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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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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对……公负担……?” 
他不太清楚这个词语。 
“队公负担,就是农业税,农业税啊!单单农业税还好些,乡上说要村村通路,你们上来的烂泥渣,炭灰路,不好走吧?就修那条路,上级不拨款,可能上级也拨了款,款子都给他们吃进啤酒肚里了。还要叫我们一人交九百,你想,我们把大人娃儿卖掉了,也交不出九百。我们这一田里的人脑壳,十多个,加起队公负担,总共要交多少?成千上万!这个日子,叫我们庄稼人怎么活啊!” 
满田的怨声,根本没有关心傻乎乎地站在田埂上的他,是怎样的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哦哦!那么辉煌的一个家族的后代,如今,也叫苦连天了!当初,他们家族的财富,是不是也是这样盘剥当地百姓,才积累起来的呢? 
“不可能!”山顶人家,一个坐在门口搓麻绳的老汉,撇着嘴说,“梅绍武,我的东家,这条路,很粗糙,还是他们开盐场、丝织厂挣来的钱修的呢!他儿子,就是那个兵团司令,梅国文,回来安葬他母亲,喝了酒,给抬丧的乡亲许愿,下半年打了胜仗,回来修柏油路进山。可是,下半年,他的队伍,在淮海战场被打败了。他后来也起义了。梅老太爷也枪毙了。他妹弟也叛变了。他妹妹也关进监狱里去了。这个家族衰败后,这个村子,也就跟着衰了。梅国文再也没有回来过了。这条路就成这个样子,几十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 
他站在桑树林中,不知怎样回答那一串盛满稻田的怨声。他究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到这里来,听这一田怨声的呢?他想了想,扶扶眼镜,说: 
“也许,要不,你们的事情,是应该有人管的。起码,至少,当地政协吧,应该出面帮你们一下吧。要知道,‘梅国文’,大名鼎鼎啊!上了历史书的,他是你们的叔叔吧?” 
“不是,他是我的国文伯伯。” 
“哦,是的,你国文伯伯,当时,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了共产党,不愿意再为那个政权卖命打仗,因为他的起义,我们取得了政权,少打多少仗,少死了多少人?现在,他的后代,至少应该减免那几百元的修公路款和队公负担吧!” 
还有好些漂亮话,他没有说得出口。他想弄清楚他们之间的人物关系。年过五十的侄儿,已经歇顶,黝黑着一张精明的瓦刀脸,望着他笑着,拖着一双泥腿,大步踩到田坎边的桑树下面来,掏出上衣口袋里皱巴巴的当地廉价烟盒,在衣摆上擦了擦大手掌上的泥,从烟盒里扯出一支烟,递上来。子庄勉为其难地接过他泥手捉住的那根弯皱的香烟,并不点。 
“不不,”他说,“抽我的。” 
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包大中华,递过去,招呼众人道:“来,抽抽烟,歇歇。” 
“那是我哥。” 
弟弟毫不客气地接了香烟,给子庄做介绍。 
抱了一捆稻谷,正走向打谷机旁的汉子,穿着蓝色中山装,转过高高发际的头,露出一张厚重的络腮胡的方正的脸,憨憨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哦,果然是兵团司令的后代。那张脸,兵团司令梅国文的那张和善而充满杀气的脸,子庄和倩雯到那座城市的历史档案馆里查资料,曾在那时的“剿匪”战报上见过。三十年代,他的部队屠杀了红池坝革命根据地多少游击队战士啊!现在,他的后代,拖着泥腿的“大哥”、“二哥”,来到桑树下抽烟。大哥憨厚,老二精明,都饱经风霜,他还是读到了这个家族历史的痕迹和基因。大哥饱满的国字脸,也许是梅国文的遗迹,老二遗传的也许是娅雯的灵秀精巧。哦,他低下头,看到兄弟俩抽烟时满足的模样,岁月的泥土,掩去家族的辉煌。