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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水之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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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可做不到,戳就戳去,我现在都让钱逼得上吊呢。”
“谁让你捐款了,有空去转转,羊下坝的人可没亏过你。”
“这我知道,过阵子我抽个空,去看看,也想啊。”陈天彪叹了一声,放下筷子,发起呆来,眼里瞬间多了些东西。
招弟看不懂,继续道:“过阵子,过阵子,老听你说过阵子,可一年了你送去个脚踪吗?”
小丽忙给招弟碗里夹菜:“姑,你就少说点,让董事长多吃点。”
“他是你的董事长,不是我的。”招弟突然使起性子,弄得小丽不知所措。陈天彪收回心思,笑笑,说:“小丽你只管吃,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我不去是真的没时间,不信你问小丽。”
小丽忙给陈天彪作证,惹得招弟扑哧一声笑了:“你俩倒好,一个唱一个和,气我这个乡下婆子。”
吃过饭,小丽借故加班走开了,屋子里剩下招弟和陈天彪,两个人突然没了话。招弟打开电视,眼睛盯着画面,心却在四处游走。她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个日子,想起了那些日子里的人和事,心情无端地暗下来。陈天彪也感到一种不自在,他跟招弟不是没单独处过,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尴尬。他知道,招弟嫌他不回羊下坝一定是村里有人说风凉话,前几年他去得勤,村里眼热的人不少,去了便老老少少围在招弟家,把招弟一家抬举得高高的。人就这么怪,其实他去不去一点不影响两家的关系,可村人不这么想。村人爱看的是热闹,招弟也喜欢这热闹。
小丽住的房子是河化集团淘汰下来的旧家属楼,当初分房,小丽不够资格,厂分房领导小组看在她是陈天彪的老家人,硬是把这套旧房子给了她。陈天彪在这事上也有私心,照顾好小丽是他唯一能给招弟的回报。后来小丽公开了跟李木楠的恋爱关系,陈天彪还当面责备过她,说早知道你们谈恋爱,我就不在分房这事上动摇原则了。可没过多久,大约一年吧,他们又吹了,两人关系闹得很僵。问原因,两人谁也不说,气得陈天彪直拍桌子。目前小丽跟李木楠都还是单身,陈天彪跟招弟也动过让他们重修于好的脑子,但年轻人的事,压根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小丽今年二十七了吧?”陈天彪突然问。
“过冬就二十七了。”
说完这句,两个人复又沉默。其实这个话题他们每次都说,说得都没有新意了,小丽自己不急,他们急又顶何用?不过这种时候,不拿小丽当话题,又能拿什么呢?
夜幕在他们的话题里慢慢暗下来,覆盖掉整个城市。夜开始变稠,变浓,变得有心事。两个人的心情跟着夜幕发生微妙的变化,尤其招弟,渴望能把这个话题停下来,说些跟自己相关的事。招弟快五十了,五十岁的女人心情是很复杂的,大半生的岁月给了她许多,也让她丢失了太多。夜深人静,她会忍不住坐在月光下,那时候的心情说不上惆怅也谈不上悲伤,只是想起一些不该有的失去或放弃,会多多少少发出些感慨,就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尽量抓回来一点。至于怎么抓,抓多少,却不曾认真想过。也是,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抓来啥呢?
但女人终归是女人,年轻时候,招弟是从不跟陈天彪使性子的,那时只觉得他可怜,苦,就想多帮他一点。到了这岁数,性子反倒上来了,不但性子,有时还想撒点娇,动动小脑子。这不可笑嘛,真是活回来了。招弟禁不住一笑,起身为陈天彪续满水,看到他一脸疲惫,坐沙发上打哈欠,心里又忍不住为他叫苦,苦命人,啥时都是苦命人。
“早点去睡吧,看到你我也就放心了。”
三车间的生产一拖再拖,迟迟不能启动,陈天彪对李木楠意见很大,他在会上第一次冲李木楠发火,脾气大得惊人。
三车间是河化集团的中枢车间,三车间不能恢复,其他车间只能坐等观望。为保证河化的正常生产,上次董事会上,陈天彪提议让李木楠重点分管三车间,等于是把一个集团公司的副总加强到了车间。从目前情况看,这个决定并没达到预想的效果,相反,因为李木楠的原因,车间班子反而有了消极情绪。
上午陈天彪把车间几个领导叫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几个人先是不说话,后来陈天彪发了火,他们才支支吾吾说,李副总这些日子像是有心事,汇报上去的事半天没回应,跑去问,他反倒忘了。
这可是个新情况。李木楠尽管年轻,但在工作上从不分心,而且有一竿子插到底的精神。陈天彪正是看中他这点,才破格将他提到副总位置上,一年多来,他也确实帮河化度过了不少危机。要说河化现有领导中,还就他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但这一次,陈天彪却很失望。
会后,陈天彪找他谈话,李木楠低头不语,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陈天彪来气了,他最见不得别人这样。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如果班子主要领导不能做到当面沟通,还怎么一起共事?
