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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中篇小说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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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回学校去看看,走动走动,实则是等发文凭。

最后一天从试场出来,我问玛丽,〃你会不会要跟我去看一场电影?〃

〃我?〃她微笑,〃你不要休息一下,睡个午觉?〃

〃鬼才睡得着呢。〃我说:〃你呢?〃 ,

〃我有点饿,想回家吃东西,放下书本。〃

〃把书装在我的书包里,我请你去吃馆子,好吗?〃

〃好的,让我打个电话回家。〃她说。

〃这三个月来,你长高了。〃我说。

〃是吗?〃玛丽真的在开始成熟。

男人都喜欢比较成熟的女人,毫无疑问。

我们从学校一直散步下去。玛丽的校服衬衫在阳光下是雪白的。是,我们都年轻。

她转头看我,〃看哪一场电影?〃

〃先去填饱肚子吧。〃我说。

我请她吃很好的法国菜。

〃你有没有去领事馆找学校?〃玛丽问我。

〃爸已经样样准备好了,我不用担心。〃我答。

〃妈妈叫我选一间女子大学。〃玛丽说。

〃为什么?〃我问。

〃这样她会比较快乐,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男人走来走去。〃

〃即使校舍没有男人,街上还是有的。〃

〃但是妈妈已经满足了。〃玛丽说。

〃真是荒谬,〃我笑,〃我还希望与你同校呢。〃

〃真的?〃玛丽喜出望外的问:〃真的?〃

〃到了外国,只要是认得的人,就行了,那便是美美与你,也会成为知己。〃我说。

〃为什么?〃玛丽说。

〃寂寞,无聊,然后所有的人都开始写信。〃

〃写信是很好的。〃玛丽说:〃你为甚么反对呢?〃

〃无聊才写倍,是最讨厌的,而且这些人又爱在信里吹牛,拼命的证明他们不无聊。〃我扁着嘴说。

玛丽笑说:〃其实我现在不生美美的气,一点也不。〃

〃是吗,怎么会?〃我实在不相信玛丽。

〃我觉得幼稚,将来出去社会,一定还有很多比我强的女人,难道我也一个个生她们的气不成?〃

〃啊,玛丽,你终于弄明白了,我真替你高兴。〃

她笑,〃忽然之间我的器量大了起来,美美不再算是一回事,我也不常常记得她了。〃

〃你长大了。〃

〃而你,〃她看着我,〃你这个人,我也想到了形容你的句子。〃玛丽笑得很舒畅。

〃叫甚么?〃

〃愤世嫉俗。〃

〃胡说。〃

〃一点也不胡说,你自己想想好了。〃玛丽说。

或者玛丽说得是对的,我细细的想了一遍。

她成长了很多。人家说女孩子长得快,我还不信。

自从她那次大哭离开我们家之后,她长大了不知道多少。

玛丽是使我惊讶的。她的确进步神速。

但是我呢?我还是老样子,担心着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

玛丽比我好多了,她甚至不痛恨美美。

我还比不上一个女孩子,我怎么办呢?

〃你忽然又不开心了。〃玛丽说:〃情绪象天气。〃

〃我在奇怪,玛丽,怎么忽然之间你就不孩子气了?〃

〃一个人,不能幼稚一辈子。我十七岁了。〃

〃我也快十七岁了。〃我说。

〃但是男孩子不同,男孩子多数是迟熟的。〃

玛丽现在居然安慰起我来了,受不了。

〃你脸上的那些小疮疤呢?它们也失踪了。〃

〃我每天洗脸洗得仔细,又看医生。〃她笑说。

〃几个月不见,玛丽,你的难题好象全部解决了。〃

〃是的,除了担心考试结果。〃她答。

〃我倒不担心,我已经尽了所能。〃

〃我想你会考得好。〃玛丽夸奖我。

我耸耸肩,〃我们去看戏吧。〃我说。

谁也不愿谈到考试。

我们去看了一部笑片,笑得绝倒,什么烦恼都忘了。

这种电影,不要说四块七值得,七块四才行。

它令我笑了两个钟头,我抓紧了玛丽的手。

我们象小孩子一样的回复天真活泼。

散场出来,我把手插在裤袋里,与玛丽散步。

这个时候夕阳西下,我们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你有想到死吗?〃我问:〃年纪大了,便象这影子一样。〃

