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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平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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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有一点更不满,田磊一年到头在外做活,钱从来不交家里一分,孩子的吃药打针钱都是爷爷奶奶掏的。他挣下的钱呢?还不都叫他媳妇花了。六十块钱买条裤子,一百元买条裙子,一百五的马靴,四十块钱一支口红,五十块一瓶雪花膏……老人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自己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攒下来卖了,买点油盐酱醋,她心疼呀。
她说,她跟田磊说,当着媳妇的面说盐道醋,媳妇也不满了,婆媳渐渐吵起嘴来,越吵越升级,经常在院子里掐腰对骂,田磊夹在当中两头受气,风箱里的老鼠似的。有时候看他媳妇实在过分,也打,打得满地翻滚,狼嚎鬼叫的,打过之后还是那样。杏花很不喜欢她嫂子,她嫂子也不喜欢她——喜与憎是相互的,可是也有例外,“剃头挑子一头热”,像某些人的恋爱。
杏花看她嫂子不见了,撇得两个嘴角要掉下地来,说:“昨天晚上差一点又吵起来……”春叶“嘘——”一声止住她,万一她嫂子忽然回来呢?她的眼神仍旧有些迷惘,她猜不透这样的女人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就像杏花嫂子猜不透她田春叶的心事一样。
杏花也就闭了嘴,进屋拿了一双才缦了白布的鞋垫出来,叫春叶在上头画一朵石榴花,再一个大石榴。春叶道:“一个现在的,一个是秋天的,怎么画一起?”杏花一声不吭,把她拉到院中。井边有株石榴树,蓬蓬地开着火焰般的花朵,她指点着:“你看,这一个是最先开的,那一个骨朵才点点大,等它开的时候,这一个肯定老大了。”春叶点头,捏一枝石榴花细看了一会儿,回屋画。杏花找了纸笔给她,春叶先用铅笔打个稿子,杏花看了满意,就用圆珠笔描在鞋垫上。一朵蓬勃怒放的花,一个大石榴,还有几片叶子。
画好了,杏花开始找材料,准备纳。屋后早没了采菱等人的声音,不知哪里去了。春叶自个儿出来,往家去。路头上有一丛臭橘障子,开着极密的白花,在黛黑的蓬松丰满的枝稍上,仿佛古时贵妇人簪的满头花钿。春叶立着看了一会儿,穿过巷子,往前头走。
一只鸟从村北飞过来,一路叫着:“光棍好过,不要老婆!”一直飞到村子的最南头,栖在一株合欢的枝上,还是一遍一遍的苦苦劝着:“光棍好过,不要老婆!光棍好过,不要老婆……”本地人叫它“光棍鸟”。它是没有家的,据说它把蛋生在别的鸟的巢里……
春柳还没有回来,妈走亲戚去了,春叶在门楣上一个小洞里摸着钥匙,开了门。家里静悄悄的,一只小白蝴蝶绕着晾绳飞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太寂寞,自己飞走了。春叶没开屋门,就在厦檐下呆坐。她知道就是进了屋,也还是一样呆坐。
每年种完春茬地到麦收之间,总有一段时间的闲暇。这时候白昼长了,长得叫人难过,而夜也并没有缩短似的,照旧是漫漫长夜……大自然在热闹蓬勃地开放,炸烈,这人世却是静谧寂寞得出奇。
