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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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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小莲惊喜地叫了一声,翻过身子,歪着脑袋,笑意盈盈,说,“我盼着哩!……”
他们玩着手中的发夹,也“玩”着他们的美好人生。玩了一会儿,小莲从床上坐起来。还有更好的消息在后头哩!她理了理披在脑后的长发,继续说,我父母已不再叫你给我联系工作了,也不再让你给我父母买车买房,把他们接到城里来了。我父母在家乡生活得已经很好了。他们和娅雯祖母、永年爸爸,已经捐弃前嫌,重归于好。我们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永年爸爸同意把他们的乡间
别墅,乡村基督教堂旁边的那栋四层小洋楼,无偿地送给我父母。还准备把土改时分掉了的已经破烂的梅家祠堂,重新修起来,作为江边县城旅游开发风景区的一个重要景点。当地政府已经决定把我们家族整个的历史人物资料,搜集起来,由我父亲和大伯负责牵头,建立“某某山梅家祠堂革命历史纪念馆”,吸引参观旅游,外资合资招商,教育下一代。包括瞎子舅舅彭泗海,参议长祖爷爷,小学校长祖奶奶,兵团司令梅国文,祖母梅娅雯,他们的生平事迹材料,都要展览上去。究竟大叛徒谭纪年的生平事迹资料放不放在里面去,县里面的争论很大。有人不容许,可是也有人坚持,说,怎么不能放进去!还要作为重点放进去哩!……管他放不放进去,我父母都想要在那个新开发的旅游风景区,干出一番事业来。到那时,我们可以回到那里去,在永年爸爸的别墅里,读书写作,实现你的愿望,养鸡喂鸭,开荒种地,那是我们的自由。我也不再想当舞星歌星,时装模特,电影明星了,我们就在一起,像你说的那样,认真地创造,尽情地享受自己的生活。小莲说着说着,就靠在他的肩头上,闭上优美的眼帘,熟熟地睡着了。像温驯的小鹿,安详的小羊,和美地睡着了。
那天,他们对未来已作出了很好的设计。子庄觉得,生活在他的面前,终于露出了笑脸。而且,还有更令人感动的事情发生,就是,她娅雯祖母和房地产商人永年爸爸,那次来看望了谭纪年家族的后代之后,回去,他们真找到了母子俩真正的亲人,爱人和父亲,在深山竹海白云庙写书度日、打太极拳、钓鱼采蘑菇的老人严淄芸。他们专程上白云庙去把淄芸接到省城里来。他们一家分隔了几十年后,重新团聚,真正的团聚!当年,地下党高级干部和她祖母一起,那是多么难忘,多么珍贵的三月,怀上了他们的儿子。现在,隔了将近六十年,他们才见面。他们一家是那样地珍惜现在的日子。还有那本《史记》,见证了他们的爱情。现在,他已剃掉胡子,染了头发,依然穿着严肃的中山装。每天早上,穿一身当年梅花山上,神秘公馆,他们第一次见面,淄芸穿的那种白府绸衣衫,在别墅小区里的紫罗兰、葡萄藤架下晨练。好像时光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阳光明丽,没有微雨。他们居然一点不陌生,一点不尴尬,还是那么默契,那么自然,和着轻松的音乐,练习打太极拳。他们深情相挽,到附近教堂去念《圣经》。但是,没去念多久,他们就不再去祈祷做弥撒了,而是在家里锻炼身体、读书、弹琴、朗诵诗歌。虽然淄芸的嘴里,没有了几颗牙,包括被特务的巴掌打掉的那颗大金牙,也没有了,每天早上醒来,娅雯祖母依然像当年他们过了第一次的经历一样,卫生间里,给他温好热水,挤上了牙膏。他们加倍相亲,忘情相爱,白头偕老。淄芸离了婚的妻子,革命的老女人欧阳太太,如今还活者,也单身一人。她活得太革命太左。船王父资助她和她的同志们去法国留学。解放后,新政府某些执行极左路线的官员,没有履行当年的诺言,依然清算了她父亲的罪恶。那时,革命干部欧阳,积极地和她的船王父亲划清界限。