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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怨-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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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红光轻轻一浮,离开椅子,闪向天井,弯弯绕绕地从空中飘走了。 
突然,几片屋瓦犹如落叶,从屋檐坠下,啪哒有声地在地上碎作一摊。 
阿德娘的声音没有一点睡意了,她划着自来火,点着洋油灯,踢踢踏踏地下楼了。她打开后门,走到半弄,用灯一照,一看满地狼藉,便压着嗓子,骂起人来。然后回进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而后是门闩落闩的声音。 
阿德娘端着洋油灯,路过阿德房门口时对里头发恨声道:“这么晚才回转来,明早我再来请问你!” 
阿德抬抬身子,奋力地睁开眼来,想对娘说句什么,但他身子一软,随即又倒了下去,听凭自己的意识向深处坠落下去。 
一湾宽大湍急的水流过虹桥,便沿河道直奔大湖。这河口是桐镇出入大湖的主流通道,虹桥头则是收购买卖大湖水产的主码头,每日都有捉鱼的网船汇集在此,整日都能听到鲜鱼行、咸鱼店和一些鱼贩子、捉鱼人的喧哗。也有捉鱼人想卖个好价,将鱼载到这儿,不同那些二道头贩子交易,老少妇孺直接抬盆拎桶,如洋龙会的人救火似的,直奔大桥头。他们的赤脚在街路石上的拍打声,鲜跳活蹦的鱼儿在盆里桶里的泼剌剌声响,从盆里桶里晃荡出来的水,溅在地面上的吧唧声,以及他们粗莽的大喊大叫的开道吆喝声,汇在一起,在街弄里造出很大的声势。有时在这些三人行五人行的队尾,有些个赤条条的溜光水滑的男女小把戏,他们或身背硕大的金黄葫芦或戴着硕大的银光闪亮的项圈,摇摇晃晃追着闹着,喊作一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施朝安从一长溜仿如墙幕似的皂角树后轻悄悄地向虹桥头走去。这一长溜皂角树上搭满了长龙似的渔网,背后透出静夜中泊在岸下,在水一方的一艘艘网船,朦朦胧胧的,似一帧烟雨莽苍苍的水墨画。他一向很喜欢虹桥头那种生动的气氛,那很生活。有些一家一户的网船,摇着划着,东一网西一网地向前走着。夏日里,常常会见船尾绳系着的个把背个大葫芦的不会水的小孩和羽毛洁净的鸭子,仿如大团水草,被船拖带向前。他尤其羡慕那些个在这两人世界的年轻健壮的小夫妻,一橹一篙在手,神情笃定地那么泛舟江湖。 
施朝安临走前,伯爵才说他对王瞎子遇害充满着好奇,但这依然不能解释施朝安的困惑。堂堂的伯爵大人为何要如此关心一个卑微的瞎子呢,而且神情又显得如此怪异?! 
李镇公方才叫他过去,是杨标他们刚抓了两个人,请他看看是否在桐镇地面上见过这两个人。这两人手里不仅有短枪,而且还在他们住处附近的一个地方,搜出了三颗德国新式水雷。这三颗威力极其强大的水雷,足以将在长江里开来开去的任何一艘兵舰炸上天去。 
从武器打扮谈吐到口音长相,这两个人绝对不像那些野天野地的大湖盗匪之类的,大湖强盗也从来不用什么水雷!虽然这俩仁兄没有一点口供,但绝对可以往乱党堆里头推。 
施朝安在桐镇,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他向李镇公提供不了任何情况。但他对杨标他们怎么会抓住这两个人很感兴趣。从望江楼出来,他问了一下杨标。 
杨标不仅毫不讳言地告诉他这事,而且还将与此相关的事统统告诉了他。这两个人是他们先抓的一个凸头凹脸的广东人供出来的,他的两个手下已经在他们的住处附近盯了两天。而那个租住在王家祠堂路口,到桐镇不足一年的老广仅仅是因为可疑:一个做广式小点心,小生意的人,居然隔天就吃只鸡! 
