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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朝露(中篇小说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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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像是常客,姿势熟练。
一排三个座位的经济客位,女孩近窗,光棋坐走廊位,当中空出一格,留了余地,光棋摊开文件,细细阅读批注。
小女孩取出小小电子游戏机,玩了起来。
光棋莞尔:真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三小时过后,她似乎有点闷,看着窗外白云,叹口气。
光棋犹疑一下,放下手中资料,打量她。
美人胚子是有的,虽然年纪小小,已经一脸清秀,五官隐隐透着艳光。
她穿着褪色牛仔裤,大毛衣与球鞋,但一头长卷发却轰轰烈烈垂在肩上。
光棋本人也是天然卷发,不过剪短了,她对这小女孩子有好感。
光棋主动开口:“请问尊姓大名?”
女孩大喜过望:“我叫杨欣培。”
光棋自手袋中取出一张卡片给她,“很高兴认识你。”
“请叫我欣欣。”
光棋与欣欣握手。
“你也是一个人?”欣欣问光棋。
光棋耸耸肩,“早已习惯。”她看出女孩比同龄儿童成熟,不怕她听不懂。
果然,欣欣感喟的说:“单独飞行,无限寂寥。”
“抵达温哥华,可有人接你?”
“我前往多伦多,还要转机。”
“我相信航空公司已经替你作出妥善安排。”
“我已熟悉所有步骤。”欣欣苦笑。
光棋有点好奇,但没有追问,小孩也有权保留他们的私隐。
过一会儿欣欣说:“每年我要这样往回五六次。”
“我的天。”光棋说。
“可不是。”
光棋再也忍不住,“为什么?”
欣欣说:“我父亲住多伦多,母亲住在香港。”
呵,光棋有点明白了,“你们是新移民。”
“才不是。”欣欣低下头。
光棋很想听这个故事,社会光怪陆离,什么样的事与人都有。
“我们都有护照,不用来来往往。”
光棋问:“花这么多时间在旅途上,你怎么读书?”
“没有办法,有四天假就要飞一次,他们离了婚,双方都不肯罢手,都怕对方霸占了我。”
欣欣摊摊手,重重太息,活像中年人。
光棋非常非常同情她,“你父亲不能去探访你?”
“他们不能忍受对方。”
光棋摇摇头,听罢这种实例,还有谁敢结婚。
“你过这种飞人生涯,已经有多久了?”
“自六岁开始。”
光棋也禁不住叹口气,“今年你多大,十二?”
欣欣点点头。
“往好的方面想,你已经是航空专家了。”
欣欣苦笑,“可不是,再过两年,航空公司说不定给我八折优待。”
光棋没想到她有这样强烈的幽默感,笑起来。
欣欣问:“我不妨碍你阅读?”
“还有许多时间。”
“你要不要躺下睡一会儿?”她好像要照顾光棋的样子。
光棋问:“你呢,你要不要休息?”
欣欣点点头,闭上眼睛假寐。
到底是小孩子,一下子就睡着了。
穿的戴的都是好货色,但光棋不认为这小女孩是个快乐的小女孩。
简直是人球嘛。
布餐的时候,欣欣没有醒来,光棋也没有胃口。
从上飞机到抵达彼邦旅馆,光棋可以减掉一两个公斤。
真是非人生活。
难为若干人硬把长途跋涉视作享受,骄之亲友。
最近公司业务扩展,三两天便派职员与总公司联络,同事们叫苦连天,都说成了坐飞机的信差。
有家室的更惨,每月出门两三次,有点似海员生涯。
不过比起这位小朋友,又不可同日而语。
小孩根本没有选择。
这样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了吧,父母分手,子女两边走,这杨欣培不过是其中一名。
她的父母,会是怎样的人?看情形,不会没有受过教育,也绝非粗俗之辈,他俩肯定也有说不完的苦衷,但是,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抑或不想做,不肯做,不屑做?
光棋叹口气。
她看完了资料。
欣欣睁开眼睛,“你不用休息?”
光棋摇摇头。
“母亲说她从前也可以不停的做,直至倒下来为止,现在不行,她学会惜身,再说,垮了也没人会感激照顾她。”
“她一定很能干。”
“是的,”欣欣露出一丝满足,“她有自己的公司。”
“你可带着她照片?”