因为女儿的背叛,也还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人民政府派来某某某,要吞并他的整个轮船公司的产业,美名其曰公私合营,船王父亲,在委屈地答应深刻检查、接受批判的前夜,吞了整瓶安眠药,没有抢救得回来……唉,在她船王父亲心中,淄芸和欧阳,曾是红色首都延安多么般配的一对!居然几十年各奔东西,劳燕分飞。他们的儿子,北方导演,居然也到这个省城里来,拜望他失散多年的父亲,并表示深深忏悔。淄芸原谅了北方。不过,淄芸告诫北方,恢不恢复父子关系都无所谓。没有恢复,不一定就不是父子。夫妻关系,父子关系,是可以说划清就划清,说恢复,就恢复得了的么?人的亲情和情感,又不是大膘猪,一块块割下来,还可以一块块补上去?简直胡闹,简直开玩笑!这种心思就不要动了,好好拍你的电影吧。并把那部也叫《云雨江南》的电影剧本,交给了他。北方看了剧本,起初犹豫不决,后来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我自己的命运和艺术的命运。事至今日,我完全应该有能力有责任,抛开家族个人恩怨,站在纯粹的电影艺术文化创造的角度与高度,把这个如此神奇,如此凄艳,如此纯美,如此荡气回肠的作品,搬上银幕!那就出现了北方导演在南方,大江南岸取景拍电影的经历。……他所取的景色,完全是与当时的商人革命者淄芸、大叛徒纪年、瞎子舅舅彭泗海、红池坝游击队等历史人物事迹有关的山山水水,山壮阔,水秀丽。但这部电影,现在还没有拍出来。也许,真需要一个像当初的医学院校花梅娅雯那样的清纯小女生,饰演女主角。和北方早有联系的倩雯,真和她丈夫离了婚。奇怪的是,虽然由法国人夏洛克投资,北方做导演,还是叫她做了这部影片的制作人。当然,他们也没有结婚。他们带着庞大的摄制组到南方拍摄,子庄和小莲,亲眼看到过他们拍摄电影的场面。江边码头。大江侠客独眼龙,痛打美国总统保镖……为了保证该部影片的发行和票房的提升,这部表现历史的现实的情感的大片,战争的大片,也要加上一些武打情节。这样,独眼龙的故事,就天衣无缝地融入整个故事情节之中,并不完全因为用武打来吸引观众的眼球。和倩雯离了婚的军人郝连长,真被苏营长和叶哲文收养起来。当年南方边境的暗雷,虽然炸了他一条腿,毁了他的生育能力,但他脑筋清楚。他和倩雯的弟弟一起,在红池坝旅游风景区经营药材、建立向日葵种植基地。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大。可是,郝连长居然和倩雯的妹妹好起来。尽管她妹妹也许只能继续倩雯的命运,仅仅从精神上照顾好那个军人,使他的经商管理才能,在旅游风景区某某山庄得到发挥,不至于认为自己是一个废人。这样,那么,瞎子舅舅也好,瞎子舅舅牺牲了的妻子,地下党某某县委书记张姐也好,从红崖逃出来的瞎子舅舅的秘书,“妓女”装扮的地下党叶哲文也好,劳改农场山东大汉苏营长也好,每个人都找到了或得到了自己命运的归宿,……我们这个充满了阳光的世界,依然可爱得近乎完美,令人欣慰,令人留恋!子庄真的就想在那天晚上,把这样的一个谭木匠酒家,紫檀木阁楼,作为他和小莲的新房。紫檀飘香。床单雪白。在那样的时间隧道和空间魔方里,他们要把他们家族男人女人神秘灵动的肉体和生命,继承下来,连续下去,放大定格,不要让它流逝,或在这样的生命流逝中,让它永存,万古流芳。
但是,命运,冥冥之主,从来就是那样热情而严峻,并不是子庄自己想好,苍茫人世就一定会那么美好起来。
山中古镇,又一个紫檀木飘香阁楼夜晚,月光很亮。他和小莲凭栏远望,看远山隐隐,听流水歌唱,苍茫云雨间,还有一个灵魂,向他们翩跹而来。那就是县参议长梅绍武,用小船载了他的尸体,沿大江飘流没有回来的账房先生的女儿,顺子,又嫣然苦涩地凄然出现在他的梦中。他们这一老一少的爱情经历,还没有写出来。说不定他们的生命,正在这紫檀木飘香的阁楼里延续。自己是梅绍武,那么,小莲就是顺子。虽然年龄并不完全吻合,那么,子庄可能有没有勇气和胆量,去承担那样的爱情。这部独特的《云雨江南》的电影剧本,那个庞大家族的过去和现在,人物命运和结局,还有多少情感与命运的牵连与连接,没有了断!
