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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平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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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杏花就享受了国宝熊猫的待遇,任活不做,好吃好喝劝着。她嫂子的“噪音喇叭”也掐了电似的,陡然歇了气。在家里除了吃就是睡,她妈倒还软言温语陪着她。她家成了熊猫馆,馆中的生活似乎是幸福的,除了不能够随意出来走动。
11
这事儿田磊媳妇要是憋在肚子里,肯定要把肚子憋炸。她到慧英家串门,就嘁嘁的把这事跟慧英嫂子说了。她叫慧英嫂子:“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慧英嫂子怎么能不说出去呢?那样子岂不要把她憋炸?她到明喜家去还赶集借的五块钱,遇着小李媳妇正在门口喂猪,没什么人,她就悄悄把这事儿跟小李媳妇说了,当作一件奇闻。她不忘叮嘱一句:“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这么一件奇闻,小李媳妇要是不说出去,铁定她会憋炸。她上菜园去摘瓠子,恰好春叶妈和采菱妈也在菜园莳弄菜苗儿,她就蹲在豆角架下,把这事儿……末了她也不忘叮嘱:“千万别说出去啊!”
春叶妈挽着篮子回来,半路上遇着崔菊妈,两个人一路走着。春叶妈才获知一件奇闻,当然要卖弄卖弄……最后她说:“你可千万别朝外说啊!”
崔菊妈点着头,回到家里,在门口又遇着……她的结束语是:“千万别朝外说啊!”
……
她们都没朝外说,她们是在圈里说。这个圈不是大家熟知的娱乐圈,而是田庄的“孩儿妈圈”。只一天半的功夫,“圈里人”全都知道了,杏花深更半夜独自在树林子里荡秋千——这真是一件奇闻!
姑娘们却不知道——暂时不知道,早晚也会知道的,“孩儿妈”们没跟家里的姑娘说,也许是潜意识中怕她们效法?姑娘们都蒙在鼓里,杏花是姑娘,她也蒙在鼓里。
睡了三四天后,她实在闷极了,出来走走,见所有妇人看她的眼光都有些怪怪的。一堆儿妇人在窃窃私语,她打那儿路过,她们忽然大声谈论起大李庄集上的菜价来,声音大得非常不自然。她看见小李媳妇目光里的同情,更多的人的目光里是一种探究,一种琢磨,似乎想把她琢磨成一件镂空的,玲珑剔透的器物,好让她们的目光毫无阻碍地透过她去。杏花在这些目光中走了一圈,觉得自己已经被琢磨得支离破碎。
“这世界怎么会这样的呢?”她又问,可是不知问谁。她又躲回熊猫馆里去——是多么让人窒息的熊猫馆!
夜里,杏花又独自咬着枕巾。这一回是万籁俱寂,没有风声,雨声,也没有蛙鸣,犬吠,这是个静寂得出奇的夜。杏花辗转反侧着,她听见自己辗转反侧的声音。后来她又听到了八仙桌上的座钟声,嗒,嗒,嗒,沉稳缓慢地走动。这屋里就只有她和钟。
木壳大座钟,保养得太好的零件,它的走动声是滑滑滴滴的,几乎是油腔滑调。它在嘲讽她吗?它太没心肝,是个冷酷的、饱经了世事、对任何人都没有同情心的可恶的老头子。
这油腔滑调的老头子缓慢地、锲而不舍地折磨着杏花,杏花用棉花球塞住耳朵,它的声音照样崂山道士一般毫无阻碍地穿进来。杏花辗转、辗转,就是摆脱不了它——杏花要发狂!
是的,这么下去她早晚要发狂!