石榴年年开花,每一年的花开几乎都是一样的;光棍鸟年年苦口婆心的劝人,调子一点没变;可人世间照旧年年有人结婚,也没变。人世间的一切仿佛都是不会变的,年年种、收、纳鞋垫、织毛衣、拆毛衣,几乎都是一样的——除了岁数。
春叶眼睛望着门楼子上的瓦片,呆呆的。她的心不在眼睛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影儿移到正中来了,一根竹竿戳在桃树下的一堆沙上,它的影子缩到一天中的最短。春叶忽然想起一句话:“长的是磨难,短的是的生”,忘了是从哪里看来的。她在想,努力想这句话的出处,这时春柳回来了。
大人都不在家,姐妹俩随便吃了一点,歪在床上,说闲话。看看到下午两三点钟,春柳站了起来:她约了采芝剜猪菜。春叶自己发了一阵呆,拿了一双未完工的鞋垫来做。是十字绣,细细密密的小眼儿,小格子,叫人眼花。做了一会儿,她起身到杏花家去。
杏花家仿佛在举行鞋垫的赛会,采菱和小桂都带了自己的活计去纳着。她们有的是十字绣,纳出八瓣花、万字连环。这种活计先要紧的是抽丝,用一块上好的细布,把经线纬线按一定的规律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成为一种网状,针脚就下在网眼里。又有一种是两只鞋垫合抱着,中间填上旧布什么的,用彩线细密地纳下去,完工之后用刀片割开来,就成为一种羊毛毯似的绵软厚实的而且有精美花纹的艺术品。杏花正在用这种方法纳她的石榴。
春叶和她们坐在厦檐下绣着,大家互相看着伙伴的手工。午后的斜阳照在院子里,她们在厦檐的阴影里,阳光照不到她们身上。
春叶做过许多许多的鞋垫,各种各样的颜色纹样,自家垫不完,哥哥拿去送人,他在伙房里的同事,外头交游的朋友,据说他们都当宝贝似的,还说要来瞻仰做鞋垫的妹妹,春叶嗤之以鼻。
她知道唐朝有宫女把诗缝在军衣里,后来落到边士手上,成就了一段姻缘。她不会,她虽然无聊,还没无聊到那种程度。她知道世上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就连她哥也不是好东西。上学的时候打架,不上学了在家干活拈轻怕重,什么责任也不担。早先学瓦工,没几天嚷太苦,不干了;又去学木工,做了倒有半年,差一点叫电刨刨去一截手指头,又不干了。闲了几个月,又去学厨子。现在长得白白胖胖,回家也净讲吃吃喝喝和饭店里大主顾的逸事。
她做着手工,可是提不起精神,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似乎是一种病,传染病,杏花也没精神了,小桂靠着椅子舒懒腰。采菱问:“是不是眼花了?出去走一走再来做嘛!”
春叶真个出去走了走,看看石榴花,又舀水洗手——如果手上有汗,丝线就涩了,拽不动。她洗完手去看窗台上,晾着满满的鞋垫子,半新的、半旧的、极破旧的。有一双是十字绣,红布底子,用黄白黑三色丝线绣的,早看不出是什么纹样,被脚汗腐蚀得血肉模糊。她看见了红的鲜血,黄的肌肤,白的骨头,黑的毛发……