正当娅雯祖母满怀好意地来到山中古镇,把她和谭纪年的感情“纠葛”做了个了断,之后,到白云庙去接她真正的丈夫严淄芸的时候,永年也一同到了茶山竹海。当永年搀扶着母亲,颤巍巍地走进非常冷清的白云庙老君洞,突然,电闪雷鸣,那个老人,严淄芸,已在他草绳结成的简陋木床上升天了。娅雯祖母,也在那阵罕见的疾风暴雨和电闪雷鸣中,化为了灰烬。那时,整个天宇,像炸裂的火球。一群大鸟,把他们红红白白的尸体叼了去,纷纷扬扬,融入西方红彤彤的遥远的天际。绮丽又凄厉的画面,把他们儿子谭永年,从雷电中惊醒。……现在,那对老人,娅雯和淄芸,早已不在人世了。无论他们在白云庙老君洞双双归天,还是接到他们省城的公馆里去安度晚年,之后,病逝,他们都已经火化。他们的骨灰,装在同一骨灰盒里。跟随她祖母一生的《史记》,她的侄孙子、留洋博士,送给她的那本《圣经》,都统统烧在骨灰里了。殡仪馆工作人员叫他们的儿子谭永年,把那两本书拿回去保存,说不定以后会成为文物哩,革命文物、历史文物,它们将价值连城。永年神情木然地怔了一会儿,“扑通”一声,跪在殡仪馆即将推进火化炉的那两具包裹精美的白白的尸体面前,号啕大哭。
“这两本破书,有什么值得保存的?我不要文物,我父母本身就已是文物了!我不要价值连城!我要我父母正常的喜怒哀乐,正常的普通人的人生!《史记》拿来做什么?《圣经》有什么用?你们不知道,我的父母,他们一辈子过得多么惨,多么惨!《史记》,《圣经》,哪本书能改变他们任何一种可悲的命运?偿还他们毫无价值的苦难人生?”
子庄把永年扶起来,轻声告诉他:
“烧吧,烧吧。让他们带着这历史与精神的圣典,去吧!”
炉火熊熊。雷鸣风吼。
“他们应该很幸福了!”子庄告诉永年,“如果没有《圣经》,没有《史记》,他们将会过得更加艰难!所有生命都一样,都要这样走向终点。我们应该感谢《史记》,感谢《圣经》,它们毕竟陪伴着那些因命运的重压,不得不承受孤寂苦难的生命,走过了那样可怜充实的一段,度过了虚幻而美丽的生命里程。《圣经》和《史记》,都是我们掉进生命的汪洋大海里去,苦苦挣扎,拼命想去抓住的一段精神的稻草啊。”
“当然,这不是唯一的稻草。”
永年把硕大的骨灰盒,抱在胸前,连连摇头。在某某陵园高价安顿好父母的灵魂之后,沉默好几天。明月夜,喝醉了酒,找到子庄高谈阔论,哇哇大叫:
“扯淡!扯淡啊!我们,革命先烈后代,他们想象中的革命接班人啊!你像么?我像么?还有,瞎子舅舅的孙子,那个留洋博士,送我母亲《圣经》的那个,美国西部牛仔,嬉皮士摸样,我们像革命后代么?真的,我们……根本就不如当时,我的父亲,还有那个可耻的大叛徒,更值得尊敬!他们毕竟拥有过那样的理想,那样的梦呀!老实说,我稀里糊涂地叫了他们大半辈子父亲,并不冤,并不怨,并不可耻!——我们有什么?”
望着永年难过痛苦依然富态的国字脸,子庄想,看来他的良心并没有泯灭,或者,正在复苏,便迟疑地对他说:“你……也许,自责得太过了。冤不冤,可耻不可耻,你,我,和严淄芸、谭纪年的叛徒人生,并不是可以这样简单类比的话题。社会历史给他们和我们搭起的生命舞台,并不一样。我们有过同样的经历,同样的感受,我能理解,我们也没有太多可以自责的东西!不就是因为……女人么?除了女人,正因为女人,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中人,躲也躲不开的,不仅仅关于女人的命运。再说,历经磨难,商海沉浮,异国经商,你们都生活得不容易啊!现在,你不是一切都有了么?”
“有了?有什么?扯淡,扯淡的啊!乱整,瞎整,瞎混成这模样的啊!不瞎整独眼龙,我能富么?独眼龙不瞎整银行,不造假烟假酒假药,他当初能成为江边县城的企业家么?扯淡,扯淡啊!”