李木楠像是成心跟陈天彪过不去,任凭陈天彪怎样发火,就是不说话,头始终勾着,目光死死盯着脚面,让陈天彪无法看清他的真实意图。等陈天彪发完火,打算跟他耐心商量一下车间的工作时,他却说:“我想请一月假。”
“请假?”
陈天彪怀疑自己听错了。
“要是可能,请两个月更好。”
陈天彪刚刚消了的火猛又窜起,请假?这个时候请假不是明摆着撂挑子嘛。眼下是河化组建以来最大的一个坎,原材料供应严重不足,市场又被竞争对手抢去三分之二,产品受阻,价格下跌,外欠货款无法收回,资金运转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所有这些,李木楠不是不清楚,甚至比他陈天彪更清楚,他却要在这时请假!
陈天彪脑子里蓦地跳出一件事,大风前他无意中听说,李木楠想去南方发展,正在跟南方一家大公司谈……
他猛地摔上门,出去了。半个小时后,陈天彪打电话给厂办,让厂办通知李木楠,移交工作,想休息多长时间休息多长时间。
等把三车间生产重新启动起来,已是一个星期后。这时陈天彪听到一个消息,全省化工行业的第二轮战略重组开始了,按目前透露出来的风声,河化这样的规模,不在政策性保护之内,也就是说,河化下一步的日子相当艰难了。
第4章
10
夏日的河阳城是非常焦躁的。
晨风从北部的腾格里沙漠刮来,挟着沙漠的骄横、暴躁,卷起河阳城上空浮荡的腥烂气,令空气干热难耐。广场里,新植的草坪让夜间纳凉的人踩得东倒西歪,几个肥硕的屁股印很清晰地印在草坪上。衬了屁股的废报纸,小孩扔的雪糕纸、冰棍袋、饮料瓶乱七八糟撒一地。大风前新装的不锈钢垃圾桶早已不知去向,只有一个尚未撤除的老式铸铁垃圾桶孤零零摆在广场东口。但因为太破旧,人们嫌弃它似的不肯往里面扔东西。广场东头大什字马路边上,几个穿黄马甲、戴口罩、提扫帚的环卫工人围在一起仰起脖子,使劲地瞅着通天柱顶端迎风飘动的粉红物,争辩它到底是姑娘的内衣还是婆姨们的……
高高大大的建筑物下,早起的人们鸡一样渺小。
晨练的人排成三个方阵。东边是一个满头银发身材瘦小的老人领着练剑,中间是上了年岁的妇女们扭秧歌,西边是年轻人跳早舞。广场西边马路边,卖早点的小摊正在生炉火,噼噼啪啪的柴火声中,几股子浓烟乌腾腾升起,很快在广场上空汇聚成一块黑云。早点摊的四周,晨风卷着垃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穿过修建河化大厦时临时打通的一条碎石巷道,被誉为河阳火锅一条街的共和街上,大多的店铺还关着门。共和街在黎明中呈现出一片难得的宁静。这条街刚贯通时曾被定位为河阳城的商业一条街,有人还充满幻想要把它直接提升为步行街,让河阳城因此罩上现代都市的光环。不料第一批入驻的店主很快让这个幻想破灭,后来精明的四川人、浙江人乘势抢夺地盘,将一大半门面改成风格各异的火锅店,才让这条街得以繁荣。
火锅店中间夹杂着的网吧里,聊了一夜天的中学生们此时极不情愿地走出来,揉揉猩红的眼睛,伸伸青春的懒腰,打几个哈欠,呼吸几口有异味儿的空气。在学生们对黎明的一片怨恨中,一辆坦克一样笨拙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响过来,发出刺耳的叫声。推土机后面,一伙民工扛着铁锨,踏着有力的步伐,跟着推土机往西走。学生们看见,民工们胳膊上系个红袖套,袖套上大大地印着一个“拆”字。
推土机驶出共和街,穿过河阳城去年新拓宽的新西大街,又往西走了近两百米,停在了一座孤零零的四合院前。民工们像警察一样迅疾散开,从四周围住了这座四合院。
这时天已透亮,太阳跃跃欲试地想从东方祁连山脉喷出。吃早餐的人们正从各自家门走出,往牛肉菜面馆、臊子面馆赶。街上行人渐多,学生们穿着校服,跨着自行车,叽叽喳喳说笑着从四合院周围骑过去。