曾经是那样精致的,有繁复的心思和才情,一如她们的年少青春。可是注定要呆在一个黑暗的、被重压着的、充满令人窒息气味的所在,见不得光亮,一天天从新变为旧,最后成为这种面目——连她们自己都辨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春叶忽然见了鬼似的疾走,到厦檐下把自己未完工的鞋垫往墙外一扔。杏花吃惊地大叫:“你见了鬼啦!”春叶道:“我这辈不做这种东西了,叫人发疯!”小桂问:“为什么?”春叶道:“没意思!”采菱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得做,一板一眼地做,不然我会发疯。”小桂不很明白。杏花想了想,“纳一千针,一万针,一亿针,还不是踩在脚底?也真的没意思。”想想织毛衣,每个人的毛衣每年必得拆织两次,织不同的花样,一千针、一万针,慢慢地织出来……这哪是织毛衣,这是织时间,织她们的青春——浪费的人力,浪费的青春。杏花的脸色也慢慢地索寞起来。
这时杏花的嫂子回来了——她赶集赶到现在!她把一塑料袋草莓往水盆里一倒,招呼:“都来吃草莓!”采菱和春叶、小桂都说:“不啦,不啦。”她们都走了。
“红红白白花临水,碧碧黄黄麦际天”,沟渠上的野蔷薇落了,薄瓣儿随波荡漾得到处都是。麦子一天天黄起来,附木秧把粉红色的喇叭花开满田埂。
人们拔除麦场上一春生起来的荒草,把场又整得平平的,下一场雨,用碌碡压一次。人们频繁地赶集,买扫帚、木锨、镰刀、磨刀石,斗笠或草帽……农具该修的修,铁匠铺子变得热闹了。明喜也忙,忙着打麦粉、草粉。
他们又到面粉厂去,把白面左一口袋右一口袋换回家,柴油机油打了左一桶右一桶,油盐酱醋也屯积了。再过几天,他们该屯积蔬菜了:土豆、洋葱、苤蓝、黄瓜、干豆腐皮……到了麦忙时节,哪有时间赶集啊。趁现在有空,多买些放着,反正这些蔬菜不易坏。
集市上更加热闹了,路上熙熙攘攘,大家都在秣马厉兵。大李庄的集市上,前阵子有个地段专卖秧苗:山芋秧、黄瓜苗、茄子苗、西红柿苗,蹲满了黑红脸色花白头发茬子老头等主顾,现在都不见了,统通被卖西红柿、卷心菜、小虾皮、小干鱼的菜贩子挤了去。黑红脸色花白头发茬子的老头退到更偏僻的一隅,卖粪箕子、锨柄子、柳条筐之类。这些老人,一生就是这么赶集,买东西,卖东西,生活就像他们所卖的东西,沾着泥土,或者是冷硬而粗糙的……
妇人们在家整一种吃食,叫煎饼,圆,大,薄,仿佛洋伞的面子,对折再对折之后也不显得大了。重重叠叠地放着,不容易坏,倒是一种健康食品,全麦的。这种吃食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山东?这儿靠山东省近。
小桂妈套上驴,推做这种煎饼的麦糊。现在村上有电磨,柴油机磨,人们图省事,大多提了麦子去那里加工。小桂妈说电磨不好,推出来的煎饼不香——上了年纪的人总认为传统的东西最好。她娴熟地往磨眼里喂着麦子,时不时拿个软软的树条子在驴身上轻轻地抽一下。
那头驴戴着“驴蒙眼”,用麦杆编的,仿佛跳艳舞的女人戴的织金胸罩。驴为什么非要戴上这个东西呢?也许是防止它偷嘴,也许是怕它头晕——驴会头晕吗?大约不会吧?从没听说过。可是也难说,谁又说过驴不会头晕呢?它也是一条生命啊!
她早支好了鏊子,叫小桂烙煎饼。小桂哪里会烙啊,这可不是个容易的活,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会做?小桂妈逼小桂学,这是她们当初做姑娘时一项必会的技能。可以没有嫁妆,但是不会烙煎饼的媳妇谁要?她把这危险又说给小桂听,小桂说:“没人要正好,我就想着没人要呢!”小桂妈骂:“你要作死!没人要还不把我愁死?就算我替你烙,我现在六十了,能替你几年?”把小桂赶到厨房里去。小桂在鏊旁叫苦连天,小桂妈一边喂麦子一边遥控她,怎么凑火,怎么赶糊子,娘儿俩唧唧歪歪,左邻右舍都听得见。