九、在烈日和暴雨下(1)

1
第二天,杏花起来,眼下两块疲惫的青。
她照着镜子梳头,她妈在镜子里怜惜地看着她,又拉拉她的衣裳后襟,说:“这衣裳旧了,都皱了。明天大李庄逢集,咱买新的去。”杏花木然道:“大李庄能卖什么好衣裳?要买也去城里买。”她妈点着头,“对,我昨晚听见春叶和采菱商量,要去赶集买衣裳。要不,你跟她们一块儿去?也散闷散闷。”杏花没作声。
她妈往前屋去,一会儿回来,塞五十块钱在杏花手上。杏花揣了。梳好了头,跟她妈说:“我问她们去不去。”她趿着鞋往前头去,一会儿回来了,说:“春叶和采菱都要去买衣裳。”
吃了早饭,杏花换身好衣裳并干净鞋袜。她妈道:“今天太阳只怕又毒,把草帽戴上。”杏花依言戴上草帽,推出自行车按按,说:“去春叶家打气。”就推车走了。
她妈跟着到了春叶家,和春叶妈说了一会儿话。春叶妈道:“春叶还没好呢!这丫头,净磨蹭。杏花来屋里等一会儿。”杏花打足了气,就到春叶住的西屋去。杏花妈叮嘱:“早些回啊!别磨蹭到傍晚,抬集似的。”她走了。
春叶洗头洗衣裳,洗完了又刷鞋。杏花也不催她。晾好了鞋子,太阳已经相当高了——又是一个相当毒的太阳。春叶手搭着眉毛踌躇:“太阳毒,我有点不想去了那么远,自行车只怕要爆胎。要不,咱们问采菱去。”
两人结伴去了采菱家。采菱正站在院中吆喝一帮弟妹,看杏花打扮好了,她歪头看看太阳,“才八点多就这么毒,白天还不把人晒死?我现在身上都粘了,出去逛大半天肯定要中暑。杏花,你不是中暑才好嘛,今天别去了,咱们等一个阴凉天气再去。”春叶道:“是啊是啊。‘六月十五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一出来,地面就像下了火’,这不正是下火?”——今天不是六月十五,她说的是老舍《骆驼祥子》中的句子。她初中时学过那篇课文,《在烈日和暴雨下》。
杏花没作声。一院子大姑娘小姑娘站着。采菱妈拿湿毛巾抹着汗,笑着让她们:“进屋坐去?站着拘束人。采芹,搬椅子给你姐她们坐。”杏花以前常来她家,她从来不曾这么客气过。杏花的嘴紧紧抿了抿。
在厦檐下坐到十一点多钟。果然是个相当烈的烈日。杏花自语:“幸亏没去,要不然也晒化在集上。我回家去。”她站了起来。春叶也回家了。
杏花没有回家。她独自一人骑车上了乡级公路。黄沙路晒成了白沙路,到处看不到一个人影,庄稼地里也见不到一个人,夏日正午的平原成了一个死了的平原。许久许久,路过一片春玉米地,地里沙拉沙拉地响,杏花当是有人钻出来,回头一看,却是一条大黄狗,张着嘴,搭拉着长长的舌头,呼呼喘气。这为什么独自正午的时候跑到这里来?——她为什么正午的时候跑到这里来?
二十里的黄沙路,好长。杏花默默地骑着车,没有风,草帽上的蝴蝶结也在轻轻颤抖着。
路上渐渐遇着人了,自行车上都带着一点东西:甜瓜,蔬菜,草纸,大袋的洗衣粉,小孩的凉帽凉鞋——乡上今天逢集。
杏花到了集上。集上人已经少了,似乎都叫太阳晒跑了。黄土街道晒成白花花的,赶集的人脸是紫灰色,眉目都模糊看不清楚。行道树之间拉着绳子,成排地挂着男双衬衫,裤子裙子,卖衣裳的人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那些衣裳没处躲,在阳光下晒得红变成了紫,草绿中泛出些灰来,一切鲜艳的色彩都失了真,不,也许这就是她们本来的颜色。是的,从前是温情脉脉的一个假象,今天的烈日粗暴地揭去了那一层伪装,还给眼睛一个真实的世界。
杂货摊子上摆着搪瓷盆、铝盆,一个盆里一个小太阳。菜市两边摆着蔬菜,菜都晒蔫了。卖菜的小贩也晒蔫了,狗尾草似的垂着头。杏花没有蔫,她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清凉世界。
2
她推车穿过集市来到邮电所,锁了车进去。橄榄绿的邮电所是一个更大的清凉世界,杏花摘下草帽问:“长途电话在哪儿打?”一个声音回答她:“这边这边!”
她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片,照着纸片拨了一串码,通了,那头有人在接,杏花撇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请问杜小梨在不在?找她听一下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杏花金鸡独立地站着,回头望望烈日下的集市,手中的车钥匙轻轻扣着柜台。
忽然,她又回过头来,急切地向话筒里说:“是小梨?我是田杏花。你忙不忙?不忙?你们那儿还要人吗?我这家里实在呆不下去了,简直不能跟你说……不等你回来我就疯了!我想去!……你去问一下老板?哦,哦……”她又回头望着集市。
过了大约两分钟,电话那头又有人说话了。杏花道:“要?哦,我一定去!明天有一班去武汉的火车?……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你去接我?我一定去!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明天!到了我再跟你细说,我真是,快活不下去了……你放心,你放心……那就这样了?我挂了?”