隐隐的辉煌,掩进泥土的沧桑。但是,那一稻田蜻蜓一样飞来扑去的他们的后代,小男孩女孩,他们长大之后,从这片沃土里脱颖而出的,是不是像小莲、像倩雯一样,鲜嫩而多情的少男少女呢?那时,他还没有和小莲见面。他饶有兴趣地歪着脑袋,问,那个县参议长,保安司令,临时县长,哦,被枪毙了的梅老太爷……哦,二哥爽快地说,梅绍武,我爷爷……梅国文,我大伯。你们父亲呢?梅国彬,解放前一直在家,私塾老师。后来,也是受我爷爷连累,一九五五年……才被抓到县上去,镇压的……哦。他们在讲述自己家族那些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的时候,从他们贴着阳光的憨厚脸庞上,看不到埋怨,看不到痛苦,相反,还有一丝笑意,那是为他们家族历史而骄傲的笑意,只不过,笑容快要消失的时候,才从他们那艰涩的嘴角、眼角里,牵扯出一丝怪怪的苦涩。哦,那么,子庄问,你们家的老屋……梅家祠堂,老屋地基,在哪里呢?地基?还在,还在,主人都变了,早变了。解放后,都分给我家佃农、贫农。现在,他们都搞得很富,我们家呢?反成佃农、贫农了。 
“巧七妹,”二哥冲田里拴着稻草的妇女,就是刚才使劲埋怨队公负担修路款的,看样子,也很精干的妇女喊道,“快来,你带这位记者同志,到家里去看看吧。”转过头,又对子庄说,“你,上我家坐坐吧。前不久,他们报社、电视台的记者同志来,省上的,还有北京来的电视台哩,来我们家拍电视,都是我媳妇带回去,帮助他们拍电视的。我家里还有过去的老照片。我爷爷的,国文伯伯的,还有我父亲的……” 
被称为巧七妹的山村妇女,穿了粉红的长长的,时髦得和稻田十分不协调衣衫,也拖着一双泥腿,笑微微地走上田坎来。她刚才那十足尖利的口音,埋怨队公负担和修路款太重的尖利嗓音,突然变成了夹杂着山区泥土味的普通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泥腿,在小溪边的南瓜藤上擦擦,便一屁股坐进了他们的出租车。沿着掩映在青松林的里那条清澈的小溪,进入一大片青黄的田畴,沿溪小道两旁,是沉甸甸黄豆和同样沉甸甸的稻穗。那黄豆多么饱满,难怪当年的娅雯,那么喜欢吃豆腐,做出那么香的臭豆腐。这片山水真能养人。 
“先到我家老屋去看看吧。” 
她说。 
他们从一条石板小路转过山嘴,眼前出现了一口池塘,碧水青青。池塘往上是一片稻田,稻田两边是一排柳树和阔叶桉,一弯弓形的覆盖着青松翠柏的山脊下面,正中,有一座已经破败的青砖瓦房。那就是他们的老家,梅家祠堂旧址。巧七妹操着生硬的普通话,介绍他们的祖业。那是正房,我们爷爷和奶奶住的。那是偏房,我国文伯伯,我国彬父亲住的。哦,那是……巧七妹指着夕阳中挺立着的半片高高危楼,也是当年的绣楼,那是我……阿姨。娅雯阿姨,小时候住过的。那上面还放过钢琴和留声机哩。她们弹琴啊,听音乐啊,都在那里。我祖母,小学校长,教我娅雯阿姨唱歌弹琴的地方。巧七妹带他沿老屋一一介绍,而分得他们老屋的当地村民,老汉、妻子和儿子,正在发亮的院坝,晾晒金灿灿的黄谷。他们看着溅了一身泥的巧七妹,带着远来的访客,也有点怪怪地乐呵呵地痴痴笑望着。那时,巧七妹的普通话,也说的更加流畅而尖利。她带子庄去看坚硬方正的石头墙脚前面,那口长满青苔的老井。井台上,那株芭蕉树叶,阔大而茂盛。她说,当年这口井,终年不断,水,回甜回甜的,那么大口人家,怎么也用不完。现在的井水,冬天就枯了。井台背后,是茂密的竹林,竹林往上,青松掩映的山坡。浓荫处,她说,是我家的祖坟。一代一代的老人去世后,就埋在那里。到了我爷爷,临时县长梅绍武,枪毙之后,不知道谁把他的尸体,收到哪里去葬了。有人说,我家祖传的龙脉,那时就断了。只有我奶奶,还葬在那里……那是不是该去看看你们家的祖坟?哦,哦,现在去看也看不到啥了。乱糟糟的,还被盗墓的……解放后,每次运动来,都有人去开呀挖呀找的,挖过好多次,他们都认为祖坟里埋了金条。……哪里有嘛。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不过,我们家族那时的确有不少金银财宝,可不知怎么回事,解放时那一两年,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听着七妹,也应该叫二嫂吧,那些苍凉、难过、略带骄傲的话语,子庄也感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告诉巧七妹,这就是岁月的沧桑,人生的轮回,像春夏秋冬四季轮换,残忍无情,又欣欣向荣啊!院坝侧面的绿柳丛中,挺立着一柱青色的坚硬岩石。据传,那是背后山峰上滚下来的炮台。从稻田望过去,是清水荡漾的池塘。池塘往上,又是丰收的田野和苍茫的远山。真没有想到,翻山越岭来到这座奇特的山岭上,还能看到如此丰收的原野,开阔辽远的天空。 