杨标事先设了伏,这两个人刚刚从外头乘船回到镇上,一回到住处就落了网。 
杨标说,凡是可疑之人,他们一般的做法,都是先盯梢,再犯疑,那就逮起来再说,审不出结果,便施以酷刑。他说在用刑方面,李镇公极有章法,他有“宫廷秘方”,重刑之下,必有懦夫。而且他们有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所以没有什么顾忌,只要新闻纸不捅出来,就天知地知人不知,他们什么事也没有。 
伯爵对王瞎子之死的好奇,激起了施朝安的好奇。他没有尚方宝剑,不能没有任何凭据,将人先逮起来再讲。但他为什么不可以蒙面一下,等事有个结果,再同人抹桌子算账呢! 
但越接近虹桥头,施朝安越犹豫。此事一旦败露,他在桐镇就没法混了。可按规矩办,这事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浮出水面?突然,施朝安想到这人要的还不只是两条人命,阿耿伯的老伴哭得死去活来,死过去几趟,现在已经困倒,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分了。而王瞎子娘如今也是不吃不喝不困,终日傻坐在儿子灵堂前,看上去,日子也不多了。再说,那贼人也委实太不把他施朝安放在眼里,竟在他的鼻子底下,连杀王瞎子和阿耿伯两人。这是欺侮桐镇无人啊,呀呀呀,呸! 
施朝安啥也不想了,他前后左右一瞅,脱下褂子撕开,仔细将头脸包裹起来,将其余的布片揣进怀里。他紧了紧掖在腰上的枪,擎一刃在手,翻过皂角树栏,在河滩上狂奔起来。 
岳炳生的家小几年前已在水家浜上岸落户,他的船除了他的伙计赤卵阿四,再无他人。赤卵阿四排行老四,一家人全在虹桥头的网船上帮工。十岁了,夏天他还光个屁股,所以被人唤作赤卵阿四。 
那艘仍旧散发着桐油味的船泊在两条网船外侧,船头一侧插着一支长竹篙,如旗杆那般招摇。那条靠岸的网船搭在河滩上的跳板,已经收了。施朝安一提气,飞身跃上那条网船的船头,但未等那船身游悠下沉,他脚尖一点,又上了第二条网船的舱顶,再一拧身,便轻轻地落在岳炳生船头的舱门前。但他侧耳一听,不觉大为败兴,舱门内竟无一点声息,再一看,舱门上挂着铜锁一把。日,他好不容易痛下这样的决心,可这厮居然不在船上! 
施朝安略一踌躇,用刀别下两扇舱门的搭配锁头,一提,舱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他矮身进入船舱。 
两条薄被褥卷成长条,整整齐齐地摞在舱底,舱内弥漫着浓重的桐油烟草味和鱼腥气。施朝安觉得不能这么白来一趟,搜一搜,万一搜到点什么与案子有关的东西来呢!一想到这里,他看看虹桥下的点点渔火,立即点起那盏油灯,翻箱倒柜起来。 
突然,施朝安感到船身一晃,忽地向下一沉,再往上一悠,立即意识到来人了。他吹熄灯火,飞快地打开后舱门,钻到船尾。但他刚一显身,只听得船头上传来一声断喝:“好你个毛贼,竟敢偷到我们船上来了!” 
施朝安看见隔壁两条船上几个捉鱼人,舞动着鱼叉棍棒,沿他们自己的船舷向他这边散开,想包抄过来,把他赶到水里。那个手执柴刀跳上岳炳生的船头的,一矬身,便进了前舱,咚咚咚地奔船尾而来。施朝安看看黑亮亮的河水,一纵身上了舱顶。水里是断断不能去的,这些货,个个都是浪里白条。他在舱顶上急走几步,避过那些人头,轻轻一跃,连过两船,一下子就到了河滩。但他刚想过树栏,一个捉鱼人猛地起出插在船头的长竹篙,隔船呼地抡了过来。施朝安一俯身,避过竹篙,一拧腰,侧身跳过树栏,再一点地,便挺身上岸。这时泊在周边的网船的灯陆续亮了,船上有敲铜盆竹筒的,也有用脚使劲跺响船板的,接着便是齐声大呼:“捉贼呵,不要叫他跑了!” 