她迟疑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付了钱,她出了邮电所,在那二层楼的阴影下站着,一动不动,站了许久——也许并没有多久,但一个忧郁的姑娘以一种石雕般的姿态独自立在那阴影里,不独她自己,连路人都觉得她站了好久似的。他们以探险究的眼神望着她,一个中年妇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也向她瞟了一眼。杏花忽然奔了过去,叫一声:“哎!”
妇人下了车,回头看看杏花,“哦,是你呀!”她认了出来。她是孙庄的,她家的水稻田和孙小强家紧挨着,杏花在那里插了两天秧,彼此都认识了,虽然没有答过话。妇人客气地笑着问:“什么事呀?你回家才几天,怎么又黑又瘦的?我刚才还没认出来!”
杏花匆匆笑了笑,“小强在家吗?麻烦你传个话,叫他到邮电所来,他表妹有事找他。”妇人点着头,“放心,放心,我一定把话给你带到。”
杏花又回到阴影里站着。这一回真正是好久了,她没表,不知道是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她那么长久地站着,邮电所对面一个箍铁皮桶的和一个卖豆油的眼神怪怪地看着她,交头接耳起来。杏花退回邮电所去。刚进去,孙小强来了,车还没停稳就急切地叫:“小桂!小桂!”杏花连忙跑出来。小强一看是她,头低下来了。
烈日,小强没戴草帽,红红的脸晒得更红了,脸上沁出一粒粒的汗。他抹了一把汗,又抬头看看杏花,问:“小桂呢?”杏花道:“小桂没来。”小强明白了,他踏上邮电所的台阶,把一粒水磨石子轻轻踢着。他没有话,杏花也没有话。
后来还是小强先开了口,他低着头讷讷地说:“是我没有福气……”杏花往前跨了一步,“不,是我家人……”她说不下去了。
小强又抬头看看她,她那变得尖削了的脸,那一双有着深深双眼皮的眼睛,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心灵……他有一刹那的心悸。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杏花道:“我家里实在呆不下去了,我要到武汉去,奔我一个同学,卖内衣的。明天就走。”
小强问:“你家人同意你走?”
杏花摇头,“不同意,我偷偷地走。明天有一班火车,到了那儿我同学去接我。”
小强喃喃着:“偷偷地走?”他低下头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我送你?”
杏花道:“不用了,我自己去车站。后面公路上有车。”
小强缓缓地点着头,忽然,他想了起来,“那你路费呢?去武汉要不少钱呢,你有吗?”
杏花摊开手掌,手心里是攥湿了的五十块钱。小强一看,就说:“这哪里够!你等我一下,就十分钟!”他跨上自行车,箭似的蹿向集市的那一头。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又箭似的回来了,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借的,他学木工的一个师兄在集上开个沙发店。他把钱递给杏花,杏花道:“用不了那么多。”小强道:“全拿着,路上不比家里。”不由分说全塞到杏花手上。
杏花说不出话。她能说什么呢?小强默默地站着,他也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你等两分钟!”他又骑上车。回来的时候手上两瓶冰镇汽水。他递一瓶给杏花。
3
两个人默默地喝着汽水。快喝完了,杏花拿着汽水瓶奔进邮电所,一会儿出来,递给小强一张纸,是人家写废了的汇款单,背面还有两行稚拙的字迹,是杏花写的。“这是那个门市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老板和我同学杜小梨的名字。”
小强看了看,很小心地对折了又对折,装进裤兜里。他的手刚想拿出来,又探回去掏摸,再掏出来时,手上是几张零钱。“都拿上!出来太忙,也没带钱,就十几块钱。”他都塞给杏花。有一张是十块的,又有一块的,还有几张破旧的毛票,三四枚硬币。杏花低头看着那堆汗潮的钱,她的心也潮了。她低头站着,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多出一个水点、两个水点——她哭了。
