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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办教师-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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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老师你这里怎么了呢?有话咱们到我办公室里去慢慢谈,我找你还有别的事呢?”说着便领了苟玉春一路儿朝乡政府走去。
苟玉春仍旧骂骂咧咧吵闹个不停,无非是指天咒日,赌脑袋发誓,专意儿寻那熊付乡长的短处说。说着,说着,竟连朱文忠住院期间朱存萍给熊付乡长拔火罐的事也意意思思地说出来了。惊讶得路边那些邮电所的职工,付食站的屠夫,信用社的干部,养路道班的工人,一个个都大张开眼睛朝着他俩看呢。这一下倒把个熊付乡长弄得慌了手脚了,硬是没法子劝住这个炸了毛的年轻人。正在万般无奈的之时,猛地里望见前边的简易公路上一片尘土飞扬,两辆自行车像旋风一般从乡政府的坡道上卷了下来。那第一辆自行车上骑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后边的衣架上带着一个女人,被黄土拍了个面目不清,无法认出人形来了。后边的那辆自行车上骑的不是别人正是老民办教师朱文忠。朱文忠当然打老远便看见了熊付乡长,连忙便刹车减速,想停下来和熊付乡长说话。谁知那车子太旧了,刹车不灵,一直滑过好远了才算用脚踩了前轮胎勉强停住。直到朱文忠弃了车子返回到熊付乡长和苟玉春面前时,他那只千层遍纳的布底鞋上还缕缕地冒着青烟——这是刚才踩轮胎磨出的火儿,——朱文忠一扑上前拉住熊付乡长的手,使劲地摇着说:
“熊付乡长,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这下可算好了!”说着嘴儿努力地咽唾沫,最后还说,“这下可算真的弄好了呢。”
熊付乡长和苟玉春都被朱文忠这奇怪的举动弄糊涂了,正想细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时,只见刚才过去的那辆自行车也拐了回来。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子远远地站着,那个女的却冲着朱文忠喝道:
“爸,你不好好走你的路,又浪咋什么呢?就不嫌费精神吗?”
熊付乡长和苟玉春这才看清那女的不是别人却是朱文忠那宝贝的女儿朱存萍。只见她一边用围巾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说:“这个世界上最你话长,和那猫儿狗儿也能说起话来,真是没意思。”
朱文忠一听这话,一下子闹了大红脸,飞快地瞟了熊付乡长一眼,这才冲着女儿说:“
这女子,硬是胡说八道!难道你没看见熊付乡长也在这里么?还不赶快过去向人家打了招呼等什么呢?”
朱存萍这才慢慢腾腾地踱了过来,一面讪笑着向熊十八伸过一只手指尖来,一边说:“哟,看我这眼睛成了啥了,这么大的官儿硬是没认出来。具实也难怪我的眼睛不好使,硬是那城乡差别太大了。我从咱们乡政府往地区走时,还没觉出什么异样来。刚刚在那住了一天,再回头看咱们这里就像到了毛稍林里一般。别说那房子不像房子,路不像路了。就连你这位付乡长也看上去不像原来那样气派了。说句大实话,我刚才还当是两个农民上县城去赶集呢?”
说完便拉了朱文忠一把,道:“爸,快走吧,人家还在那里等着呢。”
她把“人家”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特别清晰。说着还朝不远处那个男人招了招手,那姿势还怪洋气的呢。说完便和朱文忠一块朝那男人快步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话儿。那声音虽然不太高,但从手势上可以看出是在抱怨朱文忠。
熊付乡长和苟玉春一下子被眼前的这一帘彻底给弄懵了。两个人怎么也琢磨不透这朱存萍怎会是这种模样。难道是她考上地区歌舞团了吗?即便考上歌舞团也不该用这种态度对待熊付乡长呀,先不说她以前为了当那民办教师,出了多少丑,熊付乡长为她背了多少黑脏,就算这一切都没发生,这个乡终归是她的家乡啊!
两个人就这么思思谋谋地进了乡政府,进了熊十八的办公室,这时才听见那里的人们一哇声地吵闹着说:朱存萍并没去考什么歌舞,而是在车上认识了一个大学生——交通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据估计马上就要结婚了呢!
