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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青坊老宅-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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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改”主要是农村土地改革,简单说,就是把地主、富农的土地分给穷苦的农民。赵大队长本身也是穷苦农民,贯彻这个政策是完全彻底的。问题在于,他在“土改”中犯了一个错误,犯的是“生活作风”错误。他“搞”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后来成了他的老婆。至于为什么会因此给他那么重的处分,一直是个谜。有人说,是因为他在老家结过婚,而且有孩子。有人就反驳说,那时多少干部都换了老婆,至今不是仍在高位?也有人说是赵大队长革命意志衰退,经不住引诱,在“土改”中搞了地主的小老婆。但大家更不信,那个让他犯错误的老婆,孩子们喊她赵姨,一直在建筑公司的施工队做泥瓦工的助手,每天往高高的脚手架上挑砖和泥。她长年累月都在露天工地上,皮肤晒得很黑,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肩膀上缀着厚厚的补丁,怎么看都像个修红旗渠的铁姑娘。惟一可疑的是,赵姨比赵大队长年轻得多,可能要差个一二十岁。
  赵大队长退休前的职务仍然是个大队长,建筑公司施工大队的大队长。可当时的市长,曾经是赵大队长的副手,土改工作队的副队长。所以,赵大队长喝完酒,敢喊着市长的名字骂人。
  后院原来是齐府里厨师、粗佣、水夫们住的地方。赵大队长竟住了大半辈子。他在这里生了三儿一女,建立了一个大家庭。他的岳母,以及岳母的大女儿——他的大姨子一家也和他住在一起。两家人像一家一样。
  赵大队长毕竟是个老革命,老宅里没有几个人在他的眼里,只有成虎受到他的信任。这天,他穿过那一人小巷,站在巷口,冲三进扯着嗓子喊:“小成,小成,小成在家吗?”
  叫了几声,没人答应,住在成虎楼下的月清伸头了,她家有一个窗户朝着后院,直对着那个一人小巷。月清说:“小成好像还没回来。赵大队长你找他有事吗?”
  赵大队长嗯了一声说:“是,他回来后,你告诉他一声,让他到我家来一趟。”
  月清是个好性子的女人,她说:“好,小成一回来,我就告诉他。”
  赵大队长谢谢都没有说一声,转身就回去了。
  他前脚走,成虎后脚就回来了。
  三进二楼的楼梯紧挨着月清家的墙,月清家的墙是一层薄薄的木板,楼梯也是木楼梯,楼上的人上楼下楼,月清家都能听见。在一起住了几十年了,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成虎回来的时候,月清听到了脚步声,就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小成吗?”
  成虎站在楼梯上答应:“是我。”
  月清说:“后院的老赵来找你,叫你去他们家一趟。”
  “哦,知道了,谢谢你。”
  成虎放下包,马上就下楼了。成虎和赵家有一层特殊的关系,他和赵大队长的二儿子赵大志是同班同学,而且非常要好。赵大志在武汉大学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回家很少,总是托成虎代为照顾他们家。赵大队长一家,也把成虎当做自家人,赵大志的弟弟都喊成虎“三哥”,因为成虎比二哥赵大志的生日小。
  赵大队长的大姨子,也就是赵姨的姐姐正在后院收衣服,远远地看见成虎,就问:“是小成吗?”
  成虎答应了一声:“大姨,是我。”
  大姨说:“小成,我问你一件事,来,到我家坐一会儿。”说着,就把成虎往家里拉。
  这时,赵大队长听见成虎来了,就喊了一声:“小成来了?”
  大姨和赵大队长住对门,赵大队长一家住在东面,大姨一家住西边,中间是通后门的过道。
  大姨把成虎拉到家里,问:“小成,你是记者,消息灵通,这老宅拆迁的事,怎么一直没有动静呢?”
  成虎说:“据我所知,现在还在规划之中,规划一定,就要调查摸底,然后和原住户谈判,谈判好了才能拆迁啦。”
  大姨说:“哎哟,早点拆吧,这房子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成虎说:“恐怕不会那么快,牵扯到这么多住户呀。”
  大姨又问:“小成啦,像我们家和老赵家,能分几套房呢?不会把我们算成一家吧?”
