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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念-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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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吼叫。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刀光倏忽而没,血花四溅,有一滴飞进我眼里,我的眼前顿时一片血色。我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跃出暗道,扑上去,刚刚够将叶浅翠缓缓倒下的身躯抱住。她转动着眸子,嘴角一抹虚弱的笑:“我……”

“翠翠。”我哽咽。笨拙地用手去堵她后脑的伤口,汩汩的热血湿了我一手。

魏烈呆呆地举着菜刀,看了又看,然后看着我怀中的叶浅翠,问:“她怎么了?她怎么了?”他凑近身子。我空出一手推开他,怒吼:“滚开。”

魏烈看着手里鲜血淋漓的菜刀,浑身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是……是我干的?是我……吗?”

我不答理他,眼泪在眼眶里滚动,怀里的叶浅翠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地褪去。

“我不……”她艰难地嚅动嘴唇,但是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眸子里的光也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嘴角似乎无法承受笑容的重量,笑容轻轻地滑落了。

我紧紧地抱住她,泪眼蒙眬,喃喃地重复:“不要……不要……”我说过要保护她的,我说过要保护她的,上帝呀,请用我代替她吧。

就在这一刹那,周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张家大宅消失了,暗道消失了,那层层叠叠的浓雾也消失了……我们所处的地方是竹林子,下午魏烈曾站在这里招手诱我前来,我曾跟叶幽红在此一番唇斗,这一晚原来我们始终在此转。唯一真实的是我怀里的叶浅翠,眼睛半合半开,脸色像白纸一样。

魏烈彻底清醒了,啊的一声扔掉手里不知从何而来的菜刀,抱头大叫:“天哪,天哪。”我看了他一眼,既同情又仇恨。他怯怯地凑近身子,又被我的眼睛吓退,隔着一丈多愁眉苦脸地张望,叫嚷着:“她还活着吗?千万不要死呀。千万不要死呀。一定要救救她呀。”

他的话提醒了沉沦在悲痛中的我,我拿出手机,有信号了,连忙拨了120。在等待救护车到来的那段时间,我一直抱着叶浅翠,喁喁细语:“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你一定要顽强一点。”她就在我怀里,鼻息弱弱,生死一息间。

我抱着她穿过蒿草群,站在荒地上,蓝色天幕万千星眸齐齐凝视我们。魏烈亦步亦趋地随在我身边,不时地被我眼光吓退半步,他很惶恐。尽管不是他的错,但我无法控制内心的恨。救护车闪着红灯,穿过整个平凉古镇而来,我想大半个镇被惊动了,因为不停有窗子亮起灯光,还有人探头探脑。

魏烈随我一起到医院。坐在手术室的外面椅子上,我双手紧握,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红色的指示灯。魏烈挨着墙站着,满脸怯意,有一次他鼓起勇气对我说:“陆林,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这大男生眼圈全红了,看来偷偷掉过眼泪,如果叶浅翠死了,他这一辈子也走不出内疚的城。

我叹了口气,拍拍身旁的椅子让他坐下,他不敢靠太近,怯怯地看着我。我咬牙切齿地说:“她一定会没事的。”魏烈随着我说了一句:“对,一定没事,一定没事,一定没事。”他不停地重复,好像就此叶浅翠会安然无恙出现在眼前。

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时间一点点流逝,我与魏烈内心的希望之灯也越来越暗。他不停歇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声音越来越低。天光大亮,手术室的灯熄灭了。我与魏烈手握手站起来,喉咙发干,等待着匆匆走出来的医生,他摘下口罩,说:“万幸……”我只得到这两个字,其他已经不需要,我转身趴在墙壁上,泪水肆无忌惮地淌下来。魏烈紧紧地揽着我肩膀,我听到他开心的哽咽。

随后叶浅翠被两名护士推了出来,头上一圈绷带,脸比白色的床单还白,鼻翼微微翕动,我跟在旁边往病房走。一边走一边将所有能想及的神仙,无论中外,都感谢了一遍。

“病人虽然脱离危险,一时间还不会醒来。”护士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要安静一点,让她好好休息。”我与魏烈像幼儿园学生一般将头点成鸡啄米。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的细细滴声,这声音原来是我不爱的,现在却觉得比天籁还似天籁。

我在病房只坐了一小会儿,先是小黄的电话打进来,很焦急地问我昨晚去哪里了?为什么手机都打不通?我没有心情跟他细说,就嗯哼几句搪塞了。不料,刚挂断他的电话,段先生又打进来了,问:“小陆,你昨晚怎么了?去哪里了?是不是去了那个房子?”