一句话把个熊付乡长气了个两眼翻白,惶愧之中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瞪了眼睛只管问苟玉春找他有什么事要谈。并忙着为苟玉春泡茶递香烟,活像招待一个远方来的客人一般了。
苟玉春一看这种阵势,也明白今天和熊付乡长的话是说不明白了。只好顺茬儿答应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来看看熊付乡长罢了。”
激动得那熊付乡长一把握了苟玉春的手只是个摇,只是个晃。一边摇晃一边说道:“有什么困难你便只管说,欢迎以后多来。”
说着便客客气气地将苟玉春送出门来,一直送到乡政府的坡道边才站住了,说:“不再远送了。”
苟玉春一下子乐了,心想:“熊付乡长这下子也昏头了,八成是被朱存萍气的。”有心想将刚才的话再拾起来说道说道,又觉得那样做不太合人情,也就马马虎虎地回乡中学去了。一路走一路笑,越想想好笑,从心晨狠狠地骂道:
“都是些驴日的货,爬在身上嗅三所也闻不出一点人味来。”
第十回
    跛老汉为子献身      小玉春委屈求荣
朱文忠父女领了个“大学生”回来的消息。一下子将个乡政府所在的小村搅了个稀巴乱,震了个一塌糊涂。村里的农民,住校的学生,乡政府的干部,各单位的职工都像着了魔一般一茬压着一茬往朱文忠的宿舍里挤。其中有脸面,有势力的,如:乡上的领导,各单位的头头都被朱文忠请了进去,踮着脚儿站在他那间小小的宿舍脚地。其余的人则只好围在门外头伸了脖子下死力地往屋里望,锁了眉头,侧了耳朵细细地听屋里的谈话声。只有“醋里酸”因了工作之便,借了端茶送水的机会,一会儿进去了,一会出来了,把众人眼热了个臭死,羡慕了个不停。大家都抱怨自己,早知道今天还不如趁早占了“醋里酸”的这个炊事员的位子,免得今天隔沟打木瓜——干着急没办法。于是便有那些机灵的主儿趁插空儿问“醋里酸”“大学生”的模样和谈话的内容。“醋里酸”“没法说,没法说。初看和咱们平常人差不多,细看就觉得不一样了。若让人家正正经经地看上咱们一眼,那区别就大起来了。只看得你肠子拧绳呢,肝腑摇铃呢,心锤圪蛋子格晃晃地乱颤呢?别人就不用说了,光从咱们乡长的身上就能看得出人家小伙子的厉害了。怎主说呢?咱那乡长平时说话格镲镲地干脆利落。现在和人家一比倒好像哑巴了一般,只见鼻梁骨上出汗,不见他说话了。”说完又忙慌慌地奔了进去给客人换水换茶去了,慌得众人连忙给他让开一条路,生怕误了他的重要工作。
此时屋子里更是严肃得出奇,紧张得古怪。偌大一条土炕上只坐了那“大学生”一个人,就连乡长也只能是用半个屁股蛋子拚在炕沿石上,看起来仿佛像是坐着陆,其实那身体的重心都在两条腿上压着,比站着的还累几分。朱文忠这时只是个满屋子乱窜,一会儿吼喊着让“醋里酸”寻茶叶,一会儿又从裤腰带上卸下那串带铁链链的钥匙翻箱倒柜地为这些显要客物寻找香烟。这些香烟原本是学校里准备下招待上边来客的备用品,平日谁要借一盒半盒的也须经过老校长的批准才行,朱文忠自己是万万作不了主的。到此时,他也顾不了这么许多了,只管一盒一盒地往出拿,一把一把地往出散。工夫不多,那香烟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好像失火了一般呛人。有人提议让朱文忠打开窗子换一换空气,没防备朱存萍却尖叫起来了道:
“这那里能使得呢?一冷一热把人家感冒了谁负责任呢?咱们这个鳖地方又不像大城市,听名儿有个地段医院,其实治不了病的。”
说完便大大方方地从乡长面前插过去。撅起尻蛋子为那人又整衣领又风纪扣呢。差一点把乡长给挤下得炕沿去。全凭旁边的粮站主任用肩膀下死力地扛住才没被挤下炕沿。
朱存萍的关心并没有打断那位“大学生”的侃侃而谈。他现在正讲着“四人帮”的被粉碎过程道:
“别看那王洪文平进人模狗样的,猛看上去还真像一条汉子呢。其实屁不顶,逮捕王洪文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个警卫班全都是有几分功夫的人,咱们这边只去叶帅一个人。叶帅刚进门时,王洪文正和那警卫班长、秘书等几个人在炕 上打扑克牌玩。其余的人都坐在脚底下点盹呢。叶帅大喝一声道:“王洪文小子你站起来!我代表党中央拾掇你后生来了。那伙人一听便”‘哗啦’一声,拉开了枪栓,十几把盒子枪都齐刷刷地对准了叶帅的胸膛就要扣板机。没料到咱们叶帅“哈哈”一笑,说道:“你们这伙乍乍毛还能吃得住我动手吗?我让你们两个指头儿就够了。”说着便将那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弹,便把一粒刚出膛的子弹弹射到王洪文的裤裆里去了。立马儿疼得那王洪文抱住个肚子只是个央告,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不敢反党反社会主义了。”说完便被叶帅一伸爪了耳朵提起来在炕沿上掼了两掼便软成一团稀泥了。”
一席话听得众人憨态态的,其中也有那些多事的人猴急地问道:“那王洪文其它警卫员的枪里就没子弹么?”