“老人们都说这里风水好。你看,这山形,椅子形,老屋基坐在椅子正中……”巧七妹那张朴实的农妇脸,迎着格外明丽的秋天的阳光,指点着说,“左右分开的这两脊青山,是椅子的靠背。青山下面平展展的稻田,当年都是工棚和石阶,祖母过世,国文伯伯带回上千的国民党士兵,两边石台啊,可热闹了,摆了上百桌酒席。鸣枪放炮,唱戏做道场的,喜丧办了十天半月。我家昌文,就是我老公,说,那些花圈挽联啊,这两片山都堆满了!我们国家的某委员长,还送了挽幛哩……可惜,这些花圈挽幛,都找不到了……” 
子庄“呵呵”应着,他不想把这朴实的巧七妹,在骄傲与伤感的缅怀中拉回现实里来。毕竟,她刚从稻田里走出来,不合身的花衣服上,还粘满大块小块的泥星。我们真不知道,当初拥满白花挽幛的山峦,和她身上粘满的泥星,究竟哪一种更加值得骄傲?这真是一座椅子形山岭啊!黄的稻谷,绿的山峰,碧的池塘。风水真好!可是,那半个月的喜丧,是不是命运给他们那个家族,也给他们努力支撑的那个政权,送葬的呢?不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因丈夫纳了小妾,气死在小学校门前石狮子台阶上的女人么? 
时世原本明白。而活在世中人,却常常在以为清醒的迷糊中,沉醉不醒。 
“那个小学校呢?” 
“哦,就在下面,月亮湾。当年的小学校,公馆一样,现在都撤了,变了,那对石狮子还在。去看么?” 
子庄摇摇头。真是那里?我已经去看过了。 
“可是,国文伯伯安葬好我祖母后,上了淮海战场,就败了……” 
档案记载,他曾是一代抗日名将。 
过去宽阔的土台上,大厢大厢墨绿的红苕藤正在疯长! 
未必那群八仙桌上的 
国民党兵,葬送的那个政权,就是一个因妒忌而死的女人? 
一排小青瓦房掩映在绿色的瓜藤架下面,藤架上面。吊满了长的丝瓜、短的苦瓜,浑圆的冬瓜。丝瓜蒂上,还开着金黄的小花。巧七妹从里屋拿出一本相册,屋檐下摊开,太师椅上,清癯的脸庞,头扣瓜皮帽的乡间绅士,哦,这是我爷爷。戴着金丝眼镜,站在秃顶的爷爷身后的文雅女人,这是我祖母。短发和善,一张胖乎乎的国字脸,这是兵团司令,我的国文伯伯。我父亲呢?可惜他的照片,我们都没有找到。这个戴兔儿帽、红皮衣、红皮靴的小姑娘,那时的照片,看不出彩色,哦,这是我的娅雯阿姨,我女儿叫她奶奶,也叫婆婆。噢,相册上,掉下来一张姑娘的彩色照片,清雅,秀丽,修长,穿着空姐服装,呀!眉头弯弯,明眸皓齿。 
这姑娘是谁?真漂亮! 
“我女儿,小莲。”巧七妹抬起头,乐呵呵地望着眼前的这位访客,眉头顺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她在杭州读书,上海实习,参加学校模特大赛,得过奖哩。你看,她照的这些照片,真是的……”说着,把相册摊到他面前。果然,照片上的小莲,犹如下凡的仙女,着装变换、姿势变换,妩媚的,调皮的,沉思的,娇嗔的……一张一张翻看着。他看得傻眼了。心颠颠地,有点乐了,抬起头,问,声音有点抖: 
“你的,这个姑娘,学什么的呢?” 
“我也说不上来。什么商务,什么电脑,什么会计,可她就是不好好学!想当什么模特、明星、歌星。你看,她照的这些照片,妖里妖怪的,站不好好站,笑不好好笑,都穿成啥样嘛。你看,我这衣服,就是她穿过后,扔下不穿,我捡来穿上的。像啥样嘛?每次回来,她爸爸就骂她!我也骂她,可只有她婆婆,我的娅雯阿姨,很喜爱她,鼓励她,还偷偷给了她好多钱去买衣服。” 
他手捧着那些照片,仔细看着,想了一会儿,大声说: 
“鼓励她!告诉你丈夫,不应该骂她,还应该鼓励她!你想,你们家族,有过那么多的荣耀,又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现在,你的孩子,她,本来就美嘛!你们怎么能够不让她去爱美、表现她应该……有的美呢?” 