欣欣掏出皮夹子,“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还有,这是他们的结婚照片,他们不知道我藏着它。”
不出所料,欣欣的母亲长得非常漂亮,骤眼看,简直似个电影明星。
“我父亲很英俊吧?”
光棋点头,“高大潇洒。”
“很多异性追求他。”
“那是一定的。”
“但他说他不会再结婚。”
光棋心想,大概是吓怕了。
“他们两个人都忙得不得了。”
光棋很明白,忙忙忙忙,从这里扑到那里,那里又应酬到这里,会不会都因为无胆面对现实?
光棋看看表,“还有三个小时就到了。”
“时间好像越过越快似的。”
光棋笑,“这话不是小孩子说的。”
“我已经十二岁了。”
“渴望长大?”
欣欣点点头,“十八岁便可以独立,我想到欧洲念大学,叫他们分头来看我。”
光棋笑,这也是个办法。
说说笑笑,是次旅途殊不寂寞。
下了飞机,杨欣培因为拿护照的缘故,很快过了关,光棋朝小朋友摆摆手道别。
回到酒店,当地时间才早上十点,光棋并不觉疲倦,稍作梳洗,她要去总公司报到开会。
电话铃响。
光棋苦笑,来催了。
她去接听。
“吕小姐?”声音是陌生的稚嫩的焦急的。
这会是谁。
“我叫杨欣培,记得吗?”
“咦,你在什么地方?”光棋吃一惊。
“我在飞机场,转多伦多的班机因罢工延误,最早要等明早才到。”
“我的天,航空公司怎么安排?”
“酒店都客满,他们叫我在待机室等空房,我……”小小的欣培哭了。
光棋只得大声的指示:“没有问题,你放心,我马上来接你,不要怕,不要同陌生人说话,不要乱走,欣欣,听到没有?”
“知道。”
“站在计程车站等我,知道吗,我三十分钟内就到。”
“是。”欣欣的声音是颤抖的。
光棋接着拨电话到公司询问。她松口气,会议改在下午二时正,她有充份的时间。
她飞奔下楼去截计程车折回飞机场。看到小小的欣培鼻子红眼睛肿呆在车站,光棋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不要紧,不过是生活中小插曲而已,先随我回酒店去吃点东西。”
欣欣伏在她怀中,这个陌生的阿姨成为她唯一的依傍。
“我们这就与你父亲联络。”
到了酒店房间,光棋叫人送食物上来,一方面着欣培去淋浴。
欣培已把她父亲的联络号码给光棋。
光棋拨到多伦多去。
那位杨先生应该在上班。
果然,秘书回话说:“彼得杨先生在开会。”
“你同他说,我有要紧事,请他听电话。”
“小姐,他在开会。”
“告诉他,他女儿在我这里。”
女秘书害怕了,“你是谁?”
“放心,我不是绑匪,速速叫彼得杨来,我同他说。”
“你等一等。”
光棋心里既好气又好笑。
开会开会开会,一天到晚钻营钻营,错过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湖光山色,虹彩星光,统统视若无睹,还自以为有出息,煞有介事认为一柱擎天。
光棋太熟悉这种人。
“喂,喂──”他来了。
光棋问:“是彼得杨先生?”
“你是谁,我女儿在什么地方,说!”
光棋吓一跳,彼得杨不问青红皂白,向她审问起来。
“先生,请你控制你自己,镇静一点,欣欣,欣欣,来同你父亲说话。”
欣欣连忙接过电话。
光棋不想听他们父女的对白,走到露台去。
过一会儿,欣欣出来说:“阿姨,他想同你说话。”
光棋微愠,“我无话可说。”
“阿姨。”欣欣恳求。
光棋无奈,孩子没有做错,何苦叫她看面色。
她取过听筒:“杨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对不起,吕小姐。”他声音完全变了。
“应该的,杨先生。”
“吕小姐,真感激你照顾小女,欣欣今晚恐怕还要打扰你。”
“ 不要紧,反正是双人房。”
“明天的飞机不晓得怎么样。”
“我会追航空公司。”
那边沉默一会儿,“如果不是你,吕小姐……”
“算了,大家是中国人。”
“我立即去查询西来的飞机,可能的话,我来接欣欣。”
“你随时跟我联络,下午我要开会,留欣欣一个人在房里。”
“吕小姐,拜托你了。”
光棋本想教育他,一想,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欣欣吃完饭,累极而睡。
光棋同她说:“我三小时就返来,这是我公司电话,有事即刻找我。”
欣欣紧紧抱她一下。
一整个下午,光棋精神不能集中。
心想:“要是我有一个女儿像杨欣培就好了。”
两个人相依为命,互相照顾,不愁寂寞。
她多么聪明乖巧伶俐可爱标致。
光棋还没试过这么牵挂一个人呢,散了会,她到礼品店去买了只巨大的玩具熊才回酒店。
欣欣正在等她,“阿姨!”叫着出来迎接她。
过惯冷冰冰独身生涯的光棋受不了这一击,双目润湿。
“爸爸有电话来,他说会乘搭朋友的私人飞机来与我会合。”
光棋放下心。
“几点钟到?”