“大学生”刚准备回答,立刻就被粮站的主任吼喝住了,道:“有子弹没本事顶个什么用,你没听人家说叶帅的两个指头就能把刚出膛的子弹弹到王洪文的裤裆里去,若谁再没眼色射一发子弹出来,王洪文还有命么?”说着便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乡长一眼,意思是不知自己说对了没有。
那乡长倒没说出个什么道理来,只是笑着道:“党中央是英明的,留下王洪文的一条命还不是为了让他提供口供么。这是对历史的负责,对人民的负责啊。”
说完全便欠了身子和那位“大学生”握了个手道:“今天晚上也不早了,你又劳累了一天,也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等你休息好了再给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上一上政治课,给乡中学的孩子们讲一点科学知识。反正你是咱这个乡的女婿汉,以后需要请教你的事还多着呢。”
说罢便挥散了众人,又给朱文忠和朱存萍父女两人安顿了半天。无非是要他们代表全乡人民招待好这位贵客,有什么困难直接找他解决之类的话儿。叮咛完这一切,才拖了两条麻溜溜的胖腿,一拐一拐地去了。丢下朱文忠父女和那“大学生”三个人在屋里为怎样睡觉的事嘀咕了一小会儿,全凭前来打扫屋子的“醋里酸”佯装着让朱文忠帮他倒垃圾,把朱文忠哄到学校的垃圾坑里美美地训了几句道:
“你这个老瓷熊,真是见了真佛不磕头,进了假庙乱烧香。这睡觉问题还用讨论么?你想想,咱存萍是个县中学的毕业生,人家是堂堂的交通大学的大学生,这门亲事能有今天,还不是因了人家看上咱存萍的模样了么。你还不趁这机会退出来,让两个年轻人扎扎实实地睡上一夜,高兴上一夜,是一下子就把这宗好婚事一锤子梆稳了还等什么?”
一句话说得朱文忠醒过神来,连忙给“醋里酸”鞠了一个躬道:“啊呀,我怎就忘了这一茬呢,多亏你提醒。”说着便将半包抽剩的香烟往“醋里酸”的衣袋里塞进去,要“醋里酸”原谅他以前的失误,发誓以后一定要厚报他这个恩人。急得个“醋里酸”差点跪在垃圾坑里,一迭声地说:“那里,那里。我怎配和你有意见呢?咱们两人的关系好着呢,好得就像那上好的浆糊。”
这天晚上,朱文忠便和“醋里酸”两人在灶房屋里挤了一被窝睡,把宿舍里的那盘热炕硬是腾出来让朱存萍和那位“大学生”睡了。睡到半夜里,朱文忠还不放心,几次央求“醋里酸”去那边听消息。“醋里酸”去了几次,每一次回来都说:“好着呢,好着呢,真正是好着呢。”
就这朱文忠还放心不下,有心想亲自去打听一回,又害怕“醋里酸”说他不相信朋友。好不容易等那“醋里酸”睡实在了,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到自己宿舍的门口,仄着耳朵听了一会,才知道“醋里酸”并没说谎,那两个年轻人真个“好得很呢”这才放下心来回灶房炕上睡觉去了。
苟玉春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回家了。这对其它人来说简直算不上什么事情,甚至连记也记不起来,但对苟跛来说就是天大的大事了。
可怜的老汉为这事实在是急坏了。
开先几个星期他还只是半夜里醒来,手划着肚皮,一道一道地算日子,从乡宣传队进县城演出的那天晚上算起,统计儿子没回来有多长时间了。算着,算着,便心慌了意乱了,肚皮上的道道全乱了,急糊涂了的老汉划了根火柴点亮了全煤油灯,然后用手端了灯认真地查看肚皮上的道道:
“天大大呀,这上面的道道怎就一条也看不见了呢?他明明记得自己一道一道地划上去每一个道道都代表着一天的工夫,少说也划上去几十道了,怎能一下子全没有了呢?