〃死?没有。我很年轻,而且身体又好。〃

玛丽很诧异的看着我,她不明白。

〃死终有一天会来的。〃我说:〃而且不知道几时。〃

〃我很少担心这一点。〃玛丽还是重复。

〃你连想也不去想它。〃我有点生气。

〃想它作甚?〃玛丽说:〃想一千遍它还是要来的,你说的,不是吗?我不笨,我只是不想它。〃

〃那你就很聪明了,我不行2我怕死。〃

玛丽笑,〃唉,你真是越来越疯疯癫癫的了。〃

我也笑,〃事实上,你或者讲对了。〃

〃哼!〃玛丽哼了一声。

〃今天以后,你打算怎么样度过?〃我问。

〃我不需要找工作,那是比较好的。〃玛丽说:〃我会叫妈帮我买一点衣服,带到外国去。见见朋友。〃

玛丽接着说:〃在外国,做平时要做的事情。我实在太开心了,现在松了下来,我得享受一下。〃

〃享受?〃我说。

〃是,睡得很晚才起来先一阵子,我每天五点钟起床温习。看电视、看电影、看漫画。例如溜达,我太开心了!〃

〃你看上去的确是很开心。〃我说。

〃以前我们部象一部机械,现在不同了,念大学,至少两年或一年以后,我可以选比较喜欢的科目。〃

〃是,那是好得多了,度过了这些日子。〃我附和着。

〃你倒不见得有多兴奋呢。〃玛丽说。

〃我是一个麻木的人。〃我拍拍胸口。

〃你这叫做神经病。〃玛丽笑说。

〃你会不会织毛衣?〃我问她。

〃会一点点,但是不会收放。为什么?〃

〃我已经十六七岁了,从来没人为我打过一件毛衣。〃

〃你要我织一件?〃她掩着嘴笑。

〃你可以吗?我的意思是,一些女人织几年也织不出…件毛衣来,多可怕。〃

〃我会尽量织好。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真的为我织?〃我问:〃真的?〃

〃并不会太困难吧?〃玛丽说:〃放心好了。〃

〃这是我的愿望。〃我说:〃现在就快实现了。〃

〃千万不要太开心,现在连毛线也没有买呢。〃

我笑了。

〃但是我也知道一些男人,直要女朋友织这个织那个,结果他有十几年不用买毛衣。〃她还是笑。

〃啊,玛丽,我们必须要信任对方。〃我无可奈何的说。

〃我绝对相信你的,我们毕竟认得那么久了。〃

〃那么你就开始动手吧,买红色的毛线。〃

〃你喜欢红色?〃

〃不,但是红色你也可以穿,当我们吵架的时候,你可以收回去自己穿。〃我说。

〃但是我们必须要信任对方。〃她说。

〃好的好的。〃

于是我赚了一件毛衣。但是我十天没看见蔡小姐了,她一定还在学校里,她要教低班的学生。

我去学校看她。她在地理室里坐着。

我在操场那边的窗口张望她。她没发觉。

她低着头改簿子。穿著一件黑色的半截裙子,咖啡色的丝袜。她有漂亮的足踝,那种孩子气的半跟鞋非常适合她的。她的衬衫外面罩着件小背心,又是黑色的。

课室里没有人,这一定是她的空堂。

我站窗外有十分钟之久。

然后,我敲敲玻璃窗,她抬起眼来。                                       



                          我这样的爱她 (五)            〃哎呀,〃她轻轻说,〃请进来。〃她放下了笔。


窗口很低,有时候我们男孩子从窗口爬进课室,但是我想这是不礼貌的,故此我兜了一个大圈子,从门口进去。

蔡小姐站了起来,她问我,〃有空来走走,是不是?〃

我点点头。我不是她的学生了,我毕业了。

我的态度比较轻松一点,我说:〃我来看你。〃

她指指身边的椅子,〃请坐。〃她微笑说。

〃谢谢你。〃我说。

〃考试之后,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她说:〃很多学生,一毕业便忘了老师。〃

我飞快的说:〃我是不会的。〃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考得好不好?〃她很关心的问。