有几个赤膊赤脚的捉鱼人抄着家伙从船头跳上河滩,向施朝安如风一般地扑过来。第一条船上的那个汉子站在船艄上激动而又自豪地对趴在另一条船舷上的人说:“你看看,我讲有贼,你还不信。我的船一动,我就觉察不对,炳生同他的伙计今夜去同福里吃酒,讲好晚点回船的,让我留个心。喊你,你还不信,你看看!” 
施朝安头一低,躲过抡竹篙的朋友第二次向他拍来的竹篙,一矮身沿树栏飞奔而去。那竹篙总是慢一拍,呼呼地破空敲下,劲劲地将他身后的树枝树叶打得啪啪啪地乱飞。那人一见对施朝安鞭长莫及了,便朗声警告道:“下次再来,敲断你的脚,弄杀你!” 
那几个眼看追不上施朝安的捉鱼人,纷纷停下步来,立在原地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触,差一点儿偷鸡不成蚀把米!”施朝安回望虹桥头那点点渔火,扯动嘴角,笑了。但他转念一想,马上又笑不出来了。如果岳炳生真是杀人凶手,这样一来,岂不就打草惊蛇了!施朝安即刻悔青了肠子,大骂自己猪头。怪不得他跟叔叔学艺那会儿,有一次叔叔以为他不在,就对夸赞他施朝安的一个朋友说过,他这个侄儿,除了轻功,一无是处,他的拳脚连做个 
保镖都不配,更不用说捕快了。叔叔指指施朝安的脑袋瓜讲,主要这儿缺点活。 
“触,啥轻功还好,连个捉鱼人都骗不过!”施朝安对自己对叔父生出几分不满,便一把扯下蒙面的半拉褂子,卷巴卷巴揣进怀里。他手摁在腰间的枪上,心想:拳脚现在又算个啥,你就是浑身本事,顶得了枪子? 
施朝安的枪法,年年在县局射击赛中稳坐头把交椅。 
奶奶的,横竖横!有个捉鱼人说岳炳生同他的伙计在同福里吃酒,索性趁这个狗头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杀到同福里去。 
施朝安决意死马当作活马医,不管怎样,也得把这个岳炳生审上一审。再这样举棋不定,一旦错失良机,到时候,他施朝安将懊悔终生。 
施朝安一进藕河街街口,就见一条大汉驮着一人踉跄而来,大汉身后跟着同福里的一个小跑堂。再一细看,那大汉竟是岳炳生的伙计赤卵阿四。同福里的小跑堂一见施朝安,立刻奔过来苦兮兮地对施朝安说,岳炳生不行了。 
赤卵阿四背上的岳炳生双目紧闭,鼻息微弱。他一脸黑气,口内流着涎水,微微向外耷拉的舌头一片深蓝。 
“毒掌?”施朝安心里一惊。他马上想到了据说被蛇郎中毒掌所伤的王大毛,也是这副德性,继而他心一紧,想到了陆子矶,“他干的!” 
是同福里的这个小跑堂发现的岳炳生,他路过后院,看到岳炳生瘫在同福里的后院墙下。他拖不动,立即跑进岳炳生包下的那间紧靠后院的房间,叫起睡得东倒西歪的赤卵阿四,让他抬人。小跑堂和赤卵阿四到跟前那会儿,岳炳生还能口齿不清地说话哩。他说喝得酒醉糊涂,摸出去,想蹲坑拉屎,就摸到后院找地来了。后院啥都没有,连只猫都不见,不知是啥东西在他手上脸上盯了一口,立时疼得七荤八素,看啥都看不大清了。 
“赶紧送花山头!”施朝安松了口气,不知为啥,他对这个陆子矶很有些好感。现在只有他能救这个岳炳生了。看见赤卵阿四有些犹豫,他厉声喝道:“还不快点!” 