与周围的忙乱和嘈杂相比,四合院的平静让人觉得诧异。谁都知道,这可是一座非同寻常的院子。大风过后,双扇朱红色院门又涂了一层新漆,晨光中发出耀眼的红。青砖砌成的年代多少有些久远的院墙上,画着一些大小不等的圆,圆中间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写过的“拆”字,很规范,标准的楷书,一看就是王书法的手笔,可惜让脏水给泼了。四合院两边,新起的居民楼里有人从阳台上探出头,偷窥四合院是他们的爱好,你还别说,四合院老有风景让他们望去,诱人得很,也刺激得很。推土机夸张的叫声中,居民们的目光布满了疑惑,不多久便一个个失望地收身而去,这样的场面他们看得多了,阵势比这大的也见过。推土机的叫喊令他们烦躁,四合院一次比一次的镇定又令他们心生敬佩,到底是不一般的人家。
四合院西边,起到二层的楼房像残疾人一样风中哆嗦,横七竖八乱插在混凝土中的钢筋,这阵儿有点张牙舞爪。因为四合院的缘故,这楼只起了两个单元,另两个单元却让四合院阻住了,看上去便有点不伦不类,把周围的景致给破坏了。
太阳喷出的一刹那,四合院朱红色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推土机的惊喜中,门缝里探出半个女人身子,粉粉的,懒懒的。女人还没换掉睡衣,头发散乱地披着,脸因慵懒而显出几份娇媚,身子粉嘟嘟的,性感。女人望一眼门口“突突”嚣叫的怪物,缩了进去。很快她又走出来,粉衣绿裤,一股子艳,身材略略显胖,但胖得恰到好处。民工们忍不住就将目光粘上去。女人软软一笑,差点笑酥民工的骨头。她双手端起一个盆子,哗,将一盆污物泼洒到推土机上。登时,空气中腾起浓浓的臊臭。民工们慌忙捂住鼻子,四散逃开,女人“咯咯”笑了几声,进去了。
女人上好门锁,望了一眼东边升出的日头,伸个长长的懒腰,趿拉着木拖鞋进了西厢房。
男人睡得正香。
女人坐在写字台边,胡乱翻看桌上的稿纸,男人昨夜又写了许多,这阵子真是写疯了。女人从不关心男人写什么,也没法关心,只要不停地写她就高兴,写是她生活的希望,也是她热爱男人的理由。她在稿纸的下角悄悄拿笔做个暗记,这是她的秘密,男人从没发现过,她在检查男人写作的进度。做完这项神圣的工作,她暗自一笑,觉得很滑稽,很有情调,又趿着拖鞋,在屋里毫无目的乱转几圈,实在想不出该做什么,索性又回到床上。
床才是她最想要的位置。
女人细心地望住睡熟的男人。
男人昨晚熬了夜,睡相踏实得很。女人摇了几下,没摇醒,女人的情趣上来了。女人的情趣老是来得很怪,也很突然,连她自己都把不准脉,一来便不由自主,便不可遏止。果然,女人伸出舌头,在男人裸露的身子上舔起来。女人舔得很艺术,很见功底,男人很快开始抽搐。女人的牙轻轻咬住男人乳头,手指在男人裸体上微妙地划动,仿佛一叶桨,在水面上打着滑儿,时快时慢,撩拨得水面哗哗作响,几个涟漪后,停在了想停的地方。男人条件反射似的抽搐着,眼还闭着,人却翻身压住了女人,屋子里很快响起兴奋的呻吟……滚滚热浪立时腾起来,放肆地飘在四合院上空,河阳城立马多出一股粉红味。
包工头子车光辉这天早上起得晚了一点。昨晚他没回家,睡在了小洋楼。
小洋楼位于河阳城东北角,这儿原来是一片阔大的核桃园,归林业局管辖。几年前林业局将核桃园开发成简易茶园,供河阳人休闲避暑。车光辉看中这个地方,费了不少心思,才将核桃园买下来,开发成花园住宅小区,给河阳城又增添了一道景色。三层高的小洋楼掩映在翠绿的核桃树下,车光辉又在核桃树间点缀不少楼亭、鱼池,还有曲曲弯弯的碎石小径,使小区环境平添了几多浪漫。小洋楼卖得不错,买主大多是来河阳办厂的外地人,当然也有河阳城里的暴发户。
车光辉拥有的这栋,原本卖给了腐竹厂老板杨东升。杨东升建义乌商贸城亏了血本,为偿还银行贷款,将房子又转卖给他。车光辉没再出售,把它留作交友会客寻开心的地方。