小强也不劝她,只是默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杏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你以后去找我啊!你一定去找我啊!”小强愣了一下,狠狠地点着头:“我一定去找你,一定!”杏花道:“那说定了啊!我得走了,我家人……”她匆匆开了车锁,骑上车,小强追了几步,又站住了。
骑出一段路,杏花回过头。看见白花花的街心上,小强一个人站在那里朝她望。那个矮矮的有着红色脸膛的年轻人……她的心上漫过一种东西,水一样,不,是汽水一样,酸,凉,可是底子是甜的……
已是午后。乡级公路的两旁,玉米苗的叶子晒成缕,豆叶子往下搭拉着。路上浮着飘飘忽忽的东西,阳光晒到地上,光线也扭伤了似的,曲着歪着和地上飘忽的气体纠缠在一起,撕不开。杏花骑车冲过去,仍然撕不开。
在过份的暴烈的阳光下,真实的事物也成为虚幻,远处的村庄好像海市蜃楼,浮在蒸汽腾腾的绿色的海上。杏花像一艘小小的轻舟,追逐着一个海市蜃楼,又一个海市蜃楼。到后来她看到一个海市蜃楼,上头突出一个老鸹窝——她爱着和恨着的田庄。她现在要逃离这里了。
到了家,她妈正着急,壁头就问:“你去哪里了?我可找遍了!”杏花道:“大李庄一个同学家——在家里太闷。”她妈道:“我说你……人家春叶和采菱都在家,你怎么自个儿去了。吃饭了吗?”杏花道:“她们家要去买鱼买肉,我就跑了,没吃。”她妈赶紧把小菜汤饭端上来。
第二天,杏花吃过早饭,穿得干净整齐,挽着个布包,布包上印着“北京旅游”四个字,还有天安门图案。她跟她妈说:“那两件衣裳拉链坏了,今天拿去集上修。”她妈道:“洋车子叫你爸骑走了,你走着去?”杏花道:“我去找崔菊,叫她骑车带我。她要去钉鞋掌。”她出了门往东。崔菊家在东边。她妈站在路上看了看,回家淘麦子。
麦子淘好了,摊在抹净的凉席上晒;晒干了,又装起来——快傍晚了,麦粒子晒得一个个松脆。杏花还没有回来。难道在大李庄集上被同学拽去吃饭了?昨天她没留下来吃……
开始做晚饭。饭好了,饭桌子也拾掇出来,放在院子当中。杏花还没有回来。杏花妈可真急了,她跑到崔菊家。“崔菊,你赶集几点回来的?”崔菊道:“九点多就回了。太热!”
“那杏花怎么还没有回来?她早上不是坐你的车嘛!是不是又去同学家了?”
崔菊莫名其妙,“坐我车?没有啊。我今天没看到杏花。”
嗡!杏花妈像当头挨了一棍,站在当地,张口结舌。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其实她是一溜小跑回来的。延礼把一条湿毛巾搭在晾绳上,田磊也回来了,洗过了手脸站着喝米汤,他媳妇早把六碗米汤盛在桌上了。杏花妈挨了刀似的叫起来:“杏花!杏花……”
4
两分钟后延礼和田磊、田磊妈一齐涌到崔菊家院中,三张嘴同时盘问。崔菊吓了一跳,像被三个刑警围着要录口供似的,她脸色全变了。她急切地辩白:“我今天真的没看到杏花。我七点半吃过饭,八点半到大李庄集上,钉过鞋掌……”
她是相当麻利的“如实交待”。——她昨天就知道“荡秋千事件”了。
三名刑警的心在朝下坠,朝下坠……十分钟后,田磊飞奔回家,又飞一般骑车出来,到崔菊家门口,崔菊跳上他的车后座,他们去大李庄。崔菊和杏花同过学,她的成绩“烂成一堆狗屎”,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初一没念完就不念了。当然,那些同学的姓名和模样还是记得的。
这里延礼和杏花妈分工,延礼去后庄,杏花妈分管圩里,挨家挨户查问。家里只有田磊媳妇和孩子,守着一桌子米汤——渐渐凉了的米汤。
春叶、采菱、小桂、慧英……谁都没见过杏花。她们听说杏花不见了,都吓了一跳,忙帮着找——“荡秋千事件”已经抖包袱一样抖开了。
她们去杏花常去的地方:菜园、小河边、那座镌着“团结桥”的石桥、麦场……在光线越来越昏暗的原野上长声呼喊:“杏花!杏花——”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各种各样,有苍老重浊的,有清脆甜美的,有直通通破洋桶一样又粗又沙的,有银丝一般婉转纤细的……绿色的庄稼和杂草变成金色,又变成褐色,最后成为黑色——满天的繁星了,那些声音仍旧此起彼伏。
