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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孩-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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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雪波
狼孩 第一部分
第一 章(1)
很多年过去了。
每当我从城里回到故乡,坐在河边的沙丘上,
就想起我那狼孩弟弟小龙,
还有那只不屈的母狼和它的家族。
——作者题记
卷 首
鹿,到上帝那儿告了狼的状。
鹿族安宁地生活在森林荒原,却总受狼的追捕,整日奔波动荡,一批批被狼吃掉,何等地不公平!上帝既然创造了鹿,为何又创造狼来捕杀它们!
上帝微笑着,满足了鹿的要求,把狼召回天上。
从此,鹿族过上了安定的生活,不再奔波动荡,在森林湖边吃了即睡,变得懒惰,渐渐失去往日在奔波中锻炼出来的强健体魄;更因没了狼,它们住地的死尸无法清理,腐烂后滋生瘟疫,鹿群一批批死亡,整个家族濒临灭亡。
无奈,鹿又找上帝诉苦,还是把狼派回来吧,安逸和懒惰,正在毁掉我们的家族。
于是,森林和荒原上,又有了狼群。鹿族在被追捕中又恢复了往日奔腾的生机和兴旺。
——流传在科尔沁草原的传说
一
荒野寂静,灰蒙蒙如沉睡的野兽。
“呜呜……”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啥声音?”我扯了一下老叔满达的衣袖。
老叔瞅一瞅四周苍苍莽莽的荒坨子,复低头捡起杏核,说:“没啥声音。”
“呜呜……”那声音又响起。
“你听!”我有些紧张,目光搜索着周围的草丛沙丘。
“嗨,是狗崽叫。”老叔这回也听见了,并马上做出判断,依旧把一捧一捧的干杏核装进口袋里。
沙坨子中的干落野杏核能卖钱,每到秋季,我和老叔都要走进离村三十里的黑沙坨子,捡杏核筹集学费。老叔比我大两岁,十五岁的他,胆子也比我大,荒沙野坨哪儿都敢去,人称“豹胆儿满达”。
“呜呜……”
那喉咙被堵塞的哼叫声变大了,似哭似泣,听着耍孟窬驮诟浇N液屠鲜宓哪抗猓幌伦佣⒆×擞也嗬仙叫邮骱笸贰D抢镉幸黄也菘米樱鲜迥闷鹆毒妥吖チ耍医舾浜螅ㄗ叛崆岵瞧菘米印S谑牵颐强醇四侵弧按蠊贰薄�
草后的沙丘下有个黑洞,洞口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狗”,身上流着血。三只小狗崽趴在“大狗”肚下呻吟,吸吮“大狗”带血的奶头。小狗崽的脸面也涂满了鲜红血迹。“大狗”身躯颤抖,微张着嘴,呼吸困难,显然受伤不轻。
“真是小狗崽哎!”我喜叫。养一只小狗崽,是我梦寐以求的事,站起身就要跑过去,却被老叔像薅干草一样薅了回来。
“那不是狗崽。”老叔说。
“那是啥?”
“狼崽。”
“啊?!”我顿时变了脸。
受伤的母狼此时也有了警觉,冲我们这边龇牙咧嘴,瞪着绿眼珠,挣扎着站立起来,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又摔倒了。伤势过重无法驱赶入侵者,使得母狼恼怒地发出一声咆哮,艰难地把两只小崽拢在自己颔下,嗓眼里不停地滚动出威胁的低吼:“呜——呜——呜——”
老叔拉上我后退几步,说:“咱们快离开这里!”
“那狼崽会饿死的……”我不知自己为何留恋起那狼崽。
“那是狼崽,你还可怜它?”
“狼崽咋了?现在跟狗崽差不多,怪可怜的……”我放缓了脚步,“老叔……”
“干啥?”
“那狼崽……”
“你想干啥?”
“我想抱回一只养着,行不?”