包工头子车光辉本质上并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浪迹天涯的艺术家。他善于赚钱,更善于大把大把花钱。他有一个梦,就是有一天厌倦了赚钱的生活,会有一个女人陪着他去浪迹天涯,这个女人不一定年轻,也不一定漂亮,但一定是个诗情画意的女人。他想他会爱上这个女人。
车光辉爱过不少女人,但每次都不够彻底。这不怪他,人在没钱的时候谈爱是一种奢望,即或碰到了,也未必有信心能把它抓牢。人在钱多的时候谈爱会显得矫情,钱的颜色能改变许多事物,包括爱情。车光辉四十多岁,抛去幼年童年,生命的黄金时间几乎分别处在这两种状态里,这就使得他的爱老处在半虚空状态,没法落实,也就没法放放心心去爱女人,至于有没有女人真正爱他,他想过,却没有答案。因此车光辉想,他打算放弃赚钱生涯的那一天,也许是他寻找真爱的那一天。
眼下显然不是时候,河建集团这些年发展迅猛,已成为河阳建筑业龙头老大,无论从哪个方面讲,他都不能丢下不管。再说了,真爱是可遇不可求的,好女人的确很多,但真正属于你的那一个,却要等上帝牵线搭桥排除万难在一个合适的机会给你送来。上帝是很公平的,它给了你赚钱的机会,难保不在别的方面难为你,啥都让你占全了,别人还活不活?
车光辉不急,他老取笑自己,一条腿不小心踩错了道,误踏到钱上,另一条说啥也得留神,不能再踩在陷阱上。对于一个有着巨额财产的男人来说,每一个女人都可能是陷阱。
昨晚他在小洋楼招待河阳文学界的一帮朋友。车光辉跟这帮文人很合得来,一有空就拉他们喝酒聊天。
要说河阳城这帮文人,个个都是嘴上带刀的角儿,编排起事儿来,真是白刀子说话,红刀子唱歌。河阳城不少有分量的主儿,稀里糊涂就栽在了他们嘴皮子下。这帮家伙喝起酒来,真称得上是口无遮拦,心无玄机,海阔天空激扬文字,把个河阳城翻来覆去,血淋淋当了下酒菜。还好,他们对车光辉,算得上嘴下留情,除了爱蹭点拿点,还是很够朋友的。
车光辉出生在一个没落的地主家庭。曾祖父曾是河阳名气最大的地主,据说拥有良田千亩,牛马百匹,车家大坝几百户人家都是他的佃农。这可以从车家大坝田地名称上得到印证。比如车家大坝最肥硕的那块地叫车家大地,西头那块种苞谷的地叫车家阴洼,被车光辉修为学校的那块地叫车家涝池。曾祖父一生只娶了一个老婆,但纳了四房妾,遗憾的是只生下祖父一个儿子。他的祖父是个性情中人,对女人的兴趣远远大过对田地的兴趣。祖父一生爱女人无数,但只娶了祖母一个。对此祖父这样解释,会爱的偷着爱,不会爱的守着爱。可见祖父喜欢偷别人老婆。
祖父一生偷女人无数,每偷成一回,他便视自己偷时的心境在脚下踏出一块地来回报女人,直到他把曾祖父留下的土地全部踏光。
祖父年老体弱时,突然吸起了鸦片,在鸦片黑腾腾的烟雾里,他慢慢死去。他死的样子车光辉见过,一脸安详,幸福无比。
车光辉的父亲是一个老实本分而又几近猥琐的男人。生下来就目光凝重,表情痛苦,仿佛极不情愿来到这个世上。他寡言少语,很难与人为友。闷闷的心里终日只想着一件事,怎么把祖父踢扫掉的家业再挣回来。为此他起早贪黑,没睡过囫囵觉,连件囫囵衣裳也舍不得穿,寒冬腊月宁可让耳朵冻得流脓,也舍不得把箱底的狗皮帽子拿出来戴。纵是这样,父亲也没能实现他的心愿。土改时他手上的家业被一扫而光,父亲变成了穷光蛋。这还不算,一九七六年后,父亲被揪了出来,大队书记庄向阳是庄福的后人,他给父亲糊了一个纸帽子,尖尖的像个喇叭。父亲整天顶着个喇叭给车家大坝扫了将近十年的巷道。每次批斗会上,父亲都被细细的麻绳反剪住胳膊,脖子里挂个纸牌,让人揪到台上认罪。母亲是一个胆小的女人,尽管也出身于地主家庭,但毕竟是小地主家,不能跟车家相提并论。陪着父亲挨了几次斗后,她不堪羞辱,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悬梁自尽。