巧七妹皱了皱眉头:“我和她爸,都担心她学坏了。……你看我们的祖上,我的爷爷,奶奶,阿姨,国文伯伯,他们当时,都是多么正正派派的人啊!” 
“这怎么就不正派呢?这些都是正正派派的照片啊!再说……”他想,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是不是正派,如何正派的呢?什么叫正派呢?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依然紧皱眉头。 
“照片和人不一样么?” 
…… 
他不知怎样回答了。 
“呃,你,某某省城来的吧。你能不能给我闺女找一份正当的职业。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她爸爸和我都商量,不让她在什么杭州、上海找工作。天远地远的。我们想叫她回省城来,近一些,互相有个照应。” 
噢,他摸摸脑袋,想,可能麻烦事来了。 
“上海、杭州,找工作怎么不好呢?那里经济发达,等她以后安了家,就把你们接出去。” 
“那很好啊!可是,真的太远了,她在那里,我们都不放心,你叫我们怎么去呢?——你的电话呢?留给我一个吧,叫她春节回家,有什么事就来找你。哦,哦,你不知道,前次来的,那个中央来的拍电视的记者,留了电话,我们找他,就把我的孩子,她,送到杭州读书去了。只可惜,只读了个中专……” 
他掏出名片,爽快地留下了电话。 
她笑了,说:“谢谢你啊!无论叫她做什么工作都行,在你们政府机关,打字呀,接接电话呀,都行!商场卖衣服,旅馆去服务,端茶倒水的,只要是正正经经的工作,都行。” 
他“啊啊”应着。心想,病急乱投医了吧?我能给谁联系工作?再说,这个朴实的山村妇女所说的那些地方,究竟有多少是正正经经的工作,适合她女儿去做呢? 
不过,照片上这样的一个姑娘,他倒十分愿意认识。 
“噢,”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们的那个阿姨,就是梅娅雯吧,她们住在什么地方?” 
“哦,你看,那里……”她抬头指着不远处,青翠的山峰下面,苍劲的青松翠柏之中,隐约露出一栋精致的小楼,雪白的墙壁,朱红的屋檐,完全是乡间 
别墅的气派。 
“我们这个家族,就只有她们,现在过得最好,房子最漂亮。可是没有人住了。他们俩娘母,也遭过好多孽啊!解放不久,从监狱里回来,村上的干部,不准他们在老屋住。那时我们也没有住的地方。她们住在冬天的小学校教室,后来从小学校被赶出去,住岩洞旁边的茅草棚。她的儿子,谭永年,开始在江边县城做预制板生意,发了!后来到省城搞 
房地产,赚得更多。现在都把他妈接到省城去住了。你看……”她指着更远处那苍翠山峦间矗立着那挂金色墙壁,说,“他挣的钱没地方用,修了楼房,还在那里翻修了我们祖上当年的教堂。我的娅雯阿姨,也老了。由永年甩掉了的乡村媳妇陪着,到那里念经。” 
哦!哦! 
原来这里椅子形山岭上的龙脉,转到那里去发了!那里,又是一座更开阔的椅子形山脉! 
“挣了那么多钱,怎么不叫他支援你们一点呢?” 
“我们关系不好。我们历来……不说话,只有我不争气的闺女小莲,和他们关系最好,亲得好像一家人。后来,他们把我的女儿抱养过去了,我真为我的小莲担心……” 
“为什么?” 
他着急地问。 
望着山涧别墅笼罩着的金色夕阳和高朗的天空,巧七妹睁着有点深沉的目光,很小声又很清晰地说: 
“他们家是叛徒!共产党的叛徒!我的姨父谭纪年,出卖了他们自己组织,那些人都被抓了杀了。而我们家,我爷爷,还有国文伯伯,都是为共产党做了很多好事情的……” 
他突然对眼前这个满身泥星山村农妇肃然起敬。而她,也是那个曾经辉煌,又磨难重重的家族的后代啊! 
小溪边分别的时候,他往她手里塞了几张百元券。她死活不收。作为我对你们家族的一点……什么呢?心意,还是敬意呢?他说不清。他坚持要给,他说,就用它来给你们交,交什么呢?交你那么讨厌的队公负担吧!她黑亮的瞳仁里立即浸满泪光,紧攒了手里的钱。哦,怎么她还有那对如此黝黑的眼珠? 
