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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罪-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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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旃檀脸上的神采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他怔怔的看着陆孤光,仿佛很迷惑。陆孤光狠起心来,将他掷在地上,一剑拔出,便对他当胸刺下。

  “夺”的一声,溅起的血花却不多。

  毕竟沈旃檀身上的血已不多了。

  “我来,只是来在你身上多加一剑,以免夜长梦多,妖物死而复生的。”她淡淡的道。

  沈旃檀看着她,在陆孤光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微弱的道,“……我在九泉之下等你……”

  她手握剑柄,低声道,“可惜我永远不会去。”

  他眨下眼睛,她看不出那眼中是否有凄苦,凄苦又有几重,总之那眼睛闭上,再也不睁开了。

  陆孤光并非活人,而是活尸,沈旃檀亲手造就的活尸——活尸虽不如尸魅之威,却也是不死之物。

  所谓九泉之约,不过沈旃檀一厢情愿。

  “他死了。”她呆呆的看着那具尸体,沈旃檀当真死了,是她加上最后一剑,此时再无气息,她却觉得如此不真实,彷如一场幻梦。

  任怀苏定睛看了那尸身许久,提起长枪,回身便去。

  大仇已报,他走得却是潇洒。

  沈旃檀死了。

  当真死了。

  她低头看着那血染满身的尸体,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闻君昔时事

  陆孤光把沈旃檀的尸身带走,带回了如婆婆的小院,而后在尸体旁等了一日一夜,那人并没有复活。她疑惑不解,又等了半日,不见任何阴谋诡计,天地也不曾倾覆,茂宛城也不曾起火,她终于有几分相信——沈旃檀真的死了。

  雪落时节,沈旃檀的尸体并未腐化,那秀如观音的脸颊依然如旧,连眉心一点朱砂都依旧鲜艳。她有几分相信沈旃檀已经死了,只是若要抛下他的尸体,就此回忘夕峰,似乎有所不妥,而若要将他埋了,她又觉得这人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实在连块墓地都不该得。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外夺夺两声轻响,有人敲门。

  她皱眉一挥手,木门应手而开,如婆婆已死,这里又已荒废,且被任怀苏霸占如此多日,还有谁会找上门来?抬眼一看,进门的人全身光华灿烂,映在雪地上宛若四面八方都在映照那雪色一般,散发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宝光,正是姬珥。

  她缓和了神色,这怪人倒不是敌人,“什么事?”她冷冷的看着姬珥。

  姬珥进门便看见沈旃檀的尸身躺在床上,胸口伤势狰狞,不由得叹了口气,“事到最终,果然还是如此。”

  陆孤光阴沉下脸,“和你有什么关系?”

  姬珥哈哈一笑,在屋里踱了两步,“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是我之好友,虽然之前不是这副皮囊,但世上知他之人莫过我,他死了我岂能不来?”他转过身来,朱唇微勾,“何况我不来,他岂非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陆孤光眼角往床上一瞟,冷笑道,“你是他知己?沈旃檀有朋友已是笑话,姬公子竟敢自称他之知己?但不知姬公子知他什么?知他一生害过多少人命,有过多大的野心吗?”

  “陆姑娘,床上那人一生有过多大野心,你想必比我更清楚。”姬珥背对着陆孤光,“但要说他害死多少人命……罪恶滔天无可饶恕……也许有,但也未必。”

  “什么意思?”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居然敢说沈旃檀“未必”罪恶滔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陆姑娘,你还记得怀苏和尚么?”姬珥缓缓的道,“你爱过……相许过的男人。”

  陆孤光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激动,这是多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向她提及“怀苏和尚”,“当然。”

  “怀苏坚定、执着、大慈大悲、从来都有舍身饲虎的胸怀和魄力……”姬珥道,“他虽不太懂人情世故,不明男女之情,却是一个好人。”微微一顿,他柔声道,“温柔的好人。”

  陆孤光声音都微颤了,“不用你来说他。”

  “他”有多么好,不用旁人来说,我岂能不知?

  “你不明白吗?那……并不是任怀苏,那是床上那人当年的模样。”姬珥叹息,“在他火烧无水宫之前、在他曾决意牺牲自我,拯救众生于灭世天灾之时,他就是那副模样。”

  她打了个寒噤,不可想象,一个冲淡雅和不问世事,悲天悯人的苦行僧,竟能变为后来沈旃檀这样的恶魔,“那又如何?事到如今,再言当年,又能如何?他已变了,不是吗?”