“午夜十二时左右。”
“我们先去吃晚饭,我知道有间越南馆子叫‘绿屋’,辣味炒蚬一流。”
欣欣抱着玩具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她俩已经成为好朋友。
光棋说:“我父母一直没有离婚,但是天天吵架,斗了一声,专拿我们几个孩子初期,我们一等到毕业,忙不迭搬出来找工作自立,很少回家。”
欣欣小心聆听。
“所以离婚也不是坏事。”光棋说。
欣欣问:“有没有不离婚的夫妇?”
光棋苦笑:“也不是没有的,太罕见了。”
“航空公司说,明天班机会恢复正常。”
“那多好,你可以与父亲回多伦多去。”
“一星期后又要飞香港。”
“你不能拒绝他们吗?”
“我也想念他们。”
光棋摇摇头。
“他们也已尽量抽空照顾我。”
“你是一个好孩子。”
“谢谢你,阿姨。”
“回到香港,我俩还可以做朋友。”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光棋笑。
“你会不会很忙?”
每个人都忙,谁不忙,天天打十四圈麻将更忙,但人分尊卑,事分轻重。
“我不算忙人,”光棋轻轻说:“我们出来吃冰。”
“一言为定。”
她俩握手。
回酒店看电视,光棋实在疲倦,算一算,足足四十多小时不曾睡过觉,她在床上盹着了。
迷蒙间她听到有人敲门。
但是没有醒来,转了个身,继续好梦。
她想叫欣欣去应门,没有力气,管他呢,累得要死,半昏迷状态,管是谁来。
“阿姨阿姨。”好似欣欣唤她。
“别吵醒她。”是位男士的声音。
“她很疲倦。”又是欣欣。
“我就在邻房。”男士说。
“晚安。” 灯全熄了。
光棋更加名正言顺地熟睡。
第二天闹钟叫醒她,一张开眼,就想起昨日之事,细节纷沓而来,光棋叹口气,倘若不醒转来,岂不清爽,好乘机大解脱……
“阿姨。”欣欣扑过来。
光棋抱着她。
“爸爸来了。”
大清早看到一张欢欣的孩子脸,真是高兴,光棋又觉得生活有时也有惊喜。
“那太好了。”光棋放下心头大石。
“我们一起用早餐好吗?”
“我要回公司开会。”
“你说过你不是忙人。”欣欣咕哝。
“但这些会议是一早约定的。”光棋十分歉意。
欣欣叹口气,光棋也叹口气。
电话铃响,光棋接听。
“吕小姐,我是杨彼得。”语气又不同了。
“你们几时返多伦多?”光棋问。
“只得一天假期,下午就走。”
“顺风。”
“我们能不能吃一顿饭?”
“杨先生,我一整天都在公司。”
“中午呢?”
“早已经约好,客户请客,推搪不得。”
“我如何表达我的谢意?”他有点焦急。
“小小事情,何足挂齿。”
“吕小姐,我现在过来向你亲自道谢如何?”
光棋笑,“我要梳洗,杨先生对不起,也许下一次有机会再见。”
他无奈,只得放下电话。
光棋顾不得欣欣一脸失望,连忙像打冲锋似换上衣服鞋袜,临出门时紧紧与孩子拥抱一下,“香港见,”,便取过手袋下楼去。
公司派了车子在楼下接,光棋急急跳上去,一边行车一边化妆,司机大概也见惯了,不以为奇。
光棋内心恻然。
正在嘲笑别人,她自己何尝不是落在同一模式里,成日为公家卖命,连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深深叹一口气。
更不要说是组织一个家庭了。
一直爬一直爬,去到最高峰,拿到最漂亮的衔头,然后等退休。
文件一合拢,回到家中,无限凄清。
这一切,到底是为看什么?