老汉的心由此而更加慌乱了。他认为这不是个好兆头,说不定是自己的儿子出事的信号呢。想到这里,他再也睡不住了,三把两把穿好衣服,冲出门去,想去村里那个小学校里去问一声桂二则,看他知道玉春的下落。但总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头脑突然清醒起来。并马上抱怨起自己的糊涂来了:
“不行啊!人家桂老师已经给自己说过好几次了么,玉春不回来这么三遍五遍地催问是嫌儿子对工作太认真了,是想拖儿子的后腿让他不能进步吗?天老子呀,我这是在干什么样的蠢事呢?”
想到这里老汉的心便稍微静了一点,从衣袋里摸出旱烟袋来,一锅接着一锅抽。一边抽、一边检讨自己的错误,直到胸膛的那颗塞跳弹的心完全得到平静以后才停下来。
每到这种时候他便不再睡觉了,而是拼命地挑灯织席。织了席进县城去卖,得了钱便买成时新的女人衣服给在乡中学上学的村里的娃娃捎了去。并要这些娃娃带话给儿子玉春说:“给你们苟老师说,就说我的话,让他好好安心教学。家里好着呢。千万别褂念我这个死老头子。公家事要紧!”突然这些话恰好和他的心情相反。但是他还是这么说。
又过了一段时间,苟玉春还没有回来。这时,可怜的跛老汉产生错觉了。这倒不像开先那样以为儿子出了事,而是以为儿子被那人姑娘迷住了,有了媳妇忘了他这个死老汉了。每到这种时候,他便不由地流眼泪,心里说:“别这样,别这样,”那眼泪硬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刷刷”地流个不停。
跛老汉觉得亏心啊。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由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会有了媳妇忘了他这个老子呢。是啊!那姑娘是好看,饱眉饱眼的,但儿子不应该因此而忘了他这个老子呀!难道他会成为儿子幸福的障碍么?难道他不是日深夜算地为儿子的快乐而努力吗?他那一点做错了呢?
善良的跛老汉想着,想着便亢奋起来龙去了。他突然觉得不是个小问题呢。如果是儿子错了,这是不可容忍的事儿。因为一个不孝顺老人的男子汉是没有朋友的:人们会怀疑他心术不正,连生了他老子也不去关心还会对朋友们忠诚吗?
反过来说,如果是自己错了,那就更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他活了不少年头,看见太多因公公和媳妇不和,婆婆和媳妇不睦造成的恶事儿。这村里前几年还不是因为媳妇重新嫁人了。孙子跟了亲娘受后爹的气去了。只留下两个老鬼整天整夜地哭牺惶。
“这是个大事,万万马马虎不得!”想到这里跛老汉决定上城和大舅子好好商量一下,以免出了大错,弄得泼水难收!
就是在这一次进城的途中老汉突然发现了自己是错误的。他一边蹒跚着脚步走着,一边留心那些赶集姑娘的衣着打扮,行言动语。啊,世事大变了,变得和已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年轻的时候,女人们讲究个“长头发裁成端帽盖,洋袜子抹在个腿膝盖;松紧带子扎两腿”;他中年的时候,女人们讲究个“上身穿得忽撩撩,下身攥紧绷绷,尼龙袜八眼鞋”。可现在倒好,女人的穿戴不要说让他这个死老汉提不起个名堂,就是连看也看不到一快了呢。丢开穿戴不说,光她们骑的那自行车事,挂的那小皮包就千奇百怪的,一满和以前不一样了呀!
这时候老汉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大大的错误。他痛心地想道:“我都给玉春捎去些什么衣服呢?那些衣服人家姑娘会喜欢吗?不,肯定不喜欢!不但不喜欢还会因此来嘲笑儿子玉春的穷酸呢。
“天老子呀,我这脑袋全昏了么。我不该自作主张为未来的儿媳妇买及时衣服,买布料,而是应该把钱齐齐整整地递到儿子的手里,让他小俩口自己去买么。我怎就这么笨呢?”
想到这里老汉的脚步放慢了,最生完全停了下来,木呆呆地站在公路边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而痛心得浑身发抖。
现在该怎么办呢?肥猪早就卖掉了,织好的苇席也卖完了,家里的洋芋,红苕,芝麻,绿豆,鸡蛋,破鞋全都卖掉了。再卖什么呢?难道我这个老汉还能卖成钱吗?