赤卵阿四掉转头,便向花山头而去。本来他要把岳炳生背到王记药局坐堂郎中家里去的。施朝安跟在赤卵阿四和同福里的小跑堂身后,边跑边为陆子矶感到庆幸,多亏这个岳炳生也被啥东西咬了一口,中毒了。这印证了他对张阿二说过的,王大毛有可能在其他地方中毒碰巧发作的话,要不然,陆子矶真还不晓得怎样才能洗清自己呢!可他立即又想到阿耿伯,被人放蛇,毒杀灭口。是不是有人也对岳炳生如法炮制呢? 
“我这次……不杀人……玉呀,只要……玉……”岳炳生突然在赤卵阿四背上,抬抬长着一头花白短发的方脑袋,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么一句。 
赤卵阿四回问小跑堂施朝安:“说啥呢?” 
“啥玉不玉的,听不清呐!”小跑堂拍拍赤卵阿四,要他快点。若是岳炳生死了,总归要破同福里名气的。 
施朝安也没听清,他隐约听到有岳炳生的嘟囔声中,有个“玉”字。但就这个“玉”字,让他欣喜若狂。他现在认定那张有关岳炳生的条子,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这次岳炳生被放翻,可以证明杀王瞎子和阿耿伯的,还有一个幕后凶手。这个幕后凶手从那块阴阳玉佩浮出水面那一刻起,就想让那块阴阳玉佩的事重新人间蒸发。玉佩身上显然有一段见不得天日的故事,因而他不惜连杀两人。 
无论如何,岳炳生的口供是打开玉佩秘密的一把钥匙,他必须活着!想到这里,他一把抓着一身酒气,步履歪斜的赤卵阿四道:“我来!” 
施朝安接过已经是死重死重的岳炳生,迈开大步,向花山头急奔而去。 
陆子矶刚一迷糊,又是一阵敲门声,半个时辰前才有人敲过门,是买药的。陆子矶怨怼地一打开门,施朝安就背着岳炳生一头撞了进来。陆子矶定睛一看,这警长背上的人已经是死人一个。他和爹自打云游四方捉蛇卖药治蛇伤以来,被人在深更半夜拍门喊醒的事,不知遇到过多少起,但从未撞见过有人背来过死人。 
躺在长凳上那个死人,浑身墨黑,口吐蓝舌,心口泛出一点色如朱砂的圆晕。 
大惊失色的陆子矶仿佛亲见郝妹之女——那个红衣女孩,一跃而起,张开大口,下嘴咬人的模样。 
“这等妖孽,留她作甚!”陆子矶重重地将洋油灯蹾在桌上,喃喃自语道。 
“炳生呵炳生,你就这样走了啊!”赤卵阿四得知岳炳生已死,不由得失声放悲,号啕大哭起来。 
这时,远处荒野里有一只狗呜哩呜哩地低声叫着,声音如泣如诉,仿如孤魂冤鬼。   
第九章 血 仇(1)   
一扇厚重的大门咣当一声开了,冒辟尘慢步走出门去,身上的鞭伤都已结痂了,他直觉得浑身上下紧绷绷的。他知道那楼窗后面有双眼睛在看他,但他头也不抬地带上门,顺着小巷向前走去。 
这次她将他接到火烧弄,又一住那么些天,表明她已不要脸了。他出门前,她不容置疑地告诉他,他待会儿必须回来,待彻底养好伤再走。不然,她就满世界敲锣打鼓地去寻他。她显然豁出去了,有辱王府门风的她,以后将如何面对她的父亲王伯爵和全体桐镇人。这使他头一回替她担了一分心思。 
冒辟尘决定再过一程离开这王忆阳,他不能将自己置于陆子矶这条毒蛇的眼皮之下。那日夜半在门口撞见王大毛的两个喽啰,让他惊恐了很久。相比较之下,王忆阳这儿会安全得多。在这期间,她居然根本不提他在警所那档子事,也不问他去钱家庄之前那个下午他在哪里,只是像服侍自己的男人那样服侍他。这使他对她又多了一分好感。 