  这是大姨的一块心病。她二妹和赵大队长结婚后,她们全家都跟着住到老宅的后院来了,所谓全家也只有姐妹两人和她们的母亲。直到现在,在房管所的登记上,只有赵铁柱一个人的名字'奇。com书',而没有大姨和大姨夫的名字。所以她一直担心拆迁后只还给他们一套房。
  大姨说:“唉,老太太死后,我们就是两家人啦。老赵家三儿一女,全都成人了,房子怎么还不够住,不会把我们和他们家算成一家吧?”
  成虎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大姨的母亲、赵大队长岳母的照片,这位老太太善良一生,却没有善终。大姨的话,他都没听见。
  赵大队长与他的岳母年龄相差无几。“文革”中,赵大队长受到冲击。赵大队长所在的建筑公司,是造反派闹得最厉害的单位。有一天成虎上街,看到建筑公司的造反派把公司里所有的“走资派”都押在大卡车上游街。每一个人胸前都挂着一个大牌子,牌子上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罪行,名字上还用红笔重重打了叉。
  成虎看见赵大队长也在车上,他胸前的牌子上写着“道德败坏的赵铁柱”。在成虎的心目中,赵大队长可是一个英雄人物,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出生入死的老革命老八路。
  成虎小时候喜欢听两个人讲故事,一是听曹老三讲武侠故事,一是听赵大队长讲战斗故事。曹老三讲的是武侠书上的,是别人的故事,赵大队长讲的则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更吸引成虎。夏天乘凉的时候,成虎看到赵大队长身上有好几个伤疤,印象最深的是他右腰上的枪眼,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一前一后两个圆圆的紫色疤痕。成虎还看见过他的军功章,有十多块。他对赵大队长充满着崇敬。就是像赵大队长这样的,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今天的新中国。今天,怎么会把他们五花大绑着游街?
  游街的车开得很慢,成虎一路小跑地跟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赵大队长。尽管成虎那时才十来岁,可无论赵大队长胸前的牌子上写着什么,无论高音喇叭里怎样控诉他的罪行,成虎根本就不信。他一直就这样跟着,赵大队长看到了成虎,又无奈地把头垂得更低,汗水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成虎难过得直想哭。
  可给成虎更大的冲击是游行结束以后。成虎跟着卡车进了建筑公司的院子。他看到了揭发赵大队长的大字报,感觉一股鲜血直冲到头上,人都有点蒙了。
  大字报上说,赵大队长和他的岳母胡搞,最后又娶了人家的女儿。后来造反派还把大字报贴到了赵大队长家的窗下。赵大队长的岳母,这位六十来岁的老人无法自辩,她用自己的方法处理了这件事。
  那天早上,她给家人烧好了早饭,脱下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盖在熟睡的小外孙身上,走出后门,撕光了墙上的大字报,扔进后街的公共厕所,然后在厕所里上吊了。这是成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人的死。他陪着赵大志给外婆送葬的时候,大志怀里抱着那件旧棉袄,他要给外婆穿上,他说外婆上路的时候太冷。大志一路凄惨地喊着外婆,在坟地久久地跪着不起来,成虎也一直陪着跪着,泪流不止。
  老奶奶死后不久,赵大队长就被放了回来。他那原先黑黑的小胡子全部变成灰白色的了,像挂在嘴唇上的一串鼻涕。
  一九八八年,赵大队长早已落实了政策。听说后来还补了他在“文革”中被停的工资,待遇上也有很大的改变,但没有给他解决新房子,他们一家,或者说两家仍然住在老宅里。赵大志那善良的外婆,如今只留下一张照片挂在家中的墙上,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挂在大姨家里。
  成虎看着老奶奶的照片,心里感慨万千。
  这时,赵大队长走了进来,他要问成虎的和他大姨子一样,也是拆迁的问题。
  老宅里还有一个河南侉子,叫孙拽子,住在后花园旁由过道改成的屋子里。孙拽子早先是个国民党军官,跟共产党打仗时掉了一只胳臂,后来成了历史反革命,坐了十几年牢。刑满释放后,又回到老宅,在搬运公司拉板车,每天在赵大队长家门口来来往往。
  早先,赵大队长看到孙拽子就要横眉冷对,孙拽子也总是低着头进出。后来,孙拽子摘了帽子,慢慢地头也抬了起来,见到赵大队长,就有点阴阳怪气的。再后来,改革开放了,孙拽子说,他的那只胳臂不是跟共产党打仗打断的,而是打日本鬼子受的伤。
  赵大队长和孙拽子都喜欢喝酒。孙拽子干体力活,多劳多得,收入比赵大队长还多一些,他家饭桌上出现肉的时候比赵大队长家多,喝的酒也比赵大队长的好。赵大队长心里就更不平衡了,常常望空骂娘。
  赵大队长退休后有一段时间闲在家里,孙拽子拉板车靠天吃饭,天阴下雨的时候也闲在家里,有时候,整个后院白天就这两个死对头在家。慢慢地,两个人就“国共合作”了,合作的项目就是下棋。
  两个人都是臭棋篓子,可都好下棋。两个人之所以能够合作,也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们这样的臭棋篓子过招。他们两个下棋的时候,倒总是津津有味,边下棋边斗嘴。
  赵大队长恶狠狠地说:“我吃了你的炮!”