春叶、春柳、采菱、采芝都去了,小桂妈大喜,“春叶,你快教小桂,这丫头笨死了!”春叶道:“我也不会。”小桂在鏊旁,坐着一个极矮的凳子,身后麦草成堆,面前青烟弥漫,她薰得眼睛都红了,左一把鼻涕右一把泪的,只顾拿毛巾抹着。她也叫:“春叶!采菱!来帮帮我!”春叶迟疑了一下,过去帮她。小桂没命逃出来。她妈没好气道:“把驴牵出去!”——推好了。
春叶也不会弄这个,现在赶鸭子上架,舀一勺面糊放在鏊子上,吱!腾起一阵蒸汽。她拿个竹片子赶着,赶得东一片西一片,像哪个国家的版图,完全不成形状。小桂妈进来一看,知道也是个拙手,就说:“这么大姑娘了,怎么也不学,以后吃什么呀?”春叶道:“我吃馒头。”小桂妈问:“你会蒸馒头?”春叶又改口:“那我吃米饭,以后找个种水稻的地方,就不用吃这个了。”
6
这时小桂俯来门口,“那正好把你介绍给我表哥!”春叶撕下“版图”,凑一把草,烙第二张,满脸紧张地盯着,百忙之中回道:“小强?太矮了,两个人走一起不配。”小桂妈连忙说:“我还有个侄子,一米八,今年也二十一,你要是愿意,我去……”春叶连忙摇头:“我说着玩的。我还小呢!不找人。”小桂妈道:“你还小?二十一啦!过几年成了老姑娘,谁要?我十七岁就过门了,你们一个个还楞子似的……”春叶手忙脚乱赶完了一张,赶紧站起来,竹片子往采菱手里一塞,跑了。小桂瞅了她妈一眼,埋怨:“你是非把人家说跑了不可!”
春叶跑到门口,眼睛叫烟薰得不行,不自禁用手揉着,一揉,脸上东一块西一块蹭上了灰。明喜带绪东来搬小桂家的大柴油桶,见状幸灾乐祸,“哟,怎么弄得灰头土脸,是不是唱戏呀?”春叶“呸”了一声,扭身往家去了。
明喜和绪东抬了空油桶回家去。又问绪东麦收时回不回家,绪东道:“不回去,反正现在用收割机。我爸叫我插秧的时候再回去。”明喜很高兴,“那以后帮我干点?”绪东满口答应:“行!”帮明喜家干活,肯定能见到春叶,他们是一个队的嘛。明喜听他允下来,忙摘了几个杏子,提前犒赏他。
绪东帮二姑家收麦子。大型的联合收割机还没普及,当时用一种小型的,只管剪倒,不管脱粒,还要运到场上进行脱粒。小收割机从这块地剪到那块地,几天功夫,金黄的麦的海涛不见了,举目望去,原野上一片赤裸裸,粗糙寒伧,像刚剪去一身长毛的绵羊一般,难看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他到快结束的时候帮明喜家做了一天。麦块上人喊马嘶,男人赶着骡车马车拉麦草,又有些男人开着拖拉机,在大场上兜无穷无尽的圈子,拖拉机后头的铁滚子哗咬哗啦地响着。妇女们在场边挑小一叉一叉金黄的麦草,像是抄一兜炒面条。
绪东帮明喜在地里装车,装左一车右一车,到傍晚又打了一场。他果然看到春叶了,站在高高的麦草垛上,接住爸妈和妹妹叉上来的麦草——春雷来家做了两天又走了——垛在脚下,垛成方正又浑圆的一个大草垛。晚风吹过来,她的草帽戴不住,被风掀到脊梁上。头发也掖不住了,卷得满头满脸,一会儿闪出俊秀的脸蛋来,一会儿又盖没了。衣角吹得猎猎飞扬,风从她的领口灌进去,又钻出来。衬衫一时利落地飘摆,一时又牢牢地吸在身上。她忙碌地挑着,草垛越来越高大,浑圆饱满像一个巨型的蛋糕,一些散碎的银色碎麦草椰茸似的,撒得蛋糕上哪儿都是,做蛋糕的人的身上也撒到了。
领家场上,杏花也在做一个巨型蛋糕,也相当高大了。一个大嫂走来,赞:“这两个大姑娘真厉害,把草都堆成山了。”杏花答道:“是跑马溜溜的山。”她唱起来:“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春叶在那边续上去:“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她们相和着曼声唱下去,手上不停,“把蛋糕做得更大”。