  姬珥过了一会没有回答,再过片刻,他又叹了口气,“不错,他是变了,沈旃檀心性坚忍,一往无前永不后悔,他年少之时能如何耐得住寂寞、如何精修得那些异术,日后他便有多大的能耐能倒行逆施,滥杀无辜……一个忍得下二十年寂寞的人,这世上的赞誉辱骂、仇恨爱欲又怎能左右得了他?他变了,但也未变,只是从前坚定不移的佛性,变作了坚定不移的屠刀罢了……”

  “旁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是提起屠刀,杀神灭佛,这样的恶魔你居然还说‘未必’罪无可恕,姬公子,莫非你以为但凡为一己之私走火入魔倒行逆施的都有可悲可怜之处,如此就都不算凶徒恶贼,不该死吗?”她听不下姬珥慢条斯理的解释沈旃檀是如何变的,床上那人已经死了,再说当年、再说当年他曾如何青涩如何温柔,又能奈何?抵不了他后来所犯之罪,徒增痛苦而已。

  “非也。”姬珥道,“我只想说……无论是行善或是为恶,他的性子从来没变,凡是他要做的事,无论历经多少艰难险阻,结果是好是坏,他都非做到不可。”他道,“他从不半途而废。”

  这她倒是感同身受,沈旃檀的执念惊人,就仿佛心里从没有“放弃”两个字。

  “所以……有些他做到底的事……未必就如常人所想那般居心叵测,也许不过生无可恋,死不甘心,由此入魔,生出了更多不甘心罢了。”

  生无可恋,死不甘心……

  陆孤光缓缓眨了眨眼睛,她记起沈旃檀的故事,他笑着说他“我孑然一身,可生可死,而我之舍身死……既不能为天下哀,亦不能为天下怜,那我为何要死?我说过,我是俗人,不是圣人……”

  她记得他说的时候,她觉得他假意乞怜,卑鄙无耻。

  原来不是。

  “即便是生无可恋,死不甘心,这世上遭遇不幸生无可恋死不甘心的人多了,又岂能成入魔之借口?”她淡淡的道,“那被他所害之人的家人,人人都生无可恋,被他所害之人,人人都死不甘心。”

  “不错。”姬珥哈哈一笑,“陆姑娘言之有理。”他却突然不继续往下说了。

  陆孤光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姬珥继续高谈阔论,终于忍不住淡淡瞟了他一眼,“姬公子自称是他知己,不知除了几句废话之外,可还有什么高论?”

  姬珥笑了笑,“陆姑娘对他成见深厚……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也许说出来会让陆姑娘不快,故而闭口不言。”

  “什么事?”她不耐烦的道,“说!”

  “当真要说?”姬珥在她周围踱了几步,声音清朗,宛若字字珠玑,“我想说姑娘受任将军影响很深,任将军是沈旃檀毕生仇敌,你从任将军的故事里只能得出床上此人如何阴险恶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印象——这也并非有误,只不过会让人忘记了另一部分事实而已。”

  他故意说得字字清朗,陆孤光果然皱起眉头,“什么事实?”

  “事实就是——自床上此人——罪大恶极阴险歹毒的沈公子清醒之后,虽然那君临天下之事他非做到底不可,但自他醒来——到他身死,号称滥杀无辜辣手无情的沈公子不曾伤过半条人命,而无论是称敌称友的你们竟无一人发觉。”姬珥道,“你们可知世上并无什么‘裂地封神阵’,前日茂宛城电闪雷鸣,龙吟虎啸,大地震动,那不过是茂宛城第一焦炼师丹霞上人与你们开的小小玩笑?”

  陆孤光听到前半段尚无什么反应,听到后半段骤然一惊,失声道,“什么?”

  姬珥凝视着她,红唇微启,一字一句的道,“世上没有什么‘裂地封神阵’,他骗了你而已。”

  世上没有裂地封神阵?那些天地异象都是丹霞搞的鬼?那她和任怀苏一场忙碌岂非都是笑话?她变了脸色,“你们为什么要出手帮他?这是干系苍生百姓的大事,你们居然——助纣为虐——”

  “我以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神佛之资,拿起屠刀杀神灭佛,复又放下,难上加难。”姬珥道,“享受过放纵的快乐,享受过鲜血的滋味,能再放下,重归苦道,我为何不成全?”