“你疯了?狼崽能养啊?”老叔的眼睛瞪得溜圆。
“咋不能?咱们一手养大了,它不就有了人味儿!到那时,咱们就不怕二秃家的大花狗了。”
一提二秃和他的大花狗,老叔就恨得牙根发痒,每次路过他家门口去上学,二秃就放出狗来咬我们。原本我们家也有一只大黑狗,像一头狼,特厉害,后来被人偷吃了,我和老叔伤心地哭了好几天,我们怀疑是二秃的爸爸,大秃子胡喇嘛村长干的。
现在听我这么说,老叔动心了。
他一拍腿:“好,咱们就抱回去一只,养养试试!”
他拉着我,拨开那片草丛,观察片刻,断定那母狼无力攻击我们,便“噌噌”跑过去了。母狼流血过多,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是本能地掀起上嘴唇,露出尖利的牙齿想吓退我们。但这些已经无济于事,它是无法保护它的小崽了。
老叔举起镰刀想砍那只无力反抗的母狼。
“别!别砍它!”我大叫,“抢人家的孩子还砍死它,那狼崽会恨我们一辈子的!”
老叔犹豫了一下,就用镰刀背儿摁住母狼的头,不让它动弹。老叔说:“阿木,麻利点抱一只,咱们走!”
我从三只狼崽中选了那只耳尖上有一撮白毛的小狼崽,抱起来。才两三个月的小狼崽不会咬人,只往我的怀里拱奶,显然它是饿坏了。我被拱得好痒痒,笑出声来。
“你笑啥?”老叔问。
“它拱我,痒痒。”
“那你把你的小黑奶头给它吃吃吧。”老叔逗我。
“对了,我包里还有一瓶酸奶,给它吃。”
说着,我就掏出那瓶准备自个儿喝的酸奶,喂给小狼崽吃。小狼崽吧唧吧唧吃着奶,不再哼哼了。那母狼在老叔的镰刀下无力挣扎,双眼凶狠地盯着抱走小狼崽的我,喉咙里呼儿呼儿地发出低吼。
第 一 章(2)
“老叔,母狼是不是快死了?”
“差不离,中了两枪,叫猎人打的,血流干了,它也就死了。”
我走过去,俯身查看了一下母狼的伤处。
“老叔,咱们给它包扎一下吧。”
“你又想干啥?”
“止住流血,兴许它还能活过来。”
“你还真是菩萨心肠!”
“咱们救活它,它就不会怀恨我们抱走它的孩子了。”
“可能吗?这是一只野狼!”
“管它可不可能,咱们先做嘛。”
于是,我和老叔先用柳条一道一道包扎紧母狼被打断的一条腿,再从我的衣服上扯下一条布条儿,紧紧扎紧母狼流血的胸口。那母狼似乎懂得了我们的好意,微闭上双眼,任由我们摆弄,老实得像一只家狗。
“好了,母狼,你要是能活过来,别去骚扰我们啊,我们带走你的小崽帮你养着,反正你不能喂养它了。”我说着,重新抱起那只白耳尖狼崽。
“快走吧,你真啰嗦!”老叔不耐烦了,催促着我。
正在这时,突然从远处传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狼嗥声。
“不好!还有一只公狼!这是狼的一家,公狼去觅食刚回来!咱们快离开这里!”老叔的脸色变了,他拉起我就跑,见我还抱着那只白耳狼崽,就冲我吼起来,“快丢掉它!你还抱着它干啥?快丢掉!”
