?买一送一吗?简直莫名其妙!   
在这同时,蔺明争落拓颓丧地合上眼脸,脑中思绪乱奔。   
生与死,仅仅一线之隔。   
求生,为义父;求死,也为义父。   
人云医者自有泱泱风范,但这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该怎么办?   
两者皆为救命恩人,可恨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啊。 
book_13030_3。txt   
||||||苏荻《日月织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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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千岩万壑,峰峦竞秀,石峦层叠,曲径深幽,蜿蜒小道隐于密林野花中。   
苍松老柳劲枝舒拔,古榆巨款冠如伞盖,林间偶有麋鹿出没,谷内景色依附地势起伏变化万千。   
踏石径,跨石桥,耳畔水声哗然,水瀑白练如飞。挺拔高耸的石壁环抱池岸,清流碧潭有转红枫树环绕,绝世谷内触目所及景色皆宛然如画。   
身着天蓝色绕襟深衣的木荨织,伫足于红枫飘零的树下,青丝随风微扬。她仰首凝望这片山水美景,一向无忧无虑的澄眸此刻怏怏不乐,为着对岸屋里的顽劣男子感到气恼,感到忐忑,感到没来由的挫败。   
“如果可以置之不理,那就好了。”她喃喃低语,莲足沉重地踅回小岛,重重拍开那扇半掩门扉。   
正如她所预料,他再度陷入昏迷中,面容枯槁,不见血色。   
行至床榻旁,黑眸染上轻愁。自恃一身傲骨的她,这回可碰上个敌手。   
忍不住蹙眉摇头。   
“别人的命僖得你如此逞强?我也救了你,你怎不为我想想?”兀自叹了口气。看来她是别无选择了。   
切脉完毕,她以手代针刺激穴道、经外奇穴、阿是穴、经络循布路线。平而揉之,按摩结合,具调节阴阳功效,因而引起穴位组织酸麻起变化,进而使生理渐顿的自然机能复又开始调节,促进血液循环。   
须臾,在黑暗里来回寻觅光明的蔺明争,在浑噩中缓缓回醒。   
睁开两扇沉甸的眼脸,头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她冷若冰霜的清妍容颜,以及毫无温度的覆雪澄瞳。   
“为何还要救我?”他气息薄弱地吐纳。   
她将被褥盖至他颈项,长眼睫半掩神采。“不论救不救你义父,你这条命都是我的,所以,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她不愠不火地道。转身到桌边提壶倒了杯茶水。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却赫然发现她折回床榻前,动作轻慢地扶住他的后脑,一点一滴喂他喝水。   
这一瞬间,只觉腹中凉飕飕的,发出翻搅之声,且似有一股浊气下沉,换得精气上升。   
“这是什么?”他沙哑地问。   
“枫浆水,有活血补气的疗效。”简明扼要地答完,木荨织让他安躺回枕上,兀自将杯子托在掌心,视线放在杯沿的圈线上。   
“你不必浪费心力在我身上。”   
“你听好了,我不想收拾你的尸体,所以,我还是会将你医好,直到你可以走出这扇门为止。”   
在鬼门关前数度经历死亡挣扎后,他已无心再与她争辩。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怅惘委靡的黑眸尽掩,脑中思潮模糊,再理不出个头绪。   
她定定地望住他,突然开口道:“我叫木荨织。”   
“什么?”他有些怔忡地稍抬目光。   
“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不是吗?”长睫毛骄恣一扬,柔瓷般的肌肤泛着蜜色光泽,语气里多少透露着几许自负。“木荨织就是我的名字。”   
隐去错愕表情,他漠不关心地嗯了声,心底却细细咀嚼起这个名字。   
她喊木济渊为师父,却又继承了他的姓,莫非她也是个孤儿?抑或自小让木济渊收了当徒弟?   
如果他没有记错,她说自己刚满二十而已,这年纪尚属年轻,没理由就此耗在这山涯水涧边,一辈子不接触人群。   
思及此,心中不禁再度燃起一簇希望火苗,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既然自己尚且伤重待愈,何不利用这段时间另想法子说动她?   
“你心里是不是正纳闷着,何以我姓木,却又不是木济渊的女儿?”无须探测他神情变化,木荨织怎会不明白他的沉默由何而来。   
蔺明争刻意淡漠地掀唇冷笑。   
“这疑问不难解释,你若不是孤儿遭他收留,就是家中贫苦,不得已只好离家拜师学医。”   
“猜中一半。”   
“一半?”   