  “放下屠刀?重归苦道?”她越听越糊涂,“什……么……你在说什么……”

  “他变了,他又没变。”姬珥终于平静的道,“六十年清修,即已深印心中,又怎能春风无痕?他入过魔,六十年后,当魔清醒之时,心已入佛。”他道,“他仍是不甘心,他开长生塔,那塔底收纳数千活死人,却都不曾丧命。他只身阻拦任怀苏金龙之祸,救世救你,却受你一刀,几乎殒命。他号称逐鹿天下,千算万算,却不曾掀旗造反,临到最终……不过区区谎言,兵不血刃,求得仰天一顾而已。他有放下之意,这最后一步,我岂不成全?”他凝视着她,“他难道当不起一句‘也许并非罪恶滔天罪无可恕’?”

  “他曾设计防火烧死无水宫千余之众……他害得任怀苏变成尸魅,生不如死……”她张口结舌,“这样样都罪恶滔天!凡是杀人便是罪恶滔天!”

  “当年之事,自有他今日之报,否则床上的死人是谁……”姬珥道,“但他若是全然罪恶滔天,那他就不必费尽心思将你从容玉中复活,将你养成血鬼,再设计让你变成活尸,这种种苦心……你是全然不知了?”

  陆孤光蓦然一呆,只见窗口黄昏夕阳斜映,将她的影子映在地上,清晰可辨,如今这副躯体比之当年那副有何差别呢?当年她未必是人,而现在是具活尸,尚能在日光下行走,却为何她要口口声声心心念念记着沈旃檀伤她两剑烧她羽翼?

  她的躯体仍在,羽翼仍在,甚至比当年更好。

  他千般设计,满口谎言,她从来没相信过他什么,却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拿回最好的东西。

  她却仍在恨他。

  他那般好的口才,千伶百俐,九转三叠,却从不曾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他只反反复复的说,“他……他总是好的,而我……而我……”

  而她总是说……你总是居心叵测。

  他说“的确”。

  姬珥走了,临走时,他问她可会为沈旃檀下葬?

  她没有回答。

  于是姬珥带走了沈旃檀。

  她也没有阻拦。

  将沈旃檀下葬,用棺材盖封住他的脸,用泥土淹没他的躯体……这样的事,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千万次的想过、反反复复的想过如何一剑在那胸膛刺出血花来,如何将他碎尸万段让他痛不欲生,让他痛得发誓再也不敢伤人害人,再也不敢满口谎言阴谋诡计,却一次也没有想过一剑刺入他胸口以后,他死之后,她要如何。

  如今她这一剑终于刺下,他终于如愿死了。

  再也不会害人骗人。

  却有人说……他其实未必有那么坏。

  她其实并不怎么能相信那是真的,比起沈旃檀手下留情心有佛根,她更宁愿相信那都是姬珥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沈旃檀便是那么奸邪狠毒,六十年清修种下佛根云云,都是姬珥瞎编的。

  她宁愿沈旃檀的确布下了裂地封神阵,宁愿他从不曾找姬珥和丹霞相助,那天惊地动龙吟震天都是真的,而非一场庞大的幻术。

  在沈旃檀心中,究竟爱她入骨或恨她入骨,她从一开始便没有明白过。

  即便是他临死之时亲口说了,她也不信。

  何况他死了。

  她发了很久的呆,冬日的阳光照在窗上,照着床榻上干涸的血迹,她记起自己也曾在这张床上趟过,也曾染过斑斑点点的血……莫名的,她有些想笑了。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她想那人该有多可悲呢?不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不论活着死了,他说的话,无论好话坏话,情话傻话,便是没有一个人信。

  即使是姬珥,他也是说……他做的那些坏事,说的那些话,有一些是假的。

  你看,说谎说得太多,即便你没有那么坏,我也不信你。

  所以佛说妄语是恶,妄语者,不浄心,欲诳他,覆隐实,出异语,生口业。

  口业,便是恶业的一种。

  迟早……是要报应在身上的。

  她想着笑着,眨了一眨眼,眼前的阳光那么亮那么暖,亮得她以为仍有人坐在自己前面,知道她心怀嘲笑,又要开口辩驳一样。

  那人奸邪狠毒,千言千罪,但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端着茶端着酒,微笑的时候,明亮得犹如这雪地日光一样。