“不嘛,我要带它回去养!”我固执着。
“你找死啊!公狼会追过来咬死我们的!”老叔急了,不由分说抢走我怀里的狼崽,丢回母狼身边,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我,跑回我们原先歇息的山杏树下,收拾起东西来。
我们很快把捡好的两口袋干杏核驮在驴背上,匆匆离开这块危险之地,直奔回家的路。老叔把毛驴赶得兔子一样快,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让我出声。我这时才感觉到了危险,一想起自己刚才对母狼和狼崽的举动,心里不免有些后怕。
这时,那只公狼的嗥叫声愈来愈近了。
二
有几人蹑手蹑脚地,从沙湾子处冒了出来。他们手提枪,牵着马,眼盯着地上的什么印迹,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撞见牵驴赶路的我和老叔,他们如撞见了鬼般,瞪大了眼睛围了过来。为首的是大秃子胡喇嘛村长。
“你们俩是从那边、那边过来的吗?”其中一个叫金宝的猎手说话都不利索,指着我们身后的坨子,好像我们是从地狱那边走过来的。
“是啊,咋的了?”老叔答。
“就凭你们俩小臭蛋?”胡喇嘛绷紧的脸松弛下来,不屑地用眼梢瞥着我和老叔,似乎不相信也不甘心我们的胆量超过了他们大人。
“当然不是了。”我冲他撇了撇嘴。我极厌恶胡喇嘛冒油的秃头,春夏秋冬总捂着一顶油腻的帽子。
“我说是嘛,是你老子苏克领你们来的吧?”胡喇嘛咧开大嘴乐,伸脖往我们身后看,“他人呢?”
“不是我爸。”
“那是谁?”
“我们的守护神。”我奶奶虔诚信佛,总跟我说善心人总有守护神伴随。
“哈哈哈哈……”老叔满达憋不住乐了。然后,牵上毛驴对我说:“咱们走。”
“站住!”胡喇嘛受奚落不悦了。
“干啥?”老叔并不买他的账,眼一横,口气也不软。我爷爷是村里咱这家族的长者,胡喇嘛当村长,再霸道也要让几分。
“不干啥,问你个话。”
“问啥球话?”
“你们在那边坨子里没遇着啥吗?”
“啥?”
“狼!”
“狼?”老叔刚要张口被我拉了一下,便改口,“没有哇,沙坨子里连跳鼠都快绝了,哪儿来的狼!”
“瞎扯!”胡喇嘛指着旁边的猎手金宝,“他在林子里打伤了一只追兔的母狼,公狼又蹿出来攻击他,这不,我们正码脚印去围剿这对儿野狼呢!”
猎手金宝呵呵得意地笑。原来那只母狼被他所伤。我真有些不相信他那猥琐矮墩的狗样,还能伤了母狼。他外号叫“娘娘腔金宝”,说话母声母气,办事也蔫儿吧唧,村里大人小孩都不拿他当回事。于是他的兴趣放在了野外,掏个獾洞了,打个沙斑鸡了,偶尔也能伏击个雪中觅食的狐狸什么的,号称猎手。实在没打的,他就掏家雀,连毛一起烧着吃。蒙古人生来只吃牛羊肉,谁还吃家雀呀,不够塞牙缝不说还嫌脏,连狗都不闻,只有逮老鼠的猫才吃。这也是金宝被人看不起的一个原因。当然了,他媳妇被南方贩子拐跑也是一个原因。
“你们俩臭小子,没叫那对恶狼吞到肚里,真是福大命大。”胡喇嘛牵过马,重新去查看原先的狼印时这么说。
“我们还真……”好逞能的老叔又差点冒出口。
“我们还真福大命大,你们可就玄了,小心叫狼叼了你们的球!”我岔开老叔的话说。
“你这小兔崽子。”胡喇嘛骂了一句,领着他的“猎队”,小心翼翼地码着脚印,向沙坨深处追去了。
荒野光秃的沙地上,剩下我和老叔外加一头老驴,显得好空旷好寂寥。我注视猎队消逝的方向,心变得沉重起来。
“你为啥不让我说出咱们遇着狼的事呢?”老叔不解地问我。
第 一 章(3)
“我不想让他们找到狼窝。”
“你还惦记着狼崽?”
“嗯哪,没有狼崽,没有大狗,咱们可咋对付二秃和他的大花狗?”我又忧虑起来。“老叔,我有个主意,咱们跟着他们过去。”
“干啥?”