“我一出世便成了弃婴,教师父无意中遇上了,只好收养我,让我姓木,却不肯让我喊他一声爹。”她澄眸微眯,洒脱笑意横在唇边。前一刻还冷冽疏离,这一刻侃侃而谈,忽明忽暗的性子教人摸不着边。   
蔺明争心头一紧,对于她云淡风轻的笑容感到呼吸窒碍。   
没有倾城倾国的花容月貌,没有娴雅端庄的闺秀之气,比起艳丽无俦的曹影倩,她甚至不及十分之一,然而此刻他的视线却无法自她脸上移开。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木荨织并不平凡。她身上所散发出的诡谲香气,似暗藏玄机,强烈地蛊惑着他。   
“你为什么要笑?”他不由得眉峰纠结。   
“为什么不笑?我虽没爹没娘,但活得悠游自在啊。”巧转盹盼迎上他的愕视,木荨织倒觉他问得奇怪。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难道不觉孤单吗?”   
“嗯……偶尔。”   
她的回答时长时短,教他很难接话。   
“师父过世后,我也曾有过出谷的念头,不过现在……”话至一半打住,她没再说下去。   
“现在如何?”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一双认真的眼睛勾住他俊逸脸庞,眉梢轻扬。“人心险恶,恐怕我一踏出这谷便会丧命。”   
“有仇家等着杀你?”   
“仇家是没有,贪图那本‘毒门秘笈’的人倒是很多。”   
“毒门秘笈?”他忍不住瞪大黑眸,心思深沉地梭巡她神情。   
木荨织转而将捧温的杯子看回桌上,一脸的若无其事。“用不着这般瞧我,秘笈不在我身上,我也不晓得它在哪儿。”   
“放心好了,我不会多问你半句,我了解你的处境。”即使这话说的口是心非,蔺明争也不得不说。   
暂时得和她保持好关系,而且,他必须先弄清楚她的状况。   
“你了解?”她失笑地轻摇蛲首,毫不留情撕破他的虚假面具。“你怎可能了解?依我看来,你既知有本。毒门秘岌。或许可以救你义父,当会处心积虑从我口中套出话吧?”   
尽管面色青白交斥,硬生生被人刺中弱处,蔺明争仍十分镇定。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总之,蔺某非无耻小人,只要姑娘不愿意,我不会多行探问。”   
“是吗?”   
“离府前,我义父就只剩一口气,如今我伤重无法动弹,即使明天复原连夜赶回去也未必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更遑论救他。”   
“你知道就好。”她平静说道。“生死有命,太多人愈是固执强求,愈是让将死之人无法安心求去。你千里迢迢寻医,就算真医好了你义父的命,终有一日,他还是得死。”   
至少不是现在!他没有将这话明白说出口,惟在心底坚持信念。   
“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将生死看得如此平淡。”   
“你不也在阎王殿前来回走了几趟?”   
“难道你也走过?”   
“比你多个几回,只可惜我福大命大,至今安然无恙。”   
令他诧异的是,她眼中无仇无恨,未见一丝风浪。假如她曾经在生死关头上挣扎过,不可能如此平静,年纪轻轻,竟超脱了太多太多世俗怨慰。   
“你不恨那些追杀过你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她轻抿朱唇,慨然淡笑。“所以,等你离开这儿之后,我也会很快忘了你。”   
他相信她会,但他不知道她是如何计算“时间”与“日子”?她说的很久是多久?很快忘记又是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忘记?   
“如果我问你,我这伤还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完全恢复,你回答得出来吗?”   
“何必加个‘如果’两字?你的意思就是希望我给你答案不是吗?”秀眉紧蹙,她极不欣赏他的拐弯抹角。   
他闷闷然不答腔,除了默认自己太过拙钝,还能怎么回话?   
“不过你这问题倒是问倒我,毕竟伤在你身上,我想,只要你安分些没再出大岔子,用不着几天就能生龙活虎的下床走动了。”   
几天?果然又是个含糊不清、难以介定的答案。他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叹息,决定不再刁难她有关于“时间计算”的问题。   
“我明白了。”同样敷衍了事。   
望向窗外夕照迷离的霞色,木荨织轻掸衣摆,神色从容地自床沿站起。   
“时候不早,我得去张罗些吃的。你好好休息,记得没事别乱动。”嘱咐完毕,天蓝色身影翩然离去。   
望着被她扣上的木门,他的心底辗过几许落寞。   
她冷僻不驯、孤傲难辨的个性,让他感到困踬、感到疑惑。   
长期隐匿于这景色优美的山林绝境,怎会培养出此般怪诞性情?他弄不懂,一时之间又该如何突破她的心防?   