  孙拽子咬着牙说:“我先杀你的马!”
  赵大队长好悔棋:“别急,别急,我没看见。”
  孙拽子怎会善罢甘休:“不行,不行,共军打仗,就是不讲章法。”
  赵大队长生气了:“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管什么章法不章法。你们国民党八百万军队,不是都让我们吃了吗?”
  于是,两人吵起来了。
  吵到严重的时候,还会掀了棋盘,掀棋盘的多是赵大队长。他说:“现在是共产党当家,你还翻了天了!”
  吵归吵,第二天又会接着下。
  听到老宅要拆的消息,两人都没心思下棋了,各自想着自家的事。共产党的赵铁柱,国民党的孙拽子,两家住房都很困难。
  已经变得很小的后院,平时白天大家晒晒衣服,晾晾东西。晚上,孙拽子和曹老四的三部大板车差不多把整个院子都占满了,而且有一部已经放到了赵大队长家的窗边。
  多年来,老宅虽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老宅的周围却已经面目全非了。市商业局的办公楼不但占了后花园的一大半地方,还一直将围墙砌到老宅的厨房边,仅留下了一条一人小巷供人进出。前进的人一般不到后院来,后院的人更少到前进去。时间一长,老宅的后院和前进,就好像是两个世界。只有孩子们在“一人巷”里穿进穿出,到后院玩耍。
  前进闹狐仙,后院的人只是风闻,没有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气氛,酒照喝,娘照骂,棋照下。但是这天晚上,后院也出了一件怪事。
  孙拽子又喝醉了。他喝醉了喜欢骂人,但只骂家人,先骂小孩,后骂老婆,那天不知怎么开始骂丈母娘。孙拽子的丈母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一个寡妇,在码头上摆小烟摊,能混过来,全靠三寸不烂之舌,骂倒了多少心怀不轨的人。其实,这也是弱者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她用骂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母老虎”,保护自己和女儿。
  虽然她一天比一天老,但骂人的功底还在。那天孙拽子喝醉了酒骂着骂着,竟骂到老岳母的身上了。
  “人家说你一朵鲜花插到我这牛屎上了,我还是一棵青树栽到你妈妈这堆牛粪上去了,而且还是干牛粪。”孙拽子是丘碧霞的倒插门女婿,但别人听了这话,好像是岳母占了他的便宜。
  没等丘碧霞开口,他的岳母就上阵了:“砍头的!老娘是干牛粪,你就是癞蛤蟆,还少了一条腿的癞蛤蟆。你这样黑了心,还要掉一条腿!”
  这时女儿心情就复杂了。一边是母亲,一边是丈夫。骂谁,都和自己有关。可是母亲这句话也骂得太毒了,她冲着母亲叫了起来:“他再掉了一条腿,你老了吃屎去。谁养你?”