“看看他们打狼……”
“哈,你小子想捡个洋捞儿,好,我同意!”老叔也来了劲头,他想逮个狼崽的心情一点也不次于我。
我们把毛驴和杏核留在沙湾处,用木橛子拴住毛驴儿,干杏核卸在一旁。我们就攥着镰刀尾随在猎队后边,悄悄跟去。
后来,嫌他们码脚印太慢,我和老叔轻车熟路走直路,翻过沙坨子,直接到了老山杏树后的狼窝那儿等候起来,反正他们早晚会赶过来的。躲在草丛后边,我们看见了动人的一幕:那只公狼正在转移受伤的母狼和三只狼崽!母狼受伤的前腿搭在公狼的脖子上前行,它们俩的嘴里叼着狼崽,公狼叼两只,母狼叼一只,走得极其艰难而缓慢。
也许,公狼感觉到了危险正临近,回头跟母狼碰了碰鼻嘴,低声“呼儿呼儿”叫了几下,便一起放下嘴里叼着的小崽,然后公狼半驮着母狼,大步大步飞跃着消逝在沙漠深处。
“它们扔下狼崽走了,咱快过去捡回来!”我急忙说。
“不是的,公狼嫌慢,先转移母狼到安全地方,然后回来叼狼崽走。咱们可别招惹它们。”老叔颇有经验地按住我说。
这时,胡喇嘛和他的猎队出现了。
从暗处看着这些“勇敢的猎人”,蹑手蹑脚畏首畏尾地接近狼窝,我们差点笑出来。放弃祖先的牧业经济,安居家业生活并以翻耕沙坨为生,这里的蒙古人简直失去了祖先的所有豪迈和勇敢。
“那边有狼崽!”眼尖的娘娘腔金宝尖叫起来。
“趴下!可能有大狼!”胡喇嘛一声喝叫,这几位猎人忙不迭地就近撅着腚趴在地上,谁的枪一失手朝天“砰”地放了一枪,枪声在大漠中回声很大,震耳欲聋,久久不绝。
我和老叔又差点笑出来。
半天没有动静。
确认没有大狼之后,他们很勇敢地站起来,冲那三只孤弱无助的狼崽,如恶虎般冲了过去。小狼崽还没有长牙,但会咧开嘴做出哧哧吓人状。被胡喇嘛抓在手里的那只却用肉牙床咬住他的手指不松口,疼得他把那狼崽一把摔在地上,又踢了一脚,怕其不死拔刀接连捅了几刀。另一只也惨遭同样下场,甚至更惨,狼崽的肚肠都翻出来了,血洒得满地鲜红。我不忍目睹,闭上双眼。老叔嘟囔说:“妈的,不敢追大狼,杀小崽出气,啥本事?”
我梦想中的狼狗,正在消失。
只有娘娘腔金宝手里抓到的那只幸免于难。胡喇嘛似乎没有杀过瘾,要抢过那只狼崽时,金宝死抱着没有放,说带回家玩玩,兴许还有用。胡喇嘛呵呵笑说,就你娘娘腔心眼儿多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而后他像一位胜利的将军般察看周围,又往那个狼洞里“砰砰”放了几枪,仍不放心,猫着腰端着枪走进一米多深的狼洞,再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时,手里多了半只野兔,呵呵笑说没有白来,晚上的下酒菜有了。
我在心里说,你也就捡个狼剩儿狗剩儿的。
“听!”娘娘腔失声一叫,脸刷地白了。
于是,他们和我们都同时听到了那只公狼的怒嗥。长长的、冰冷的、刺入心肺的狼嗥从不远处传过来。
“快跑!”娘娘腔金宝爬上马背,就要逃。
“胆小鬼!”胡喇嘛壮着胆儿骂了一句。
“杀了狼崽,大狼会红眼的,人斗不过红眼的恶狼!”