赫然发现,她的话并非全然难以取信。   
短短四天过去,他果真如她所言,得以下床走动——只不过尚未达到生龙活虎的境界——但能走出草庐外透透气,已让他感激涕零。   
由于大腿骨曾经严重断裂,现下走起路来,不免一跛一跛形同瘸子,也因如此,木荨织特地在山野间弄了根树枝当他的拐杖,方便他行动。   
午后,蔺明争趁她出外寻采药材的空档,拄着木杖伫在可以望见白色落瀑的地方。池潭碧水滢滢,垂杨依依,远山近景美得犹如人间仙境,他像是错实时空的一颗沙粒,既渺小,又突兀,显得格格不入。   
从坠落山崖至今,究竟已有多久?   
义父是否依旧活着?   
他要怎么样才能说服她交出那本“毒门秘笈”?   
数不清的疑问充满脑海,继而梗塞着让人无法思考。他的双瞳幽冷如这潭水,望似澄澈无纹,实则深不可测。   
晚霞渐染天际,光阴流逝,雁儿归返,他浑然不觉疲倦地持续立在池边观景,直到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谷内日夜温差大,回屋里躺着吧。”   
他幽然回神的转过头,瞥见她一身风尘仆仆,背着的竹篓装满各种奇花异草,湖水绿的衫裙沾上不少泥巴杂草,显然历经一番辛劳。   
也才发现,原先日正当中的那颗火球,都快隐逸到山的另一边去。   
“你回来了。”   
木荨织神色些微不悦地沉脸。“你一直站在这儿吹风吗!”   
“大概有一会儿,想着想着便忘了时间。”拄着木杖,他边说边吃力的挪动两脚往屋内走。   
“让我扶你。”说话的同时,两手已牢牢搀住他的肩臂,随他步步向前。她刻意忽略心底那抹异样感觉,不让那股陌生情悖随之攀高。   
他只是恰巧让自己救起的病人,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不应该也不可能有别的情况发生。   
“你也累了一天,还背着这么重的药囊,我自己走便成。”   
“我背这药囊已经背习惯了。你想快些痊愈,就得样样听我的。”木荨织的话不多,但每日开口皆是半命令半强迫的语气,教人拒绝不得。   
他摇摇头,对于她的好强很是无奈。   
“我不明白,像你这般倔强又固执的人,为何愿意离群索居?”   
“要不,会离群索居的该是怎样的人?”她反问。   
“该是像你师父一样,看淡人情冷暖、看破红尘俗世的人,才会选择这清心寡欲的独居生活。”   
“我不像吗?”   
收住正要踏进屋内的一只脚,蔺明争直勾勾地望住她,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清亮明眸,纯真得令他错愕。   
“你——”   
“你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不了解你。”他很快地说道:“我不清楚你有什么理由,肯下决心要一辈子守在这儿。”   
“错了。”她断然反驳。   
“错了?”   
“师父死了以后,我更不清楚我有什么理由要离开这里。这儿的生活清幽、自在、简单,不受外界干扰,更无须汲汲营营、庸庸碌碌,甚至遭人追逐砍杀。待在这,我知足得很。”在嗔目皱鼻之余,黑瞳一闪,变得心机深重。“而且,要我为了救一个在垂死边缘挣扎的老头,出谷去跋山涉水,原就万万不可能。”再三把话挑明,是要他别再存着半点希望。   
蔺明争掩饰着挫败情绪,瞥开脸,强自稳住胸膛的起伏,慢慢跨入屋内,朝挂有珠帘的厢房行去。   
“你先躺好,我得瞧瞧各个伤口愈合的情况。”扶他坐定后,木荨织转而卸下竹篓,取来湿毛巾将手上污泥擦去抹净。   
将木杖搁在床边,他小心翼翼地躺下,感觉腰骨的地方还使不上力,必须靠双手支着床板才不至啪地整个撞上去。   
木荨织动作轻慢地将他裤管卷起,仔细端详自膝盖至小腿骨间一道赭褐色裂痕。再抬起头,眉间已聚拢了不少愠火。   
“让你下床随意走动,不是要你站着一整天不动,你真想残废,也犯不着这般刁难我!”   
他脸上涌现千百种难堪。“对不起。”   
她心里有气,看也不看他。只当流年不利,救了这累赘来让自己忙碌。   
“我先去煎药,你在这‘好好’躺着,再有个闪失,别说我医术不精,让你这伤拖得久长。”   
“是,我知道了。”那加重力道的“好好”两字,听在耳里刺耳难当。   
最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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