那时车光辉不在车家大坝,他被庄向阳派到副业队上干活。副业队在白银、柳园一带干建筑。车光辉因是地主的儿子,副业队的脏活苦活全归他干,尤其是拆那些钢筋水泥垒成的房子。车光辉整天抡着二十斤重的铁锤,胳膊肿了,虎口裂了,照样还得抡下去。副业队长是管家刘二的后人,对他十分刻薄,甚至没让他参加母亲的葬礼。
车光辉正是在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学会了泥瓦匠,砌砖放线,样样俱会,而且无师自通看懂了图纸,不久便在副业队有了名气。白银、柳园一带的城里人看他心灵手巧,做出的活儿与别人不一般,暗地里送他一个外号——车灰匠。
重振车家雄风的大业终于没能实现,父亲在“文革”结束的头一年含恨死去。死时面如黄纸,枯干如柴,完全没有祖父那种从容。车光辉失去祖业,又无法在仇恨的目光里苟且偷生,只能凭泥瓦匠的手艺,当起了灰灰匠。
没承想他此生能在河阳城成就一番大业,想起往事,车光辉不但不恨那段岁月,反倒觉得上苍暗中护着他,让他经历那番磨难。每每想及此段苦难,他就拿梁晓声、叶辛那些知青作家聊以自慰,说,如果没有“文革”,哪能有梁晓声、叶辛们的今天。
在对待女人和金钱的态度上,车光辉更多地承袭了祖父的个性,跟祖父有很大相同。钱财方面,车光辉一直信奉钱是大家挣的,也是大家花的,能挣敢花,才是男人本色。河建之所以发展迅猛,无非是在挣钱与花钱上处理得当。还有,车光辉从不拖欠工人一分钱,工人挣的是血汗钱,尤其乡下来的民工,挣钱容易吗!车光辉当了几年的包工头,从没拖过谁欠过谁,正因如此,他的信誉才在河阳城数十位包工头中最好。
女人方面,车光辉却有点讲究。
……
这天早上,车光辉刚起床,手机响了。电话是人大一位副主任打来的,用婉转的口气,告诫他做某些事时要冷静一点。车光辉知道副主任在指什么,非常客气地说:“一定,一定。”刚挂断,一位副市长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口气依旧温和,说的还是同样的话,同样的事。车光辉笑笑,跟副市长做了保证。本想收拾利落出门,可电话一个连着一个,缠住了他,都是冲四合院打来的。
上午有个会,河阳唯一的文学刊物《河阳文学》今天迎来创刊十五周年纪念日,文联和作协在宾馆召开座谈会。作为该杂志最大的赞助商,车光辉要在会上发表讲话,还要以省作协副主席、《河阳文学》名誉主编的身份,给市里几个创作小有成绩的文学青年颁奖。
车光辉年轻时候喜欢过文学,梦想有一天能成为作家,可惜这梦没能实现。
此时已近九点,车光辉被电话困住的同刻,那座孤零零的四合院里,河阳场城最有名的作家叶开刚刚睁开眼睛。他当然知道今天文联开会,请柬十天前就有人专程送过来。但他决然不会出席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会议,他宁肯搂着大丫继续睡下去,也不愿去跟一帮酸臭文人开什么鸟会。他自然清楚自己的缺席将使文联精心准备了半年的会议黯然失色,可这不关他的事,因为他既不是文联的什么会员也绝非《河阳文学》的作者。他是叶开,一个自信能在本世纪最末一年创作出惊世之作的天才。
“嗨,告诉你件事儿,建筑公司又来拆房了。”看到叶开睁开眼睛,黄大丫说。
叶开伸个懒腰,穿衣下床,打算洗脸。听了大丫的话,一点不感吃惊,反说:“拆吧,索性把河阳城全拆光才叫过瘾。”
院外,推土机不知啥时已熄火,民工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抽着旱烟,眉飞色舞地说着这家人的长短。
“拆了七回了,人家压根都不理,吓唬个球!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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