绪东坐在明喜家场边的碌碡上,在明喜拖得哗啦乱响的铁滚子声中捕捉那缥缈的歌声。噪声那么大,根本听不分明,他听岔了——就算听得分明他也宁愿出点岔。他听到的是:
“田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赵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一来溜溜的看上,人才溜溜的好哟;二来溜溜的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
世间溜溜的男子,任我溜溜地爱哟;世间溜溜的女子,任你溜溜地求哟。月亮弯弯,任你溜溜地求哟……”
7
绪东痴痴地坐着,晚风吹走他手中的草帽,他也完全不觉得。明喜妈替他捡了递上来,他一抬头,看见西天上一枚亮晶晶的新月,春叶的眉毛似的。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挑麦草。
天擦黑了,春叶从高高的草垛上滑下来,又去帮着推麦糠。推好了,保良趁着风扬场,春叶妈回家烧饭,姐妹俩拾掇场上杂物。黑黢黢中采菱走了过来,问春叶:“炸鱼去啊?”春叶问:“几个人?”采菱道:“杏花,我们姐妹仨,还有小桂、崔菊。”春叶道:“走,炸去!”她们消失在淡淡的月色中。绪东听得非常奇怪,她们这么晚去炸鱼,看得见捡吗?
明喜把拖拉机开出麦场,回来理了电灯,挑灯夜战。绪东上去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们田庄的姑娘胆子实在大!这么黑了,还敢去炸鱼!”明喜莫名其妙:“谁去炸鱼了?”绪东道:“刚才采菱约春叶她们去炸鱼,好几个姑娘。”明喜几乎笑出来,“那几个人,鞭炮都不敢放,哪里敢去弄炸药——现在去哪儿弄炸药!你别是听错了吧!”绪东道:“千真万确错不了!”明喜还是死不肯信。绪东道:“你等着吧,一会儿‘轰’一声,你就知道了!”他一边干活,一边侧耳倾听,隔着一大片春茬地,南边就是一条小河。
他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听见那“轰”的一声,他非常纳闷,纳闷了许多年。
他不知道这是她们有暗语:下河洗澡。在麦场上浑身刺痒,在家洗不痛快,下河洗去。几个姑娘约齐了——自己不敢去,因为太黑,而且怕水鬼黄蟮。年年夏天都这样,只是今年的暗语是“炸鱼”。
她们带了替换的衣服,毛巾香皂,脚探在冰凉的河水里尖叫,往肩上撩水的时候又尖叫。如果月色晴好,还要多玩一会儿,在水中互相追逐。不用担心有人偷窥,姓田的几乎都是本家,不是姐妹侄女,就是姑姑、姑奶奶,姓田的男子一般不会起这个念头。外姓的小伙子又不敢,万一发现嚷起来,姓田的人多势众,本庄本邻的,结局总是自己讨没趣。今晚月色不好,水又凉,她们匆匆洗干净就上来了。
东边场上的拖拉机终于停了,绪东听见她们有说有笑地过来了——咦,没炸,还是拖拉机太响没听见?明喜也听见了,忙叫:“炸到多少鱼?给我两条,今天请人干活,跟你们拿点鲜货。”几个姑娘一愣,笑嘻嘻道:“今晚没炸到,改天,改天!”她们走了。
明喜回头埋怨绪东:“我说她们几个胆小鬼,哪有一个敢点炸药。怎么信了你的!”明喜妈忙道:“不用鲜鱼,你爸买熟菜去了。什么都有,省事。我回家拾掇去,你们一会儿回啊!”绪东蹙起眉头:他不相信自己听错了。