这个小女人他现在有点读不懂了,原先他以为她只是一头发情的小母狗,现在看来,她并非如此简单。在与她一起的这段日子里,多数时间他只是一个听众,什么时候都是她在讲话,从省城到桐镇,再从桐镇到省城,角角落落里的事她都会翻出来讲上一讲,直讲得舌头起沙。每当她滔滔不绝地在说着什么的时候,他不难感到她内心的一种荒凉。有时他为此而动了一点恻隐之心,因为她与他一样也是一个孤独者。 
他想待他办完这几件大事后,再回花山头去。 
冒辟尘照例兜开了圈子,确信无人跟踪盯梢,才又转回到宝塔街,而后拾级走上禹积桥。 
一上桥顶,一阵阵蓬勃水汽直扑面门而来,冒辟尘不觉浑身肌肉一紧,霎时如针扎般的锐痛立即扯满他的前胸后背。他不由得闭了闭眼睛,静等这阵痛疼过去。那个伤科郎中前几日来给他换药时,带来王瞎子被杀的那个消息,让他气急攻心,人晕了很久很久。对他来说,这就意味着这世上最有价值的这样一个线索断了。同时,他又对始终隐在暗处的仇人的强势更加担心。 
面对伤科郎中吧嗒吧嗒的两片薄嘴唇,“当时应该灭了那男孩”的念头,从他心里一掠而过。但他很快开始自责自己的残忍和堕落。如此,你同那些人渣的区别在哪里!多少年来,正因为你恪守绝不滥杀的底线,你还是一个人。而后他告诉自己:这笔账可以算在那个他恨不能杀千刀的警长头上。他吃不准现如今他有否引起了他的那些影子仇人的警觉,但他能吃准的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警长,他绝对受到了一些人的注意。想到这一点,他如坐针毡。他决定回头定找个机会,宰了这个狗日的警长。 
桥东有一河湾,湾里的河埠头边上有一座门字形的栈桥伫立水中,一出河湾,水面在这骤然变得开阔起来,几只鸥鸟左右翩飞,追随着河面上一艘张开大小帆樯的七桅大船顺河而下。 
桐镇镇中市河由西而来,出此桥,沿几十里塘岸,一路撒欢直奔水天一色的大江。 
冒辟尘想到了那个好似闲来无事、随意走走的北方汉子,想到这一段时间,镇上骤然多出来的那些陌生面孔和从王府开进开出的船只,本能地感到是他苦苦等待了十多年的那个人要来了。 
眼前这水这塔,那鸟那船,使冒辟尘心中平添了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式的惆怅。冒辟尘别过脸去,面向河东稳稳地坐在桥头上开始抽烟,今日是他同薄一冰约好的日子。这些年来,他跟任何人都没说过王忆阳的事,这仁兄只知道他住花山头。 
如果他不考入省立畜牧兽医学堂,如果他不与这个薄一冰同窗,或者薄一冰的老家不在太平镇,那么他的一生可能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了。冒辟尘常常这样想。 
薄一冰的老家就在桐镇大江下游几十里地外的太平镇,冒辟尘想这恐怕是他与薄一冰最初亲近起来的主要原因。冒大爹少小离家,一口的桐镇口音,而薄一冰的口音与此地极为接近。他一走进省立畜牧兽医学堂的宿舍时,薄一冰冲他一笑,头一句话便是:“想来你就是‘毛笔尘’。”冒大爹一天到晚就这么嗓门亮亮地将冒辟尘喊作毛笔尘的。 
大爹一直喊出喊进,只要他读书读得上去,哪怕大爹卖短裤也要供他读书学本事。考取这家学堂时,大爹就瞒着他卖了仅有的几亩地,把他送到了省城。 
笫二年的暑期,他架不住薄一冰三请四请,便一块儿去了太平镇。 
此时他俩已经可以娴熟地劁猪阉鸡并能诊治牲口的常见病了,于是便走村串户,出门去赚钱。他们几个从乡下考进来的同学,第一个学期一结束回到乡下就开始这么干了。冒辟尘在自家的村子干这活时,大爹颠颠地跟到东跟到西,连嘴都合不拢了。 