其他几人也都流露出畏惧之色,纷纷上马。胡喇嘛这才胆怯了。嘴里骂一句狗日的,又朝天放了一枪壮胆,然后才骑上马,和其他人一道绝尘而去。他们仓皇奔逃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刚才打狼崽时的英雄气概,有一个掉了一只鞋子都没有回来捡,狼狈至极。
“咱们也快撤吧。”老叔拉了我一把,悄声说。
“妈的,天杀的大秃子他们,干出这种缺德事!”我愤愤骂道,为惨死的小狼崽不平。
人类的这种残忍的屠戮动物幼崽的行为,引来无穷后患甚至是灾难,为此,村里人以及我们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三
西边的太阳通红,在茫茫的大漠天际燃烧。
科尔沁沙地如一条被火光罩住的死蛇,静静地躺在东边,渐渐也随那火燃烧起来,万里飞红。
据说,科尔沁沙地往年叫科尔沁草原,属于成吉思汗的胞弟哈布图·哈萨尔的领地,牧野千里,绿草万顷,清道光年间开始“移民实边”,开垦起这片草原,改变了原先以牧为主的人类生存方式,称之为农业代替牧业并号称“先进”了。这种“先进”给科尔沁草原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草植被下边的黄沙被翻耕上来,草原如剥光了绿绸衣一般,赤裸裸,日复一日无可奈何地沙漠化了,经过上百年变迁,就成了如今这种茫茫无际的大沙地,惟有边缘地带的沙坨子,还幸存着些稀稀拉拉的野山杏、柠条、沙蒿子等耐旱草木。
我和老叔匆匆走在科尔沁沙地西南地带的塔民查干沙坨里。老叔不时回头瞧一瞧那只红眼的公狼是不是追上来了,同时跟西边的落日赛跑,要赶在天黑以前走出沙坨子。我们刚走一半儿路,那轮西边的太阳似乎也着急回家,眼瞅着就贴上了大漠边缘,霎时变得金红金红。只见它褪去刚才还滚滚燃烧的刺眼光芒,显得清晰而柔和,挥洒出的晚霞涂满我们这边的天空和沙坨。我们恨不得拿根木棍,支撑住那轮落日不再往下滑落。老叔手里的柳条打得驴屁股噼啪直响,可驮着死沉死沉的干杏核,蹄子又老陷进软沙地迈不快,真是难为了这头毛驴。
第 一 章(4)
人和畜很快呼哧带喘了。
“咱们别奔命了,公狼追也得追他们呀,咱们又没杀狼崽。”我擦着脸上脖上直流的汗水,停下步子喘口气。这时发现我们的身影儿在沙地上投出很长,周围的沙峰也拖出了长长黑影。显然,太阳真的要落下去了。
我转过头往西瞅了一眼,便惊呆了。
我真没想到此时的大漠落日是那么漂亮,那么壮观!
它变得硕大而滚圆,卸去了金色光环,卸去了所有的装饰,此时完全裸露出真实的自己,火红而毛茸茸,和大漠连成一体,好比在一面无边的金色毯子上,浮着一个通红的大绒球,无比娇柔地,小心翼翼地,被那美丽的毯子包裹着,像是被多情的沙漠母亲哄着去睡眠。此时的大漠,一片安谧和温馨,那样庄严而肃穆地欢迎那位疲倦了的孩儿缓缓归来。于是,天上和沙上只残留下一抹淡红,不肯散去。黄昏的暗影悄悄如一张丝网绸幔般飘落下来,人好像处在缥缈的幻影中。我的眼角有些湿润,突然萌生出想哭的感觉,为那大漠的落日。尽管它带走了它的光辉,但这最后瞬间的壮美和大自然的瑰丽都融进了我的心田,使我终身不忘。
黄昏的沙漠小路还依稀可见。大漠开始拉下黑沉的脸。远处有一种夜鸟在哀鸣,那啼鸣很像在说:“带我出去!带我出去!”我和老叔的心都突突的。传说有一少女迷路在塔民查干沙坨里,死后变成这怪鸟,一到天黑就出来这样哀叫。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前边的小路模糊不清了,一旦走错,我们可就迷失在这塔民查干——地狱之沙中走不出去了。四周愈加黑暗,刚才还清晰可辨的沙包沙丘,此刻突然变得如怪兽恶魔般张牙舞爪,恐怖阴森,随时会扑过来吞了我们。