“根本就没有房子,那不过是荒野山坡,那房子根本不存在。”

段先生一呆,问:“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这种现象,总之,这房子早就不存在了,不管是段瑜还是叶浅翠,进入的都是一个幻想的房子。”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段先生说,“那现在我儿子的事情怎么办?”

“我现在还不敢打包票,不过,我想我应该能找到证据了。”

“真的吗?”段先生欣喜若狂,“那一切都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你尽管说。”

“是。”挂断电话,我转回病房,深深地凝视着叶浅翠。她是如此的安静、渺小,仿佛一片羽毛,风一吹就会飘走。我很想守在她的床前,直到醒来,但是手头堆积的事情,也是无人替代。

魏烈坐在凳子正打盹儿,头一点一点的。本来我是叫他回旅馆休息的,他坚决不肯,说要亲眼看到叶浅翠苏醒才能安心。我拍拍他的肩,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往床前冲:“嗯,嗯,醒了?”片刻看到叶浅翠依然昏迷,他失望地揉着惺忪睡眼。

“魏烈,我要出去办些事,你在这里守着。还有,等一会儿叶浅翠的妈妈会过来的。”昨晚我已通过老九查到了叶浅翠家里电话,通知她妈妈了。从叶浅翠家到平凉古镇,约是三个半小时,估计她妈妈很快就能赶到。

“好,我知道了。”

我深深地看了叶浅翠一眼,又不放心地叮嘱了魏烈一句:“要看着她,别睡着了。”

魏烈努力睁大眼睛,说:“哥们儿,你放心去吧,我肯定不会睡了。”

我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离开医院。我先回到了芙蓉楼,叫上小黄,马不停蹄地赶到张平树家里,这一路又引起本地人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他的家是幢老房子,二进的院子,爬山虎绕了整个墙,屋檐的瓦片残了大半,摞着几块小石头。进门的台阶是块大青石,中间好大一个坑洼,大门口还贴着去岁的春联,已被风雨摧残褪色,隐隐有“富贵、平安”四字,普通百姓的心愿不外如此。

我刚到他家门口,隔壁人家便都出屋来隐在墙角好奇地张望。我故意在大门就大叫:“张平树,你骗人。”墙角张望的本地人都一惊,有几个推推搡搡,小声说着话,更多人从其他地方赶了过来。

张平树正在院里吃早餐,听到我的声音,吓得手里一个哆嗦,稀饭洒了半碗。他依然端着碗,抬头看着我,神情怯怯。旁边坐着他的家人,媳妇神形枯槁,一看就知道病了很久,小孙子大概十岁左右,被我吓得躲到妈妈身侧。我阴沉着脸又说了一遍:“张大叔,我敬你是长辈,可是你得有个长辈的样,为什么要骗我?那块荒地根本不是张宅。”

他的手又是一阵哆嗦,叮当的一声筷子掉到地上了。他放下饭碗,站起来,佝偻着背,搓着双手说:“那里不是哪里是呀?”

我气晕了,到现在他还不肯坦白,与我虚与委蛇。“到现在你还要骗我?荒地东面的那个山坡才是真正的张宅。”

“啊。”张平树惊慌失色,“你……你怎么知道?”

一旁的小黄诧异万分,说:“张宅旧址怎么变成了一个山坡?”

我冷笑,逼视着张平树,说:“这个问题,还是由张大叔回答吧。”他退后一步,喃喃地说:“荣老……”

我截断他的话:“去你妈的荣老,你快说实话,否则我告你欺诈。”张平树被我吓得后退一步,不慎抬脚踢翻了小竹凳,发出哐的一声。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小伙子,何必这么大火气?”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荣老来了。他手里拎着黑色的拐杖,领了两个本地人急匆匆地来了。我转过身来看着他,心里暗道:等的就是你。小地方,一有风吹草动举镇皆知,有时候也是有好处的。

他昏黄的眼珠在我脸上转了几转,我依然阴沉着脸,他微微一笑说:“年轻人,好大的煞气。”

“荣老这话说得好奇怪,莫非我做了羊祜,还得满脸欢笑?”