不知道几点钟了,杏花妈回到家。延礼已经回来了,喝过一碗米汤。他带回一个消息:后庄大李的姑娘李梅看到过杏花,在庄后的大路上,她一个人走着。李梅跟她打招呼:“赶集去啊?”杏花答:“赶集。”李梅说:“我带你?”杏花拒绝了:“你先走,我等崔菊。”当然,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她实际上不是在等崔菊。后来就没人再看到过她。
杏花妈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瞪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端起碗。媳妇殷勤地劝阻:“妈,等一会儿喝,我热去。凉米汤伤胃。”杏花妈没听见一样,慢慢地把一碗米汤喝了。冰凉冰凉的汤,她的心里也是冰凉冰凉的了。
孩子抱去睡了,孩子妈没敢睡,在厦檐的阴影里坐着。家里没开灯,整个的家就是一个大阴影,老夫妻俩不知在哪个角落,都静静地没有声音。
快十二点,田磊回来了。崔菊带着他找遍了大李庄的同学,同学又带着他们找了另外两个庄的同学,谁都没有看到过杏花,昨天也没有见过她,什么“买鱼买肉”留她吃饭,那是杏花在撒谎。
田磊说着,崔菊补充着。说完了,静一会儿,崔菊打着呵欠道:“别急,慢慢找,说不定杏花去亲戚家了。我回家睡觉了。”她走了。田磊媳妇代表全家客气地送出来,一径说:“今天麻烦你了。真是!都快十二点了,真不好意思。”崔菊道:“庄亲庄邻的,那有什么。”她飞一般跑回家——她也没吃晚饭呢。
田磊在工地上累了一天,再跑吃不消,他吃了饭洗洗睡了。延礼拿一把加长的手电筒骑车出去了,杏花妈去前屋倒在床上哭,一直哭到天亮。
天亮,延礼回来了,杏花的两个姑姑和姥姥家都去过了,杏花不在。
田磊骑了车出去,去大李庄集上问,去城里寻觅。延礼跑七大姑八大姨二表叔……杏花妈村里村外寻魂似的寻了一遍又一遍。延礼的两个常房兄弟悄悄地用抓钩打捞村里的几口敞盖井,又去湖里的沟沟渠渠、水桥旱桥下面找。他们在找杏花,他们又怕在这些地方看到杏花,他们的寻找心理是矛盾的。
又是徒劳的一天。夜,一家子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第二天天不亮,田磊忽然闯进父母的卧房,他想起来一件事,一个人——孙小强。延延夫妇恍然大悟。
5
田磊骑车飞奔二十五里到了孙庄。他先到庄上打听,孙小强家住在哪儿——孙庄他还从来没有来过。人家指点给他,他转个身又找人打听:小强家这两天有没有一个姑娘来过。没有。“他家就插秧时找过几个姑娘帮忙,现在没见。光棍爷儿俩,姑娘谁往那儿去?”
田磊不信。一个庄的,谁不护着?有也说没有!
小强家单门独户的在村头,三面是桑园。田磊骑车到了屋后的小路上,冷眼了一阵。没动静。小强大约不在家。他锁了车直直走了过去。他身上是上工穿的一套迷彩服,黄球鞋,橙色安全帽拉得低低的,几乎是扣在脸上。他当草帽戴,在麦地里拔草的时候可有效防止被殒石击伤——安全意识超强。
静悄悄的一座房子。房门锁着,东厢有一间没锁,敞着门,看得见里头的木架子,刨床,是小强的“工作室”。门口压水井,水泥台,摆着盆盆罐罐,晾绳上晾着几件才洗出来的衣服,灰汗衫蓝布裤黑晴纶裤头,都是男式的,并不见杏花的一双袜子。
他转悠着,眼角的余光罩住了周围的一切。西边的菜地里一个人忽从豆角架间站了起来,问:“你找谁?”是小强爸。田磊粗着声道:“打井的。”他穿过桑园走了。小强爸认得他,但这回显然没认出来。他拎着个空粪箕子出了菜园,背上走了。
那个“打井的”回到自行车处,骑了在孙庄上下转,并不吆喝打井,说不定不强在庄上。“打井的”安全帽扣住大半个脸,眼光从帽檐下射出来东扫西扫,他的样子像影视中神秘的冷血杀手。
快到中午,“杀手”去路口的小店买了两袋饼干,到湖里转一圈,吃了一袋,跟一对看鱼塘的老夫妇讨了水喝,另一袋揣在怀里。他折回来,连人带车潜入小强家东边的桑园。
中午了,小强回来,菜地里摘了瓠子青椒,剥削洗切,下厨炒了。饭菜的香味飘进桑园,田磊肚里的一袋饼干作起怪来,叫他直犯酸——他是嫉妒得犯酸,人家热饭热菜的,他吃饼干喝凉水。
下午,有个男子用平车拉了些木料来,叫小强打一张饭桌,两个脸盆架,还有剩的,就打凳子。那人走后,小强就砰哧砰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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