“找不见路了,咋整?”老叔在前边沮丧地说。
若在平时我也肯定吓个半死,可此刻我心中有个异样的感觉,就是最后一瞥感受到的那轮落日,似乎把面对黑暗和人间困难的勇气留给了我。
“咱们让毛驴走在前头。”我镇定地说。
“毛驴?”老叔疑惑。
“是。咱家这头老毛驴常年随爷爷和爸爸进出这沙坨子,肯定认得道儿。”我仍装得胸有成竹,头一次在总当大人保护我的老叔面前,表现出比他聪明。
“对呀,书上说老马识途,那老驴也应该识途!”老叔一拍腿,就把那头老毛驴赶到前边,让其自由走路。果然,那头驴“喷儿喷儿”响着鼻子,低头在沙地上闻了闻,然后便昂起头,支棱起双耳,义无反顾地奋然前行了。奇*shu网收集整理我和老叔提到嗓子眼的心放踏实了,相互击一响掌,迈开大步跟上驴步,惟恐走失了这位指引方向的领路者。不知何时,一轮皓月挂在了东边天空。老驴不负所望,终于将我们带出了塔民查干沙坨。当然,我心中同时感激那轮落日。我知道真正驱除我心中恐惧,领我们走出这黑暗沙漠的是那轮大漠落日。其实,人只要心存一片光明,便可面对一切黑暗。
刚走到村口,我们的老毛驴哇哇大叫起来。显然它如释重负,再加上饥渴,迫不及待地想回家享用主人的犒劳。
进村后我们小心起来。天黑不久,村街上总有些闲荡的狗和醉汉冒出来吓人,老叔牵住驴笼头绳。路经二秃家门口时,我们更是格外小心,攥紧了手中的镰刀。
“嘿嘿,别这么悄悄走过去呀,哥们儿!”不知是冤家路窄还是先听着信儿等候,二秃和他的花狗出现在我们的前边。
“滚开,别挡路!没时间跟你闲扯!”老叔冷冷地说。
“我有时间闲扯!花子,过来!”二秃身后的狗摇着尾巴跳蹿着,伸出舌头舔二秃的手掌。
“二秃,你这无赖,再放狗咬人,明天我告老师去!”我和二秃一个班,本来他跟老叔满达一个班,蹲了几次班就蹲到了我们这年级,明年肯定还要蹲下去。
“你小子别拿老师压我,谁还怕那球老师!”二秃撇撇嘴,指着我又说,“我倒警告你阿木,往后不许你接近伊玛那丫头!”
“哈,敢情你这无赖看上人家伊玛了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继续奚落他,“我们明天还一起到班主任老师那儿开会,她是班长,我是学委,肯定经常在一起。有本事你也当学委呀,下辈子吧!”
这一下二秃急了。
“妈的,花子,给我上!咬他们狗日的!”
“汪,汪汪。”花狗狂叫着一跃而起,向我们扑来。
幸好今天手中有镰刀,能抵挡这恶狗的进攻。如狼般凶猛的花子几次扑上来,挨了一下老叔的镰刀,有些惧色,只围着我们吼叫,不敢再轻易上来。
我们一边战斗一边撤退,嘴里还骂着二秃的祖宗:大秃二秃加老秃,秃猫秃狗秃老鼠,秃子秃孙秃老宗,三代八辈全秃驴!
二秃和家人最忌讳别人说光亮、无毛、葫芦瓢等字眼,无奈祖传的秃种三代秃瓢儿,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和编排口实,村人不时地揭他们的短处解气。
二秃这一下彻底急疯了,自己冲过来便和老叔扭打起来。老叔虽比二秃矮一截儿,可有力气,两个人在村街上明月下厮打得天昏地暗,尘土飞扬,谁也摔不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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