〃很好。〃

〃我看过题目,不是太难呢。〃她说。

我说:〃然而考得好又怎么样呢?〃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有点象玛丽。

〃我的意思,我们将来很少用得游这些功课。〃

〃但是功课不是要来用的,学习是为了兴趣。〃蔡小姐说,

〃我没有太多的兴趣。〃我坦白的说。

〃但是你会修车,你学修车,是为兴趣。〃

〃哦,那个,那当然。〃我笑了,她还记得。

〃功课又有什么两样呢?〃蔡小姐问:〃你们觉得读书辛苦,大部分是怕考试,但是读书也是学习。〃

〃你这样一说,所有的功课倒比较没那么讨厌了。〃

我与她慢慢的谈,蔡小姐是这样的有主见。

但是她辩说的时候,语气却一点也不激烈。

她说:〃你们将来升学,更不要为文凭,为的是自己。〃

〃很少人为自己而活,通常是为社会〃

〃不要怪社会,〃她笑,〃我听见太多怪社会的话了。〃

〃但是这该死的社会,它象圈套一样。〃我说:〃每个走进去的人都渐渐失去了纯真。〃

〃人组成社会。〃蔡小姐说:〃你保持你的纯真好了。〃

〃他们会说我神经病。〃我抗议的说。

〃让他们说好了。〃

我低下头夹,〃但是你很洒脱,我做不到。〃

〃我并不洒脱。〃蔡小姐微笑,〃我常常想弃粗布裤教书,但是为了他们,我也屈服了。〃

〃你真想?〃我笑。

〃是的。〃

〃我多么想看你穿那种衣服。〃我说。

〃我年轻的时候常常那样打扮。〃她说。

〃你还是很年轻。〃我说。

〃比你们大多了。我是教师。〃她答。

〃你实在是喜欢教书吗?〃我问。

〃是的。教师很伟大。假如我不喜欢教书,我可以选择别的工作了。〃她说。

〃但是原谅我蔡小姐很多人教书是为了饭碗。〃

〃那么他们也是对的。〃蔡小姐说。

〃什么?〃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那有什么分别呢?只要他们是好教师。〃蔡小姐说。

我呆了一会儿,〃是的,你也对。〃我颓丧的说。

〃年轻人总是要求很高的,我不怪你。〃

〃为什么当我们年轻、没有能力的时候,要求反而高;等我们年长而可以改变生活的时候,要求反而低呢?〃

蔡小姐笑,〃你问得这样多,其实一般年轻人的要求也相当低,只是你特别一点而己。〃

〃他们要求应该高一点。〃我终于说。

〃你不可以逼他们象你这样。一些人每餐吃三碗饭。〃

〃我吃一碗。〃

〃如果人家逼你也吃三碗,你多么痛苦。〃

我笑了,〃我学了很多,谢谢你。〃

〃其实这一切,你慢慢都会知道的。〃

〃怎样知道?慢慢从生活里学习,是吗?〃

〃是的。〃

蔡小姐此刻是一个最好的朋友,她很布耐心。

我看看她漆黑的头发,心里感触之大,无出其右。

〃如果我可以象你这样,多么好。〃我说。

她摇了摇手,〃不要象我,我有什么好呢?〃我怎样告诉她呢?关于我对她的想法。蔡小姐永远不会知道她在我的心目中的地位。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呢?我不会说出来。