他摇摇手说:“年轻人,你这样说就太过了。古语云杀人手段救人心,今天平树虽然骗了你,也是为了你好呀。”

“荣老这话说得好动听,事实上,不过是因为你们当年杀了张盈,所以怕别人追查张宅下落而已。”

荣老脸色微变,默然半晌,才说:“年轻人看问题太简单了。”

“荣老,你别再跟我兜圈子了,昨晚我的朋友又受了伤,差点就死了,今天你们不把事情说清楚,我是不会罢休的。”

荣老用拐杖轻轻地磕着石板地,发出铿铿的响声,半晌他说:“年轻人,私心里我很欣赏你,可是有时候执著会害人的。”

“荣老,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事已没有办法了结了。今日你不说,我只有把张大叔送进警察局了,对我来说到时候再听也不迟。”

“好你个年轻人,狠呀。没错,我们是用了私刑杀了她,可是她不该死吗?十几个孩子呀,她太狠了。我只恨我们没有早点动手,否则那些孩子今天都还活着。”

我默然不语,当年的是是非非很难一语说清,张盈固然罪恶,然而平凉百姓也有过错,阿昌的死,他们难辞其咎。

“原本以为她一死事情就了结,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荣老叹气。我一愣,事情并没有结束,那意味着什么?荣老定定地看着我,才说:“年轻人,你听好了。”张平树从里屋搬来一张长木凳,荣老拄着拐杖坐下,轻咳一声。我竖直耳朵,等待着四十年前平凉旧事的后半部。 诡念第十九章

荣老端坐在长凳上,双手握着拐杖,目光虚虚地落在院角的丝瓜架上。丝瓜叶子已枯了大半,卷着边儿,挂着几个丝瓜,已晒的八成干。荣老悠悠地叹口长气,苍老的声音将旧时平凉再度带到我面前。那些已经泛黄的旧事,也像丝瓜架上的瓜已干扁了。

阿昌的死跟十来个平凉孩童的死,终于将平凉百姓与张宅里二女子逼上对峙局面。那天若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雨,还不知道事情会如何收场。那暴雨十分突兀,而且雨势凶猛,挟着

闪电巨雷。平凉百姓只好各自回到家里。

暴雨虽令冲突暂时地偃旗息鼓,却没能够冲淡平凉百姓的怨恨。大伙儿报了案,起初还寄希望于公安局将张盈逮捕定罪。不料警察调查取证一番,进张宅见过张盈后,就莫名其妙地以民事纠纷结了案。平凉百姓心彻底寒了,深知要论玩手段,他们不是张盈的敌手。这个沉默的女人,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失去孩子的母亲不时聚在张宅外面哭天喊地。张家大宅却依旧沉默,阿昌已死,也不见那张盈将她下葬。张宅的大门更是少开,成日里也听不到一丁点动静。谁也想不出来剩下的两个女人在里面如何地生活。

失去幼子又不能为他报仇,小孙悟空的妈妈悲愤交集,日日以泪洗面,不久就病倒了,奄奄一息。她当兵的大儿子收到弟弟殃没、母亲病重的电报,向部队请了假赶回家乡。家里乡亲七嘴八舌地将缘由说给他,中间不免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张盈在他们口中成了百年不遇的恶魔。大儿子听完,恨得手指扼得嘣嘣响,血气方刚的他也不同人商量,制了一个土手榴弹,趁夜黑扔进了张宅。

爆炸声惊动了整个平凉古镇,大伙儿从四方聚集到烈火熊熊的张宅。当时的族长是荣老的父亲,他一看宅子前站得笔直的大儿子,全明白了。他派了两个人将大儿子连夜送出古镇,要求所有在场的人发誓,绝不说出张宅被毁的真相,否则绝子绝孙,百年唾弃。说到这里时,一旁站着的张平树微微垂下了头。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他们不肯说出真相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小孙悟空当兵的哥哥。与此同时,我也想起姜培的父亲是个老军人。

为了掩盖张宅爆炸的现场,平凉百姓连夜用土埋了旧址,只说是前些日子大雨连连,山土松弛造成罕见泥石流。张德方祖宅本就是挨着山坡建着,这说法倒也合情合理。平凉百姓的众口一词,张宅被毁之事就此不了了之了。

然而,当天晚上,挨着张德方祖宅的平凉人家总能听到阴恻恻的哭泣声,一整夜一整夜地哭,直哭得人心寒身颤。接着有人经过张宅附近时,莫名其妙地发疯尖叫,一头撞在树上。第二天晚上,其中一个邻居被哭声弄得精神错乱,砍死了全家人,然后放火烧了自己的房子。这场大火烧毁了不少房子,烧死隔壁邻居全家……一系列事情,再次搅得平凉人心惶惶。人人皆认为:张盈生前是个恶魔,死后化成了厉鬼。