他有点怅然地望着,故作轻松地笑笑,转身离去。 
当年的临时县长,带领十万大军的兵团司令,他们的后代,正在田间劳作,还由我,我来干什么?补偿他们几百元队公负担么!这是什么负担呢?我们,或者他们,是不是有许多能做、该做的事情,没有做好? 
想着想着,多情的哲人穆子庄,大步踩着缀满青色豆荚的丰收的田埂,悲泪涟涟。 
“你该去看看,那毕竟是你的父亲,瞎子舅舅曾经生活过、战斗过的地方。” 
倩雯沉默。 
“那里,我不能去。他们出卖了我父亲。要不,我父亲……就算是我父亲吧!会死得那么快,那么惨?”而且,倩雯又惨淡一笑:“那有什么!瞎子舅舅,或多或少,也是我‘父亲’啊!” 
“那里的风水真好!” 
出租车上,子庄还向倩雯细致地描绘那座椅子形的山岭。 
倩雯想了想,不解地说:“可是,那个家族那么好的风水和龙脉,又是怎样在解放初期那一两年,那么快就断掉了的呢?那时,还是那样的椅子形风水啊!” 
“可是,我感觉到,虽然很美,绿树、青松、池塘、远山的……但是,转过山嘴进去,我就感到了那里有点压抑。” 
久跑四外,在青藏线上开过车的三十多岁的司机,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么一句很内行的话。 
那时,他忘了追问自己,曾出现在他面前的倩雯和小莲,是不是这样认为? 
难道这里,不是他的家乡? 
那次他们没有到娅雯老人的乡间 
别墅里去。出租车路过当年大溪河盐场那片墨绿悬崖的时候,倩雯很想去爬一下那段通往盐场的山峰。她的父亲,娅雯的瞎子舅舅,曾经在那里的盐场里,成立地下党的游击队秘密组织,而小会计纪年,曾经在悬崖背后的工棚里,就着桐油灯的灯光,偷偷阅读,并且向工友宣讲他并不完全懂得的《共产党宣言》。可是,盐场已经没有一点影子,当年盐井、工棚那一带,已是青草染绿的河岸,绿树成荫的山坡。自从梅氏家族破败以后,这里的盐井,就再也开采不出当年那种亮晶晶的锅巴盐了。 
要是能在那里能找到那本溅着盐渍的《共产党宣言》就好了,子庄想。当年,在工棚桐油灯光下阅读宣讲《共产党宣言》的小会计谭纪年,后来,怎样离开这里,和瞎子舅舅一起上红池坝造反,到县城女子中学做图书管理员,到省城搞工运学运,到延安去出席“七大”会议,又怎样当了地下党的市委书记,和娅雯假扮真扮夫妻,最后成为那时这座城市的地下党,最大的叛徒,最终,被镇压在大江边悬崖下面那片宽阔沙滩上的呢? 
组织的政党的背叛,必须由组织和政党来审判。那么,精神的、物质的、甚至肉体的背叛,谁来审判呢? 
他脑海里还萦绕着小莲母亲那对黝黑的眼珠,直愣愣的眼神。 
一场秋天的暴雨之后,天气凉爽了许多。离开“大河风酒店”,江边小县城又是细雨蒙蒙。江水暴涨,他们放弃坐船,而是乘了豪华的长途旅游车,向倩雯的老家,那个贺胡子闹过革命的,也是瞎子舅舅牺牲的红色革命根据地红池坝开去。下午,他们站在点点细雨飘飞的大桥头,瞩望远山远水,西边天空的高朗云块中,出现了金色的阳光,天要放晴?他们望了一眼,有点乐了。……果然,他们的车,披着晚霞上路,驶上大江南岸的崇山峻岭中的简易高速路,一路狂奔。但是,大江两岸深山的脾气,谁也把握不了。爬过绵延山岭,穿过稀疏小镇,天时阴时晴。浓浓的晚雾中,车前的玻璃窗溅上了小雨。倩雯靠在子庄的肩头上,昏昏欲睡。她似乎并没有即将回到家乡的兴奋感觉。难道这样的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真会成为自己的妻子?他们会不会在她的家乡,她的住房那里去,把乡间的又一住所,变成自己和她可以放心大胆亲热的新房,而不是昨晚在“大河风酒店”,他合衣而卧,一边望着她赤裸的身躯,心鼓猛烈地敲打着,一边听着走廊里是否传来警察保安的脚步声,而未能完成他梦寐以求的愿望。好的,他们已经约定,到红池坝她们的家乡,也是他父亲经营的那个山庄,那间新房里去。瞥了一眼她那水一样流淌在他肩上的那挂金色的瀑布,他真的有点伤感地爱上她了。和她们军营旁边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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