一直做到九点钟,他们也下河洗了澡。回到家明喜妈已把酒菜摆齐了,几碟荤素熟菜,又有几样炒菜,喝啤酒。绪东喝了一瓶,又被明喜爸劝着喝了点白酒,他的头晕起来,就留下来和明喜一起睡了。
第二天是端午节,他起来,见明喜爸早把艾蒿插得门窗上到处都是。他想起还要帮姑家开拖拉机,就走了。光棍鸟在春叶家南边的合欢树上叫着:“光棍好过,不要老婆!”绪东笑着低声说了句:“我信你骗?”回头一望,那株合欢晕红的轻云,仿佛春叶害了羞的脸。
8
春叶家麦场上没什么事了,地里的墒情不好,犁下不去,上午就在家洗洗涮涮。
杏花家还没好,在场上又忙活了一上午。她嫂子收麦时也下过一次地,穿戴得防化士兵一般,田庄上楞没人认出是她来。戴顶草帽,草帽上又搭着她的仿真丝碎花大方巾,在颌下打个结,风吹不去,太阳晒不到脖子耳朵;墨镜、口罩全套;身上旧牛仔夹克,旧牛仔裤,又是护袖、白线手套、高腰帆布鞋全套……也许在她心里,紫外线是可以杀人的,所以要包得这么严实。
田庄人都看怪物似的看着她,但是也只看了几个小时,她跟田磊嚷嚷中暑了——穿成这样子怎么不中暑!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在家带孩子喂猪扫院子。杏花妈一肚子的气几乎爆开来,杏花看她妈忍着肩膀疼做这些吃重活计,也气得要命,气她嫂子。
早上,杏花妈给孙子手脚和脖子上系好五彩丝线,挂上个小香包,香包里塞两只嫩艾头。“清明不插柳,死后变成大黄狗;端午不插艾,死后变成老白菜”,这两句童谣不知有多少年头了,小孩子顶信这个,吵着要戴。她又吩咐媳妇,中午早点煮好鸡蛋、蒜头,烧点米汤,大家吃剩干粮就行了。
看看快到中午,场上的活告一段落,田磊叫妹妹回家看蛋煮好了没有。杏花回到家一看,石垒的猪圈墙叫猪拱塌了一段,三头半大肥猪跑得无影无踪。进了院,晾绳上的衣服叫风吹掉了,三岁的孩子坐在上头玩塑料鸭子。杏花把孩子拉起来,又到厨房看看,冷锅冷灶的,一个火星也没有。她又出来问孩子:“你妈呢?”孩子回答:“屋里睡觉了。”杏花拾起衣服,满是泥,肯定要重新洗了。她找个脸盆把衣服泡进去,肚子里的火腾腾往上蹿。
她嫂子听声从西屋出来,蓬头乱发红着眼睛,一看天,自己也叫:“啊呀,怎么打个盹儿就到中午了!”
拿水舀子准备洗蛋煮蛋,忽又想起来头发还乱着,又进屋拿粗齿梳子,站在厦檐下梳头。看见杏花嘟着脸揉衣服,她脸上的一星笑容也收了,冷冷道:“使脸掉腚给谁看呢?”
杏花腾地站了起来,“你说谁呢?”
她嫂子锥子似的眼光直刺过来,“谁认就说谁!”
杏花忍无可忍了:“你任活不干还有理呢?”
她嫂子道:“我干与不干关你屁事?那么点小婊子,想管我?”
杏花的脸登时红了,往前踏上一步,尖叫:“你嘴巴干净一点!”
她嫂子往前蹦了好几步,手指头几乎点上杏花脑门,轻蔑地骂:“我就不干净,你吃我?整天老婊子小婊子齐了心想吃我,你吃吃看!贱货你趁早离了这个门,该找哪家男人过去!”
杏花气得几乎发狂,尖叫:“我碍着你啦,你个孬种!”……
两个年轻女人的尖喉咙响遏行云,一眨眼四邻都听见了。春叶妈在家往屋后的天空望着,自语:“后边又吵得鹅窝一样,怎么这一回是杏花跟她吵?”春叶正在厨房捞鸡蛋,忙把勺子一扔,往后跑去,春柳也跟着去了。
出了巷子,见小桂和采菱剥着鸡蛋也在往那儿赶。她们看见杏花家门口,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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