说完,大醉的永年,跄跄踉踉,呼啸而去。子庄并没有抓住他。他想告诉他,不能自责,也不能自卑啊!况且,他们可能钻了某某的空子,一夜暴富,或想得到的,没有得到。想富不得富,富中不知富。再说,乱整瞎整也不能概括整个社会,和我们的这个世界发展本身。我们的生活和世界,毕竟还在按照某种可以把握的规律在运行。至于他,迟来的高干子弟,或大叛徒的“儿子”谭永年个人,立即对做房地产生意,包括他在多处修建的休闲娱乐场所,某某绿色环保生态园,红池坝红色旅游风景区……的一切经营项目,都没有了兴趣。成天不是喝酒打牌,就是到外面去玩女人。还有人说他到很远的地方,不知是峨眉山、黄山、华山,还是崂山、少林寺,修道炼丹,当道士高人去了。没有了女人,不要女人,承受着比“叛徒的儿子”更大的心灵重负和灵魂反省,永年,你就在这个尘世待不住了么?如果你父母,娅雯和淄芸,当年纯美的爱情,本身就是一场梦幻,或者,像如今某些高级干部,和助手、小秘、服务员之间,毫无承诺和坚守的金钱交换,玩弄女性,占有肉体,毫不负责,哪怕她怀了孩子,××干部竟完全忘却,为了保住的权力和地位,或想办法弄死和他有过一夜情、怀上孩子的姑娘,……那么,你又怎么办呢?
永年啊!他真正的妻子,曾和他一起联合做假账搞垮独眼龙的保长的女儿翠芬,早已像他祖母,县参议长的妻子,投井自杀,或喝毒药死去。他也并非如外界传言那样资产上亿,并没有经营那么多的某某公司。他和独眼龙之间,也并非靠巧取豪夺、勾心斗角发家致富。他不过是当年的“叛徒”大江边挑河沙的儿子,某某建筑工程队包工头,在时代潮流、人生角色转换过程中,几经折腾,一夜暴富!有房有车有情人不假,他的事业和爱情,并非叱咤风云,花天酒地。他和情人小吕的感情并不太好。小吕经常追着他要钱。每次过那种生活他都要下跪,哀求,勉强做了,小吕总是皱着眉头,发气连天。哦哦!终究,发了“大财”的谭永年,依然是我们生活中常见的,普普通通的一介草民而已!在他身上捞够了,小吕已离他而去,独自开办了一个休闲别墅绿色环保生态园避暑山庄,在那里以休闲避暑娱乐的名义,专门组织现在一些真真假假的女“学生”,这是不是当初纪年搞的另一场圈钱的“学运”?……到那里来和各种老板,也不乏目前某些机关的实权派、头头脑脑一起,从事公开或者半公开的卖淫勾当。不久,她们的某某绿色环保生态园,……这是什么样的绿色,什么样的环保,什么样的生态……就被查封。她也和另外一些和她有同样经历的姐妹一起,玩世不恭,打牌喝酒玩“鸭子”。
那个休闲避暑山庄,南方,已经毫无生气的生态园,子庄又鬼使神差地梦游到了那里,不是修改缠绵得要死的电影剧本《云雨江南》。而是雨中漫游,湖边踱步,漫山遍野的梨树,又一年开花了。绵绵春雨中,如绚烂寂寞的烟云落霞,开得那样冷艳,那样凄美!