以前她活着,还是个实体,可以看到,还可以想办法对付。如今她变成了鬼,无影无形,如何对付?荣老的父亲请了佛道两教的高人,连作了几场法,都于事无补。依然夜夜哭声凄切。不得已,张宅附近的人家纷纷搬走,再无人从那里往来,镇东于是成了荒地。

过了几年,原来张宅旧址慢慢地变成了个大山坡。人们以为威胁已除,无意经过,照样死的死,疯的疯,伤的伤。于是族长出面立下警告牌,并告诫全镇百姓天黑前要下山,不可进入该地。忽悠几十年,老人家们对当时发生的事守口如瓶,后生晚辈也就不知道平凉曾有如此诡异往事。张宅旧址上长出了树木、青竹,因为地处偏隅,少有人迹。

随后的岁月平安无事,老人们相信张盈应该已烟消云散了。一直到两年前,平凉与外界通了隧道,外人发现了这里的美,大量地涌入。包括段瑜与白铃。他们俩上演的杀人案,再度将平凉老人家们带回了旧日噩梦,原来张盈一直在,不肯消亡。

荣老缓缓地吐出最后一个字,不胜欷殻В剖浅龄贤轮胁荒茏园巍3痉馑氖嗄甑耐轮沼谥叵痔舻紫拢乙财奈刑荆赶赶肜矗馇耙蛘夂蠊娌皇羌蚣虻ササ亩源砭涂梢愿爬ǖ摹#鳓兀髌鍽ìsuu書còm网

平凉老人们不肯说出张宅的位置,第一是为了保护那位军人,第二是为了避免有人去那里继续发生惨案,第三是因为内心害怕张盈,有心回避。当段瑜杀人案轰动平凉时,四十多年的噩梦再次笼罩平凉古镇。

荣老抹去眼角一滴浊泪,看着我,恳切地说:“年轻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子,张盈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人呀。你现在明白我所言不虚,并无恶意吧。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当年参与此事的大部分都过世了,希望不要再追查下去了,于人于事无补啊。”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当年旧事,我放在心里就是了。眼前有一事,想请荣老帮个忙。”“说。”他摆摆手。

“想请荣老帮我叫上一批人挖掘张宅。”荣老脸色一凝,问:“为什么?”

“有些秘密,只有挖开张宅才能明白。”比如说白铃的尸体究竟在哪里?张宅地下室里究竟潜藏着什么秘密?

荣老犹疑在三,终于摇了摇头,说:“年轻人,你听了我说的事,怎么还不觉悟呢?这女人活着不是普通人,死了也不是普通鬼。她很恨平凉人,我不想拿平凉人的性命冒险。”

我知道他的害怕已根深蒂固,要说服他难度很大,想了想,说:“没关系,我们会雇用外地人,政府方面我们会打好招呼,但你也要约束平凉人不要出面反对。”荣老与左右交换了眼色,缓缓地点了点头。

依仗段先生的金钱与关系,一个小时后,挖掘工作很顺利地展开了。百来号民工挤进了镇东的斜坡,裸着膀子挥舞着锄头铁镐,这幕热火朝天的场景,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大跃进

时的宣传画。

刚开始不久,有个民工扬着一本黑皮本子大叫:“捡到一个本子。”

那本子自然是交到我手里,是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黑色真皮封面受潮又受日晒,裂缝交错,上面沾着青草碎末和泥土,散发着淡淡的腥味。我翻开,扉页里夹了张照片,我试着抽出,发现它已粘在上面了。是一张黑白照,照片泛黄起毛边了,照片上的画面被雨水泡烂了,很模糊。从露在外面的半张照片,大概可以看到一幢老房子,房子后面是绵绵的青山。这景致似曾相识。我拿着它比画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照片上的房子就是张德方祖宅的,可惜上面的人物已经看不到了。

我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笔记本,日晒雨淋的痕迹,说明这本子掉在这里已有些时日了。是属于谁的呢?为什么会有张宅的旧照片?笔记本里的纸张差不多都粘到一块儿,不过第一页还是清晰可看。第一页上日期一栏写着2003年5月13日,主文是一大段英文,大致意思如下:今天翻看爷爷旧时工作笔记,掉出一张旧照片,看样子应该就是爷爷笔记里频繁提到的张德方先生与他的女儿张盈吧。不知道那位张盈还活着吗?算起来,她应该有七十来岁了……

工地上忽然起了一阵嘈杂声,我合上笔记问:“怎么了?”