〃你会继续升学吧2〃她问我。

〃是的,我在办手续。〃我答。

〃好好的干。〃她说。

〃我会的。我可给你写信吗?〃我问。

〃好的,太好了。〃她说:〃我喜欢看学生的信。〃

〃谢谢你。〃

〃谢我?为什么?〃她笑,〃或者隔了许多年,你成了大学教授,可以回来看我。那时候我真正老了,但是你还可以回到这间课室来,坐在原来的位子里。〃

她说得这样温情,我的鼻子险些发酸。

这个时候,上课铃响了,我看着蔡小姐。

这种熟悉的上课铃,由校役按出来,每天七八次。

〃二年级的学生就要来了。〃蔡小姐说。

〃是的。〃我说:〃让我为你服务一次。〃

我走到黑板面前,把短粉笔扔掉,从抽屉里拿出长粉笔,一排地放好。我把毛巾洗干净,仔仔细细替她擦好了黑板,

这时候,学生已经鱼贯进来了。

我看着蔡小姐,我说:〃再见。〃

〃再见。〃她说。

我走出她的课室,替她掩上了门。

这样的事情,我奇怪我是否会再做一次。

我已经够大了。几个月后,我会在外国。

我甚至是否会再见到蔡小姐呢。

我的心忽然疼起来。

有人不相信〃心疼〃这个形容词,他们福气很好。

但是每当我想起蔡小姐,我的胸口就牵紧似的。

我叫这种感觉〃疼〃。它不象刀割,但也够受的。

我回家。

我觉得我们都长大了。今天我竟这样镇静。

盼望得太久的东西,最好不要得到。

在想象中,它常常是好的,其实并不如此。

事实上生活就是生活,并不是做神仙。

妈妈说:〃你今天气色很好。〃

〃别说这种话,一个人哪里有甚么气色?你那种口气,象个看相的。〃我说。

〃你越来越会批评妈妈了。〃她笑说。

我也笑。

〃玛丽来了,你们和好如初了吗?〃

〃我们没有不和呀。〃我说:〃你听谁说的?〃

〃小鬼!别跟妈妈要花样了,爸有话与你说。〃

〃他下班了没有?〃我问。

〃还没有呢。〃她说:〃他替你把学校联络好了。〃

〃他们收我吗?〃我很紧张,〃是好消息?〃

〃要看文凭算学分的。傻瓜,但基本上问题。〃

〃那就行了。不知道为甚么,最近我觉得爸可怕。〃

〃你爸也说你可怕,那就行了,你们父子思了相互恐惧症,怎么办?〃妈摊摊手。

〃等我走了就没问题啦,你们又可以去再度蜜月,又可以清清爽爽两个人,又可以〃

〃见鬼!〃

〃妈,你短短时间内已经说了两个'鬼'了。〃

妈喜欢我这样跟她逗着玩,她是乐观的人。

〃但是母亲,〃我说:〃请勿为我去留学而劳师动众,通知亲戚刊登报纸,那真是十分恶心的。这种事情,如果可以避免,我一定留在家里,没有甚么荣耀的。〃

〃你这孩子。〃

〃妈妈。〃

〃但是你怎么不替我想想,我把你从一个婴儿带到今天成人,又有留学的机会,我怎么能不庆祝一下呢?〃

我沉默了,看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

我想起蔡小姐的话,妈妈大概是吃三碗饭的那种人。

我不要勉强她。这是她的快乐,我不应该剥夺她。

〃好吧,妈妈,你去请一千个人来替我送行吧。〃我说。

〃你这孩子。〃她开心了,妈脸上挂一个甜蜜的微笑。

于是我发觉这世界上,人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专门去迁就人的,一种是享受被迁就。

我想我生下来,就注定要去迁就别人。

想想我得到了些甚么,我实在已经付出太多。

我委委屈屈的侍奉玛丽,又为母亲忍受很多事情。

这样的生活,不知道要等几时才会结束。

也许我会娶到一个老婆,她迁就我。

但是我不会要她那样做,把喜乐建筑在他人痛苦之上,不不,我不会做这种事情。

然后我是开心的,我得到了蔡小姐的了解。

这年头,没有了解是活不下去的。

即使一年只有两个格兰姆的了解,了解还是了解。

蔡小姐令我满足,我得到的温情,来自她那里。

妈妈就不是这样,妈妈是比较自私的。

我的脑海里有一幅图画。

一间大酒家,妈请了好几桌酒。

周围有人在打麻将,有人玩扑克,赌声震天。

而我傻傻的,象个新郎似的坐在那里接受恭祝,穿了套西装,象个木头公仔。

一切因为我要出国留学了。一年有几百个学生去留学,而我妈偏偏就爱搞这一套。

我想不明白。

她是毫无疑问的一个好女人,但是我想不明白。

我自觉本身相当蠢。我真的很替自己难过。

但是母亲的确只有一个孩子,而那是我。

所以让她去吧,我告诉白己,这也许是她毕生的快乐。

玛丽说:〃你还不去买衣物吗?〃

〃你们女孩子所知道的,只是穿甚么衣服。〃

玛丽笑,〃一个女人,除了说这些,还可以说甚么么呢?一部分人认为女人根本不必发表意见,另外一些人认为女人是永远错误的。〃

〃你是这样的聪明!〃我大声的说。

玛丽掩嘴笑,〃是的,最聪明的女人,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很蠢的样子。〃

〃我讨厌这种虚伪。〃

〃但是你怎么知道她是虚伪呢?你根本分别不出来,你还以为她弱质纤纤,虚心问你讨教呢,你们男人又是如此粗心,是不是?〃玛丽问。

我呆了一呆,〃是的,女人是很有办法的。不过蔡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她并不掩饰。〃

〃也许她是,但是你怎样知道呢?〃她反问。

〃我看得出。〃我辩说:〃我有眼睛。〃

〃不不,〃双丽同情的说:〃你什么也看不出来,这年头,你根本不能相信你的眼暗。〃

〃玛丽!〃我大为震惊,〃你是几时开始丧失你的天真的?〃

〃我学习的,每个人都会迟早学会的。〃玛丽说。

〃我不喜欢。〃我摇头,〃我喜欢相信人。〃

〃但是你会吃亏,吃了亏会学乖。所谓乖,便是不再信任人,不再天真,不再纯洁。〃

这个时候,玛丽坐在窗前,风轻轻的吹她的头发。她说这种话,很自然的样子,娓娓道来,神色自若,我便知道,玛丽不再是那个脸上长小庖庖、一碰会哭的女孩子了。我失去了一个朋友。