平时,光棋不大去想这种无益的问题,再加忙得累,累得慌,也没有空档去思想自我,只希望把事做好,老板满意,客户开心。
今日,她比任何一日都纳闷,以往的功绩仿佛不值一哂,所有的战利品也都贬值。
她苦笑。
情绪这件事实在古怪,时高时低,时好时坏。
但到底今时今日的她比不上刚自大学出来的吕光棋,那个时候,天真得真假不分,上司一声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也会令她兴奋半日。
今天,她明白了,“做得不错”等于“有空来坐”,待加薪水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
还是得做呀,偶而转头看一看,身后排着长龙的,都是虎视眈眈的后辈新秀,全挂子的武装焦急地轮候出场,光棋自问还没有上岸,只得努力向前跑跑跑。
永远像身后有三十只猛狮在追。
当年,她怎么挤开前辈,心知肚明,不消多说,而今,也一样受着威胁了。
见到欣欣之后,光棋留恋那种真挚的感情,她完全不需要防范一个孩子。
与她相处,光棋觉得自由快活……。
在公司,光棋大概喝了十多杯咖啡,几乎没中啡毒,下意识她倚靠咖啡因来吊精神。
喝得唇焦舌燥。
中午时分,她乘空档摇电话回酒店,没有人听,恐怕欣欣父女已经离开了。
最后一个再见,都说得如此仓促,可见都市人全部无心无肉。
巴不得对方走,分了手可以办正经事,感情原是太过华丽太过奢侈的一件事。
欣欣恐怕要对大人失望。
直到她长大成年,直到她也令孩子失望,届时,也许她会原谅以前令她失望的大人。
那时什么都已经太迟。
下午节目排得密密,他们去参观厂家,光棋心中一直牵挂欣欣。
一种莫名其妙的留恋。
人家的孩子,有父亲有母亲,生活得很好,一夜相处,竟种下情愫。
莫非,母性的因子发作?
跑得筋疲力尽,还得装个笑容,表示非常有兴趣,也许是对这种事业生涯起了厌倦。
光棋暗暗叫苦,这么快就觉得不值,如何爬到巅峰?
捱到下午五点半,大伙还问她:“去喝一杯?罗布臣街开了好几家新酒廊,风味不错。”
接着,要是光棋愿意的话,同一班人还可以去吃晚饭,跳舞,深夜,还可以有别的节目。
但她礼貌的推辞。
外国同事露出悻悻之色,他们一向不大懂得掩饰,也难怪,公司付的飞机票,公司付的食宿费,女职员似乎有义务廿四小时服务。
但光棋实在累了。
即使得到不良反应,她也顾不了那么多。
所以,家庭主妇永远不知道职业妇女付出的有多少。
洋人看着她说:“明天也许?”
她强笑道:一好,或许明天。”
光棋叫街车回旅馆。
还要同他们泡三天呢。
回到房间,开亮了灯,放满一缸热水,泡进去,光棋吁出一口气。
电话铃响了。
光棋只得接。
“光棋阿姨吗,你回来了吗,今天工作可辛苦?”
光棋听到这把声音,几乎没落下泪来,“欣欣,你回到多伦多了吗?”
欣欣格格的笑。
下班若有这么一个女儿出来迎接她,再捱也值得。
“阿姨,我不在多伦多。”
光棋一怔。
“我与爸爸在邻房,等你吃晚餐呢。”
太意外了,光棋浸在浴缸里发呆。
“爸爸说他受够了,什么都靠自己争取,结果,他多拿了三天假,我们打算在温哥华玩足这三天。”
光棋笑,“真的?太好了,欣欣,太好了。”
“还有,爸爸说,他不甘心见不到你。”
光棋心内隐隐有点预感,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阿姨,半小时后我们过来敲门。”
“一言为定。”
这是光棋一生所接的电话之中,最好听的一个。
她像是忽然恢复了神采,白天的倦意,消失无踪,自浴缸中跳出来,照照镜子,像是年轻好几年,由此可知,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与不喜欢的事,有多大的分别。
光棋吹起口哨来,换上便服,化个淡妆,躺在床上等他们父女过来。
来了。
房门咯咯敲响。
光棋叫“欣欣!”