  女儿和母亲吵起来的时候,孙拽子已经睡着了。
  下半夜,孙拽子出来解手,迷迷糊糊走出房门。那天没有月亮,后院里一片漆黑。自家门口的路,孙拽子走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也走不错。可那天他刚出屋门,就好像被一个人猛击了一拳似的,“咚”的一声,两眼一冒金光,就昏了过去。
  丘碧霞听到一个门板倒下去似的声音,一摸孙拽子不在床上,赶紧起床来看。过去曾发生过孙拽子喝醉酒,夜里出来解手,然后就睡在地上的事情。丘碧霞一步迈到院子里,也“咚”的一声,被一个什么东西击到脸上。虽然没有昏倒,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出鬼啦——出鬼啦——”
  深更半夜的,叫得非常耍押笤豪锏娜硕季蚜耍娜硕继恕S械ù蟮模湍米攀值缤渤隼戳耍⑾值厣咸勺乓桓觯员咦乓桓觥S檬值缤惨徽眨业穆柩剑“汛蠹蚁诺糜纸辛似鹄础V患镒ё雍颓鸨滔剂礁鋈说牧成希蛔笠挥遥饔幸桓鲈苍驳暮熘卓椋加胁璞诖螅夷敲炊猿疲∈鞘裁炊鞔蛟谒欠蚱蘖┑牧成夏兀�
  人们自然而然想到了狐仙。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孙拽子抬到床上,他睁眼看看,翻个身,又睡去了。
  丘碧霞却哭了起来,边哭边埋怨母亲:“你骂他砍头的,怎么样,头差点给鬼打掉了!都是你咒的,要不怎么发生这样的怪事。”
  她母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丘碧霞又骂孙拽子:“死鬼,猫尿灌的!怎么样老太也是你的岳母,你骂老太,遭报应了吧!”
  老宅里的人纷纷议论,是什么把孙拽子夫妇打成这样。一左一右两个圆圈,怎么也不像是人打的。
  那天晚上,成虎也出来了。成虎一直认为,世上本无鬼,鬼由心而生。可他也被那两个肿块惊呆了,自然界难道真的有不可解释的鬼现象?
  他还发现,平时最和孙拽子过不去的赵大队长,那天晚上只打开门伸了一下头,并没有跟大家一起大惊小怪。
  孙拽子家的事还没完,赵大队长家也出事了。
  赵大队长家自建了一个简易阁楼,赵大队长上上下下,从没有出过意外。那天,他想上楼睡一觉,爬到阁楼上,一抬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似的从木梯上摔了下来,把腿摔断了。丘碧霞母亲骂孙拽子的话,却应验到赵大队长身上来了。
  成虎接到赵大志的电话,说他爸摔断了腿,让成虎照应一下。
  成虎赶紧来到赵家,见赵大队长躺在床上,一条腿从脚底到腰都打着石膏,身下垫着一件白不白,黄不黄的军大衣。受伤的腿被抬得高高的。平常他总喜欢把这件大衣披在身上,很像解放军的一位首长。现在成虎看见他,忽然觉得他像是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唉,什么事让赵伯摔成这样?
  成虎自小和赵大志要好,赵伯也很喜欢成虎。赵家有什么好吃的,从不会忘了成虎。成虎喜欢吃赵家的猪肉青菜馅的饺子,尤其是冷饺子,一口一个吃得很过瘾,赵家只要做,都会给成虎留一点。赵大队长是看着成虎长大的,他总喜欢摸着成虎的头说:“小子吔,又长高了。”他们之间总有一种很亲密的感觉,成虎大学毕业后分回家乡,而赵家赵大志没有分回来,赵大队长有什么事都愿意找成虎商量。
  成虎看见赵伯时,觉得他又苍老了许多,怎么摔一跤会把人摔老了呢?
  赵大队长看见成虎,就想坐起来,可一动,就痛得他“哎哟”一声,又躺下了。他竟然哭了起来,说:“我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骨头能不能长得好,要是长不好,就要瘫在床上了。我都老了,怎么还这么命苦?”
  成虎宽慰他说:“赵伯,不要紧,会长好的。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要耐心静养。”
  赵大队长擤了把鼻涕,然后两手一搓,又在身上擦了擦,说:“还静养?这房子恐怕就要拆了,我还不知道到哪儿去存身呢。”
  这几天测量队已经出现在园青坊大街上了,这里量量,那里瞄瞄的。成虎问过仍在工作的测量队员,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快了。
  赵大队长透过窗户,看到了孙拽子放在他家厨房窗外的板车,他问成虎:“你说,这院子到底属于谁的?”