想到这里他再也没有心思上城赶集去了。上城去干什么呢?他大舅虽然是干部,脑子灵办法多,但终归是“巧死的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就在这个当儿,公路边突然响起一阵火辣辣地哭声,苟跛子抬眼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乱吵,说什么棺材的事儿呢。跛老汉本来不愿意听这些扯淡的话:“自己头上的虱子还捡不完呢,那有工夫管别人头上的痒痒?但正是“棺材”这两个字提醒了他,使他突然记起自己家那口上好的棺材来了。这是他用几十年的残废军人抚恤金买回的宝贝东西。开先他还不同意,认为人死了带那么贵重的棺材去干什么呢?“老子的棺木,儿子的面皮”,他不忍心让儿子在他死后丢人显眼的。因此便听了大舅子的话,置办了这件贵重东西。
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棺材应该卖掉,把得来的钱用在儿子的婚事上!
好茬口呀!棺材和烧饼不一样,是个冷热贷,用得着了扑天扑地;用不着了闲放着还怪怕人的呢。
想到这里,苟跛子立刻收起死回了旱烟袋,仄着身子往人群里挤了过去。——原业那个小饭馆里刚刚醉死了一个外地包工头儿,人们正为棺材的事着急呢。苟跛子刚一搭腔,对方便一把拉了他的手,亲热得像娘老子一般,没过三分钟工夫,棺材的价格便算讲定了。对方立马预付二百元定金,要他赶快把棺材运到公路边来,以便装了死人雇一辆汽车往外地拉。
苟跛子那敢怠慢,连忙收了钱晃着一条跛腿飞也似地奔回家去,还没等到打一圈麻将牌的工夫,他便用架子车把棺材运到公路边,并从那些人的手中接过扎硬铮铮的栗子和一方红布来了。
跛老汉别的不懂,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他知道那钱一定比讲定的价格多出一些了,为的是有个退头儿。因此便从中抽出一张十元面额的人民币来,双手捧送给那些人,说:“这点钱就算我给死者的一点香纸钱吧,图个日后在闫王殿里好见面的意思。”说着便将那方红布顶在自己花白的头发上,朝着那棺材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拖了架子车转身离开了。
“啊呀呀,这事情可算是弄好了。弄了个合丝合缝,没有一点漏洞了。”
苟跛子一边这么赞叹着,一边拖了架子车往乡中学方向走去。这倒不是他欢喜得错了头,而是有意这样做的。“钱是精神势是胆!”兜里有了这一扎子硬格铮铮的人民币,他总算给儿子有个交代了。他甚至下决心在乡中学住一个晚上,好好地和儿子拉一拉,最好也和那姑娘拉一拉。让他们知道,他这个当老子的不是老脑筋,不是吝啬鬼,别人能办到的他也能办到。
想着,想着,跛老汉便产生了幻觉;仿佛觉得儿子玉春和那姑娘正笑咪咪地给他敬酒呢,给众人夸他的慈祥呢。这是小人们抬举我老汉呢,我的酒量再浅也不能冷了小的们的一片诚心哪!“喝!”幻觉中的跛老汉断然伸过双手去接那杯酒——
谁知他刚一抬手,手里的架子车辕杆便“咣当”一声落了地,那车竟顺着路边的漫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老汉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撅起屁股撵那车子,这地方正处在主干公路和一条小道的交叉点上。老汉正一门心事撵那架子车时,猛不防从那条支道上拐出来一辆揭了篷布的吉普车,两下里都是个猝不及防,于是车往左避,老汉也往左避;车朝右让,老汉也朝右让,三让两不让,最后终于“让”到一快去了。待那辆吉普车终于踩死刹车,熄了火时,苟跛子早被撞出一丈多远,平展展地掼在土路中央了……
天哪,这是多么突如其来的打击呀!
当这个不幸的消息传到乡中学时,苟玉春正抱了个笔记本夹在一群民办教师中间听那位“大学生”作“报告”呢。
那“报告”的作的就是个日怪。一会说过不了多少年,这个地球上的人类就会变成机器人的奴隶,会被机器人像猪一样圈起来随意宰割。一会儿说:东北某地有一个气功大师新近发明了一种特殊药剂,只要把这药剂给水里放进一点,那水便立即变成了汽油。灌在油箱里汽车就跄得“呼呼呼”的——
苟玉春就是刚听到这儿时被人叫出来告诉他父亲出卅的消息的。当时他的脑子还没从那个“报告”里转过弯来,总以为这也是那“报告”的一部分,直到有人用自行车驮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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