火炉浜是离薄一冰的老家太平镇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那儿有不少人家都养羊。一入冬,有很多人家杀了羊便连皮带肉地焖一锅,再加十多种作料用文火慢慢地煨,待羊肉稀酥塌烂后便连汁带肉地冻在一处,再切成羊糕,挑到镇上去叫卖。火炉浜的羊羔肉喷香扑鼻,入口即化,极受欢迎,冬日里在大江中东去西来的船工,如果吃上了这火炉浜的羊羔肉,要对人从冬天讲到夏天再从夏天讲到冬天的。 
这是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庄,草屋蓑衣老牛,苇荡荷塘,水边垂柳,还有戏水的白鹅麻鸭,都给冒辟尘一种世外桃源的印象。 
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他俩撑着油布雨伞一走进浜里,有些没有下田的妇人和小孩立即拥出屋门外看新鲜。他们问讯有无病畜可看时,一个一脸精明的妇人便告诉他们,福根家里的羊最近不大吃食了,那个福根嚷嚷了几天了,他们不妨过去问问。那妇人说完话,一个赤条条戴着一只银手镯的小男孩从他娘身后钻出来,自告奋勇地要领路。那小子浓眉大眼浑身溜黑,头上扎了一条小辫,身形灵巧如泥鳅,他娘笑说道:“关你屁事。”说着便下手去抓这小男孩,但那小男孩一闪身就奔到了他身边。小家伙大大方方地将一只又脏又湿的小手交到了他手里。冒辟尘连镯带腕地满把握着小家伙的手,向那妇人道声谢。 
那镯子很凉润,带着一种他所熟识的金属的固执蜷在他的掌中。冒辟尘不由得松开手来低头一看,镯上是一条他烂熟于心的银龙,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在夜深人静之际他把玩银镯的那种感觉,那是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感觉。 
冒辟尘心头一怵,脸色大变。他迅速地触触自己的内衫口袋,硬硬的,还在。 
“咋了?”薄一冰困惑地看着脸色煞白的这位朋友问道。 
冒辟尘变脸似的,立马一脸堆笑举起小男孩的镯头,对那妇人道:“嚯,嫂嫂,这镯头做工考究!这样的精致,从未见过,阿是在镇上的银匠店里做的?” 
“哪是什么银匠店里做的,也不怕你们两个笑,是三多他爹……把赌,赢得来的。”那妇人迟疑了一下,面带羞色道。忽然她指着一个正向他们走来的蛮夯大汉说:“喏,镯头就是那个现在荡过来的老翘辫子的!” 
“说啥哩,一看见小白脸,认都不认得,就同他们七搭八搭,告诉三多他爹,夜里剥你的皮!”那大汉撑着油纸雨伞,吧唧吧唧踩着稀泥隔老远就扯开嗓子朝那妇人喊。 
那妇人毫不示弱地回敬道:“放你娘的瘟屁,自家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七搭八搭?烂你的舌根,嚼你的蛆!” 
大汉锐利地看了冒辟尘和薄一冰一眼,对妇人笑问道:“怎么,要同他们两个攀亲眷?这样的亲热法子!” 
“亲热你个魂!在夸你的镯头呢,这个小伙子!”妇人对冒辟尘努努嘴。 
那汉子浓眉一扬,两眼瞪做铜铃,像被踩了尾巴似地转向冒辟尘:“干啥的,跑到这儿来瞎七搭八,问个屁!” 
冒辟尘浑身肌肉一紧,眯缝起眼睛,寒寒地看着那汉子。那汉子也不甘示弱地开始收伞,横眉立目地对冒辟尘道:“我看你这根青皮甘蔗,从来没被刨过一刨,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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