  这话把成虎问住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后院属于谁。
  赵大队长告诉了成虎,这就是他的心病。
  赵大队长家的房子住得特别挤。四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只有二儿子大志没在,其他全都窝在家里。大儿子赵大鹏在玻璃厂工作,是个吹瓶工。他是个一天不说三句话的主,都三十多岁了,找对象一直很困难。最近大鹏交了一个女朋友,女方家长说,只要有房子就可以考虑结婚。大鹏为了房子都要疯了。三儿子赵大成中学毕业后去了国营农场,后来回城了,但没有正式工作,今天倒这个货,明天倒那个货,也不知道赚没赚到钱。大成是个小白脸,不缺女朋友,可走马灯似的,今天换一个,明天又一个,把他父亲都搞糊涂了,把阿琴喊成阿兰,把阿兰又喊成阿芳。他让儿子早点找个正经的结婚,大成瞪着眼睛问他:“房子呢?房子在哪里?”女儿大丽倒是很听话,也体贴父母,是她妈妈的一个好帮手,可二十几岁的一个女孩也不能总窝在家里呀。
  赵大队长心里都是烦心事,而且都和房子有关。
  搬进老宅的时候,赵大队长觉得这房子很大。这两大间房子,每一间大约四十平方米。赵大队长搬进时,还没有后来的老婆,他住了一间,另外一位干部带了全家住了一间。后来搞“土改”,他娶了现在的老婆,有了一大家子人。不但自己有了孩子,还有岳母和她的大女儿两口子。正好对面的干部分了新房子,就把那一间也给了他。赵大队长这一住就住了四十年,房子没有变大,人倒是越来越多。实在住不下了,就在房后两家的窗外,各接了一间厨房。孩子们又长大了,就在房间上面铺一层板,做成阁楼,把孩子们安置在上面睡觉。再以后,女儿和儿子住在一起不方便了,赵大队长就带着几个儿子在阁楼上睡,让女儿和妈妈睡在楼下。可怜赵大队长从四十多岁开始,就基本上没有夫妻生活了。有时实在憋不住了,就乘孩子们上学后,把赵姨从工地上喊回来,匆匆忙忙地发泄一下,完了赵姨还要接着去上班。有一次,女儿大丽从学校回来取东西,正赶上赵大队长完事后在系裤带。慌忙中,赵姨对女儿说,我给你爸爸量量身腰做一条裤子,把女儿给蒙过去了。
  赵大队长抱怨说:“革命革到今天,就过的这种日子?”
  赵姨用手拉拉他的小胡子,宽慰他说:“忍忍,忍忍吧,等孩子们大了就好了。”
  如今,孩子都大了,可是更难了。房子,房子,房子快让赵大队长急疯了。
  这时候,听到老宅要拆,无异于冬天里的一声春雷。
  高兴完以后,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就摆到了赵大队长面前,拆了以后,能还给自己多少房呢?
  赵大队长拿了一个施工用的皮尺,把房子量了又量,怎么量,也只有四十来平方米,把厨房包含进去,也多不了多少。再抬头看看那简易的阁楼,就是全算上也就是六七十平方米,一套房的面积。可那两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呢?怎么也得想办法,能分上两套房,最好是三套。
  可办法在哪里呢?
  那天吃完晚饭,赵大队长在家里琢磨半天,没有找到办法,就出了房间。
  走出家门,就是过道,通向后门。如果没有这个后门,过道就是一间房子,赵大队长在打这个后门的主意。后门开在过道的南面,如果在北面也安上一道门,过道就好像是他们家的了。老宅的人绝大部分从前门进出,只有住在后院的孙拽子家和张奶奶家从后门进出。张奶奶家只有一个傻子,今后从赵家房里进出也可以,生活上再多关照关照她们就行了,或者再让几个平方给她,好商量。但每天有三部板车要从过道里拉进来放在后院,一部曹老四的,两部孙拽子的。曹老四住在前进,可以跟他商量,让他把板车放到前院去。可孙拽子就住在后院,他的两部板车每天必须从过道走,这让赵大队长无计可施。
  他想着想着,就来气了,自言自语地骂道:“狗日的‘国民党’,两部板车占着院子,把过道也占了,他一家占了这么大的地方,老子革命几十年白革了!”
  他从过道走到院子里,又看到孙拽子的板车其实一直放在自己家厨房的窗边,又骂:“他妈的,都占到咱们家门口了!”
  这时,他看到孙拽子正在家里喝酒,嘴里还哼着河南梆子。“这‘国民党’一高兴就哼,哼得跟吃饱了的猪一样!”赵大队长在心里骂道。
  想着想着,赵大队长气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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