  他死了。

  木兰溪畔,丹霞静立一旁,看着姬珥在地上掘了一个墓穴,将沈旃檀的尸体放入棺木,随后架起松木,点起了火。

  烈火就着松脂冲天而起,冒起了浓烟,仿佛是这个人生前所聚的污浊,从那副骨头之中,浓烈的发散了出去。

  那日,下着大雪。

  沈旃檀一身狼藉,浑身沾满了残雪泥土和冰渣,来到了山上。

  那时候丹霞正在静坐,细数卦数之时心头突然微微一亮,抬起头来,便看见沈旃檀。

  他是来求助的,他有怀苏的记忆,仍然记得丹霞曾是“他”的好友。

  他来求延命,说出“怀苏”的曲折往事,自言对过去为非作歹是如何后悔莫及,如今已得教训,绝不再犯,故作低伏哀怜的姿态,求昔日旧友帮他续命。

  丹霞对沈旃檀其人并无好感,斯人背后的故事他和姬珥隐约已经猜到,但此人毕竟曾是怀苏,虽已在他身上找不到故人的影子,却也顾念旧情,又何况沈旃檀曾以一己之力力抗金龙,也并非十恶不赦,故而丹霞并未将他赶出门去,但按过脉息之后,直言不可能。

  沈旃檀并不死心,他用了三种方法试探丹霞是不是有意隐瞒,是不是故意要他死?丹霞知他不信,泰然处之,任他试探。一日一夜,沈旃檀劫来了金银珠宝,承诺他冠绝天下的权势,甚至用姬珥的性命为要挟,丹霞的答复仍是一样。

  天年已尽,无法再续。

  沈旃檀折腾了一日一夜,第二日晨曦初起的时候,他终于累了。

  他在丹霞门外纷飞的大雪中安静了很久,雪没鞋面的时候,终是叹了一声,抬起头来,凝视着丹霞。

  他的眼神极淡,方才那些死皮赖脸荒唐无耻的把戏仿佛都从他身上脱去了痕迹,见丹霞凝视,他报以一笑,“你说人这一辈子,吵吵闹闹,纠缠不清,过手千千万万,最终……能得个什么呢?”

  丹霞不答。

  “什么……都没有。”沈旃檀轻轻叹了口气,“真想知道那些什么都有的人,活着是什么滋味。”他对着他笑笑,“好友,能帮我最后一件事么?”

  丹霞微微蹙眉,沈旃檀坦然微笑,“我保证这最后一件事,绝不伤天害理。”

  那是几日前的事,而今想起来,恍如隔世。

  那易笑易叹的人,已被姬珥点起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满山都是松木燃烧的黑烟灰烟,将山头染得一片晦色,丹霞衣袖一拂,几道清风掠过,烟色被涤荡一空,泥沙翻涌,地上的墓穴已被填满,堆成了坟冢。

  山风飒飒,山草萧萧,一代乱世奇人沈旃檀就在这里,静静地化为灰土。

  “你为何要烧了他?”丹霞突然问。

  “自首而足,寸化成灰,灰飞烟灭,不存于世。”姬珥道,“与其坐落成一座孤坟,他更宁愿灰飞烟灭……当然,他不曾交代我什么,是我自己想的。”