欣欣抱住她的腰不放。
光棋看到欣欣身后站着一位很英俊的男士。
求偶
自从学校里来了两个新的男教师后,阿丽开始烦起来了,她的话很多,多至我不能忍受的地步。
很明显,她对这两位男教师有了特殊的感情。
阿丽只有十五多一点。在这个年纪,我们以前只有孩子那么大小,但是今天的十五岁又不同;今天的十五岁可以谈恋爱了。
阿丽是绝对不承认她只有十五岁的。她照中国人的算法,硬说十七岁。等她到真的十七岁,她又希望是十九岁,等廿九岁了,又直说只二十岁。
这种年龄的问题,一向是复杂得离奇的一回事。
我大概不太弄得清楚,所以对于阿丽,我不管闲事。
阿丽叫我大哥,其实我不是她大哥,我们没有亲戚关系。
但是这附近的孩子都叫我大哥,所以她也这样叫。
据我所说,那两个年轻的男教师一来之后,阿丽就无心上课了。她念英文中学第四班。
功课其实是很吃重的,但是她不放在心中理会。她就是想些胡里胡涂的事情,听唱片,看小说。要不就看电影翻画报,在街上逛,什么无聊的事她都做。
阿丽的功课不好。不过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
上帝很公平,一切绝顶聪明的孩子,往往无心向学。将勤补拙的孩子,倒是死用功,真叫人怜惜。
阿丽的心不在焉,已到可恶的地步,屡劝不听。
但是她长得可爱,又会拍马屁,她要上我这里来,我总是拒绝不了。
她那两个新教师,一个教体育,一个教国文。
教体育的那个!据阿丽说来,是个头挑人物。身裁不用说啦,高大结实漂亮,一张脸又生得与电影明星一样好春,又有体育家风度,的确是个人材。
我没见过这个人,不过阿丽形容成这样,想不会美。
只是喜欢上这么一个人,成功的希望,可以说是微之又微的。
不过似阿丽这种年纪,她是不会在乎这一点的。十五岁的女孩子,爱人不为了任何企图,就是单单是爱。钱地位名誉,对阿丽来说,等于废物一样,一点也不稀奇。毫无疑问,这是阿丽可爱的一面,这也是年纪轻的好处。
与她在一起,是新鲜的,她的一双圆眼睛,看到许多成人已经忽视了的东西。
这类真正的纯情,使我很感喟,更多的时候,我感动。所以当阿丽来烦我的时候,我总是忍受着她。日常生活里接触的虚伪太多,益发觉得她好玩。
今天阿丽又来了。
她一进门便说:“我从来不晓得男人戴眼镜有这么好看。”
“谁?”我问:“谁戴眼镜美?谁不美,说来听听。”
“那国文教师关先生。”阿丽晕陶陶的告诉我。
“上个星期,你说教体育的李老师很英俊。”我说。
“他们两个真是不分上下,各有好处。”她笑了。
“荒谬。阿丽,如果你想清楚一点,你就知道了。”
“我可真是喜欢他们两个的。”她告诉我,并且不开心。
“阿丽,上课的时候,应该功课第一,老是注意男老师是否英俊漂亮,是错误,你一看就看两个,更是惊人之举,作业还做得好吗?”
“大哥,你真喜欢教训人。”她说:“为什么?”
“为你好。”
“我觉得我这样很好。”阿丽说:“为什么你觉得不好?”
“我是大人,我比你懂事,你去问一百人,谁都不会赞成你这种做法。”我说。
“这些人都是大人,”阿丽说:“你们想法很奇怪。”
“什么奇怪?”我问。
“你们处处压抑自己,莫名其妙的互相剥夺自由?”
我既好笑又好气,“但是阿丽,自由不能过份,难道连杀人放火都该有自由吗?”
“我又没杀人放火,怎见得我就不对呢?”她反问。
她说的话,的确都有一定的理由。她是个孩子,故此,她比我又多点自由,可以多点快乐。我几乎有点羡慕她的想法。是的,为什么不行呢?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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