〃玛丽。〃我叫她一声。

她抬起眼来,眼睛里一点自卑、一点畏怯都没有。

她是长大了,她与以前完全不同。我低下头。

我失去很多东西,其中有一些比玛丽还宝贵。

〃你很奇怪,〃她微笑,〃你还是象孩子…样。〃

〃是的。〃

〃你还是喜欢蔡小姐,是吗?〃她问。

我一呆,〃什么?〃我问:〃你说什么?〃

〃你爱她,不是吗?〃她很镇静的问。

我的脸一热,我的声音忽然很小很小。

〃你怎样知道的,你几时知道的?〃我问她。

〃傻小子,我一开头就知道了。〃她微笑。

我结巴巴的指着玛丽:〃什么,你〃

〃是的,你以为你脸上的表情,瞒得了很多人?〃

玛丽斜斜眼的看着我,分明是在嘲笑我。

我的天

而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傻女孩子,啊,我的天!

我到今天实实在在的明白了,凡是以为对方傻的人,自己才是第一流傻子。

我的天,我完全上当了,我真傻。

〃我知道你喜欢蔡小姐,但是我替你保守秘密。〃玛丽说。

〃你真的没有告诉过别人?〃我问她。

〃没有。〃玛丽说:〃我不会的,我处处为你着想。〃

〃谢谢你。〃我摇摇头,〃不过现在也没有关系了,我们都毕业了,而我以为没有人知道。〃

玛丽微笑,〃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呢?〃

我看了她一眼,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一个很富经验的人知道我的心事,不稀奇,但是玛丽,玛丽也看得出,难道我的脸象本书一样?

我得好好照一照镜子才行,研究一下自己。

这件事情真是叫我啼笑皆非。

我猜我不是一个能干的人,唉。

但是我大笑起来,我忍不住好笑,笑我自己。

玛丽问:〃你不生我的气吗?〃她看着我。

〃怎么会?你很滑头啊,看不出来你是那种人,但是你总算替我保守了秘密,是不是?我感激你。〃

〃奇怪,〃玛丽说:〃我实在不忌妒蔡小姐,她的确是一个好女人,她应该被很多人喜欢的,我常常这样说,你听出来吗?〃她眼睛闪了一闪。

〃没有,〃我毫无表情的说:〃我听不出来。〃

〃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是你喜欢美美吗?〃她又问。

〃不喜欢。〃我说:〃我一早说过的了。〃

她松一口气,〃那就好了,我真傻。〃

〃你这样紧张作什么?〃我问:〃我们也不过是朋友。你不要误会你与我有特殊的关系。我觉得你很奇怪,玛丽,一直想东想西的。〃

玛丽脸上忽阴忽晴的变了几下,她不出声。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实际上有一点太聪明了。

太聪明的人会计算别人,讨太多的便宜。

连玛丽都这样精明,叫我应付不了,何况是别的人。

我到社会上去,会给人当小猪一般的吃掉。

但是从此我对玛丽改观,并且冷淡下来。

这样的女孩子,可怕,太成热了。

不过妈妈说这是优点,〃如果每个人都象你这样,糟透了。〃

他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反而是我不对。

这是少数与多数之争,多数是一定胜利的。

我这种少数天真人等,命运如何,不问可知。

我不再去找玛丽看戏,我不再打电话给她。

我宁愿一个人逛马路,做我自己的事。

通常我拣有太阳的时候才出去,一个人走完一条马路。

我将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多看看它。

这城市没有对我不起的地方,只是这些人。

这些人可怕。

而我想大概每个城市里的人,都很可怕。

从这里到那里,环境始终是不变的,人世不变。

变的只是地点。快乐的人,到哪里去都快乐;不快乐的人到哪里去都不快乐,这是真理。

既然蔡小姐那件事已不算秘密了,我大可畅所欲为。

我可以去看她,探访她,在校门口等她。

但是我就成为一个登徒子了。

我不会这样做。有时候感情不一定要这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我很满足现实了。

我在家里想了很久,也许在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会去看她,但是只要一次就够了。

妈妈为我准备行装,我什么都做好了。

就是等上飞机。学校终于寄来入境证。

妈妈这几天,眼睛碰一碰就红了。

〃这是高兴的事,〃我说:〃请勿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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