  丹霞脸色微微一沉,也就是说,这个人没经过任何人同意,擅自将他烧了。

  “你怎知道,我不是猜中他的心思呢?”姬珥笑笑。

  第十九章03

  忘夕峰顶残雪风寒,陆孤光回去的时候,屋外张贴的红字依旧热闹,一只毛茸茸的小兽蹲在她屋外的石桌上,耷拉着长耳,没精打采的望着她。

  她将韶华揽入怀里,在屋里翻了一会,没找到留存的药材,天色渐暗,摸了摸这小家伙瑟瑟发抖的身体,想了想,还是下了山,去沈旃檀的屋里找。

  第二次踏入那间被积雪覆盖的小屋,心情难以言喻。

  那人死了,日后不会再有人和她纠缠,她以为既然连他的尸身都不想看见,连他的坟冢都不想知道,那人于她……至多不过是一段孽缘。

  但这一次走进他的屋里,那屋的四壁都在提醒着她,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

  而这个人走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想过他再也不会回来。

  地上的棋局还没有擦去,有些东西摆放得还很随意,她看着那些被她翻过的书卷,那些书卷从被她翻过之后就没有人动过,有些边角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屋里很冷,幽暗而霜寒,她在屋里找油灯,找了好一会儿没找着,不知是被偷走了,或是他这里从来没有油灯,最后从极简单的灶台里抽了一根柴火出来,勉强点燃了,只见在沈旃檀的床头有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个木刻小盒。

  韶华嗖的一下窜过去,用小爪子开始拨弄那盒子,拨着拨着,也不知怎么的就被它拨开了,它钻进去抱着个东西就开始啃。

  一块……人参?

  陆孤光走过去凝视那盒子,那盒子雕得精致,和这屋里的一切都不相同,却仍显得新,那定是沈旃檀自己刻的了。

  他对自己住的用的不花心思,却把心思用在装韶华食物的盒子上?那人果然万分古怪,她看着那盒子,盒子里放着几截人参,嗅着那散发的淡淡药香,这人参还是上品,也不知哪里来的,大约也是从茂宛城里买回来的吧?

  她看着韶华,嘴角牵起笑了笑,你说他要夺天下,有那妖法,为何不去住在城里,住在皇宫,非要住在这山下?

  这山下……冷冰冰的……有什么好?

  往窗外望去,最近的人家也在对面山坡上,并且过年不久,尚还张灯结彩,有两个穿得滚圆的孩童在雪地嬉戏,一只小狗绕着孩童蹦跳,仿佛很欢快。

  回过头来,便感觉屋内格外的发寒,陆孤光叹了口气,这莫非就是他非要到山上给她贴窗纸的原因么?但他若是喜(富士康小说网…提供下载)欢常人那般的生活,以他的容貌学问,娶一位美貌佳人,生几个孩子,就这么张灯结彩的过,如何不可?

  但……沈旃檀么……娶一个女子,生一群孩子……她失笑了,怎么可能呢?

  是啊,怎么可能呢?那是沈旃檀啊。

  就像她自己一样,觉得寂寞,觉得可怕,觉得冷清,却在觉得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距离这人世,已经有那么远了。

  韶华吃完了那块人参,她拿走那个木盒,抱着韶华出门,微微一顿,回过头来,她将火把掷入屋里,本想将这屋子烧了,却见那火把在雪封冰寒的屋里渐渐熄灭,居然连烟和灰烬都没有多少。

  引火不成,她掉头而去。

  此后十年,她都未曾涉足这间小屋。

  忘夕峰顶的岁月非(富士康小说网…提供下载…fsktxt)常安宁,再没有第二个人跃上峰顶,自然更没有人携酒而来,对她施展种种诡计。任怀苏杳无音信,她一个人住着,春夏秋冬,秋冬春夏,她学着修仙练气,思索如何引落日月精华。她并不追求洗去尸气,修仙得道,只是无事可做,如不修行,那要做什么好呢?

  碧心村里人生人死,渐渐的许多人不再认识她,那些对沈公子突然离去而惋惜追忆不已的人们也渐渐将他遗忘,那些恋慕他的女子一一出嫁,生了许多孩子,照旧在山下嬉戏,一个一个,都如小狗一般欢快。

  她餐风食雪,有很漫长的时间来追忆和思考。她将她之一生想了一遍又一遍,但终不能明白沈旃檀究竟是如任怀苏所言那般,或是如姬珥所言那般。只是多想明白了几件事,譬如说自沈旃檀清醒之后,似乎当真不曾伤过人命,譬如他挖了她的心斩了她的翼,口口声声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却毕竟没有吃她,最终还了她一具肉身。

  在平静的追忆中,那些恩怨情仇慢慢的淡去了意义,她学会给自己烹茶,有时候会喝点酒,每一年的某些日子,她会莫名的有所期待,会买些小菜慢慢的咀嚼,即使她早已不需进食。

  但谁也没有来,并没有人来看故友,或者死而复生,也并没有死魂或怨灵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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