工人们纷纷大嚷:“有尸体,有尸体,还是无头的。”我与小黄相视一眼,白铃的尸体终于出现了。走到近处一看,在一个半截水缸里蜷着一具无头白骨,水缸应该是张宅厨房里的,就是不知道当初段瑜怎么会挖到这里,将白铃的尸体埋下。

小黄打电话通知要好的警察,我吩咐民工将水缸和尸体附近空出来,继续往下挖,既然厨房露出来,那么地下室也不会远了。果然很快地,听到镐、锄等工具撞到石板的声音。大家纷纷叫嚷:“挖到了,挖到了。”

土制手榴弹的威力有限,地下室并没有毁掉,石板残留烈火烧灼的痕迹。我走近,满怀紧张地看着大伙儿将石板撬开。撬开第一块石板时,一股恶臭蹿了出来,真是臭,混杂着霉味、腥味,还有类似排泄物味道。本来围着的大伙儿纷纷捂鼻退后。

“继续把石板撬开呀。”我捂着鼻子说。

那几个民工愁眉苦脸地相视了一眼,无可奈何,继续举了锄头撬石板。一块又一块,忽然撬石板的民工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发出惊讶的声音:“咦,里面有人!”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地下三米,怎么可能呀?大家纷纷将脑袋凑近坑边细看。我心中一动,拨开攒动的人群,挤到中心低头一看,黑沉沉的地下室里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煞是醒目。

真的是人,全场哗然。

这般的喧闹,那颗人头却一动不动。我感到不安。这时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楚地下室里的部分情况。那人蜷成一团,躺在桌子上的,也就是在昨晚幻觉里看到的安放小型迷宫的桌子。像极了平时躺在垃圾堆附近的流浪老人,甚至更糟。

民工们加紧撬石板。无限天光照亮了地下室每处,于是所有的人都厌恶地连退了三步,又好奇地捂着鼻子张望。下面的光景实在是糟糕,不是找不着言辞来形容,而是描述都觉得恶心,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想它。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我等待指示,我犹豫再三,一咬牙强忍恶心跳了进去。一脚踩在一坨黑黄黏状东西,尽管我已避免想它是什么东西,可胃还是神经质地收缩。走到桌子边不过几步,却是我一生中最艰苦的行走。我的头顶聚集了几百道目光,又诧异又佩服。

这时我已经看清楚桌子上的人,除了白发,她身上全是黑糊糊的。穿的衣服,假如还能称为衣服的话,与身体浑然一色。她的脚边有一条破被子,或者也可称为破棉絮。一只手搭在桌子上,黑瘦枯干,像一个大大的问号。是我言语贫瘠,难以明言眼前的境况。脏乱恶心都不足以形容,几十万个惨字也许能概括一二。

我心里又恶心又难过。不论她曾经做过什么,所受的惩罚都太毒了。在一个黑暗的地下室里,她孤寂地生活了四十二年。难以想象,她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不自杀?她曾在叶浅翠的意识里出现,素衣长裙,苍白唇色,姿态娴雅。那是她在张宅里的姿态吧,大家闺秀的模样儿,却不料沦落至斯。

我试探性地伸出手推她,还未触及,一条小小的影子晃过,跟着手指一阵剧痛。我飞快地缩回手,只见眼前,她的肩膀上站了一只小白鼠,冲着我吱吱地大叫着。然后从破棉被里、她的身下又钻出七八只老鼠,冲我吱吱大叫,充满敌意。

上面围观的人全看呆了,他们几时见过老鼠如此嚣张。我努力地向它们传达我没有敌意的眼神,这样子默默对峙了几分钟,后来也许它们看懂了,叫声低了下去,恋恋地看了张盈一眼,退到桌子一边站着。 我的一只手指刚才已被咬伤了,钻心地疼痛。我再次伸出了手轻轻地推她,入手冰凉僵硬,她已经死了。不知为何,我长松了一口气。旁边的老鼠们吱吱而叫,低低地,像是哀鸣。

大家把我从下面拉上来,我一屁股坐在砍倒的树干上,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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