北方导演虽然见到了他父亲淄芸,但他们并没有相认。那个很著名的导演说,从深山竹海白云庙回来的老道人,并不可能是他父亲。他父亲严淄芸,五七年戴上“右派”帽子,“文革”时,遭万人批斗受辱,早就跳进城市西郊某某湖或某某河,淹死了。虽然没有见人见尸,他的坟墓,南方北方有好几座!那就神了!他和倩雯合作的那部电影《云雨江南》,依然和他们的情感纠葛一样,若即若离。她始终没能和北方导演产生感情,更不可能有肉体关系,结婚更是子虚乌有。听说妹妹和郝连长好起来,妹妹又用她当时的方法,去劳而无功地医治那个军人郝连长的病,她便回到家乡红池坝,和妹妹拼个你死我活。她那曲折一生、苦难一生、相爱一生的父母,叶哲文和苏营长,也因年老生气相继离去。为了平息倩雯心中的愤怒,她弟弟、妹妹和郝连长,把山庄转让给了倩雯来经营。他们一家,又搬到江边县城去做饭馆生意。倩雯根本不会经营山庄。很快,那里生意冷淡下来。向日葵基地和某某山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游人如织。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失去一切的倩雯,居然发疯,而且,还不是当初娅雯失去臆想的爱人图书管理员,那种青春少女的新疯,而是真正发疯。去红池坝红色旅游度假的朋友回来说,他们在瞎子舅舅牺牲的那段红崖,好山好水、白云绕绕的青松林里,亲眼见过一个无比漂亮的女人,披头散发地采摘金银果来大口地嚼着吃。难道她会成为新时代的白毛女?那片盛产金银果的青松林,正是当初她父母流浪至此,孕育出了她生命的风水宝地啊!命运,怎么会如此残酷地轮回?不过,朋友的说法太离奇。倩雯的下落究竟如何,尚不可知。更重要的是,子庄想到谭家岭上去修紫檀木屋,在那里读书写作的创意构想,刚吞吞吐吐地说了个大概,便遭到了父亲一顿痛骂!子庄父亲何许人也?正是曾多次帮助娅雯母子俩,提供线索寻找娅雯爱人的胡子“萧叔叔”。虽然他也和谭纪年一起从事秘密地下活动,担任地下党市委组织委员,虽然谭纪年叛变后,故意使眼色放跑了他,这位做过共产党某某市委省委中央组织某副部长的离休大官,听清楚了不争气的儿子,哲学教授穆子庄,或者某某军区宣传文化某副部长,居然要用那种方式,纪念他们家族中曾经出现的可耻的叛徒。还想给谭纪年,在谭家岭半山腰的清泉边,修一座坟墓。还要把他的事迹材料,放入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祠堂新建的“某某革命历史纪念馆”。
“乱弹琴!”
父亲萧胡子,躺在高干病床上,那双做了一辈子组织部长的眼睛,虽然年老,虽然深陷,射出的光,依然犀利而冷峻。
“想干什么?你小子,想造反?”
他的头一懵。
“造反,我造什么反?我们的革命先烈,不是都已经造过了么?我不过是想拨开历史的迷津,看看他们真实的灵魂,再说,连对手在哪里,我都不知道,造什么反?”
不过,他没有,也不能这么顶撞父亲。他那维持着生命的吊瓶,医生说,不久,就失去挂在床头的意义了。
但父亲并不等他回答。
“给他修坟墓?他有什么好纪念的?”
子庄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恭恭敬敬地把那部红绸包裹着的《共产党宣言》,摊在父亲面前,翻开扉页,露出“谭纪年”三个字。
父亲望着《共产党宣言》,冷峻的目光里,一朵温柔的火苗,淡淡飘起,气喘吁吁,声音短促。
“不错,我们,都,认真读过,《共产党宣言》,上面的盐渍,我也闻到过,它的味。他写的学习体会,劳苦大众,翻身解放的道理,我也看过。我们都有同样的经历,信仰,可,他怎样当上叛徒的呢?你,现在纪念他,是纪念他的叛徒经历,还是他有过的信仰呢?他的叛徒经历,已得到镇压。他的信仰,虽然他已背叛,至今依然,熠熠生辉!”
尽管父亲说得不错,子庄依然认为,父亲的话,还没有揭开这样一个叛徒生命的谜团。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父亲突然大声且流畅地说,“他不能被纪念。谭家岭,你也不要去!那里的紫檀木,虽然长得茂密,虽然,我们和他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理性地评价和对待,像他这样的历史人物。他,并不是我们这个庞大家族中,特别值得骄傲的人。他被人民政府镇压,他是叛徒,是罪犯,因他的叛变,我们的同志,是死了……好多好多人的!这和他学习过的那本《共产党宣言》毫无关系!他手上是有血债的!杀人偿命!叛徒,就是耻辱,就是坏蛋!这个案,不能翻,绝对不能翻!”
他依然觉得自己的思维,和父亲的理解,没有接在一条线上。
“不能翻?我何曾想过要去翻?翻来何用啊?……茫茫世上人,多彩的一生。只用好与坏这个简单的标准,怎么去区分?南岸牛奶场,他因对娅雯的爱,碰破了头。他曾给怀了别人孩子的自己的爱人,洗过孕妇的内衣内裤。他哭着告诉她的爱人,无论肚子里怀的谁的孩子,都要生下来,作为自己的后代,抚养成革命者接班人,那么,作为男人,我们就不能多少给他一点点,某种程度的尊重……敬佩么?现在,我们生活中,究竟有多少这样的男人?哪怕是一种简单的思念,一种人性固有的承诺与坚守!”
父亲气得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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